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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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二更】

这几年来以身试药,虽然没能彻底解毒,却也不算白忙活。

司徒砚和哈桑找到了能压制毒性的办法,能减缓毒发时的症状,让云楼在毒发时几乎毫无痛感,有时候睡一觉就过去了。

只是也有弊端,毒发那几日她的内力会像蛰伏起来一般察觉不到,状似武功尽失,和普通人无异。

“这毒既是独孤青所下,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控制你。既要控制你,就要先废你武功。所以我们只需在毒发时压制你的内力,让你看上去武功尽失,便可让燃犀在你体内无处施展,从而减轻你的痛楚。”

但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他们也不清楚长此以往会不会有性命之危。

所以还是得找到燃犀真正的解药才行。

云楼收拾一番,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时是什么样,走时便是什么样。

司徒砚将她送出城:“等我将雪山上所有的药草都收录编册,便回来找你。”

云楼翻身上马:“好。”

“小心些,别刚入关就被细刃抓住了。”

“别咒我!”

司徒砚哈哈大笑,又想起什么:“你回去还找你那前夫吗?”

云楼不以为意:“他应该都娶妻生子了,找他干嘛,不找。”

快马扬蹄,她朝后挥挥手,听到司徒砚大喊:“一路保重!”

出关时跟着商队慢慢悠悠,走了一载有余,如今回去却不过十天半月,很快就看到了雁归城高耸的城墙。

终于回到故土,云楼心中还是有几分激荡的。

此番回来,自是为了燃犀。她打算直奔盛京,先去探一探皇城。

当年贺党被李相杀了个干净,蚕灯司也随之覆灭,不知还能不能找到当年旧人。

反正去盛京也要经过风平城,不如去看一看?

看一眼而已,又不做什么,怎么不能看了?

小楼想看就看!

……

崔令宜的婚事就在明日。

崔府送了喜帖过来,就放在他的书案旁。

裴叙执笔批阅公文,听燕池在一旁禀告。

“燃犀是蚕灯司用来控制死士的毒,只针对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之人。中此毒者,每月必须按时服用解药,否则不定期毒发,毒状不尽相同。”

“若无解药,中毒之人的武功内力将永远被压制在服毒之日,再无精进可能。”

“蚕灯司早已覆灭,肖鹤暂未打探到解毒之法。不过他说,中此毒者死后并不会尸身快速腐烂,三日化作白骨更是无稽之谈。”

咔嚓一声,燕池看到他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折断了笔身。

燕池立刻下跪。

幽冷的书房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

从主子身上源源不断冒出的幽森寒意让燕池连呼吸都屏住。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缓缓说:“你去一趟崔府,找崔小姐借一把刀。就说是她从风平城带走的那把刀,我用过就还她。”

燕池领命而去。

裴叙一瞬不瞬坐在书房,回忆那封绝笔信上的每一句话。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刻进他的脑中,那信上字字泣血的死前嘱托,如今看来,似乎只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燃犀之毒,只针对武功高深之人。

既然武功高深,为何还会被宁泊澹绑走?

他从不介意她是娇弱女郎还是亡命之徒,他分明跟她说过的,她无论什么样子他都喜欢。

那日崔令宜说,那封信是云楼身死那日,她带着他们回裴府的路上,一个小乞丐跑来塞给她的。

当时事发突然,崔令宜正值悲恸之际,阅此绝笔信,无心思考,完全照她交代行事,让他连停灵守灵的机会都没有。

她希望崔令宜在三日内将她匆忙下葬,为何?

很快他就能知道了。

崔府正忙着准备明日的大婚,崔令宜更是忙得晕头转向。

所以当燕池来找她借刀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刀?什么刀?风平城带走的那把刀?我没从风平城带什么刀走啊。他说的是我以前送小楼的那把刀吗?我没拿过啊。”

燕池回到相府,原话回禀。

裴叙听他说完,缓缓闭上眼。

良久,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森然幽怖,带着某种自嘲自毁的惊怒,让燕池一瞬间脊背发凉。

“安排下去。”他听到主子阴鸷的声音:“明日出发,去风平城。”

风平城连下了几日的雨。

春雨淅沥,云楼恍惚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春雨连绵的日子。

看到熟悉的城池近在眼前,她却有些近乡情怯,在城外徘徊了很久都不曾进去。

若是看到他妻女相伴,该当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只能祝他幸福。

云楼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竟也是个拖拖拉拉优柔寡断的性子。

来都来了!

她趁着春雨进城,戴了帷帽,面容身形尽数笼在宽檐黑纱之下。

回家的路是那样熟悉,哪怕她脑中混混沌沌,毫无思考,身体竟也本能地朝那方走去。

裴宅近在眼前。

大门紧闭,落叶满地,门檐下结满蛛网,积尘盈寸。

分明是早不住人的荒败景象。

云楼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突然茫然消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大约是她站得太久,对面不认识的婶子问她:“姑娘,找人吗?”

云楼回过神:“啊,对。以前住在这里的裴郎君,搬走了吗?”

“四年前就举家搬走啦,姑娘是来寻亲的?”

四年前?那不是她假死离开的那一年?

那么久以前,在她刚死的时候,他就搬离了他们亲手打造的家吗?

也对,留在这样一个满是有关她的回忆的宅子里,他怎么重新开始呢?

他要有新的生活,这不本就是她所期望的吗?

云楼抿嘴吸了口气,又释然地吐出,笑着对婶子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他有了新的生活,她也该彻底放心了。

等解了燃犀之毒,便天高海阔由她飞,再无牵挂。

离开风平城前,她去柳氏墓前磕了几个头。

一旁就是她的“坟”,大约是裴叙交代过城中好友,两座墓都被打理得很好,并没有被荒草掩盖。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墓碑:亡妻云楼之墓。

是他的字,却又不似他的字,没有那么飘逸,显得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石,又觉得荒诞,笑了一下。

翻身上马,快马一路出了城,朝着盛京的方向疾驰。

行至官道时,前方驶来一队车马。前后护卫肃整,长枪林立,中间的马车华丽矜贵,朱轮华毂碾过路面,不知又是哪尊王宫贵胄。

云楼对这些人没好感,一勒缰绳避开官道,从林中小道走过。

快马疾驰而过,林中扬起的风吹开马车垂落的车帘。

裴叙坐在车内,面无表情朝外轻轻一瞥。

树影婆娑,一片黑纱在风中飞扬,一晃而过。

风静帘落,他亦收回了余光。

车马没有进城,裴叙带着卫队,不想惊动城中守军和本地县令。

春雨过后的坟郊淅沥泥泞,一如当年将她下葬那日。

马车在空地停稳,下人搬来马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车内探出来,掀开玄青色的车帘。

卫队立于两侧,肃穆庄严,长枪在青翠山林间泛着森然寒光。

裴叙穿一身白衣,披着玄色披风,一步步走到阔别四年的墓前。

先在母亲坟前磕了头,他终于将压抑着愤怒和疯狂的目光移到另一座坟上。

四周静寂犹如死域,他盯着“亡妻云楼之墓”几个字,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

乐安紧张地站在一旁,他感觉郎君约莫是真的疯了。

半晌,他面无表情开口:“挖。”

暗卫立刻挥铲而上,黄土一捧捧被铲开,很快露出底下几乎保存完好的棺材。

当初崔令宜用了最好的楠木为她装敛,这棺材耐腐,四年时间并未腐烂,只是色泽变得暗沉斑驳。

直到整具棺材完全暴露在天光下,乐安的心也快跳出喉咙。

疯了疯了疯了,郎君真是疯了!若是夫人泉下有知,定会跳着脚指着他鼻子把他大骂一顿!

燕池还问:“大人,开棺吗?”

乐安真想让他闭嘴。

裴叙盯着那具棺材,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一日,他透过细缝看到她腐烂的身体。那股腐烂的味道仿佛又扑面而来,让他大脑发晕,眼前发黑。

而后很多年,他都能闻到那股味道。

他身子晃了一下,狠狠闭上眼,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开棺。”

燕池便跳下墓坑,拔出匕首准备撬棺。

片刻后,他突然说:“大人,这棺材被人开过。”

二次落销的痕迹很明显,甚至开棺之人并不细心,动作很慌忙,都没钉紧。

裴叙猛地睁开眼,脸色铁青,冷怒眼峰如风霜刀剑,掀起滔天巨浪。

他疾步上前,纵身一跃跳进墓坑,青筋暴起的手一把握住棺盖,猛地掀开。

四年前那一幕从眼前闪过,他好似仍站在灵堂,想要掀开棺盖见她最后一面。

棺盖轰然落地,他终于看清棺中景象。

一具早已腐烂的白骨躺在一堆金银首饰中。

那些他熟悉的首饰胡乱地扔在棺中,除非尸体自己坐起来过,否则那些步摇手镯怎会在不该在的位置。

裴叙双手死死按在棺边,只感觉心头被剜去的那一刀又开始流血。

可这次不是因痛而流,而是因恨而流。

他眼眶充血,呼吸粗重,青筋暴起的手在棺中凶狠翻找。

没有,真的没有。

那把消失的刀,那只消失的长命锁,都不在棺中。

她骗了他。

她竟敢骗他!!!

她竟骗他她死了!!!哈!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怀着对她的思念和愧疚,夜夜枯坐至天明。

竟是一场骗局!竟是一场笑话!

她竟敢以这样的方式,以死亡的方式逃离他!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看他吐血晕厥,看他痛哭失态,看他心被剜出来一块,她看着吗?她都看在眼里吗?

他的丧妻之痛,在她眼里也甚是可笑吧?

说什么离了他就活不了,却如此狠心地将他抛下,连一个念想都不留给他。她就这么恨他?

骗子。

骗子!!!

他俯在棺材上,额间青筋绷起,眸带血光,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歇斯底里,带着某种决堤的愤怒和恨意,到最后竟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周围卫队和暗卫跪了一地。

一片死寂中,那又哭又笑的声音从癫狂发狠变作酸苦怆痛,最后渐渐停下。

她还活着。

他的妻子还活着。

这很好。

找到她,抓住她,永远,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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