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心甘情愿沉入名为她的沼泽。
祝金栀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一阵海风灌进船舱,吹得她发丝翩飞。
把遮挡视线的刘海别到耳后,祝金栀往甲板上走去,终于看见了温雪重。
他站在船舷边等她,背后是长天与深海,船体雪白,被日光暴晒着,炽亮无比。
温雪重手里端着一杯刚倒好的冰水,看到她朝他走来,先是微扬唇角,随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笑意又敛了半分。
他走过来,把冰水递到她手里,指尖顺势碰了碰她的脸颊,“怎么脸色看着不太好?”
“是不是晕船了?”
祝金栀双手接过杯子,小小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将方才在卫生间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笑:“没有啦。”
“就是,我感觉今天妆没化好,对着镜子越看越觉得不好看,在那儿跟自己赌气呢。”
温雪重抚摸着她的长发,没有再追问。
他替祝金栀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开,指腹停留在她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温声道:“今天哪里不好看了?我看看。”
祝金栀抓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边拿下来,顺势握在手里,说:“你看多久都看不出来的。”
温雪重:“怎么说?”
“因为温先生的眼睛很笨呀,看我的时候总是觉得哪里都好看。”
温雪重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粗粝的指腹轻捏着她的手指,说:“船要返航了,想吃点东西吗?”
“我记得附近有座岛屿建了海底餐厅,风景很特别,用餐时能看到墙壁外面的游鱼。”
“好啊。”祝金栀应着,“那一定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游艇掉头往潟湖的另一个方向驶去。
祝金栀坐在船舱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蓝绿色海水,方格状的光斑在她脸上跳动。
她看着那些光斑出了神,手里的冰水在杯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也浑然不觉。
温雪重坐在她斜对面,正在和向导说话,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走神。
这次,温雪重没有出声喊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直到游艇靠岸,祝金栀才回过神来。她跟着温雪重下了船,脑子里还想着事情,踩上码头木板时脚下晃了一下,温雪重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肘,低头看着她:“小心。”
“在想什么?一直在走神。”
祝金栀回过神来,微怔了怔:“没有……”
她抬起头,温雪重正注视着她。
那双淡褐色眼珠,被海水反射的日光照得更浅,像两枚琥珀。
他说:“不管是不开心还是不舒服,都不要勉强自己,和我说就好。”
祝金栀哑然。
她靠过去,伸手抱住了温雪重的腰,脸埋进他衬衫前襟,闷声道:“…我真的没事。”
“可能是太晒了,有点没精神吧。”她用平时撒娇的语气,小声说,“温先生,你抱抱我就好了。”
温雪重的手掌下意识地覆在她后背上,顺着她的脊梁骨下去,轻轻拍了拍,很温柔的力度,“好。”
祝金栀能感觉到,温雪重的胸膛在她耳边轻轻起伏着。他的心跳声隔着一层亚麻衬衫传过来,平稳有力,和他一样从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从他怀里退出来。
突然抬头的祝金栀被阳光晒到了眼睛,用空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前额。
白净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睫毛在日光下显出淡金色的轮廓。
温雪重看着她,垂眸思索了些什么,转头向着正在收拾渔具的向导,用英语问道:“这附近有没有其他项目,是可以在室内避暑的地方进行的?”
向导姓阿雷,五十来岁,本地人。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偏头想了想:“室内的话,岛上有几个小博物馆,但规模不大,大概逛不了太久。还有一个珍珠养殖场的体验项目,在潟湖另一边。”
他朝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用手比划了一下方向:“可以自己挑选珍珠蚌,亲手开蚌取珠。取珠的过程在室内的棚屋里进行,能遮挡烈日,最近天气太热了,还挺多年轻人来玩的。”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了祝金栀脸上,发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自己挑蚌壳,然后撬开找珍珠吗?”祝金栀问阿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我在网上看过,听说开出来什么全看运气,有的人开出一大颗,有的人只能开出碎料。”
阿雷被她这股热切劲带得笑起来:“对,您懂得不少。”
“养殖场地那边有十几个网箱养着珍珠蚌,选好了当场开,珍珠可以带走。还有师傅教你怎么钻孔穿绳,做手链或者吊坠都行。”
祝金栀听得认真,目光落在阿雷身上,问他珍珠的颜色是怎么决定的,是看养殖时间还是看水质。
她问得快,阿雷回得也快,两个人一来一回,聊得还挺热烈。
温雪重站在旁边,看着祝金栀抬头望来的样子,她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粉扑扑的,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不禁温柔地问她:“想去吗?”
“想!”祝金栀答得飞快,随即又想起来什么,偏头看了一眼阿雷,“很远吗?要坐很久的船吗?”
“不远。”阿雷说,“就在潟湖另一边,坐船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温雪重点了点头:“那就听她的,去看看吧。”
阿雷看了看一脸纵容的温雪重,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祝金栀,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了点尴尬为难的表情,被温雪重注意到了:“这个地方没办法临时安排活动吗?”
向导阿雷连忙解释:“不不,当然不是!温先生想去玩,我打电话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只是那地方的环境不算特别好,就是个珍珠养殖场旁边搭的棚子,可能也不太干净。”向导咳嗽了两声,“毕竟平时都是游客去玩的,跟温先生这游艇不是一个档次。”
“可以理解的呀,如果开蚌的地方装修得特别精致华丽,也就没有原生态的感觉了。”祝金栀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眨了眨眼,“我不介意的。”
她又回过头看温雪重:“温先生介意吗?”
温雪重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笑了一下:“当然不会。”
养殖场在潟湖的另一侧,和拥有大庄园和码头的私人小岛,完全是两个世界。
船靠岸之后,入目先是一排建在礁石上的木质栈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棚屋。棚顶铺着铁皮和棕榈叶混编的遮阳顶,四周用渔网和粗麻绳随意地围着。
棚下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十个网箱,里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黑色蚌壳。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和淤泥混合的气息,咸腥厚重。栈道木板被日晒和海水腐蚀得有些发白,踩上去吱呀作响,有几块木板之间的缝隙大到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
祝金栀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她今天穿的是浅色的平底凉鞋,脚趾踩到湿漉漉的木板边缘溅起一点水花,她也不在意,如履平地地走着。
温雪重落后她几步。
他踩上栈道时脚底明显地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翘起边缘的木板和缝隙里露出的水光,蹙了蹙眉,又松开,迈步往前走了。
棚屋里坐着一个穿橡胶围裙的本地女人,正低头剖蚌,看到有人来了,她抬起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他们。
祝金栀小跑过去,蹲在女人旁边的水桶边,看着那些刚剖出来的珍珠——粉色、白色、香槟色,色彩纷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饱满的光泽。
难以想象它们竟是诞生于平凡无奇的沙砾。
温雪重刚下栈道,一抬头,祝金栀已经跟着女人在网箱那边挑蚌壳了。
远远地,他看见祝金栀认真的脸,闪着细微光亮的眼眸。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将手伸进了水里,在那一堆黑乎乎湿漉漉的蚌壳里摸索着。
而温雪重在棚屋门口停下了脚步。
泥泞的地面,混着碎贝壳和不知名的水草,踩上去有些黏腻。
温雪重本来是打算带祝金栀去海底餐厅,海钓后还换了一身衣服,刚好穿了双浅棕色手工皮鞋。此刻,他的鞋底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
一身体面的男人迟疑了一下,最后往旁边迈了一步,踩着相对干燥的木板碎片继续往前。
挑好了蚌壳的祝金栀,这才发现温雪重没跟上来,回头张望。
温雪重正站在棚屋的阴影边缘,他身形挺拔,高大,骨子里带的教养让他维持着挑不出错的仪态,只从他的步伐里能看出一丝谨慎。
可偏偏,他脚下那块木板碎片的尺寸实在太小了,他只能让两只脚都挤在上面,看起来像一只体型庞大的鸟类落在了一根过细的树枝上,颇有屈栖一隅之感。
祝金栀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雪重见她笑得眼睛弯弯,这么可爱,却是在笑他的狼狈,心生无奈:“栀栀,不准取笑我。”
“噗……我没有、没有取笑,哈哈哈哈……”
祝金栀说着违心的话,笑得肩膀轻颤。温雪重看她笑得开心,一瞬间,也不再顾忌脚下的污泥和水泽,自暴自弃般踩过去,伸手抱住女孩的腰。
他叹了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拿她没办法,眉眼温柔:“还说没有取笑我,明明笑得这么开心。”
祝金栀弯着眼,没有再辩解。她一只手捂着嘴唇,从他怀里挣出来的时候,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笑着,把他往里面带:“我刚刚已经帮温先生挑好蚌了,跟我来。”
温雪重被她拉着手,走过了那片泥泞的地面。
海风潮润,但祝金栀的手指依旧温暖干燥,握住他的手心炽热得像一小片阳光。
脚底踩过了混着碎贝壳的湿泥,也踩过了一片浅浅的水洼,水漫过鞋底边缘渗进皮革接缝里。
温雪重的目光落在她握住他的那只手腕上。柔软,脆弱,不堪一击,绝不可能撼动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却偏偏轻而易举就撼动了他,叫他心甘情愿地步入沼泽地,跟着她走了。
里面的取珠区域放着一排排长桌,用厚实的木板拼成,桌面上摊着开蚌用的工具,钝头短刀、几根金属撬棒、一块厚棉布。
他们坐下之后,本地女人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英语教她怎么下刀,祝金栀听得很认真,还凑过去看女人示范的动作。
温雪重坐在祝金栀对面。明明是英语更好的那一个,他却几乎没听进去,只顾着看她。
祝金栀学得很快,女人只示范了一遍,她就上手了,第一刀下去的位置就很精准,一点也没有偏。
撬棒插进蚌壳缝隙的时候,她微微眯起眼,手腕一用力,那枚黑色的蚌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细缝。
“开了!”祝金栀惊喜地转过头看温雪重,眼睛大亮。
温雪重看着她手里那只被撬开的蚌壳,壳缝里一抹浅金色珍珠尖端从软肉中探出。
美丽的、稀有的金色,带着一抹前世从沙土中来的记忆,又散发着绝不容错辨的珍宝的辉熠,温雅蕴藉又耀眼夺目,融日月辉光于一身。
温雪重发现,自己居然在看她笑起来的眼睛,而不是那颗珍珠。
祝金栀把另一只还没开的蚌壳推到他面前:“温先生,你要不要也试试?”
温雪重低头看着那只湿漉漉的、表面还黏着海藻碎片的蚌壳,顿了一瞬,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刀。
祝金栀也开始动手撬第二只蚌。
结果第二只处理完,她一抬头,发现温雪重居然还停留在刚开始的第一步。
他的刀锋切入壳缝的深度不够,撬棒插进去的时候,蚌壳纹丝不动。
温雪重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大了些,但角度偏了一点,撬棒打滑,在蚌壳表面刮出一道白痕。
男人的眉头微微蹙着,睫毛低垂,目光专注地盯着手里那只蚌壳,像是在对付一份比公司年度报表还复杂的文件。
衬衫袖口被他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小臂,因为用力,前臂的线条绷紧了,可撬了半天,蚌壳还是合得严严实实。
一番和珍珠蚌壳的较劲,无疑显得温雪重有些笨拙。
但祝金栀却是第一次觉得,这样的他有点可爱。
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撬开了一条缝,但缝太窄,珍珠根本取不出来。
男人看着那条缝,抿了一下嘴唇。
“温先生。”
温雪重动作一停,祝金栀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绕到他身边。她弯腰,伸手覆上他握着撬棒的手背:“这样不行,刀要再往下走一点。”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覆在他手背上,只盖住一半。她带着他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温雪重的手也很听话,顺着她的力道转动。
“这里,”祝金栀的拇指在他指节边按了一下,“用力。”
她在他耳边说,语气带着熟悉的笃定。
温雪重有一瞬间的走神,却下意识地照做了。
这一次,蚌壳沿着缝隙完整地裂开来。
里面的珍珠居然是少见的紫黑色,掺杂了一点点幽亮的蓝,淡淡的烟灰紫和墨黑融合在一起,浓郁艳丽,流转着摄人心魂的光晕。
祝金栀惊呼了一声,把珍珠捞起来:“好漂亮!”
“温先生,你看看——”
祝金栀想摊开手心,给温雪重看他开出来的珍珠,但温雪重却整个握住了她捧着珍珠的手。
他轻轻一拉,她便跌进他怀里。
“温先生……”祝金栀不明所以,温雪重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温柔的,缠绵的吻,棚屋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气,和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外面是被午后日光照射的海面。
虽然这附近没有其他客人,但祝金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轻推了推温雪重,他也从善如流,最后一次深吻后,便慢慢松开了手臂。
祝金栀坐在他腿上,被他抱着,姿势也令她害臊,“你亲完了吗?我想下来了……”
“栀栀。”
温雪重靠过来,额头轻抵着她的。
这么近的距离,和接吻无异,连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都洒在她唇瓣上。
他呢喃着,声音温柔低沉:“我刚刚,好像又对你心动了。”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