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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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所求

皇宫前禁卫森森,看着缓缓驶近的车驾,一位红袍内侍站立不动,身旁几个青袍内侍含笑上前。

  侍从们下马,车驾停下,两个青袍内侍掀起车帘,内里的年轻人端坐,身穿朱红四爪蟒袍,头戴宗室朝冠,红袍黑冠金簪青缨,越发衬得面白如玉。

  “郡王来了。”内侍们恭敬施礼。

  萧鹗颔首,起身下了车。

  红袍内侍这才上前,含笑施礼:“陛下在省躬殿等您。”

  萧鹗点头:“有劳黄大伴。”

  黄内侍笑意更浓,先一步引路,一行人穿过外城门,沿着前方的皇极正殿左侧的甬路向内廷去。

  宫墙高立,琉璃屋檐闪耀着金光,行走其间恍若人间仙境。

  黄内侍看着身旁缓步而行,身姿端正,目不斜视的年轻人,感叹一声:“郡王真是长大了,老奴还记得当年您刚来楚都那一天,进宫的时候好奇不已,也不让咱们背着,自己跑,到处看,老奴都跟不上你.....”

  萧鹗嘴角浮现一丝浅笑,低声说:“我虽然长大了,但黄大伴依旧精神矍铄。”

  黄内侍哈哈笑:“郡王说笑了,老奴老了老了。”

  萧鹗没有再说话,看着眼前华丽的宫城。

  是啊,八岁的孩子虽然离开家惶惶不安,但对新环境充满了好奇,在这个与燕国不同的皇城内,忍不住东看西看,问东问西,然后被太后嘲笑。

  “.....蛮夷之子,毫无礼仪,养在宫里丢了大楚的脸。”

  然后他就被皇帝送去青城山,圈养起来了。

  十年。

  山林荒芜,道观清幽,但再入人间繁华地,他也能做到不惊不喜无知无感。

  他严守规制,姿态端庄,不东张西望,不大惊小怪

  不给人递把柄。

  “镇朔郡王觐见——”

  前方宫殿前响起内侍的通传声。

  宫殿外站着的十几个官员也都看过来。

  萧鹗一眼扫过,上一次进京匆匆,封赏后不到十天便跟着赵承之去了齐洲,见过的官员并不多,但只要见过,就留在了记忆里。

  几个面孔从视线里划过,同时记忆里浮现对应的面容,以及出现过的场景,或者宫城甬路上擦肩,或者宫殿外肃立,或者御街上缓步而行。

  而记忆里没有的面容,这次则刻入了脑海中。

  “见过郡王。”

  殿外的官员们有的郑重施礼,有的则直立不动,脸色不善。

  “郡王,齐王是怎么死的?”还有人直接问。

  萧鹗看向他:“我亲眼看着他与燕国细作同归于尽而死。”

  问话的人微微愣了下,猜到萧鹗会说是被燕国细作杀的,但没想到他还直接说了是自己亲眼看着,这让原本要紧跟着喝问你那时候在做什么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你可——”他磕绊一下,再要问。

  宫殿内传来内侍的声音“宣镇朔郡王觐见——”

  在一旁静立的黄内侍上前制止这位官员:“陛下召见,楚侍郎有话以后再说。”说罢示意萧鹗,“郡王请。”

  萧鹗垂目迈进殿内。

  殿外官员们听得内里响起叩拜声,然后是皇帝的请起声,接下来声音变得低低,站在殿外听不太真切,不多时皇帝的哽咽声响起,紧接着便是萧鹗和内侍们的劝慰声。

  殿外的官员们神情也跟着哀伤,各自叹气。

  “陛下与齐王是结伴长大的。”

  “是啊,当时才十二三岁,都在京营里历练,还跟着老齐王去了边军。”

  “说是堂兄弟,实则比亲兄弟还亲。”

  “这么多年齐王本分,从不骄奢行径,不像其他的宗室,行径荒唐,为非作歹动不动就被告到陛下面前。”

  “唉,齐王从小就是个憨厚老实的孩子,陛下反倒是顽皮一些。”

  “我那时也在军中,陛下总是闯祸,每次受罚都是三人。”

  “三人?除了齐王相陪还有谁?”

  “咳,哎,过去那么久,我都忘记了。”

  殿外低声议论声些许嘈杂,说到这里时,黄内侍从内出来,眼睛也红红,显然陪哭过。

  “诸位大人,散了吧。”他哑声说,“陛下今日不议朝事了。”

  这也可以理解,虽然先前已经知道齐王的事,但此时再听亲自经历的人讲述,更会悲痛,官员们应声是,对着殿内一礼,散去了。

  天光大亮,殿内铺设的金砖散发着柔光,萧鹗坐在蒲团上,宛如浮在五彩云霞中。

  他看着前方藻井下方的男子。

  男子跟齐王面容也有些许相似,但瘦一些高一些,显得更年轻一些。

  萧鹗耳边响起齐王的声音“我是仁宗皇帝的长孙!他赵子华位序还排在我之后!”皇帝的名字叫赵子华,但自从登基后没有人能提着他的名字喊,齐王或许可以,齐王已经死了,现在世间只有年号景和的皇帝。

  皇帝将擦手的巾帕扔进铜盆里,再接过一旁内侍递来的热茶,轻轻喝了两口便放下了,他摆摆手,殿内的内侍们都垂着头无声无息的退去。

  “他可说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他问。

  萧鹗低声说:“齐王说他只是贪财。”

  皇帝笑了,他的脸比齐王瘦一些,笑起来也有些清冷。

  “贪财。”他重复一遍,“是,他是挺小气的,当初但凡让他多花一些钱,他就追着你要回来。”

  涉及到过往,萧鹗没有再开口,等待皇帝眼中的追忆散去。

  “他,最后说了什么?”皇帝问。

  “他说....他等着陛下。”萧鹗说,停顿一下,“还说,他和他,都等着陛下。”

  他当时是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不像是老齐王。

  他看着皇帝,随着这句话出口,皇帝的脸上浮现一丝怅然,然后轻笑一声。

  “好。”他说。

  并没有追问,也没有半点思索,很明显,皇帝知道齐王说的这个他是谁。萧鹗心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旋即压下。

  殿内安静一刻,皇帝再次端起茶杯。

  萧鹗便也再次开口:“陛下,齐王最后摘下戒指,让我给世子,虽然看起来是个普通戒指,但我不知道其是否有暗示,所以并没有给赵承之,他并不知道此事。”

  他说着拿出戒指双手托起。

  皇帝上前一步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戒指没有什么特别,铁制的,内里刻着几个字被的模糊不清。

  他没有再细看收起来:“你做事思虑周全,我这个堂兄虽然毫无建树,但他们父子在朝中在民间声望赫赫,朕只能罚,不能问罪,还要保他们的子嗣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萧鹗说:“陛下能罚已经很厉害了。”

  皇帝笑了。

  “有什么厉害的,朕如果厉害也不会等到现在了。”他说,长叹一声,“当年父皇病体孱弱,皇伯父手握兵权,朕得益他的扶助成为太子,只能看着他将人手遍布朝堂军中,朕如今亲政二十年,明知他罪大恶极,却只能罚其命,却不能毁其名,若不然,朝堂必然动荡。”

  说罢看着萧鹗,面带歉意。

  “只能委屈你了,有功却不能赏,还要承受朝官民众们的怨气和猜忌。”

  萧鹗一笑:“陛下,我遭受怨气猜忌是应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自己都嫌弃我自己,我为什么身上有燕人的血呢?”

  皇帝神情一沉:“你身上有燕人的血,都是为了楚国!世人蠢笨不明说些糊涂话,你自己不能这样说!你若是嫌弃你,就是嫌弃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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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当初没能阻止她去和亲——”

  萧鹗忙俯身:“陛下,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我母亲没怨过,我母亲说过只要看到陛下坐稳天下,看到大楚政和民兴就心满意足。”

  皇帝神情凄然:“我知道,鲁阳英勇无畏的,从小她就比我厉害,这么多年了,她还在助我,如果这次不是她,我还不知道齐王都要把我大楚卖掉了。”

  说到这里看着萧鹗。

  “还有,如果不是你,我知道了也只能继续忍着,不能奈何他。”

  “阿百,你立下如此大功,朕虽然暂时不能告知天下犒赏你,但你私下想要什么可以跟朕说。”

  他的话音刚落,萧鹗便大礼一拜:“我想要救出我母亲。”

  回答的如此之快,已经是思虑无数遍的所求啊,皇帝看着俯身在地的年轻人:“阿百,朕也想要接鲁阳回来,但如今,萧真虽然桀骜,蠢蠢欲动,但表面依旧遵循着当年的停战和议,岁贡及时,俯首称兄弟,如果强行接回你母亲,两国必然要再起战事,朕是鲁阳的兄长,但也是天下百姓的父母.....”

  “我知道。”萧鹗打断他,抬起头,“陛下,我不是要您出兵燕国,我是请您助力我回燕国,让我杀了萧真!为父为母报仇!”

  他回燕国杀了萧真!

  皇帝看着跪地的年轻人苍白的脸上满是祈求,眼中满是恨意。

  杀了萧真.....那他就能当燕国皇帝了。

  皇帝坐直了身子,不,不,或者说,燕国就没了,燕国成了楚国的掌中物了!

  想到这个可能,皇帝满身的血沸腾起来,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兵卫上阵杀敌。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了。

  他到底不是当年那个热血冲头的年轻人。萧真,虽然从未见过,但当他还是个年轻人,还没上战场的时候,这个燕国皇子的威名就已经响彻边军。

  皇帝看着萧鹗,跟萧真相比......

  “阿百。”他轻叹一声,“你应该知道,萧真是个什么样人,燕国的兵马又是如何凶悍,你想的太简单了,你母亲将你送回来,是希望你能平安健康活着,你.....

  “但我总是要做些什么。”萧鹗再次跪行上前一步,打断皇帝的话,他的眼泛起红丝,“舅父,母亲一日在燕国受苦,我一日就不得健康平安啊。”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帝急急来给他拍抚:“你别急,你师父说你有咳疾,你要心平气和,不能急。”

  萧鹗按着胸口努咳嗽,揪着皇帝的衣袖。

  皇帝看着他这样子长叹一声:“朕不可能为你直接动用兵马,兵马异动,燕国必然发现,你连燕国都进不去,何谈杀萧真。”

  萧鹗捂着心口,克制着咳嗽:“可以给我细作,与我潜入.....”

  皇帝摇头:“阿百,细作可以窥探,可以挑乱,甚至可以刺杀重臣,但要刺杀一国之君,不是细作能做到的。”

  他的声音缓缓。

  “帝王身边三重卫,外御卫,内廷卫,最后暗卫,每一卫都是数百兵卫。”

  “他们从不单打独斗,而是百人合为一人的军阵。”

  “再厉害的细作,再勇武的刺客,也无法与他们抗衡。”

  萧鹗看着他,沙哑声说:“所以还是要兵马,舅父,赐我.....”

  皇帝打断他:“在想着用兵马去杀一国之君之前,阿百,你先去了解什么是兵吧。”

  萧鹗神情有些不解。

  皇帝说:“当年高祖立下的规矩,我大楚宗室子弟都要入兵伍,以戎旅砺筋骨,以行伍鉴忠心,知兵戈,识疾苦。”

  他拍了拍萧鹗的肩头。

  “你也是宗室子弟,也去兵营吧。”

  “如果你能练出一群服你的兵士,再来与朕说说救母杀萧真的事。”

  “如果你连兵都不懂,自己都不能保命,何谈杀他人救他人?”

  萧鹗听懂了,向后挪退了一步,俯身在金砖上叩头:“臣谢陛下。”

  他又抬起头看着华丽藻井下明黄衣袍的帝王,年轻苍白的脸满是坚定。

  “我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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