第 42 /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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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喝了被下药的酒。

裴云站在远处,听不到祝金栀和余也的对话,只见祝金栀拉起余也的手,两个女孩站起来就走了。

  裴助理顿了顿,立即跟了上去。

  他观察着这二人,虽然是祝金栀在前,但却是余也在指路。

  越走越深入,不知为何,裴助理有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走廊里已无人影,一扇柚木拼花双开门静静立在尽头。

  门口站着两名黑衣保镖,是段家的人。

  两名保镖看见了余也和祝金栀,只有其中一位动了。不知余也说了什么,保镖审视了一眼祝金栀,冷着脸点了点头,放行了。

  在认出那是段家大少爷段勋的保镖之后,裴助理终于反应过来余也的身份。

  段家大少爷身边也养了一只新的金丝雀,这事其他助理八卦时,裴云听过一耳朵。

  但他不知道那位金丝雀的名字和长相,只知道是个大溪地人,和祝金栀年龄相仿。

  原来就是她。

  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但门已经打开了。

  大地色太平地毯低调又奢侈,落地窗正对着曼哈顿的天际线,只拉开了一半帘布,灯火被切割成一条窄窄的光带。

  进门是一处宽敞的前厅,屏风撤开了,偌大的空间没有隔档,左右手边的两组沙发和上面坐着的人,都一览无余。

  沙发上的男人正在和助理谈话,闻声抬眸,朝门口看来。

  如果说,温雪重的长相给人最深刻的记忆点是混血感、深邃五官和温雅贵重的气质,顾子彻是斯文俊秀、傲气和锐利清冽的眼神,那么段勋给人的感觉就是冷硬的岩石,带着硝烟气息的粗犷,以及浓烈的压迫感。

  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线条分明,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收。深色衬衫的袖子卷起,露出肌肉勃发、线条结实的小臂。

  这个男人的长相太过于硬朗,看人的眼神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和臣服。

  段勋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扫过,落定在余也身上。

  祝金栀才进门,就感觉到了这屋子里隐隐透露出来的紧绷氛围。

  她之前天天在基地工作,出入口配备的保镖皆为特警级别,装配的都是实弹,她对这种热武器带来的压迫感极其敏锐。

  祝金栀已经发现屋子里各处的保镖都佩戴了枪支和防弹衣。

  这位段家大少爷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段勋看着两个女孩走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什么事?”

  他语气不重,可余也站在祝金栀身边,绞着手指,怕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勋看着余也,注意到了她细微的颤抖,不禁皱了皱眉。

  几位段家助理都自觉,早已退了下去。

  祝金栀没有像应付那些权贵一样,先给个笑容,而是直接开口,口齿清晰:“段先生好,我是余也的朋友,今天冒昧来找您,是为了她的事。”

  段勋看着她,没有打断。

  “余也跟我说,她很想要继续读书。她现在在您那里住着,没有外出自由,没有机会接触更多书本,之前她跟仆人提过两次想要新书,后来也没有下文了。”

  祝金栀字字铿锵:“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说,她应该自己跟您开口,但她不敢。她多次表达自己的诉求,却连仆人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更没有勇气来找你。”

  “我看不下去,所以我来替她说——段先生,她才17岁,她这样的年纪应该还在读书,她自己也有读书的意愿,如果她在华国,哪怕她身无分文,政府和社区组织都会想尽办法保证她能继续求学。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现在您那里大富大贵地养着,却连想要读书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能被满足?”

  裴助理已经呆滞在原地。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为祝金栀的言行举止所震撼。

  段勋是什么人?段家现今掌权人的弟弟,从特种部队退役后,接手了段家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手段冷酷狠辣,是实打实见过血的危险人物,谁家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主。

  然后祝金栀到了这位主面前,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裴助理感觉他要背过气去了,他快有点精神恍惚了。

  而祝金栀没有停歇,还在说:“段先生,受教育权是最基本的人权。无论余也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您都不能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

  段勋的眉心已经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目光从祝金栀脸上移开,落在余也身上,余也瑟缩了一下,愈发低埋头,像极了鸵鸟。

  段勋看了她两秒,抬手拿起桌上传呼机,道:“周河,你进来。”

  合拢的大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刚刚退出去的几位助理中的一个,步履匆匆,看上去年过五十,头发稀薄,身形微胖,脸上带着职业笑容。

  周河进门后,先是朝段勋欠了欠身,又飞快扫一眼在场的二人,目光在余也身上略停。

  他讪笑:“段先生,您叫我?”

  段勋看着他,言简意赅:“余小姐上周在别墅里问你们要了什么?”

  周河有点意外,没想到段勋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波拉波拉的别墅是他在管,从管家到仆人的行为都有向周河汇报,他略有些不安:“是,我记得是要了些书......”

  “你们给了吗?”

  周河愣了一瞬:“这、这我不是很清楚,但管家和我说过这件事,应该是给了的。”

  “应该?”

  周河抬起头,触上段勋冰冷的眼神。

  他吓傻了。段勋逼视着他,目光令人胆寒,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安排你去管余小姐在大溪地的生活起居,你就是这么管的?”

  “把事情丢给下面的人去做,他们具体是怎么执行,又到底怎么做事的,你连核查都不核查一下。现在来跟我说,你不是很清楚?”

  周河一身冷汗都冒出来了,下意识疯狂道歉:“是!是我没有监管到位,这阵子事太多了,都是我疏忽了,怠慢了余小姐......”

  祝金栀进来之前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

  段勋冷冷道:“别墅从上到下所有的管家和仆人,全部辞退。”

  “再有下一次,你就去非洲管一线的交易,不用在我身边跟着了。”

  周河两眼一黑。要是被派去监管段家在非洲部落的那些交易,那就跟去枪林弹雨里讨生活没区别了。

  他疯狂点头:“是、是!我一定吸取教训,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段勋重新看向余也,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想学什么?”

  余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怔愣后回神,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我之前在小岛上是自学的,都是华国高中会教的科目,我自己对数学和物理比较感兴趣......但是其他的也可以,我不挑的。”

  段勋听她说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周河:“听到了?”

  “听到了,段先生,我这就去安排!”周河点头哈腰,“余小姐要的书,明天之前都会送到,您放心吧。”

  段勋继续说:“再给她找一个家教老师。以后她想要什么,你都给她办,办不了的来问我。”

  “别让我知道又有谁在自作主张。我安排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顾好自己的本分,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老周连连点头,像是被解了枷锁,松了口气,弯腰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合拢。段勋看向余也,双目平静,声音微微低沉:“过来。”

  余也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走过去,被他拉着坐下。

  段勋看着她,已经敛起方才一身的寒气。他淡淡道:“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跟我说。别被欺负了还不吭声。”

  余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段勋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祝金栀看着这一幕,也意识到是自己莽撞了。段家的手下人读不懂这位冷面阎王的眼色,自作主张,怠慢了余也,这些人如今也都得到了教训。

  “抱歉,我刚刚说话的态度不太礼貌。”祝金栀敢出言指责段勋,也就不怕跟人道歉,从始至终,她神色坦荡,“是我误会段先生了,跟您赔个不是。”

  “不过,您要是对余也的事情更上点心,想来手下人也不至于曲解您的意思。”

  虽然他对余也还不错,但显然之前没怎么主动表示和沟通过,跟余也相处的时间也不多。

  不然余也就不会到现在还这么怕他。

  段勋也是很久没有见到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人了。他看着祝金栀,眼神比起一开始,有了些不同:“我认识你。”

  “温雪重身边的那位祝小姐。”他审视着她,“余也的事情我会解决,轮不到你管。”

  段勋说话的语气十足的危险:“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你的出言不逊。但如果你继续冒犯,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段勋!”

  段勋陡然停住。不要说他,连祝金栀都被余也突然喊的这一声给镇住了,她有点惊讶地看着余也。

  一向胆怯畏缩的女孩,气势如虹、目光炯炯地看着段勋,连害怕都抛之脑后了:“你不能这么说祝小姐!”

  刚刚那两句话似乎是情急之下的反应,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余也见段勋盯着她看,脸上的认真无畏褪去,又浮起惊慌怯懦的神色。她支支吾吾、磕磕绊绊地说着:“不、不是......段先生!我的意思是,祝小姐也是担心我......”

  “我......您不要怪她了,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想太多,又不敢主动争取......”

  “还有祝小姐她.....她会去做陪酒的工作,会遇到温先生,也都是因为我,是为了保住我的工作......”余也渐渐伤心起来,她总是不能释怀这件事,她觉得是自己害了祝金栀,“您不要说她了好不好?这件事,就算了吧.......”

  段勋一直没说话。余也赶紧扭过头,朝祝金栀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在说:趁现在,你快走!

  祝金栀心领神会,带着裴助理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裴助理还惊魂未定。

  他刚刚都快被段勋的眼神吓死了。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裴助理才想起什么,看向祝金栀。

  结果发现祝金栀从容自若,神色如常,一双细钻高跟鞋踩得如履平地,走得比他还快。

  裴助理:“......”

  裴助理跟了上去,“祝小姐,您刚刚说话真的太直接了,幸好段先生没有计较。”

  祝金栀本来在思考事情,被他的搭话打断了。她转过头,望向裴云,眼神清亮、坦然,看得裴云微微一怔。

  “这种事绕弯子没什么用。”祝金栀说,“而且我敢去找他,就不怕得罪他。”

  她的底牌有好几张,全都硬得很。

  要不是她还想以不变应万变,刚刚跟着温雪重的时候都懒得装圆滑。

  裴助理看着她的侧脸,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我之前听蒋勤说,祝小姐是个很随和的人。今天一见,祝小姐确实随和,却也有不肯含糊的一面。”

  祝金栀听出了夸奖的意思。她还以为裴云是在客套,只礼貌笑笑没说话。

  她又继续思考起刚刚脑袋里想的事情。

  今天目睹余也的这一出意外事件,启发了祝金栀。如果她也跟温雪重说她想读书,温雪重一定会同意,给她找老师。

  如果她强调自己想学的是物理,以温雪重之前的做法,大概率也不会舍近求远,直接就会找顾子彻来教她。

  届时,她就能和顾子彻有更多独处的时间。

  随着教学的深入,她学习了足够多的基础知识以后,可以渐渐展露出对物理的兴趣,就能顺理成章地问顾子彻更深层次的、学术方面的问题了。

  不,甚至不止。

  如果她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天赋,只要一点,顾子彻一定会察觉,意识到她是一块没埋没的璞玉,以他正直不阿的性格,一定会非常重视她的学习,也愿意教她更多东西。

  到那时,她再和顾子彻讨论难题,也就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了。

  她可以在讨论的过程中,把那张草稿纸上她弄不懂的部分搞清楚,同时引导他说出那个未知参数X的解法。

  她重新搭建的数学模型也将封顶完成。

  真到了那一天,这个金丝雀游戏也就结束了。

  她就能回国了!

  项目重启的未来已然在望。祝金栀满心雀跃,越想越亢奋,脚底踩的高跟鞋呼呼生风,简直要飞起来。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打算去找温雪重。穿过偏厅和主厅之间的过渡区域时,拐角迎面来了一个人,祝金栀连忙刹车,险险躲过,没有撞上去。

  一双柔白的手臂托住了她的手腕。

  祝金栀怔了怔,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明艳动人的脸,正含笑看着她。

  “哎呀,吓死我了!”袭绛俏皮地眨了眨眼,“没事吧?我有没有撞到你?”

  是刚刚开场表演时唱歌的女人。

  袭绛还穿着那条酒红色鱼尾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也许是灯光的原因,妆容比舞台表演时看着要淡一些,但依旧极具魅惑性,多看一眼都要被吸走三魂七魄。

  祝金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哎?你就是祝小姐吧?”

  祝金栀又是一愣,袭绛惊呼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在台上就看到你了!你站在温先生旁边对不对?”

  “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孩怎么这么漂亮,和温先生也这么般配!”

  甜言蜜语不要钱地砸过来。来不及深思,祝金栀先是嘴甜地应了:“谢谢姐姐!你也很漂亮呀,而且唱歌好好听!”

  袭绛拢着唇笑,柔滑的手心握住她的手:“认识一下,我叫袭绛,绛红的绛。”

  “我也是华国人,很难得见到同胞,真是太亲切了。”袭绛说,“对了,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之后要是晚宴上再碰到,一起喝酒呀。”

  祝金栀停了一瞬,看着她。此刻近距离地打量,才看清袭绛笑起来时深邃的眼神。她太热情,说话太好听,若不仔细看,发觉不出一丝端倪。

  这个人似乎并不像她的言语那样轻盈简单。

  祝金栀这么想着,嘴上却答应:“好呀。”

  和祝金栀交换完联系方式,袭绛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了。红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目的达成后悠闲退场的松弛感。

  祝金栀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收回目光。

  应该是巧合,总不可能袭绛下台以后就一直跟着她,故意制造了刚刚的偶遇吧?

  她身上有什么可图的呢?

  祝金栀这么想着,结果一抬头,发现裴助理看着袭绛离开的背影,表情若有所思。

  祝金栀顿了顿。

  “裴助理。”

  裴云应声低头,发现祝金栀正朝他眨眼,“刚刚那个姐姐,我都忘记问她是谁了,你认识她吗?”

  “她是哪家的小姐呀?”

  裴助理咳嗽几声,却是有点不好开口的意思:“这个嘛.......”

  裴云果然认识她。祝金栀的猜想被验证,她更是紧追不舍:“怎么了,难道我不能知道吗?”

  裴助理失笑:“怎么会,祝小姐都问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全面,都是道听途说。”他说,“听闻这位袭小姐之前是王家二少的情人。前些时日,王家与段家合作,她顺势搭上了段家的三少,毫不犹豫就把前一位金主甩了。”

  “王家比不得段家,在圈内只是平庸,只能含恨放过袭小姐。她耍了王家二少还全身而退,甚至能让段家少爷这么护着她,大家都很稀奇,所以这事最近传得很开。”

  祝金栀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比如这个袭小姐是温先生的仇人,没想到却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瓜,给听傻了。

  “像袭小姐这样,把野心和势利写在脸上,还能手到擒来的女人,圈子里确实比较少见。”裴助理清了清嗓子,“咳咳......毕竟,无论是少爷还是老爷们,都是更喜欢温柔单纯的女孩。”

  祝金栀顿了顿,发现裴助理在瞅她反应,心中恍然。

  她终于明白裴助理刚刚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祝金栀暗笑暗叹,表面若无其事:“原来是这样啊。”

  裴助理:“这位袭小姐的名声不太好。若她约您出去,您觉得为难,也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好的。”

  简单的交谈结束,两个人也快走到了主厅。

  主厅的人比之前更多。原本在偏厅休息的宾客们陆续回到了主厅区域,靠近大厅中央的位置被清理出一片空地,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文件的第一页,标题的字体被放大到足以让整个厅的人看清。

  是能源合作协议的封面。

  几位穿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屏幕旁边调试设备,其中一个人弯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一些。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块电子屏——屏幕上正好切换到一份股权分配表的页面。

  百分比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深色背景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但视线扫过去的那一秒,祝金栀停住了。

  数字太多了,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是一堆乱码,但她的大脑处理数字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

  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留的时间不足五秒,祝金栀已经注意到了异常。

  其中一行百分比数字的总和有问题。

  12.5%、8.7%、3.9%……散落在整片屏幕上的数字足足有数百个,祝金栀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弹指间完成了整个心算过程。

  她算出来的总和跟表格上标出来的合计不一致。

  差了零点几。但这个偏差不是四舍五入能解释的,因为表格里的数字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如果是四舍五入的误差,应该出现在百分位,而不是

  她往前迈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那个页面在她靠近那一瞬,骤然切换。屏幕变成了协议的封面页。

  祝金栀停在原地,目光还钉在刚才那个表格闪现的位置。

  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转,进行数据复原。

  如果那个被改动的数字原本应该是12.5%,现在显示的是1.25%,那么表格的合计值就会比实际应得的少百分之十一以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确认自己的计算。

  没有错。

  祝金栀睁开眼,转头看向裴助理:“裴助理,刚刚屏幕上出现的表格是什么?”

  裴助理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格?好像是今天要签署的协议附录吧。”

  “我也不太清楚,外面屏幕上展示的只是用来测试的临时投影,应该不会停留太久。”

  祝金栀还在飞速思考。

  她不确定是工作差误,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但她确定那个合计值有问题。

  她隐隐直觉,如果协议按现在这个版本签,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她需要看到完整的附录。

  祝金栀收回目光,转向裴助理,语气轻快随意:“屏幕上的数字好复杂啊,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裴助理笑了笑:“是,今晚要签的合同,内容确实很多。”

  “这些内容外面能看到吗?还是只有内部工作人员才能看?”

  “正式签约时大屏幕会投关键条款,但具体附录只有法务团队有权限查看。”裴助理说,“电子版在一楼的保密间里存着。”

  “签约仪式马上开始,现在纸质版的合同,应该已经打印好送去会议室了。”

  祝金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裴助理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转向祝金栀,礼貌地欠身:“祝小姐,签约仪式快开始了,我得先过去一趟。”

  “我让另一位助理过来陪您,您在大厅稍等。”

  “好,你去忙吧。”

  裴助理快步走了。祝金栀等他消失在大厅尽头,立马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楼的结构比楼上复杂,走廊交错。她避开主厅人群,沿着指示牌往保密间的方向走。

  越接近里面,保镖就越多。

  途中经过一道安检口,祝金栀本来已经找好了借口,结果两名安保人员居然没有阻拦,像是认出了她的身份,态度恭敬地点头致意。

  对了。

  温雪重带她进场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脸,她是挽着温雪重的手臂走进来的。

  祝金栀拿定主意,心里有了底。

  保密间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果然有人,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助理,他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到她进门,愣了一下。

  “祝小姐?”

  “温先生让我过来看一眼附录的表格。”祝金栀说,撒谎时也语气自然,“他说有几个数字想确认一下。”

  什么表格数字会叫她来确认?其实这是挺奇怪的借口。

  但年轻助理犹豫了一瞬,大概是觉得协议已经送去了,她又是温先生的情人,不可能有问题,便点了点头:“就在电脑上,您看吧。”

  “我正要走,您离开之前把门关上就好。”

  他朝祝金栀示意了一下电脑屏幕,便抱着其他文件出去了。

  祝金栀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屏幕上。

  几十行百分比数据排列整齐,她快速滑动鼠标,一目十行地扫过,在第三列第七行停住了。

  【乙方权益占比:1.25%】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在大厅投影上看到的合计值就是按这个数字算的。但如果这一栏原本是12.5%,表格的合计值才应该是百分之百。

  有人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一位。

  改动很小,只有一行,但在几百页的协议里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法务团队审核整体逻辑,财务团队核对单项数据,不会有人把整张表从头加一遍。

  即便有人加了,合计值也已经“正确”了,因为那个合计值就是按照错误的数字算的。

  这份文件肯定会经过多轮审核,改动者极有可能是被买通的内部人员,专门等审核完毕之后再动的手脚。

  幕后主使一定早就知道,这份文件会以公开投影的方式在一群圈内权贵的注视下签字。届时温家即便是发现了问题,出于脸面,都不好反悔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赶到会议室,阻止温雪重当众签字。

  祝金栀转身出门。

  走廊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签约仪式已经开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祝金栀快步往会议室方向走,健步如飞。

  祝金栀在穿过主厅区域时被拦了下来。

  段三小姐端着两杯酒站在她面前,旁边还跟着两个穿高定礼服的年轻女人,三人包围了祝金栀。

  “温先生的小情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段三小姐笑着,见祝金栀想走,往左迈了一步,彻底挡住她的去路,“诶,别急着走嘛。”

  “刚刚在偏厅,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喝一杯呢。”

  她把另一只手里的酒杯递了过来。那杯酒颜色比普通香槟深一些,杯壁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

  祝金栀看了一眼主厅方向,电子屏上已经显示出了协议的签署页。

  段三小姐还欲再说点什么,却见祝金栀伸手接过酒杯,直接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速而无一丝停顿。

  段三小姐才张开口,滞在原地。

  “这样可以了吗?”祝金栀眼神沉静,把空杯递回去,“能让我走了吗?”

  在场的三个女人都没想到祝金栀会这么痛快,都没来得及反应,祝金栀已经从她们中间的缝隙侧身挤了过去,飞快地走掉了。

  等祝金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三个人才回过味来。

  站在段三小姐左边的女人,面露不安之色,低声开口:“怎么办,她全喝完了,那杯里加的东西不少,这会不会出事啊……?”

  另一个女人也很惶然:“不是说只是给她一个教训吗?这事要是闹大了,我们会不会被温家问责——”

  段三小姐喝道:“都给我闭嘴!”

  两个女人都瞬间消声。

  段三小姐心里也慌了。她只是看不惯祝金栀的嘴脸,想让她出个丑,并没有想害她的性命。

  她以为她说什么祝金栀都不会喝的,最多也就喝一口,才会在酒水里加了这么大的药量。

  谁知道她会全喝完?

  段三小姐攥紧了空杯,勉强冷静下来,声音压低:“谁也不许说出去。”

  “要是有人问起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只能点了点头。

  祝金栀快步穿过主厅边缘的走廊,越靠近会议室入口,人越多。保镖都在外围,没有拦住她,里面则站着各个家族代表带来的工作人员。

  她实在显眼。一个穿着蛋黄色晚礼服的女孩穿梭在一堆黑泱泱的人影里,便如一颗最亮的流星,撕开了平静的夜空。

  靠近走廊外围的裴助理先看到了她,也许是没想到祝金栀会过来,面露错愕之色。

  他看着朝这边快步走来的祝金栀,张了张口:“祝小姐,您怎么——”

  祝金栀一刻也没停,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裴助理愣了一下,没能把话说完。

  会议室门口站着一排人。一个短发女助理正在跟安保人员交代什么。

  祝金栀认出了她,是刚刚在开场表演结束之后和裴云一起出现的女人,温雪重的另一名助理,秦如画。

  虽然名字婉约,但秦如画是典型的雷厉风行女强人,引人吐槽的工作狂,外形专业且冷淡,私底下说话还有点毒舌。

  她一侧头,看清迎面走来的人是祝金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立马松开。

  见祝金栀步伐不停,还要往里闯,秦如画抬手拦了一下,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祝小姐,签约仪式正在进行,您现在不能进去——”

  “让开!”

  祝金栀一声清脆的高喝,令在场所有注意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秦如画也愣住了。祝金栀伸手拨开她挡在前面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秦如画甚至差点被她带得侧了半步。

  跟来的裴云站在原地,目光定在祝金栀的背影上,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惊愕。

  走廊里,其他几个之前见过祝金栀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都被刚刚祝金栀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凌厉和强势给震住了。

  印象里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说话轻声细语的18岁小姑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果断推开了门,径直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几台摄影机架在最前方,对着一张古木长桌,桌上摆着几份纸质文件。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衣着端正贵重。段勋坐在左手边的首位,温雪重在主位,刚刚好站起身来,右手握着笔,笔尖正落向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栏。

  祝金栀的突然闯进,打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打断了温雪重签字的动作。

  十几位大人物都朝这边看来,目光排山倒海。

  温雪重侧过头,看见是祝金栀,右手顿在半空中。

  在众人错愕不已的目光中,祝金栀快步走到温雪重身边,抬起手来,一把抓住了他持笔的手腕。

  她说:“温先生,把笔放下。”

  祝金栀看着温雪重,用他从未听过的命令般的口吻,字字清晰地说道:“文件有问题,还不能签字!”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正清清楚楚地投影着这一幕。

  画面里,温雪重手指修长,握着名贵的钢笔,正要落笔签字,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陡然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比人影更快,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特写镜头定格在女孩制止的动作上,随后画面镜头剧烈抖动了一瞬,回到全景。

  众人只来得及看清画面中央那一对几乎交缠在一起的人影,摄影机就停止了录制,屏幕黑了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继而波澜骤起。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捂住了嘴,年轻的少爷小姐们难以置信地指着屏幕,几位老总惊讶地转过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那是谁?”

  “怎么回事?”

  “那是温先生带来的女伴吧?她怎么跑进去了?”

  “她居然按住了温先生要签字的手!”

  “那么重要的仪式,她疯了吗?”

  杯盏碰撞的声音、压低的交谈声、椅腿刮擦地面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弥漫了整片大厅。

  会议室内,祝金栀的话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她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注视着温雪重:“温先生,我刚刚在走廊上看到有人从放协议的房间出来,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很不正常。”

  “保险起见,你能先检查一下协议再签字吗?”

  温雪重也看着她。他显然很是意外,无论是祝金栀说的这件事,还是祝金栀异于往常的言行。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温雪重怒斥这只莽撞的金丝雀。

  可温雪重却放下了笔,转向长桌右侧的助理:“把摄像机先关了。”

  助理应声,快步走向角落的拍摄设备,检查之后过来说:“温先生,摄影师说刚刚发生意外的时候就已经关闭了录制。”

  温雪重又看向法务主管:“把协议附录再核对一遍。”

  法务主管愣了一下:“温先生,协议已经过了三轮审核——”

  “我知道。”温雪重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温和,但不容置喙,“我的意思就是再核对一次。”

  “现在。”

  法务主管只能点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长桌上的议论声零星响了几秒,又很快压了下去。几位大人物的脸色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好奇,其中一些人不明所以,低声询问旁人,另一些人则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祝金栀。

  见成功阻止了坏事的发生,祝金栀缓出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并不知道协议数据对不上的真实原因,刚刚是下意识地撒了谎,按照自己猜测的方向说了。

  毕竟,她总不能说,她是一眼就看出数据有问题吧?

  祝金栀冷静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应该挺莽的,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温雪重。

  谁知,温雪重也在看她,一双低垂的繁密睫羽掩着淡褐色瞳仁。

  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祝金栀看到了她与温雪重初遇时相同的情绪,似曾相识的审视。

  祝金栀心头一跳。

  再定睛看去,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

  祝金栀试探性地开口:“温先生相信我说的话吗?”

  温雪重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下颌与耳垂,温声道:“当然相信你。”

  “我的栀栀没有对我说谎的理由。”

  我的栀栀。

  这是温雪重第一次这么叫她。

  还是在这种许多人共处一室的场合。

  这话的肉麻程度令听惯了甜言蜜语的祝金栀,也瞬间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祝金栀尽力绷住了脸色,假装乖巧地低头。

  法务主管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表格,走到温雪重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但会议桌上的人都能从他的表情读出事情的严重性——法务总管的眉头拧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温雪重听完,只有眼神微凝,表情没太大变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向众人,声音清晰道:“附录里有个数据不对,今天的签约先暂缓。”

  “辛苦各位到场,等修订完合同,我们再定时间举办仪式。”

  在座的十几个大人物都脸色微变。

  这么重要的协议,往往都会经过各方审查,多轮核实,最终才会打印出纸质版合同,基本不存在错误的可能性。

  这话一出,相当于是对着众人承认,是有熟悉流程的内部人员偷偷篡改了合同。

  会议桌上有人低声议论了起来。没人追问具体是哪个数据出了错,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不是祝金栀及时闯进来阻止,今晚这份错误的协议可能就这样顺利签成了。

  温家绝不会放过这个人,以及那背后的主使者。

  有大事要发生了。

  段勋也是满脸意外,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的祝金栀。

  众议沸沸,温雪重却看向身边的蒋勤,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

  他转过头,对祝金栀开口,语气温柔:“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你跟蒋勤走,他会带你去隔壁的休息室。”

  “在那等我。”

  祝金栀乖乖地点点头,跟着蒋勤离开了会议室。

  出门前,她瞅见了站在会议室门口的秦如画和裴云,他们都在看着她。

  祝金栀想起刚刚自己因为太急而有些不太礼貌的举动,对他们抱歉地笑了笑,走掉了。

  祝金栀已经没了影子,裴云却还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头直直地扭向身后。

  秦如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落枕了?”

  裴云没理她,还在看。

  不知道为什么,裴云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毛毛的。秦如画一反常态,没再继续挖苦这个眼镜男,刚转头,却听到裴云突然说:“我好像爱上她了。”

  秦如画用见鬼了的眼神看着他。

  意识到这人不是在开玩笑,秦如画爆了句粗口:“你要死啊!”

  “那可是你老板的情人,你疯了是不是?”她只觉得诡异,“而且没头没尾的,怎么就爱上了?你一见钟情啊?”

  裴云摸了摸鼻子:“你不懂,就是这种反差才特别迷人。”

  “而且我一个牛马,哪里敢跟老板抢人啊?”他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秦如画:“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屎,拉也拉不回来了。”

  裴云无语地看着她,没纠正她的胡言乱语:“……工作吧。”

  祝金栀被蒋勤领到了最近的休息室。这里的构造像酒店套房,只不过更宽敞,空地也更大,有化妆台和洗浴室,深处好像还有其他房间。

  祝金栀才刚坐下来,蒋勤就说:“祝小姐坐这稍等一下,仪式已经取消了,温先生和其他人商议一下后续的措施,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就能结束,他会过来找您。”

  祝金栀点了点头:“好。”

  蒋勤说了句“那我就先出去忙了”,转身退出了休息室。

  没了其他人,祝金栀一骨碌倒下,横躺在长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四周安静下来以后,祝金栀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发现协议有问题以后,几乎没有做太多的思考,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她做了很多不太像18岁女孩会做的事,温雪重不是傻子,也许会引起他的怀疑。

  反省过后,祝金栀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怀疑又能怎样?反正他怎么查,她的档案都不会有丝毫问题,更不可能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而且她现在已经做好了接下来的打算,兴许再过不久,她就能结束和温雪重的这段情人关系了。

  思及此,祝金栀还有点依依不舍。

  也许是因为温雪重对她太好了,这段缘起于美丽波拉波拉的爱情,底色是欺骗,却长成了过于浪漫的模样,刺激又背德。

  她虚假的年轻是珊瑚礁上初生的白,柔软动人;他像被海水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沉稳,锋芒内蕴,带着权柄的重量。

  闭上眼,记忆里依稀回荡着古老的波利尼西亚歌谣。

  所有的冒险、谎言与昂贵馈赠,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真相:令人难以忘怀的礼物,从来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石或某座岛屿,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甘愿成为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错觉。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会好好和温雪重道别的。

  脑子里想了一堆东西的祝金栀,终于迟钝地发觉了身体的高热与不适。

  奇怪?没有开空调吗?

  为什么她觉得这么热?

  祝金栀被热到受不了,感觉五脏六腑都烧着一把火。她站起身,开始四处搜寻空调遥控器,结果意外发现空调正开着。

  她在空调口站了一会儿,吹了一阵子冷风,还是很热。

  躁动空虚的感觉在腹间酝酿,坠了一肚子的不安。

  祝金栀待不下去了,感觉脑子都被热得有点混沌了。她在休息室里绕了几圈,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终于找到了洗手间。

  她拧开银质的水龙头,掬起几捧水洗了把脸。

  一抬头,祝金栀才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她的脸怎么这么红?

  开门声隐隐约约响起。待客厅里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清冽冷然的调子带着点紧促,似是快步跑来,气还没喘匀:“……祝金栀?”

  “你在里面吗?”

  是顾子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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