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确到底养了多少大能,他之前是在沈绮烟面前藏拙?”
李真真没有去看那一箱一箱价值连城的聘礼,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们明明修为不低,为什么要为一个人王卖命。”
“岛主可不是一般的人王。”站在最前头的大能道:“你能嫁他,是天大的机缘。”
李真真:“若是我不愿嫁呢?”
“怕是由不得姑娘选。”
那大能手里抱着一把琴,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姿态仙风道骨。
他高高在上地看了李真真一眼,失望道:“果真毫无根骨,便是用了一些鬼蜮伎俩杀了沈绮烟又如何,一介凡人,不知收敛,还敢在修士面前如此猖狂,想必平日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真真:“听您说话爹味这么重,想必也是多子多福。”
大能虽然不懂“爹味”是什么,但听李真真的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蹙眉道
“本来沈确托我照看你,我还想着你嫁与他后,顾着他的面子,我可勉强收你为挂名弟子,至少身份上多少与他匹配些……不曾想你如此不上道,竟敢在前辈面前胡言乱语。”
李真真礼貌地婉拒了:“上不了一点道,谢谢。”
大能:“……”
他以修士之身混迹于人间,早被吹捧习惯,何时被人这样甩过脸。
几乎是顷刻,他神情已经变了,盯着李真真冷冷道:“今日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给我唱礼!”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个神情似哭似笑的修士抬着轿子朝李真真走来。
李真真扔下手里的木头。
暮色压得极低,轿檐垂落的红绸仿佛浸透了血。
二十余道红影投落在李真真院子前的空地上,互相交错。
“岛主迎亲——”
唱礼声突然拔高。
几柄刀同时朝她劈来。
李真真用脚蹬住花轿的横梁,猛地后仰。
马尾散开,扫过漫天垂落的喜纸。
刀刃擦着她鼻尖而过,她反手接住掷出。
刀身穿透两名修士的咽喉,带着血直直地钉进花轿。
这一击能把凡人粉碎成几块,但对修士并不致命。
李真真下意识便想接着攻击。
手却打了一个空。
那两名神情似哭似笑的修士,像散阳光下的尘土般,穿过她的指缝,随风散去了。
就连刀身上黏着的血,也化作了灰白的沙土,扑簌簌往下掉。
李真真神情微顿。
这是……泥巴做的人?
她又看了看大能身后其他的修士。
虽然不明显,但确实神情都带着一丝僵硬,有一种奇怪的非人感。
难道除了这个大能,剩下这二十多个人,都是泥巴人?
女娲成精了吗。
渔女妹妹整个人蜷缩在院子里的灶台中,也就是她身量小才钻得进去。
修士这样高高在上的存在,以前她只是听说。
还从来没有在她的生活中真正出现过。
此刻她听着外头的打斗声,还有刀剑切开血肉的声音,整个人都在发抖,指甲扎进掌心也不敢发出声响。
姐姐和她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如今姐姐得罪了修士,她们又是这样亲近的关系,一旦被这些修士发现她,他们一定也会怪罪她的。
万一姐姐死在这些人手里怎么办,谁来保护她……这些修士杀人不眨眼,他们一定也会杀了她的!
都怪姐姐,姐姐到底在做什么!
这可是修士啊!
她不跪地求大人们饶过她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正面硬刚。
她以为她是谁。
难道她害死了全家人还嫌不够,现在还要害死她吗?
她从小和姐姐一起长大,虽然这段时间姐姐确实性情大变,岛上也有姐姐的诸多传闻。
但在放在今天之前,她压根不相信,那些事情是姐姐做的。
姐姐根本比不过她。
就算比她大十几岁,就那样软弱可欺的性子,平时还不是随便被她拿捏。
姐姐凭什么能一下变得……比她厉害那么多。
渔女妹妹几乎咬破了嘴唇。
与此同时。
修士席地而坐,抚动手中琴弦。
李真真根本看不懂他的攻击方法。
拨动琴弦能干什么,音速340米每秒吗。
但天生对于危险的敏锐直觉,已让她迅速作出反应,双脚一蹬向后退去。
下一刻,她方才站立的地方轰然炸开。
青砖地上裂纹如蛛网蔓延,李真真被气流冲击得整个人砸进了屋内。
她直接把屋顶砸出了一个人形的痕迹,“嘭”地摔在地上。
一抬头,与躲在房梁上的张雷思面面相觑。
李真真:“……”
李真真不可思议道:“不是,我在前面打架,你就躲在后面干看着?”
张雷思比她还急:“我的金手指都在系统那,系统没了我就是个送菜的,出去纯纯拖你后腿——你不是会释放那什么青色大网吗?你还在等什么,快用出来啊!”
李真真:“不急。”
她好久没和高阶修士打架了。
这么好的练手材料,立刻打死太可惜。
打败沈绮烟和原怜云后,李真真对修士已经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不过如此。
窗户上的木头早被琴音搅成了碎片。
窗外红绸翻涌如浪潮。
二十几位大能踏着迎亲唱礼的残音,自四面八方围来。
琴音互相交错,织起一张大网,瞬时压下。
李真真只觉得胸腔一痛,喉间几乎立刻尝到了腥甜。
她猜测这种音波是物理意义上的,类似于次声波能把内脏震碎一样,不属于玄学范畴。
所以她才能感觉到疼痛。
仿佛千万把重锤往她肺腑上敲。
[118]第九十二个人:我也愿为小姐殉情而亡。
等等,进去,进到哪里去。
李真真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兰月间咬着烟斗笑了一声。
氤氲如丝的烟雾里,嫉妒像伤疤一样攀爬进他的眼底。
“之前听闻你喜爱一个低贱的鬼面死侍,还将人带回去日日调-教。如今你连谢恩这样的货色都要……你是就喜欢底层的,还是就喜欢浪荡的?”
“谢恩伺候得你很舒服吧?你又是救他,又是帮他找解药,想必他已经恨不得日日夜夜趴在你身上,将你困在床榻之间不能下来才好……可是你别忘了。”
兰月间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对上她的,湿淋淋的水渍从他的长发上滴落,在她鞋面上晕开一圈水痕。
“谢恩再厉害,也是我调教出来的,我只会把你伺候得更好,小姐可要试试。”
李真真:“……”
谢恩就算了,他们确实不算百分百清白。
但张雷思的风评也是风评。
李真真伸手拨开他的烟斗:“堂堂红馆老板,这么饥渴?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主子沈确的前未婚妻。”
李真真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他就嫉妒疯了。
兰月间忍不住想起那夜,他被困在门外,只能跪着听沈确在里面弄她的声响。
沈确便是政变生死一线之时也能镇定如常,那天却仅仅只是吻了她几下,便完全克制不住自己。
甚至吻她吻得发出了水声。
而且那天,她还直接弃了他,在他和谢恩之间选择了谢恩。
……她凭什么选谢恩。
“小姐也别高看自己了,红馆美人如云,但我确实想尝尝能让沈确魂萦梦绕之人,是什么滋味。”
兰月间神情显出一分阴鸷,却又很快被烟雾笼下:“说不定我尝过了小姐,觉得无趣,便就此撂开手了呢?”
李真真:“……我认识一个医士。”
兰月间:“什么。”
李真真诚恳建议:“要么你去找他看看脑子。”
兰月间:“……”
他牙齿忍不住咬了咬烟斗。
眼看李真真转身就想走,兰月间手比脑子更快,“嘭”一声把李真真拉过来按在门框上。
他着魔似地盯着李真真的唇。
淡漠的,嫣红的。
刚被人吻到微微肿起的。
这次她走了,他又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她。
这段时间,她又会和多少人耳鬓厮磨,又会被多少人亲吻痴缠。
她是不是又会日日红肿着,被灌得不知朝夕,从不同男人的榻上下来。
可这些人里面,不会有他。
想到这里,兰月间只觉得大脑里当真有一根弦“啪”地一下断了。
李真真没想到他这么大胆,竟然真的敢动上司的前未婚妻,愣了一秒。
兰月间已经咬上了她的唇。
不止是咬,他还伸了舌头,猝不及防地就挑开她的唇缝,碾进了她的口腔,将她得舌尖含住反复吮吸。
含住她口腔里软肉的那一刻,兰月间只觉得自己灵魂都发出了一声喟叹。
细细密密的水声响了起来。
身侧美人如云的兰老板,呼吸却比李真真这个被偷袭的还不畅。
可还没等他回过味来。
“砰——”
温热的吐息突然变成剧痛。
兰月间向后砸在博古架上,弓着腰跪倒在地时,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
李真真走过去,穿着草鞋的脚踩上他的小腿,往上滑了一点,一直滑到一个微微起伏的地方,才重重往下一踩。
兰月间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喘。
“我本来觉得杀人不必怪罪刀,但偏偏你自己要找罪受。”
她低头凝视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高在上俯视的样子,却让兰月间呼吸更加急促。
“你不是就想要这个吗?现在给你了,为什么还露出这样的表情。”
李真真一边慢条斯理地碾着他,确保自己的用的力道堪称酷刑,一边问:“你既然与鬼主军牵扯这么深,那你可认识一个叫何袅袅的人?”
“你想找何袅袅?可惜那人已经死了。”
兰月间感到鲜血都汇向了一处,仰面靠在博古架上,眼睛死死盯着李真真,脸上漫上不知是疼痛还是欢愉的绯红。
“当年太清仙尊杀了鬼主,何袅袅为了完成了鬼主交代的遗言,苟活了一段时间,便跟随鬼主殉情而亡,连尸骨都不曾找见。”
他身上的水渍蔓延在华贵的锦缎上,喉结随喘-息上下滚动。
方才浸过冷水的肌肤还在蒸腾着寒气,此刻却被剧痛逼出薄红,自锁骨一路漫到眼尾。
“真是感天动地啊……可惜小姐不能如此待我,不然说不定等小姐死后,我也愿为小姐殉情而亡。”
他话音还没落。
李真真就感觉到脚下的东西,不知道是被他自己这一句话所描述的哪个画面刺激到了。
竟然慢慢膨胀起来。
李真真:“……”
这个力道,正常人不说被阉了也该疼晕过去了。
他怎么还能有感觉。
简直离谱。
而且这个年代的草鞋,就算是太清仙尊亲手织的,它也不耐磨,她都是一天一双地穿。
走了一天路下来,已经磨得很薄。
这个脚感就很鲜明。
李真真顿了一下,觉得现在的情形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刚想把脚移开。
下一秒,她的脚心就被一股热意给……濡湿了。
李真真:“……”
兰月间:“…………”
前后三分钟……不对,两分钟不到。
兰月间雌雄莫辨的脸上一片空白。
红馆只是他的产业之一,不需要他亲自接客。
可他实战经验虽无,却又见得太多,手里调-教出的花魁都有好几个,在她之前,已经觉得此事了无趣味,根本提不起兴致。
后来想着她,用手至少可以弄上一个时辰。
梦也是做一晚上后才会出来。
谁能想到,真正触碰她,和脑海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那处颤动得根本不能自己。
而且她一上来就玩得那么刺激。
方才那一瞬,他僵在原地,被陌生的柔软触感炸开一片空白。
耳尖烧得通红,呼吸都乱了,心脏跃动快得不可思议,连眼前都闪过光。
实在是太灀了。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无可解释。
李真真神情复杂地后退了一步。
兰月间看到她的表情,顾不得此时姿态狼狈,踉跄向前伸手握住了她的衣摆:“不是这样的……你再试试我。”
可他还陷在方才的余韵里,身子又酸又软,直到现在指尖还在发抖,根本握不住人。
李真真……李真真觉得她脚脏了,将人踢开,转身去了隔了一条街的河边洗脚。
没想到她在这边忙了半天一无所获。
蹲在河边刷鞋子的时候,倒是等来了张雷思的信息。
“老大!有硝石下落了,正在和涔参探查,估计明早就有回信,晚上回不来吃了,帮我和谢恩说一声。”
隔了几秒,又收到一条信息:“晚餐你们少吃一点红薯,那玩意儿升糖比奶茶还快。”
又隔了几秒:“你上次不是找我要增肌诀窍吗,我整理出来放你枕头底下了,保管你练完胸比我大。”
李真真:“……”这个大肌肉猛男到底在炫耀什么。
好吧,她胸还真没他大。
李真真耐着性子继续等了一会儿。
果然,他信息还没发完,估计是忙完了手上的事,又发来一条信息。
“老大,明早早饭见。”
李真真到这时,才回了一个“嗯”回去。
其实从上次张雷思解开了系统的防火墙,帮她拿到了系统的拟态,李真真对他的怀疑就淡了很多。
但也只是淡了。
凡人用一两年就可以学会代码。
修士用一百年,用一千年,用一万年呢。
李真真不会因为天天相处就忽略,自己面对的男主,还有这些修士,到底是什么庞然大物。
但如果张雷思真的是这里的修士伪装而成,他的关注点会细到红薯升糖快上面吗?
毕竟要领会“升糖”这一个概念,对于非现代人来说,背后还包涵血糖、胰岛素抵抗、肝糖代谢等等一系列概念。
但是想到灯汐枝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能力,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这边的修士已经对他们的世界了解到了这个程度,那就很恐怖了。
而且那个捕杀任务者的幕后黑手,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再杀人。
她的幸存者小系统一直没响,她也就没有拿出来打开看。
难道是最近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他的进度。
还是说他这几天……受伤了?伤重到没有办法再去审讯或者杀人。
在原着设定里,除了太清仙尊因为神识过于强大,可以笼罩三界。
其余修士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如果修士要查探一个人,也需要潜伏在这人身边。
那这个幕后黑手如今,是不是也潜伏在她身边?
李真真若有所思。
或许可以查探一下凤起山一带,最近有谁受了重伤。
这一代算贵族区,身后街市熙熙攘攘。
李真真刚想把幸存者小系统打开看一眼,天光忽然暗了三分。
天边,一道流云般的影子正缓缓掠过苍穹。
李真真眯起眼,才意识到那不是云,而是一艘巨大的云舟。
通体雪白,大得像座会飞的城池,投下的阴影将整条街都吞了进去。
舟身刻满繁复的符文,在日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把扬起的尘埃都压回地面。
“快看!仙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绸缎庄的伙计“扑通”跪倒,街边叫卖的小贩放下担子。
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映着同样的光。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双手合十。
“是修士老爷的云舟……”有老人颤巍巍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尘土:“仙人保佑,仙人保佑啊。”
也有了解一些内幕的人在议论。
“看云舟尾巴上的刻印,应当是慈德府的云舟。”
“可白色云舟是女修所用,南夫人不是正在无虚海给怜云公子商议下周的婚事,慈德府还有哪个女修。”
“难不成是婴璎仙子的云舟?”
“……可别乱说!”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婴璎可是仙尊的未婚道侣,要是大张旗鼓坐慈德府的云舟就是一顶绿帽了……这肯定是降灵仙子的云舟。”
李真真身后一个年轻货郎嗤笑一声:“你们管它是谁的云舟?就这世道,这些仙人可曾低头看过我们一眼?自太清仙尊离开后,世上又何曾有仙人?”
舟尾拖出的灵光如纱如雾,渐渐消散在风里。
老百姓的议论也渐渐散了。
降灵仙子?
好熟悉的名字。
李真真收回视线,没有当回事。
她一路走回凤起山下,还在想着何袅袅这条线索如果断了,又怎么找到了解鬼主内情的人。
再路过那家面馆时,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坐在面馆……旁的小溪边。
这家面也不贵,几个铜板便有一大碗。
因为便宜,时常有樵夫或猎户在此处落脚,这两日李真真瞧着生意还挺好。
就算是现在不在饭点,面馆摊子上也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客人,穿着也不富裕。
可那位坐在溪边青石上的人,单薄的肩背轮廓像是被远山削出来似的,长剑横搁膝头,剑穗垂落水面,被流水牵出细长的波纹。
却连这么一碗面都吃不起。
他打开手里一个布包,握剑的手正拈起包里几块树皮,就着溪水声慢慢咀嚼。
面馆蒸腾的热气飘到他跟前就散了。
仿佛天生就该与烟火气隔着一段距离。
李真真:“……”
按书生的身手,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饿成这样。
要是没让她看到就算了。
他偏偏要在她家山脚下吃树皮。
李真真抬脚走了两步,实在过不了心理这关,又倒了回来:“喂。”
书生听到她的声音,抬起眼,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李真真觉得这人像她以前十二区住的拖车附近游荡的一只野猫。
饿的时候也不说话,也不靠近,就这么静静蹲着看着你。
你要喂,它也让你喂。
但你要是不喂,它饿死也不会和你喵一句。
“树皮就别啃了,要么你来我家吃晚饭吧。”
李真真想起了因为升糖太快而遭到张雷思嫌弃的红薯,试探着道:“刚好我家里有几斤红薯没人吃,你不吃今天也得扔了。”
果然,书生听到“红薯”两个字,神情还没有丝毫动容。
但是听到“没人吃”三个字,他就默默站了起来,走到李真真面前,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不可浪费粮食。”
李真真:“……行行行,不浪费粮食。”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李真真:“虽然已经相识多时,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大概是吃人嘴短,书生抿了抿唇,还是道:“在下姓何,名袅袅……字引鹤。”
他中间两个字说得极快,似乎想含混过去。
但因为叠音字好记,还是被李真真抓住了。
“哦,何袅袅。”李真真重复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什么,在山道上站住了。
片刻,她不可思议地回过头:“何袅袅?”
[119]第九十三个人:一日为奴,代代为奴。
慈德府。
降灵独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灵玉。
温润白玉上,“共契”两个字已被她盘得微微发亮,边缘处甚至显出几分圆润的痕迹。
她忽觉指尖一凉,杯盏中的水不知何时溢了出来,在案几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仙子,方才听前院侍卫说,南夫人已经往这边来了。”
淮笙轻手轻脚地换上新沏的茶,声音压得极低:“您等会儿千万支楞起来,这回可不要别人说什么是什么了。”
降灵抿着唇,只觉得酸涩无力至极。
她倒是想支楞起来。
可他们又何曾听过她说话。
她伸手想给自己倒一杯水,却不小心弄倒了茶盏,珍贵的茶器“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
降灵手足无措地用衣袖去擦拭,又带倒了旁边的香炉。
香灰沾了满手,在袖口留下一道道灰白的污痕。
降灵看着那些痕迹,忽然就情绪崩溃了。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都怪我太笨了,都怪我天生就是比别人差,都怪我,我什么都比不上姐姐,都怪我……”
淮笙急忙拦住她:“仙子别急,让奴婢来……”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两名侍女推开。
南夫人款款而入,目光在凌乱的案几上一扫,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直了,眼角也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嫌恶。
降灵慌忙起身行礼,结契灵玉却在这时滑落在地上。
她只觉得难堪至极,蹲下身就要去捡。
南夫人往前一步,踩住了玉佩的流苏。
“好孩子,以后你嫁给云儿,我便是你的母亲,你在母亲面前慌什么,这般毛毛躁躁的。”
南夫人语气温柔似水,脚下却纹丝不动:“若是让外人瞧见慈德府少夫人这般不成体统,岂不叫人笑话?”
降灵眼眶一下红了:“夫人恕罪,是降灵失仪了……”
见她情绪已然乱了,南夫人才移动了一下脚步,落座于上首的圈椅上。
她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来,是有事与你相商。”
“想必你也听闻,我此次去无虚海,便是找你父亲商议婚事。”
降灵站在一旁,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父、父亲和我提过一次,说是天枢阁已经算好,下月十五日子极好,正宜结契。”
“下月十五?”南夫人忽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别说下月十五,你与云儿的婚期……怕是要延迟到明年了。”
“明年?”降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为什么?明明……明明已经……”
南夫人叹了口气,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你这样好的儿媳,我如何不想尽快迎你进府?可你那父亲实在贪得无厌了些,而且你与云儿尚未结契,便已在府中住了这么久,外头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降灵只觉得头昏目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可当初是府主重伤垂危,我才会……才会住进慈德府……”
“理是这个理。”南夫人打断她。
“但世人哪管这些?他们只看得见你还未结契便私自在未婚道侣府上长住。”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意味深长:“更何况,你与怜云独处的时日也不算少。”
降灵的脸“唰”地变得惨白:“我、我们从未有过逾矩之举,府主也一直以礼相待……”
“我自然信得过你。”南夫人抚了抚腕上的镯子:“可人言可畏啊,前些日子,天枢阁的玉衡长老还特意问起,说无虚海的降灵仙子是不是已经与云儿私相授受,不然怎么赖在咱们府上就不走了……连他都如此揣测,你猜,外人会怎么想?”
降灵如坠冰窟,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那府主的意思呢?他、他怎么说?”
“云儿刚刚继承慈德府,正是艰难的时候。"南夫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你这么爱他,这个节骨眼上,想必也不忍心他因儿女私情落人话柄。你说是不是?”
“夫人!”淮笙终于忍不住出声,跪着向前挪了半步:“之前府主心脉受损,命在旦夕,是你们亲自来求我家仙子相救,我家仙子才剜心取血,舍弃仙途,连施七日回魂术才将府主救回,慈德府便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么?”
“淮笙!”降灵声音里带着哭腔,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不可冲撞夫人,我是自愿帮助府主,本不图什么……”
“……”
淮笙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南夫人似乎丝毫没有被淮笙影响,饮了一口茶,才淡淡道:“好个没规矩的家奴。”
她转向降灵:“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下人?无虚海的家教,今日算是领教了,本来你这样低微的修为,配我们云儿就是高攀,连你父亲也只将你当作筹码,是我力排众议,才将你和云儿的婚契保下,但若是你连一个下人都教不会……那我倒真要重新考虑,你能不能当得起我们慈德府的府主夫人了。”
“夫人息怒,是、是我管教无方……淮笙她只是……只是……”
降灵面色惨白,一时情急攻心,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淮笙也跟着跪下,却仍不死心:“夫人明鉴,我们仙子为了救府主,至今一成灵力都未恢复,每夜经脉还会剧痛难忍……”
“住口。”降灵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求求你,别说了,我宁死不当摇尾乞怜之人……”
“我又如何不知道你对云儿好。”南夫人看着主仆二人,轻叹了一声。
“总归我意思已经传达到了,你也不要急,是你的还是你的,不是你的你也守不住,结契大典我会为你争取,你这几日,便先好好养伤。”
南夫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降灵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淮笙抱着她:“仙子,我们去找府主说清楚!他明明今早还派人送了灵药来,绝不会这样弃仙子于不顾!”
“没用的。”降灵摇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是他母亲,若不是他首肯,南夫人又怎么会找我说出这番话……而且最近好几位大能不知所踪,他已经焦头烂额,我也不该打扰他。”
淮笙:“……”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不能打扰他!
再不打扰这辈子都不用打扰了!
但原怜云这段时间确实很忙。
修真界一下失踪了好几位门派老祖。
修士动辄闭关数十载,甚至百载千载。
越是大能,闭关时间越长。
因此直到几个老祖魂灯一夕熄灭,众人才惊觉他们洞府之中早已人去楼空,蒲尘积寸,竟然已经不知失踪了多久。
太清仙尊隐退后,修真界群龙无首,只得以和太清仙尊血缘最近的慈德府马首是瞻。
如今这些门派找上门来讨要说法,原怜云被缠得一刻脱不开身。
他烦不胜烦,心绪浮躁,连静心都做不到,更别提修炼了。
他此刻才意识到,三界之主,到底每日要承担多少事情。
而灯汐枝执位的三万年,还是三界最混乱的时期。
他不仅要处理日常杂务、平衡三界势力,还要避免妖族进犯,杜绝巫蛊横行。
光是仙鬼大战,他就打了千余场。
最后还以一己之力封了鬼道,杀死鬼主。
可灯汐枝处理这些杂物,似乎根本不费力气。
他好像从未有解决不了的事。
甚至还能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修炼上。
原怜云终于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这样的天堑,并不是窃取一截仙骨就可以弥补。
他甚至开始怀疑。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那样轻易的被他们暗算吗。
还是之前背刺太清仙尊、大获全胜的日子。
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一场梦而已。
另一头,李真真坐在凤起山院子里的饭桌边,盯着眼前的书生一口一口吃着红薯。
红薯并没有煮,谢恩只来得及洗了洗泥巴就端了上来。
但眼前人丝毫不介意。
吃相也很文雅。
李真真看着何袅袅的动作,脸上纹丝不动,内心翻江倒海。
李真真猜测过很多鬼主的身份。
但唯独没有想过,鬼主会是个gay。
她很想先暂停一下他的进食,直接问他,他到底是不是鬼主的那个情人何袅袅。
又怕太过直白,把人吓走。
毕竟书生的武力值并不低。
到时候如果人真要逃,她不下死手还不一定能拦得住。
为了提高生育率,联盟的同性恋都要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电击治疗。
除了第十二区和元老院,其它区想找个gay,简直比找个大海捞金还难。
前者是无人管理,后者是无人敢管理。
她这个前辈,难道是元老院的哪个高层?
眼看书生快把一盆红薯干光。
李真真怕他把自己撑死,在他想拿下一个红薯的时候,伸手把他的盆盖住。
书生抬起眼。
他的眸色清浅如雨过天青,被日光一照,瞳仁便显出琉璃般的通透质地,隐约可见其中浮动的细碎光影。
本来是极清隽的五官,偏偏他身上没有一丝轻佻之气,静水流深一般沉静。
这也……不零啊。
相反还有点攻气。
难道鬼主才是零?
不会吧。
李真真斟酌着开口:“那个,何袅袅。”
书生似乎已经习惯普通人对这个名字的反应,擦着手指,眉目疏离道:“若觉得拗口,直接唤我的字便是。”
“好吧,何引鹤。”李真真打算先把他稳住:“我平时不住这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一下没找到下脚地,可以先住我房间。”
没想到何引鹤蹙起眉:“你是女子,怎可随意让男子住你的闺房?”
李真真八百年没听过“闺房”这么板正的词了。
她正想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见谢恩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
他面色如常,放水果的动作却比平日重了些。
“何先生说得有理,小姐的房间让外人进终归是不好,不如委屈何先生先与我挤一挤。”
李真真没有说话。
正常情况下,这种安排自然是最好的。
但……万一何引鹤真的是个同呢。
让他和一个直男同寝,这道德吗。
谢恩说完话,却没听到李真真回复。
他站在桌边,一颗一颗地剥着杉果。
杉果被他用溪水泡得冰凉。
他的手浸在冰水里,好像心也一点点凉了下来。
自他和小姐表白后,这已经是第二个住进来的男人。
以后说不定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她就这么想让这个男人住她的房间么。
明明她的房间,他平时连走进去都觉得是亵渎。
谢恩剥完一整盘杉果,推到李真真面前。
“下午摘的,小姐尝一尝甜不甜。”
碳水不能一次吃太多,吃点水果可以吧。
李真真知道何引鹤饿了太久,将面前的杉果又推到何引鹤面前:“你也尝一尝。”
谢恩一顿。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温和道:“方才忘记给何先生剥了,倒是怠慢了客人。”
何引鹤拿了一枚杉果,放进嘴里尝了一口。
他像是已经看穿了谢恩所有难以自持的嫉妒和刻意。
看穿了那些被他强行压下,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情谊。
“确实很甜。”
他说,像是澄清,又像是避嫌。
“我道侣也爱吃此物。”
李真真没看出这两人一问一答里的暗潮涌动。
但她听到疑似鬼主的人喜欢吃这个果子,便来了一点兴趣,也拿了一个尝。
结果……被甜到胰岛素飙升。
李真真连芒果都要吃半青的,扛不住纯甜的水果,咬了两口就放到一边站起来。
“你如果实在不想住我那间,我还有一个朋友今天晚上不回来,你可以先住他那。”
何引鹤:“我有地方住。”
李真真:“不,你没有。”
何引鹤:“……”
这种清正自持的老实人最好套路,李真真熟练地说:“三推四阻的,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何引鹤又蹙眉:“我何曾……”
李真真:“别狡辩了,你就是看不起我。”
何引鹤:“我……”
李真真:“你什么你,嫌我穷是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何引鹤:“……”还让不让他说话了!
天地间淅淅沥沥地下着永恒的雨。
灯汐枝撑着素白的纸伞,缓步踏出宫殿。
伞面微倾,遮住了他半边容颜,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宫门外,纸傀儡静默而立。
起初只有零星几只,如今却已站了数百,整整齐齐地列在阶前。
它们面容模糊,身形僵直,在风雪中显得诡异而肃杀。
忽然,一道人影在面前的虚空中显现。
来人威压如潮,震得四周雨水倒卷。
等到雨幕如云散开,一个青年站在雨里,朝灯汐枝笑道:“汐枝,好久不见。”
……
灯汐枝微微抬眸,长睫下的凤眼如浸寒潭,无波无澜。
“我上次见你,还是你七八岁的时候。”
青年背着手,朝前走了几步,笑意晏晏:“没想到我不过闭了几个关,三万年就过去了。”
“当年那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不仅活了下来,还当了这么多年的仙尊。”
灯汐枝微微笑了:“大能闭关,万年不过弹指,不知叔父此次出关,可是境界已有所突破。”
“叔父天赋有限,比不得你天生仙骨修炼快,到我这个境界,想再往上动一动,全靠天道机缘,强求不得。”
灯汐枝:“是么。”
“你呢。”青年促狭地看着他。
“听闻你万年前想强娶自己首徒为道侣,为她要生要死,差点把三界掀翻,连路过的狗都要被你踢一脚,弄得那些老祖人人自危,还以为三界又开打了。”
……其实还不止。
他甚至听说人家姑娘都有道侣了,他这个侄儿还不肯放手。
逼着人解契不说,还跑到三生石前生扛了一遍九重雷劫,硬是将人家道侣的名字抹去。
只是这一段实在太过惨烈,青年不好当成笑话来说,也就没提。
渡个大乘期,雷劫才四重。
九重雷劫,他想都不敢想。
而且三生石上抹名字闻所未闻,想必他这侄儿还付出了别的、更重的代价。
说来也好笑。
当时三界看到九重雷劫聚集,以为自太清仙尊之后,终于又有大能半步化神,还沸腾了好一会儿。
结果至今没找着人。
这事到现在,还在三界十大未解之谜排行榜上。
毕竟谁能想到呢。
修真界万年出不了一次的九重雷劫,竟然是因为三界之主爱而不得。
但话说回来,被他这小侄看上的那位姑娘,也是挺惨的。
明明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却硬生生被拆散。
“这事还是你家老仆说漏嘴我才知道,你也瞒得太深了,想来如今……已经得偿所愿。”
青年瞥了一眼灯汐枝眼角消失的守宫砂。
被灯汐枝看上的这位姑娘,确实有几分手段,竟能让天生仙体克服洁念,与之交-合。
到底是怎样浪荡喜淫的天生名器,才能勾得他侄儿这样冷淡的人,都欲罢不能。
……真是可惜。
若不是他已转修无情道,这样的小骚-货,他必定也要尝一尝。
而且他膝下无子,却有几个女儿。
要是灯汐枝的元阳能给他女儿就好了。
再怎么样,也比浪费在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身上有价值。
青年收起眼底的惋惜:“不过婴璎又是谁?怎么外界都在传你未婚道侣是她?”
灯汐枝没说话。
青年背着手,又朝前走了一步,笑着道:“算了,不管谁是你道侣,那孩子如今在哪?可能让叔父见一见?”
灯汐枝唇角轻扬:“叔父怕是见不到她了。”
“啧。”青年幽幽道:“捂得这么紧,难不成叔父还能欺负了她不成——唔——”
他笑声卡在喉间。
青年低头看着没入胸腔的玉色手指。
他胸前横着一截霜雪般的腕骨,修长指节捏着他仍在跳动的心脏。
雨幕如悬针。
灯汐枝抽手,带出一蓬血雾。
青年踉跄后退三步。
他擦去唇边的血,依然笑着:“好歹我也是把你从雪宫里带出来的人,你的父母没有一个人想要你,你的家族也没有人欢迎你,他们都觉得你是怪物,只有我想起你,救了你。”
“三万年不见,你就这样欢迎我?”
却见灯汐枝微微偏头,伞沿轻抬,露出一双幽深的眼。
“可是这个芥子,只有食用过我血肉的人,才能进来。”
“叔父此番破关,到底是因瓶颈难破,还是因为上次偷偷剜去的血肉……药效尽了?”
“……切,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青年沉默良久,终于叹了一声。
“我也不想走到这步,可你不懂我们普通修士的艰难。”
“我为了维持道心,不惜杀妻证道,仍旧迈不进化神,而你只花一万年,便已经超过我修炼了十万年的境界。”
“数万年如一日的苦修,竟抵不上你身上掉落的一点血肉,又怎么可能不起贪念呢?我不过是做了人人都会做的事罢了。”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摇了摇头:“算了,你不会懂的。”
“只是你已经失去了仙骨,一个没有修为的太清仙尊,是杀不了我的。”
“未必。”
一滴血顺着伞骨滑落,灯汐枝低低咳嗽一声,指节抵在唇边,血色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却仍从容如仙。
“叔父想必不知道,凡是食用过我血肉之人,皆会屈从我的意志,沦为供我驱使的奴仆。”
“——一日为奴,代代为奴。”
“……不可能。”青年瞳孔骤缩,惊疑不定道:“绝对不可能!仙门那些修士谁没有分食过你的血肉?如果你真的能控制他们,又怎么会被沦落到被囚禁凌迟五百年的下场!”
五百年……
他被凌迟的,又何止五百年。
比起被她抛弃在这个世界后的漫长岁月。
凌迟又算得了什么。
血顺着灯汐枝的手腕滴落,他声音淡得似一缕烟。
抬眸时不知想起谁,神情竟有些温柔。
“大概是我太想知道,我到底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她才愿意回来看我一眼吧。”
“……”青年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疯子……你这个疯子。”
“只是,我视她若至宝……”
灯汐枝歪了歪头。
乌发流泻里,他喃喃轻声。
眼底终于露出清晰的、无可辩驳的杀意。
“你又怎么敢在提起她名字时,露出那样肮脏的眼神。”
“……”
青年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他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捂住空洞的胸腔,祭出法器直袭而来。
灯汐枝静止一般站在原地。
雪衣垂落如瀑,指尖竖在唇前,静静看着他。
“化。”
刹那间,所有雨滴悬停空中。
青年身形一滞。
继而如被无形之力撕扯,皮肉寸寸剥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薄纸。
纸化的嘴唇翕动:“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是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檐角风铃在细雨里微微晃动。
灯汐枝雪衣广袖垂落,安静地撑着伞。
看着又一个纸傀儡迈着生涩步伐,木然转身,走进了静默的队伍。
他看着台阶下整整齐齐的几百具纸傀儡。
它们静立如俑,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他。
灯汐枝忽然觉得无趣至极。
他抬手,一缕幽蓝火焰无声燃起。
火焰顺着这些纸傀儡的衣袍攀爬,纸页逐渐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灯汐枝转身,雪衣扫过阶上残灰,再未回头。
同一时刻。
夜色已深,廊下只有一盏青灯摇曳。
何引鹤端着洗漱的铜盆经过李真真房前。
盆中温水微晃,映着窗外一弯冷冷的月亮。
他本已走过几步,却忽然停住脚步。
这里有一股灵力波动。
极轻,极淡。
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惊扰。
何引鹤猛地转身,一把推开房门。
屋内空荡,床榻乱七八糟,被子甚至掉到了地上。
一只老鼠滚在被子里,正抱着一颗花生,吃惊地看着此刻突然出现的人类。
何引鹤:“……”若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他真想进去给她打扫一下房间。
这么脏的一个房间在他隔壁,他晚上都睡不着。
能乱成这样,一看就是无人来过。
可何引鹤却眯起眼,指尖轻探向床幔
空气如水纹般晃了晃。
这里竟然藏了一个芥子空间?
何家世代钻研奇门遁甲,对灵力流转最是敏锐。
可这芥子空间藏得如此之深,若非方才那一瞬的波动,连他都险些被瞒过。
如此庞大的一个芥子空间,能在他眼皮底下隐匿至此,必是大能手笔。
起码是老祖级别以上的修士。
而此刻又能让他察觉,便意味着这方芥子里,灵力已经天翻地覆。
翁姑娘知道她房间里,有一个芥子的入口吗?
何引鹤缓缓收手,眸色沉冷。
创造降灵这个角色,一开始是为了练一下写脑溢血文的手感
所以她时不时会跳出来个千把字
但我想要的是那种,能让你们产生不能把手伸进屏幕打一巴掌的无力感
好像还是哪里没处理好,情绪没吊起来
[120]第九十四个人: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李真真这次回去的很早。
路上路过钱庄时,钱庄的伙计还没有打烊。
李真真特意进去问了一下,如果她要把灯汐枝那套山间别院的贷款一次性还完,需要付多少本息,又要付多少违约金。
毕竟是欠了几百万钱的中等主顾,伙计对她还算热情。
但是一听到李真真要提前还贷,他脸色就淡了,不冷不热地和李真真解释条款。
“不划算的,如果您想提前还本,利费得照付,而且算违约,未满一年罚一成,满一年减至半成。”
李真真:“……那我到底要还多少。”
伙计飞快心算了一下,给李真真报了一个数。
李真真转头就走。
算了,房子收走也没事。
反正男主以后会重新掌管三界。
到那个时候,他哪还看得上一个简陋的山间小院。
大不了她留点钱,帮他多还半年贷款,让他度过缓冲期。
回到别院,李真真远远看到灯汐枝坐在庭院里,正在插花。
他面前是刚剪下来的花枝,一枞一丛,停僮葱翠,却比不上石桌前坐着的那个人容貌半分繁盛糜丽。
灯汐枝侧背对着李真真。
听到身后人刻意放轻的脚步,手上修剪花枝的动作并没有半分停顿,却弯了一下唇角。
直到李真真握住他的手腕,从身后向前抱住他。
他才像刚发现她回来了似的,握住她的手腕轻声问:“今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不开心。”
李真真偏头靠在他颈侧,像考拉一样靠在他身上,两只爪子都往他衣襟里伸。
“外面的人,都不如仙尊好玩……想玩仙尊。”
灯汐枝:“……”
他端详了李真真一会儿。
语气有些幽深。
“在外面喝酒了?”
李真真不是喝酒了。
她是想通了。
反正她都快下线了,也不想把握什么分寸了。
就让这火车头撞上去。
将死之人,其玩也善。
是这脸不够美,这腿不够长,还是这腰不够她玩。
李真真想到灯汐枝的腰。
就忍不住想起他夜里,清冷的面容被欲-望浸透,眼尾拖着薄红,神色沉迷地把腰沉下去的模样。
……草。
她靠在灯汐枝身上,发现自己只是回忆了一个画面,就有点蠢蠢欲动。
灯汐枝也看出了她的意动。
他微微侧过头。
李真真本来就枕在灯汐枝的肩膀。
她侧脸被他削薄的肩骨挤压得扁扁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可爱。
灯汐枝按住她的后脖颈。
他这么侧过脸,薄唇与她几乎相贴。
正好是李真真一仰头就能吻到的姿势。
灯汐枝侧头凝视着她,却没有动。
他喉结微微绷紧,清冷散漫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在等李真真主动过来吻他。
没想到,他都已经把气氛烘托到这里了。
下一秒,李真真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一咕噜从他身上爬起来。
“对了。”
灯汐枝:“……”
对了什么对了。
他极慢地吐出一口郁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嘶哑的欲-念,将人抱到自己身上坐着。
“又怎么了。”他眼眸垂下,语气仍然温和,仿佛方才一瞬间的胶着都是错觉。
李真真伸手在袖口里爬了爬。
“啪嗒”一声。
一粒珍珠耳坠,扣在灯汐枝的耳垂上。
灯汐枝怔了怔。
片刻,他伸手碰了碰那粒珍珠。
比之前她买给他的都大颗。
“……你又把钱花光了?”
他手笼住她的马尾,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她眼角。
声音有些哑,却没责备她哪有男子戴耳坠的,只是问:“怎么突然想到给我买耳坠?”
李真真考虑得很现实:“怕你钱不够花,以后万一你一个人遇到什么事,身上首饰多一点,就可以拆开换钱。”
不要再像她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了,惨惨的,像一只流浪的漂亮狼犬。
救世之人被世人背弃,独自在大海里浮沉,全身被折磨到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一个人对战成千上百的大能。
却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身为三界之主,还是三界首富,再落魄,也起码得有钱买一双屐吧。
李真真对床伴一向不问过往,只当他现在灵力尽失,已经打不开自己的私库。
“之前给你买的小珍珠,我给你改成腰链了,小颗的给你作零花,大颗的给你……”还房贷。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灯汐枝扣住后脑,俯身汹涌地吻了下来。
他含住她口腔里那截湿滑的舌尖,长驱直入。
眼睑低垂的弧度如抽刀断水。
遮住的眼底也尽是痴迷。
给他买宅院,给他买珠宝,花光全部家当只为了给他买一束花。
她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却耗尽家资,只为送他一粒珍珠。
这怎么不是爱呢。
她真正爱起人来,原来是这样的。
毫无保留,付出一切。
可这样一份纯粹没有杂质的爱,却是他偷来的。
都是假的。
只有她是真的。
毁灭一般的痛意,像生长的乳石贯穿他的身体。
他好像淌在一条名为李真真的河流里。
幸福得快要溺毙,又痛苦得快要死去。
灯汐枝咬住李真真的舌尖,喉结一下一下地吞咽。
李真真觉得灯汐枝这次吻得过于太激烈了。
她有种被深咙的恐怖错觉。
嘴巴也好干。
男主一直很克制,除了杀人的时候,和偶尔在床上失控,她很少见到他这么外放的情绪。
刚刚发生了什么。
就因为她送了一只耳坠?
李真真感觉又摸到了男主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
她被吃着嘴巴和舌头,面颊吸得发痛,被吻得向后倒在他的肩膀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真真嘴巴都开始发麻了,灯汐枝才慢慢从她口腔中退出来。
他意犹未尽似地,含住她微微颤动的眼皮,又流连了一会儿。
“……可以了吧。”李真真忍不住说。
你爱我吗?
灯汐枝想问。
可最终他只是将人往怀里抱了抱。
他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与她相拥着,慢条斯理地把玩她的手指。
明明他的目的,就是让她为他花钱。
最好花到,日后只要生起舍弃他的念头,她都能觉得心痛的程度。
可此刻,他只是摸到她手上的茧子,便已心疼至极。
想必日后也心狠不了多久。
“不是想玩我。”
灯汐枝握着她的手指,捉到唇边吻了一下。
“让你绑着我的手玩好不好,还是蒙住眼睛锁起来?”
“我前几天买了一条带倒刺的鞭子,还拜托那户铁匠做了一副锁环,可以锁住……”
他俯下-身,在李真真耳朵边说了几个词。
李真真:“……”
不是,你确定你找的铁匠,是正经铁匠吗。
而且方才接吻的时候,一条很长的东西就硌在李真真腿下。
像杀虫剂的瓶子。
就在灯汐枝说话间隙,那个瓶子又膨胀了一点。
李真真默默把腿移开:“……晚饭还没吃,要么先吃饭吧。”
“也好。”灯汐枝纵容地看着她:“先吃饱。”
李真真:“……”到底是谁玩谁。
灯汐枝去厨房给她备了几样小菜。
美人洗手作羹汤的样子很动人,但李真真看久了,就有点审美疲乏。
之前她还会靠在厨房门上,欣赏男主在氤氲的雾气里,切菜做饭的模样。
现在见多了他穿衣服和不穿衣服的世面,就觉得这幅画面也不过如此。
但她对自己的喜新厌旧并没有什么愧疚感。
人类要适者生存,就要追求基因多样性,为了追求基因多样性,就需要物种和更多的同类交配。
喜新厌旧是刻在所有物种基因里的。
她又愧疚什么。
饭桌上照例有骨头汤。
李真真喝这个汤已经喝腻了。
而且灯汐枝做这种汤的频率太高。
高到李真真一度有点怀疑,这个骨头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比如他炖其实是人的骨头。
毕竟他杀起人来那么变态。
甚至怀疑过会不会掺杂了其他修士的灵根。
但之前她把沈绮烟的灵根煮给灯汐枝时,灯汐枝那句“你以为这是什么猪肋骨,煮煮就能补”,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
李真真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端起汤慢慢喝。
灯汐枝执盏静坐,手指轻扣杯沿,目光淡淡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任务者。
他剖开了那么多任务者的大脑,读取他们的记忆,却至今没有办法把他们的最终目的套出来。
那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这些任务者,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执行任务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自己要推动一段“剧情”。
但每个人手里拿的“剧情”,却互相对不上。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个所谓的“联盟”将任务拆解,让这些任务者各自只负责一部分,导致每个任务者只知道故事的冰山一角。
后来才发现,他们每个人拿的剧本,并不完全一样。
虽然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他爱上宁松萝。
或是强制他完成某种既定的人生轨迹。
过程却有细微差别。
比如他与宁松萝的初见之地,在有些任务者的话本里,是在无虚海。
有些却是在无患岛。
他回归三界之主的方式也并不相同。
有些是他掉下山崖,刚好找到一个上古大能遗留的洞穴,获得机缘修复仙骨,再一步步夺回权柄。
有些则是他被妖族的公主所救。
公主将自己的灵识炼化成丹药,一点点温补他的丹田,又用秘法令他的仙骨再生。
但这两者其实都极为荒谬。
不说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上古大能修为能越过他。
便是当世仅剩的几个上古大能,都是被他亲手杀掉的。
不然这些大能不过寥寥几个人,却占用了修真界近八成的灵气。
既占用了灵气,修为又涨不上去。
还不如杀了,把灵气让出来。
更别说妖族的公主,那一点微末修为,就是把她的灵识掰碎了,在他的识海面前也不过沧海一粟。
可这个“剧情”,却想让他从这些废物手里获得机缘。
说明这些入侵者,并非是像天道那样,可以洞悉万物。
至少他们对修真界的境界修为,没有什么概念。
也并不知道,他的仙骨可以再生。
灯汐枝若有所思,长睫微垂,掩去眸中暗涌的思绪。
更有趣的是。
这些任务者中有些人,是从历史回忆的角度描述李真真。
有些人,称李真真为同事。
而另一些,则根本不知道李真真这个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些任务者,是来自她那个世界的不同年月。
但这也没什么难理解的。
回溯时空并不难,他也能做到,只是过于耗费灵力罢了。
问题是,这些任务者为何执着于,非要让他按一个既定的“剧情”走。
这些年,他也并未觉得身边灵力有散溢的迹象。
但若不是为了窃取灵力。
这些入侵者又是为了什么。
灯汐枝眉骨生得高,灯盏在他眉目间描摹出深深浅浅的影,将他的眼眸遮得晦暗不明。
眼皮上有一道极浅的褶痕,薄唇微微抿起。
本来淡淡的唇色,因为方才的吻晕染出一点殷红。
就……怪色气的。
李真真只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库库炫饭。
灯汐枝抿了一口茶水。
他一边含笑望着李真真吃饭的模样,时不时给她夹一两筷子菜,或者将她吃饭粘到唇角的饭粒取下。
一边走马观花般回溯着识海中,存储的任务者记忆。
直到将这近两千份记忆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
灯汐枝才再一次确认,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没有出现过一个叫翁珍珍的渔女。
那她这一次扮演的这位翁珍珍,结局又是什么。
等李真真炫完饭。
灯汐枝又不知道从哪里拎出了一壶酒。
“你上次说,喜欢我酿的梅子酒。”
灯汐枝起身,指尖微动,便将酒壶瓶塞撬开:“我又酿了一壶,要不要尝一尝。”
这个年代的酒对她来说就像是白水一样,李真真没什么意见。
但就在她拎起酒壶,想要倒的时候。
灯汐枝却伸手盖住了酒瓶口。
他手悬在烛光下,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狭长的凤目盯着李真真,慢慢道:“这酒后劲大,容易醉,也没有关系吗。”
李真真:“我酒品还不错。”
灯汐枝于是松开手,翻起杯盏,给李真真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中轻晃,如琥珀生光。
李真真浅尝了一下。
好喝确实是好喝。
三界之主酿出来的酒,一出手就是国窖级别。
除了酒本身的香气,还带着一些花果口感。
但度数上却没什么特别,撑死了二十多度。
这种度数的酒,对她来说就是气泡水。
李真真很快两杯下肚。
喝到第三杯时,她的眼神依旧清明冷静,端酒杯的手也稳的一逼。
灯汐枝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十指在身前相抵,淡淡开口,嗓音如碎玉落冰。
“你叫什么名字?”
“李……”李真真眨了一下眼:“李老头给我取的名字,翁珍珍。”
“你父亲叫什么。”
“翁大壮。”
“你妹妹呢。”
“翁小北。”
“你喜欢吃什么。”
“面。”
“你的任务是什么。”
“什么是任务。”
“……”
灯汐枝忍不住弯了弯唇。
怪不得她敢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喝酒。
都醉成这样了,嘴还像蚌壳一样撬不开。
明明亲她的时候,一撬就开了。
灯汐枝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指节上散落的阴影。
他听见自己密集的心跳声鼓噪在耳畔,隆隆作响。
可他的语调却依然从容、清晰。
“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李真真没有一丝犹豫。
“大。”
灯汐枝一顿。
好一会,他才听见自己再度平静地开口:“要多大才算大?”
李真真先比了一个杀虫剂瓶子的长度。
想想又觉得太大了,有点塞不进去。
但就在这时,她脑子里闪过了张雷思的胸肌。
好漂亮。
好大。
想要。
于是她把两只手向外张到了最开,语气十分清醒,并且自信地说:“这么大。”
灯汐枝:“…………?”
[121]第九十五个人:做梦却很狂野。
明明自己就他拇指大。
心却很大。
还敢比划。
看来还是喝得不够多。
灯汐枝忽然轻笑了一下。
他拎起桌上的酒壶,朝李真真缓步走来,雪衣下摆拂过一尘不染的地面。
李真真仰头望着他。
眼神清冽如水。
“……乖。”灯汐枝被她这样望一眼,便觉得身体胀痛,将酒瓶抵到李真真的唇边:“不是很喜欢,怎么不喝了。”
“你想灌醉我?”李真真摇了摇头。
她语调很平稳,如果不仔细听,基本听不出她的醉意:“没有用,这种酒就是白开水,我喝不醉。”
“既然喝不醉,又何必担心多喝。”
灯汐枝将瓶口向下倾了倾。
冰凉的瓶口挤入李真真微微张开的唇。
这一下凉得太过。
李真真眼睫颤了颤,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灯汐枝怕她乱动,腾出一只手,将她的脚握在手里。
他指节骨节分明,平素看起来也不觉得宽大。
直到握住她的脚,才让人意识到那修长的手指,竟能将它整个覆盖起来。
灯汐枝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烛火掩映下的微红,又被迫含着粗大酒瓶口的模样,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李真真觉得不舒服,用舌头将酒瓶往外推。
从灯汐枝的角度,能看到她刚刚被他亲吻得软烂的舌尖,一下一下地探进酒瓶里。
……就像看着李真真在亲吻别人一样。
他脸色忽然沉冷下来。
将酒瓶从她唇畔抽-出,随手往旁边一扔。
酒瓶砸在地上,掺了万年雪参的珍贵酒液潺潺流出。
李真真总算摆脱了讨厌的酒瓶,松了一口气,诚实地和灯汐枝说:“我不想喝了,我想尿尿。”
“……”
灯汐枝拿出手帕擦了擦她被酒液浸润得泥泞的唇角。
语调冷淡地说:“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拦腰抱起李真真,将人带到净室。
李真真没有起夜的习惯,白天大部分时候又不住在这里,几乎没有用过这里。
但是灯汐枝布置得很雅致,而且干净,角落里还焚着香。
李真真感觉自己来到了公共厕所。
灯汐枝将人放在恭桶上,半跪在她身前,替她解下衣带。
他亲了一下她的眼皮:“能自己上吗?”
李真真“嗯”了一声。
这一声太乖了。
灯汐枝想起她平时抽刀见血时的淡漠神情……反差大到令他瞬间就有了反应。
身体胀到不可思议。
他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用鼻尖抵着她,哑声道:“没有人扶着,你容易摔倒……我不走,就在这里扶着你,可以吗?”
李真真又“嗯”了一声。
灯汐枝一边细细吻着她的颈侧,一边侧耳等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动静。
灯汐枝:“你不是要更衣?”
李真真没有说话。
灯汐枝端详了一下这个表情,猜测她的意思:“……出不来?”
李真真还是没有说话。
怪不得她说自己酒品很好。
她喝完酒以后,实在太安静了。
问一句答一句。
戳一下就动一下。
……可爱。
灯汐枝喉结滚了滚,手从窸窸窣窣的衣料里伸了下去,不知在哪处轻轻按了按。
细细的水声淅沥淅沥地流了出来。
灯汐枝的衣袖都被打湿了。
但他既然都可以亲吻那一处,便是丝毫不觉得污秽。
甚至听着声音,都觉得自己有些魔怔。
李真真上好厕所,低头试图自己系衣带。
灯汐枝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上面的衣带系到了下面,细微地叹了一口气,又给她解开。
拿了温热的手帕伸下去将人清理完,又帮人将衣带重新系好。
先抱回了椅子上,这才回去换衣服。
等灯汐枝再出来,就看见李真真正蹲在地上,拿着碎瓷片上剩余的残酒往嘴里倒。
就这么一会儿,她已经一个人把酒喝了一半了。
灯汐枝:“……”
他揉了揉眉心。
啧。
这下再好的酒品,怕也是救不回来。
李真真还在那儿自酌自饮,灯汐枝走过去,想从她手中将瓷片拿走。
李真真抱着瓷片,警惕又冷淡地看着他。
灯汐枝:“……”
她这副样子,看得他心都化了。
灯汐枝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残酒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用另一只手捏住李真真的下巴,令她不得不张开嘴。
他望了一眼李真真湿红的口腔,凤眸半阖地俯下-身,将酒液灌入她的口中。
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
李真真咳了一声,抬手就扇了眼前人一巴掌,将人扇得偏过头去。
她揉着手说,有点不高兴地说:“你有病吧。”
灯汐枝还保持着被她扇一巴掌的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
片刻他转过头来,好气又好笑地抬手拭去唇边血迹。
他仙骨刚刚被再次抽走,全身经脉尚在修复。
这几日身体实在虚弱,皮肤也薄,竟然被她一巴掌就扇出了血。
“这么凶残?”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雪袖染红,却浑不在意,伸手拉过她的手,帮她揉捏发红的掌心。
“平时不是已经让你打了么,怎么,用鞭子还没有打尽兴?”
他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衬得面色愈发苍白,眼底却笑意隐隐。
“还好我如今没有仙骨,护体法印不起作用……不然你这手就不必要了。”
李真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灯汐枝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懵懵懂懂的表情,只觉得爱不释手。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握着她的手,没有去抬起她的下巴。
只微微偏过头,自下而上地吻住她的唇。
“啪——”
李真真又扇了他一巴掌。
“你这人怎么回事。”她淡漠地说:“想喝酒不会自己倒吗?要来我嘴里抢。”
灯汐枝舔了一下唇边的血。
忽然拉过她,又吻了上去。
不知吻了多长时间。
“你的任务是什么,你这次会陪在我身边多久?”
灯汐枝贴着她的唇,微微喘息道:“你有几个任务对象?”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场景,忽然语调里就带了一点杀意。
“做任务也要从一而终,不可以中途随意更换任务对象。”
“你若是敢任务执行到一半,又跑去执行别的任务……我就把你任务对象都杀了。”
如果李真真是一般的任务者。
他听了那么久她和“系统”的对话,早就将她的任务内容摸得一清二楚。
但她一向不大走寻常路。
他在凤起山的小屋里待了那么长时间,每日净听她和系统讨论菜谱了。
要么就是在那吵鸡圈怎么弄,养鸡要多长时间喂一次饲料。
光是晚上吃的菌子到底要煮多久,这两个人就能吵半个时辰。
一百句里面,竟然没有一句是和做任务有关的话。
她哪里是来做任务的。
分明是来休假的。
再加上他听见他们任务面板声音,有距离限制。
她又不像其他任务者那样,总爱围着他转。
一天到晚扛着一把柴刀,不是漫山遍野地砍柴,就是漫山遍野地找狍子。
怎么,狍子长得比他好看。
以至于他至今除了知晓她也是来撮合他和宁松萝的之外。
对她下一步会怎么走、她的剧情线是什么,仍旧一无所知。
灯汐枝想起半年前,他与她第一次在海边相见时,他曾问她是来无患岛做什么的。
她说:“遛猫。”
……这么离谱的话,竟然是实话。
他接触了那么多任务者,就她对他最不上心。
戏台子都给她搭好了,她都不唱。
灯汐枝用手拨开她散落的发丝,捧着她的脸,一边一下一下点吻着她的鼻尖,一边说:“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把任务内容告诉我好不好?”
“作为交换,我帮你完成任务,怎么样?”
李真真歪了歪头。
她似乎是被他那句“我帮你完成任务”打动了。
开始认真思索灯汐枝的问题。
“可以告诉你。”
李真真偏躲开灯汐枝亲昵的亲吻,看着他的表情要多清醒有多清醒。
她镇重地小声说:“我来这个世界,是为了能够高速旋转进入芥子空间。”
灯汐枝:“?”
“然后用硫矿粉,去搅拌酸辣鸡杂拌面——就是我们山脚下那一家。”
灯汐枝:“……”
他竟然一时搞不清楚,他到底是酒灌多了,她开始丧失心智。
还是酒灌少了,她还能睁着眼睛和他说瞎话。
虽然他知道后者不大可能。
因为这种酒,别说普通凡人,便是元婴修士也不一定能扛得住。
而且为了防止“系统”有他不知道的手段,他还给她好几个同乡试过。
直到完全确定,这酒一定能将他们灌醉,不会留下一丝痕迹,且在所谓的“主系统”脱离的前提下,也不会令他们受到任何惩罚后。
他才敢将东西用在她身上。
只是这张嘴……实在是严。
就算在说胡话,竟然也没有透露出一丝那个世界的信息。
灯汐枝凤眸微敛。
好一会儿,他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算了。
他终究不忍心逼她太狠。
之前来到他身边的任务者,任务线都在三十年之上。
至今没有例外。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被特殊照顾的对象。
他应当还有时间。
他们……来日方长。
灯汐枝冰凉的指尖眷恋地摩挲了一会儿她的脸颊,不再问她和任务有关的事,只道:“你喜欢谢恩吗?”
李真真这次思考了更长时间。
在灯汐枝杀意登顶之前,才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不喜欢。”
谢恩是谁,谁承认这个傻比名字了。
他明明叫沈止。
……足够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灯汐枝最后难耐地亲了她一下。
正想盖住她的眼皮,挥手让她陷入沉睡。
没想到李真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歪了歪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你长得好漂亮。”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是哪家的头牌,我晚上可以来找你吗?”
“……”灯汐枝慢慢道:“你当着我的面,招男伎?“
李真真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危险。
她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二区。
十二区的红灯街,因为租金便宜,她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来来往往的男公关,也有长得漂亮的。
但是她虽然穷却不缺床伴,反而经常有床伴太黏人的困扰,根本没有花钱买春的习惯。
只是眼前这个……实在太漂亮了。
漂亮到她有一点心旌摇荡。
脖颈的线条就像是天鹅一样修长,肌肤宛如映着月光的一滩雪。
此刻雪衣微乱,长睫低垂,望着她时,眼底似有细碎的星光闪烁。
更不要说眼尾拖着的那一抹红痕……
李真真忽然有点委屈。
“好可惜……”她喃喃道。
灯汐枝望着她,心底杀意和痛楚蔓延,面色却从容如常。
他半跪在她身前,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慢慢摩挲她脚踝里侧细嫩的皮肉。
“可惜什么?”
可惜没钱招男伎?
她要是敢说一个是……她这一周都不要下床了。
李真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可惜我没有长一根。”
灯汐枝一顿:“?”
李真真是真的可惜,可惜得心都有点痛:“两根也行,想要两根。”
灯汐枝:“…………”
他也是被李真真调-教出来了
竟然从这不着调的话里,反应明白了李真真在说什么。
灯汐枝忍不住气得笑了。
他按了按眉心,伸手捏住李真真的下巴,左边看了看,又右边看了看。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做出来的人。
没长两根,还敢委屈上了。
整个人站直了,还没有他肩膀高。
梦却敢做得这么野。
还两根。
他将人抱到床上,看着李真真沉沉睡去,便折回去清理乱糟糟的前厅。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长廊之后。
李真真脑海里,忽然发出“滴”一声提示音。
【任务发布】任务者将于三日后下线,请即刻着手收尾事宜。
【目前进度】0%。
[122]第九十六个人:有他也罢,无他也罢。只有雪还在下。
李真真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日光已经有些西斜。
她按着太阳穴起身,转头就看见灯汐枝伏在她床边,静静沉睡着。
他半边脸浸在暮色里,一截清瘦腕骨枕在脸下。
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把蒲扇,扇影为她挡住了窗外照向她的太阳。
晨光中浮尘流转。
窗外只有树叶被风拂过的声音,周围静谧得不可思议。
他未束的长发泼墨般散开,几缕缠在襟口微敞的雪衣上,露出颈侧淡青的血管。
李真真俯身,想将这几缕长发拨开。
却见那人长睫极轻地颤了颤。
他眉心堆起细雪般的褶,眼尾的洇在苍白里,显得愈发殷红。
仙人也会做噩梦吗?
仙人的梦是什么样的。
里面又会有谁。
大概是受浮生蛊的影响,李真真只觉得从未拥有过这样平静空旷的爱意。
像深山里飘落的细雪。
仿佛几世浮生,烟云过眼一样掠过。
再倚门回首,身后空无一人。
有他也罢,无他也罢。
只有雪还在下。
李真真慢慢抚摸他的发丝。
唇与他的额头只有咫尺之距。
呼吸轻得犹如悬丝。
就在这时。
叮
她脑海里的任务面板忽然跳出一条信息。
【任务发布】
李真真蹙了蹙眉,心里已经有了点预料。
可还没等她打开任务面板。
一堆语音信息又涌了出来。
起码上百条,信息量多到甚至任务面板都卡了一秒。
都是张雷思发来的。
李真真最后看了床边的灯汐枝一眼。
她没有点开语音,也没有喊醒他,只是继续她方才未尽的动作,俯身在他眉心轻吻了一下。
随即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一边随手抓了一个马尾,一边走到门外。
瓷蛊里还温着骨头汤,并不烫。
李真真其实已经不大想喝。
但是想想,灯汐枝每天早上炖这个,起码凌晨三点就要起床。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
又停住脚步,折回来,端起瓷蛊一饮而尽。
她身影在院子里消失后。
枝叶还在随风拂动,睫毛垂落的弧度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
灯汐枝慢慢睁开眼。
李真真直接缩地成寸到了张雷思最后发给她的坐标地。
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
脚下的触感滑不溜秋,她用手撑着地面站稳,一股咸涩的浪头又劈面砸来。
李真真:“……”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等李真真吐完那口海水,发现自己正跪坐在一处无人的海岸上。
远处的礁石被盐粒腐蚀,裸露出青黑色的岩体表面。
沙滩边缘覆满了藤壶和风干的贝壳。
整座岛如同被三界遗忘的荒凉之地。
别说张雷斯了。
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李真真给张雷思发了一条信息,问他到哪了,又共享了自己的位置。
这才点开一直在疯狂cue她的任务面板。
【任务发布】任务者将于三日后下线,请即刻着手收尾事宜。
【目前进度】0%。
李真真:“……”
她就知道。
这个下线任务来的并不算临时。之前看到弹出的任务发布对话框的时候,李真真已经有些预感。
而且三天……还有时间。
她像接到一个平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随手关了面板,继续朝前走。
海岛空阔不见尽头,李真真走了快半个小时,没见到一个人。
前方沙滩上斜插着半截沉船,铜钉已经锈成绿松石色,船尾挂着半幅残破的麻绳渔网。
网上缠结的贝壳相互叩击,发出空竹筒般的闷响。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李真真不想再无头苍蝇一样走下去。
她打开地图,发现这里是整个小世界的北面。
也就是妖族的地盘。
妖族在原着剧情中存在感很弱。
毕竟动物都有发情期,植物更是一到春天就控制不住自己开花授粉的本能。
别说它们冬天还各有各的休眠。
所以妖这个种族忙于繁衍,本该与修真界相安无事。
但问题是,它们又有季节性迁徙的习惯。
比如牦牛精就没有办法改变基因里的呼唤,一到冬天,它就必须向南迁徙,不迁徙就全身刺挠,成精了也没用。
而且它们还是群居性动物,还必须上万只一起,成群结队地迁徙。
以至于住在两境交界处上的修士烦不胜烦。
开战开得比鬼道还频繁。
可张雷斯跑到妖族的地界来做什么?
李真真走了片刻,一无所获。
她有些走饿了,正想削根木棍去捕两条鱼来充饥,却看见眼前的草丛里,一道白色一闪而过。
那是……兔子?
兔肉比鱼好吃,李真真两步追上去,拎起那只兔子的耳朵将它提起来。
没想到这兔子竟然一点都不蹬腿。
它悬在李真真手里,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
画面非常邪门。
李真真以为这是一只幼兔,还没被人类伤害过,才这么不怕人。
她拉开兔子的后腿,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蛋蛋。
……好歹是只成年公兔了。
这么对人类不设防,是怎么长到这个岁数还没被吃掉的。
但这只兔子平静归平静,李真真却发现,每次只有她摸一下它的蛋蛋,这只兔子的长耳朵就会往下垂一下。
竟然还是只垂耳兔。
李真真忍不住摸了好几下,还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蛋蛋。
玩了一会儿,她掏出刀来,想将兔子开膛破肚。
兔子却在她手里发出光芒。
那团光芒慢慢变大。
李真真震惊地看见,兔耳寸寸拉长化作银发,绒尾舒展成长袍,蜷缩的爪尖伸展出佛骨般修长的手指……
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优雅的青年。
青年抬头朝她望来,红色瞳孔里流转着金色的纹路,充满神性。
他声音也很干净,开口道:“姑娘可是想与我交配?”
李真真:“?”
“可以,我答应了。”
他说着,接过李真真手里的柴刀:“这聘礼我也收了。”
李真真:“……”
没人会和一只兔子搞男女有别,她刚刚拽着人家耳朵不放,还把人抱在怀里撸毛。
现在与眼前这只兔子……这个人几乎是面对面贴着的距离。
李真真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却将眼前的青年拽得向前倒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揪着对方的长发,松开手:“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也不是有意冒犯。”
“没关系。”
青年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又将发尾沾到沙子的地方,牵到唇边用舌头舔了舔顺毛。
“我们什么时候交配?现在,还是晚上?”
……动物成精以后都这么直白的吗?
李真真难得觉得自己有点招架不住,解释道:“我不是来交配的,我刚刚以为你是一只真的兔子。”
青年:“我确实是一只真的兔子。”
李真真:“……”
“三千年了,你是第一个敢提我耳朵的人。”
青年朝前走了一步:“而且我正在发情期,你刚刚主动摸我的生-殖腔难道不是在求偶?你手指还湿着。”
李真真:“……”
她默默把手伸到背后擦了擦。一边解释一边后退:“这真的是个误会,我是来找人的。”
就在这时,她的任务面板又“叮”了一下。
张雷斯终于传了新的位置坐标过来。
李真真如蒙大赦,一退到安全距离,立刻掐诀遁走。
“我刚刚才看到信息,不好意思啊老大。”
张雷思看到她就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小奴隶。
“我们拿到账本的时候,矿上还有几单硝石在运输途中,因为走的海运,他们没有办法及时传递信息停止。”
李真真步子迈的不算大,但张雷思走路再快,也不敢走到她前面。
接近两米的身高,委委屈屈迈着小碎步跟在她身后。
小奴隶则一言不发地走在两人旁边。
“我和涔参跟着他们的运输船,竟然发现他们中途将船上所有的硝石都倒进了海里,然后将空船开到了北境一个很小的码头。”
“码头上有几个修士接应,半夜将船上的货物换成了另一种银白色的矿石,又一路运到了此处。”
李真真:“银白色的矿石?”
因为身高差太大,张雷思只能弯着腰和她说话:“没错,老大。”
李真真转头看向奴隶:“你之前见过这种矿石吗?”
涔参摇了摇头:“除了银子,没有银白色的石头。”
“刚刚我们已经找到他们堆放这个矿石的原材料仓库了,我现在带你去看。”
张雷思往前加快了两步,正好横在李真真和涔参之间,贲张的肌肉一下遮住了李真真看向涔参的视线。
张雷思踌躇地问:“你要和我们一起上去吗?可我怕上面有危险,要不你还是呆在这里放风?”
这潜台词也说的太明显了,涔参想装没听出来都难:“……好。”
李真真跟着张雷斯走到一处沟壑丛生的山脊前。
这里的山光秃、贫瘠,石壁锋利得像被刀斧凿过,有点像塔里木盆地那边的火焰山。
他们往山脊深处走。
一路走了不知道多久,李真真终于看见一扇巨大的门。
那扇门像是突然出现在这荒芜海岛中的史前遗迹,耸立在峡谷深处。
张雷思显然已经进去过了,那扇门开着一道缝。
但再次推开依然很艰难。
主要是门板足有三掌厚,还是纯铜的,李真真目测起码有几吨重。
张雷思肩膀抵住门,往里推。
铰链吱呀吱呀地转动。
一道幽冷的银色光芒,顺着门上缝隙逐渐扩大,流转映亮在李真真脸上。
李真真的神情凝固了。
幽光在咸湿的空气里缓慢蒸腾。
近乎上百米高的废弃仓库穹顶下,银白色的矿石堆砌犹如连绵的冰川,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
仓库中心则是一座三层楼高的金属球体,表面爬满粗如大腿的铜管。
李真真站在这样的庞然大物前。
就像是巨人脚下一个小小的、墓碑似的长影。
张雷思转身,有些自豪地对李真真道:“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很震撼?鬼主军肯定有鬼,这些银色的矿石——”
他话音没落。
李真真已经拽着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将人带着一瞬移动到了她能去到的最远的地方。
这是她缩地成寸的极限距离。
震撼你妈个头个震撼。
她知道张雷思不算靠谱,但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带她来看什么不好。
竟然直接把她带到成千上万吨放射性铀面前,简直是嫌她死的不够快。
鬼主军也有病吧。
冷兵器时代,玩个火药得了。
哪个好人家,会直接在修真界搞个核反应堆啊,这是两个能放到一块的词吗。
[123]第九十七个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麻木。
李真真也不知道自己把人带到了哪里。
她刚从缩地成寸的恐怖压缩感里回过神,扭头就吐出了一口血。
皮肤上传来灼烧的痛感。
李真真怀疑如果不是有不死之身buff,以及男主以前用血给她打下的基础,她根本撑不到现在。
如果她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暴露在铀矿前的第一秒,她的中枢神经和心血管系统就能直接被辐射干崩溃。
张雷思懵逼了好一会儿。
鲜血喷溅在礁石上,又很快被浪花卷走,他只看见李真真偏过头去的动作:“老大,我们为什么突然离开……你怎么了?”
“没什么。”
李真真把唇边的血擦掉:“刚刚那个是铀矿,我不能靠近,你——”
“什么,铀?”张雷思死鱼眼里清晰地浮现出了震惊,随即是惊慌。
“那老大你岂不是被辐射了?现在该怎么办?”
他立即想上来扶李真真,却被李真真躲开。
意识到被辐射的人不能接触它他人后,张雷思崩溃地抱住了头,很大一只人,整个蹲在地上。
“靠,都是我的错,我怎么就没看出那是铀呢!我明明学过这个!我日鬼主军他爹的@#¥%!¥%&*……”
李真真:“……注意素质。”
好学生竟然会骂人了。
还骂的挺脏。
虽然她对古代惊现铀矿的事也感到震惊。
但这本小说原着,世界观一直都很杂糅。
她甚至觉得,这个作者可能在拿这本小说练笔。
不然怎么会一下修真界仙尊爱情故事,一下沈确朝堂权谋大男主逆袭。
一下把她干到渔女乡村版宅斗文,一下又跑出来联盟星际赛博朋克量子力学。
都把她给整得有点习惯了。
以至于此刻在古代看到核反应堆,她也只是微微惊愕了一瞬。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麻木。
而且这个铀矿的出现,也把一些线索给串了起来。
之前知道“教主”也是他们的同事,并且还在修真界尝试制作拟态时。
她和张雷思就意识到,“教主”手里一定有发电机。
当时她还在想,这位教主的发电机怎么这么耐用。
因为拟态相当于是把一个人完全数据化。
一个人身体里就有三十七万亿个细胞,光是上载这些数据,就差不多要消耗上百亿度电,比联盟里十几个小国一年的用电量总和还大。
更别说还有记忆、情感这些抽象数据。
这根本不是简单靠烧煤,或者太阳能发电就能维持的实验。
但现在,这个核反应堆出现了。
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教主和鬼主,就是这条修真界拟态产业链的上下游,走的是一条流水线。
鬼主,或者鬼主名下的鬼主军,负责供应电力。
教主负责利用电力,生产拟态产品。
生产出来的拟态出售后,换取巨额利润。
巨额利润又返回来,继续供应发电。
而且她刚才看到的,用来静置冷却液的巨大金属球,明显就是他们拆了飞船,自己手工拼接做成的。
她都看见金属球上没刮掉的商标了。
如果不考虑这项工程到底弄死了多少人,李真真都想感叹一句牛批。
这都什么逆天的动手能力。
就是这两位同事消身匿迹得太早。
不然再给他们几年,他们说不定能整出一支星际拟态军队,直接打回联盟。
“老大你还能活多久?我现在就去给你找牛奶解毒,我……”
张雷思看过《切尔诺贝利》,只觉得李真真马上就要死了,连嘴唇都有点颤抖,死鱼眼里面竟然溢出了水光。
“你先躺下来休息,这里是妖修的地盘,我马上去给你抓一头牛妖来……”
“……我不会死的,你忘了?”就这么一会儿,李真真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但还是按住他:“你虽然是拟态,不怕辐射,以后最好也不要再靠近那块区域,还有涔——”
提到这个名字,张雷思和李真真同时都意识到了什么。
“靠!”
他们把涔参忘记了!
虽然涔参离矿洞还很远,但谁知道那个矿的密封性好不好。
何况他们刚刚还把门打开了。
李真真按了一下额头,说了一句“在这等我”。
但她刚掐完诀,人还没移动。
天空中就裂开了一个裂口。
兔子精手里拽着一个昏迷的凡人,从裂口中踏了出来。
他拎着涔参的头发,像拎着一只兔子那样,递到李真真面前。
“给。”
“……”
“我在这个凡人身上闻到了你的味道,想来是你的面首。”兔子精说话很慢,红得像血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她,银发红眸,看上去有点妖异:“怕你急用,就给你带来了。”
“……”这人一张口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她急用什么急用。
李真真沉默片刻,实在是无处辩驳。
主要是兔子的社会习惯就和人不一样,她辩驳也没什么用。
只能伸手接过涔参:“多谢。”
“你为什么要谢我。”兔子精说:“我收了你的聘礼,自然应当帮你管理你的族群。”
张雷思看看李真真,又看看兔子精,嘴巴慢慢张大。
不是,他们这不是才来北境一个小时不到,老大怎么又来了一个。
他不在的那二十分钟,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怎么连聘礼都送了。
社会他真姐,人狠男人多。
李真真手动把张雷思的嘴合上:“那不是聘礼,要是你喜欢就自己留着……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妖修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半空中。
他们刚才离开时忘了关门,为了防止整个北境的妖修都在辐射下基因突变,张雷思仗着自己是拟态不怕死,自告奋勇又回去关门了。
李真真和涔参一起回到凤起山。
刚落地,李真真又吐出一口血。
涔参一愣,向前走了一步,想去扶她。
李真真抬起头,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明白吗。”
涔参脚步顿住。
骨瘦如柴的奴隶,嗓音已经被硫磺熏哑,多年的虐待和劳作磨光了他的风骨,只依稀能看得出当年天赋留下的痕迹。
“你伤得很重。”
他转身,定定地看着李真真:“不治疗,你会死。”
李真真点点头:“确实。”
虽然有不死buff在,之前被挖了心也能活下来。
但这一次李真真却有一点隐约的预感,她不会再这么运气好了。
好比一些螈类,被切成小块也能再生四肢和心脏,是因为它们的基因里有这一套再生的程序。
可核辐射会直接让她的DNA断裂。
连程序本身都破坏了。
她还能继续再生,继续不死吗?
原本她下线后是打算换个身份,一边隐姓埋名生活,一边继续调查鬼主的事。
夺取系统拟态,也只是她应对身体里随时爆炸的芯片的备选方案。
可如今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她已经能清晰地听见身体里各项器官衰败的声音。
……张雷思真是一闯祸就给她来个大的。
李真真推门走到后院洗了一把脸,漱口的时候吐出了很多细碎的血沫。
她的口腔已经开始溃烂了。
何引鹤不在,谢恩应该去买菜了。
后院里草木深深,空无一人。
青石搭成的洗衣台上长满青苔,李真真俯身撑在青石两侧,忽然有点想念男主。
要么……就去看最后一眼。
等她这具身体崩溃,她换成拟态,浮生蛊估计也失效了。
没等她收起木盆。
院子里传来了张雷思的声音。
听着那一叠声的“老大”,李真真按了按鼻梁,直起身走到院外。
就看到张雷思牵着一头母牛走了进来。
李真真:“……你这是要做什么?”
“牛奶可以消除辐射,就算你不会死,喝一点也保险些,我担心你有后遗症。”张雷思把牵牛绳往李真真手里递:“你等着,老大,我现在就给你挤牛奶。”
那头牛明显是一只牛妖。
她站在张雷思身后,已经吓得快哭了。
眼看张雷思蹲下就要给她挤奶,牛一下跪了下来,不停地朝李真真磕头,一直磕到额头上渗出血迹,才开口唯唯诺诺道:“大人饶命啊,我有丈夫的。”
李真真:“……”
李真真把张雷思的手拨开:“算了,我真的没事。”
“真的?”
张雷思看着她,眼里的不安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仔细听声音还有些发抖。
他眉头紧锁,高大的身影都塌陷了不少。
李真真从没见过他那双死鱼眼里有过这么多害怕的情绪。
她本来也没想瞒他这件事。
但就在她擦掉唇边血迹的那一刻,却忽然犹豫了。
下线通知也是一样,她在看下线通知之前,这个任务并没有被人查阅过的痕迹。
可她完全没有告诉张雷思的意思。
看完就下意识删掉了系统信息。
因此张雷思到现在,依旧只知道她最终会下线。
但并不知道她下线的确切时间就是两天后。
按理,这么长时间,张雷思一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不算聪明,但是忠心,他有点人机,但是听话,她指东,他从不往西。
他甚至帮她破解了系统代码,帮她拿到了系统的拟态。
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她的信任。
可张雷思小时候,是男主的下属送来无患岛的。
就算灯汐枝已经当着她的面,否认了这件事。
但哪个安插眼线的人,会承认自己安插了眼线。
虽然李真真也觉得,张雷思是男主眼线的概率实在太低。
就像男主说的,如果张雷思真是他安插的眼线,他又怎么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栊雪宫光有十几万人,他难道能管理到每一个人。
而且世界上有那么多任务者,有那么多死侍。
灯汐枝如何能预料她会穿越来这里做任务,如何能预料她会闯入无患岛渺疾宫,又如何能保证她偶然遇见的一个死侍,就是他特意准备往她身边安插的人。
……那也太荒谬了。
谁能做到这么算无遗策?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第六感,却始终在阻止她相信张雷思。
刀刃舔血的生活,大部分时候,理智是来不及起作用的。
子弹击中她之前,她靠直觉活着。
李真真给奶牛额头止了血,就让张雷思把牛放了。
她坐在桌边,从表面上看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问题,甚至连脸色也不曾苍白。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开始交代后事。
“我后面要离开一段时间,核反应堆的事你继续往下查。”李真真说:“我怀疑核反应堆和教主也有关系,教主制作拟态,应该就是靠这个核反应堆供电,目前关于教主已知的线索有——”
“——等等等等。”
张雷思一路小跑回房间,隔了一会儿,报了一本本子和一支笔出来。
他乖巧地坐在桌子边,在本子上写下“第六次小会会议记录。主题:核反应堆与拟态技术的关联性分析;副主题:基于教主身份的线索研讨会”,这才抬起头,用眼神督促李真真继续。
李真真:“……”
这人上班上傻了吧,都什么形式主义。
她眼不见为净,继续道:“教主的客户分为两类,第一类是沈绮烟这类权贵,如果我猜得不错,鬼主消失后,沈确接管了鬼主军,代替鬼主岑雪岭成为了教主的高级合伙人。他表面反对人祭,背地里却把整座西岛改造成人牲屠宰场,很可能不仅给教主提供钱和铀,还以人牲之名,给教主提供拟态流水线的原材料。”
——更有趣的是,沈绮烟似乎并不知道沈确和“教主”的关系。
她一直鄙夷沈确的凡人身份,根本不屑于和沈确打交道。
想必从没想过,她辛辛苦苦捉了那么多修士交给教主……竟然都是在给自己看不起的沈确打工。
“第二类是贫民。东岛到西岛的渡口边上有一个渔夫,被我杀了,他死前曾经提及自己要把人牲送给教主……所以我猜,教主很可能同时在洗脑底层民众,给他进贡新鲜人类。”
这不奇怪。
拟态本质上来说是一种程序,当然是测试样本越多越丰富越好。
穷人要有,富人要有。
凡人要有,修士也要有。
都是原材料。
当年联盟为了试验成功拟态技术,还专门搞出了一个基因革命。
很少有人知道,基因革命最初还真的不是为了分化社会。
毕竟那个时候联盟和外星系的战争已经一触即发。
星际时代的战争结果,只有完全灭亡和完全胜利两种。
当时最高研究院提出,将一部分人类拟态化,一切数据上载到服务器,服务器本身则流放到其它星系。
这样,就算联盟整个灭亡。
人类文明的种子,也还会有一丝延续的可能。
他们搞基因革命,单纯就是为了快速挑选出不同的、大量的基因样本,用于拟态研究。
但这些单纯的科学家估计也没想到。
当这项研究,从学术进入政治,就逐渐沦为一场政治大戏。
基因革命也慢慢演变成优等人和劣等人之间的战争。
元老院借助基因等级技术,强行将整个联盟分化成了十二个区。
为了防止基因优越性被破坏,甚至发展成不同区的人不能通婚。
更惨无人道的是,他们为了加快拟态技术研发,在技术还没有成熟的情况下,竟然将动物实验直接升级到了人体实验。
填补进去的实验原材料,又何止千万百万。
当然用的最多的原材料,还是十二区人。
十二区为什么没人监管。
因为元老院就不想让人监管。
有监管就会有秩序,有秩序就会有法度,有法度……他们就不能再滥杀无辜。
她这位前同事为了搞拟态技术,杀掉的这十几万修士和凡人,和联盟一比,都是小儿科了。
而李真真还记得,当时那个渔夫说的原话是
“无方城,我要去无方城……去无方城,把尸体……献给教主。”
“教主就在无方城。”李真真说。
“无方城?”张雷思忽然想起什么:“无方城我熟啊,我去那里执行过死侍任务,位置也不远,就在无患岛和北境的交界处……就是我们今天去的那个地方隔壁。”
“那不就说通了。”李真真两手一摊:“后面这些活就交给你了……对了,等会儿等谢恩回来了,你让他理一个清单出来,所有欺负过他的人,或者他觉得要清算的人,名字都写上去。”。”
“……啊?”
忽然被委以如此重大的任务。
张雷思看着李真真,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快。
这心跳无关男女情爱那种庸俗的情感。
这是一种千里马遇上伯乐,钟子期遇上伯牙,杀牛刀遇上庖丁的心跳。
他张雷思,才华被埋没了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了懂他的伯乐。
这难道就是来自老大的信任感吗?
真姐就是他的姐!唯一的姐!
张雷思走出门的时候,连脚都在飘。
他看到涔参坐在门槛上洗衣服,就想起方才李真真越过他,直接和涔参说话的样子。
张雷思走过去。
这人毕竟是他救回来的,他觉得有必要教这个职场菜鸟一点常识。
“我看你这几天有点得意忘形了,老是往老大面前凑。”
他眉峰锋利,五官硬挺,坐下时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双眼睛也黑沉沉的。
“我告诉你,我在老大心里的地位是特殊的,我永远是老大手下的第一小弟,你再会来事也越不过我……以后不许越级和老大说话,有什么要和她汇报的,先来和我说,再由我来和真真姐汇报,懂?”
张雷思很有职场危机感。
任何敢和他抢李真真第一小弟身份的人,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涔参拧干衣服,忍住了关爱智障的眼神,平静地说:“懂。”
李真真交代完了事情,换了一身黑色的、看不出血的衣服,就下了山。
她没用缩地成寸,怕太耗费体力,一路徒步而行。
走到镇上时,正好经过红馆一条街。
此时华灯初上,整条街都浸在暖红的灯火里,各家楼台上飘着脂粉气,混着酒香在街面流淌,间或夹杂着几声女子娇笑和客人划拳的喧闹声。
李真真抬起眼,看见二楼栏杆边,一个穿华丽锦缎的歌姬正倚着柱子,半掩朱唇,与一位小厮调笑。
那张脸,竟然和李真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眉眼更柔婉,下巴更尖些。
李真真站在街心看了半晌,突然径直踏上红馆的朱漆楼梯。
她停在雅座前,扬手抛上去一锭银子。
银锭在空中划出弧线,“当啷”一声落在小厮面前的桌面上。
李真真对那个小厮说:“听闻南边新开了家卤店,这点心意,权当请你去尝个鲜。”
钱是她刚刚上楼的时候顺手拿的。
拿嫖-客的钱,怎么叫偷呢。
小厮眼睛顿时亮了,却又故作矜持:“这怎么好意思,我们也不是这么无功受禄的人……”
李真真点点头,伸手想把钱拿回来:“那就算了……”
“……唉唉,你这人怎么回事,拿出来的钱还收回去。”小厮一把将桌上的银子夺过去,又笑着看那歌姬一眼,意味深长道:“我先去吃个卤菜,晚上有力气上来了再来找你。”
李真真在歌姬面前坐下。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
只是这回没有扔,银子被她轻轻放在案几上。
歌姬将钱拢在袖中,懒散道:“姑娘把我的客人赶走,难道也是为了那事?我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加钱。”
李真真说:“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歌姬顿了一下,掩嘴轻笑,眼尾勾起妩媚的弧度。
李真真却摇头:“不对,你笑得太美了。”
歌姬嗔怪道:“小娘子怎么比那些大老爷们还难伺候。怎么,这年头连美也是错了?”
李真真又在袖子里掏了掏。
这次掏出来一锭金子。
歌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
这年头人贱钱贵,当年她父亲可是一斤小米就把她给卖了。
这一锭金子,可以买两个她了。
李真真也很惊讶。
……她刚刚那一顺,还顺得挺多。
“我想替姑娘赎身。”李真真顿了顿,有种自己在帮男主召-妓的错觉。
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错觉,因为她确实在帮男主召-妓。
“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帮我陪一个男子一段时日?”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姑娘不愿意,绝不勉强,我依然为姑娘赎身。”
如果有姐妹对最后给歌姬赎身这段有意见,觉得这是女主给男主找小三,可以评论区提一下,这段可以删改
刚刚临时起意写的,主要就起一个让男主更疯一点的作用,别的也没什么作用了
当然如果不删,后面这个角色可能还会点一下,让她做那种很洒脱的女性朋友。
[124]第九十八个人:狗……狗真的不行。
李真真和男主有约定在先。
他帮她解浮生蛊。
作为交换,她帮他梳理元阳、修复神魂,替他从原怜云手里夺回仙骨。
本来她不至于食言。
但现在一个铀矿把一切都打乱了。
两天之后,她就要变成一只小狗。
还是公的。
虽说偶尔男主美到太超过的时候,确实会让她升起一点长椎椎的念头。
但是狗……狗真的不行。
太重口了,她受不了。
而且男主直言过自己有洁癖,睡了一个就很难再接受另一个。
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李真真能想到的最完善的解决方式,就是帮男主制作一具长得和自己一样的拟态。
只是拟态制作最快也要三天。
她距离下线只剩两天。
这个有七八分像她的歌姬,就像从天上掉下来帮她的。
拟态是由制作师先制作身体模型,再将活人意识抽取,输入进去。
身体模型直接杀活,自然最快。
比如系统使用的狗身。
但还有一种方式,类似于3D打印,可以把个体基因组进行全序列解析,再复刻生成一个数据化的、可编辑的、新的机体。
——比如沈绮烟。
沈绮烟不可能允许教主杀死自己,再重构自己。
顶多是她想要头发乌黑亮丽,教主就用拟态头发,替换她的原生发。
再慢慢调整她头发拟态的“参数”,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养颜丹”的作用下变得柔顺。
既然如此,李真真也可以仿照这种模式,让教主将歌姬复制出来。
至于意识……她不输入意识不就行了吗。
她送男主一个等身充-气娃娃。
男主能用就用。
不能用,她也算履约践诺了。
李真真和歌姬谈妥了报酬,用一锭金子的价格将人赎了出来。
老鸨目光微妙地看着李真真,一面签放身书,一面试探地道:“女公子若是喜欢年纪大的,我这还有几个更成熟丰满有韵味的,女公子要不要看一看。”
李真真愣了一下:“我不是磨镜。”
“女公子都来我这儿赎人了,就不要与奴说笑了,前朝也不是没有贵女如此行事。”
老鸨有意无意道:“女公子看奴怎么样?奴五岁入贱籍,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九,烧得一手好菜,酿得一手好酒,若是女公子看得上……可否把奴一起带走?”
李真真听到她会烧菜的时候,确实动心了一秒钟。
但她很快想到自己马上要下线了,新员工招回去也没有用。
只能婉拒道:“……我真不是磨镜。”
老鸨没再说什么,将歌姬的放身书给了她,看着两人走出了红馆大门。
今夜人特别多,大概是无患岛的什么节日。
李真真原本走在前头,但歌姬说自己娇弱无力,怕被人流冲散。
然后就一本正经地牵住了李真真的手腕,走在她身侧。
李真真第三次开口:“我不是磨……”
“我知道姑娘不是磨镜。”歌姬媚眼如丝地看着她:“可这会儿在街上,又不是在床上,姑娘又怎么知道我是。”
李真真:“……”
招架不住,完全招架不住。
两个女人并肩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了一会儿。
歌姬看着满街人流,伸出摘下头顶树上一枝垂丝海棠,放在鼻尖。
“原来这株海棠,是这个香气。”
李真真:“怎么听你的语气,像从没闻过一样。”
“确实没闻过。”歌姬道:“伶人是不允许出楼的,我三岁被卖,今天还是第一次真正走上这条街。”
李真真没有说话。
“说来也怪,我年少时,那些公子贵人愿花千金争我的缠头,却无人愿花一两金为我赎身……除了姑娘。”
歌姬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笑盈盈地将手中海棠簪在李真真的发间。
“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该怎么报答才好?”
“谈不上恩情,交换而已。”李真真说。
歌姬抬眸对上李真真平静的眼睛。
像是深山雪水化成的溪流。
倒映着她颤颤的睫毛。
歌姬原本妩媚引诱的语气,忽然就收敛了许多。
“姑娘走得这么急,是要带我去哪?”
李真真:“去见你大老板。”
歌姬:“?”
其实想要查教主,还有一条路子。
就是兰月间。
鬼主军运输的那些矿石,可都是兰月间手下的阿狗签的字。
再加上上次李真真把他下面都踩成那样了,兰月间不仅没断,竟然还能感觉到快-感。
她合理怀疑,兰月间不仅知道拟态。
他还依靠拟态增强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只是她怕张雷思不是兰月间的对手,就没让他往这个方向查。
别最后他不仅线索没有拿到,反倒被兰月间玩弄在股掌之中。
虽然此路不通,但是让兰月间给她牵线搭桥,帮她做个拟态还是可以的。
走到红馆主楼,阿狗正坐在前台算账,看见李真真带着个人进来,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你这个负心薄心的女人,还敢来我们这,公子都被你伤成什么样了!”
阿狗说话语气很冲,却偏着头没有看李真真。
“这次还敢带女人来!我从前瞧你是个好的,还能配得上我们公子,如今只恨我阿狗瞎了眼,没曾想你竟如此男女不忌——”
李真真敲了敲桌面,走近打断他:“你老板在不在?”
看着与自己只隔了一张桌面的人,阿狗不知怎的结巴了起来:“我……我们公、公子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李真真和他说不通,带着歌姬走到大堂上坐下。
“你上去和你家公子说,我只在这等他半刻钟,不来我们就走了。”
李真真给自己和歌姬都倒了一杯水。
歌姬幽幽道:“姑娘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李真真:“看出来又怎么样,看不出来又怎么样。”
“那个小朋友,爱慕你呢。”歌姬撑着下巴,望着李真真:“因为心生爱慕,却又自知无法得到,才会胆怯畏惧,想用刺把自己藏起来……姑娘可能看到他的真心?”
“那是他自己要解决的事。”李真真垂眸喝水:“他爱我,与我何干。”
两人说话间,半刻钟已经快到底。
李真真瞥了一眼任务面板上的时钟。
眼看半刻钟只剩最后几秒。
她起身就想带着歌姬离开。
二楼却忽然闯下来一队侍卫,训练有素地将大堂清场。
他们无视嫖-客的叫骂声,在赶走了所有人后,自己也退到门外将门关好,还顺便拎走了垃圾。
兰月间着一袭朱砂红袍,手中抬着一柄烟杆,缓步从二楼走下。
他衣摆用金线绣着暗纹,乌发用一支黑玉簪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垂落肩头,更衬得他肌肤如雪,灼灼生辉。
歌姬从未见过自己这位大老板。
但街坊中关于他的传言却很多。
是以她也知晓,这位的家世是何等的尊贵煊赫,手眼通天。
甚至年纪轻轻,已经是岛主背后真正手握权柄的重臣。
可此刻……歌姬看着他发间一点亮晶晶的水渍,心情非常微妙。
这是头油。
让人头发闻起来香喷喷用的。
不过半刻钟,这位贵不可及的公子,竟然还给自己专门梳妆打扮了一番。
束发手法也是看似简单,实则讲究,在床上颠鸾倒凤一夜都不会散开。
……堂堂兰家嫡长子,这事前准备,竟做得比她一个伶人还齐全。
阵仗大得和初夜似的。
长得人模狗样,说不定私底下,连鱼鳔上的洞都扎好了。
啧。
若是其他人,歌姬还会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兰家家主紧张到这个地步。
但若是她身侧这位……就莫名觉得很合理。
“听说你找我?”
兰月间在李真真面前坐下,神色懒倦地把玩着手里的烟杆,一眼都没看李真真。
他发簪上宝石低调艳丽,衣襟敞开,隐约露出大片纹理清晰的肌理。
歌姬:“……”
她凭借自己二十多年的欢场经验发誓,他每个动作都是练过的。
“嗯,来和兰老板做笔小生意。”
李真真放下茶盏,并不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在给教主提供矿石,也知道教主在做什么,今日来,是想麻烦你帮我牵个线——”
她指了指身侧的歌姬:“我要一个和这位姑娘一模一样的人。”
兰月间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漠地看着李真真,好一会才道:“上次把我扔下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次……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凭你也不想过现在这样的日子,而我可以帮你杀掉沈确。”
歌姬赎身的钱她可以偷到,但是拟态实在太贵了,几车黄金都不一定能装下。
她只能和兰月间谈条件。
反正沈确她都是要杀的,李真真不介意用来多交换一点东西。
而且原着里虽没有提及兰月间这个人,却提过兰家,李真真对兰家的产业规模多少有点了解。
她看过矿场的账本,清楚铀矿和硝石的差价。
大致也能算出,沈确在把硝石替换成铀矿的时候,兰月间需要往里面填补的资金有多巨大。
“明明这些产业都是你兰家祖辈打下的基业,却因为沈确是岛主,你们兰家就要把大半岁入都供给他,你真的甘心吗?”
“你这是在挑拨我与主上之间的关系?”
兰月间抿了一口烟,神情淡淡。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样幼稚的理由没有办法说服我,你不如再想一点别的……比如我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他一个三秒钟的秒男,他能要什么。
她就是愿意给,他要得起吗。
李真真有点一言难尽。
“沈确给我下药那天,你就跪在门外吧?”李真真思索着他的痛点:“他这样羞辱你,你却还忠心耿耿为他做事,难道你特别下贱?”
兰月间眼尾的笑意一冷。
“下贱?”他嗓音低柔,一双含情目看着李真真:“你倒是很会替人委屈。”
“怎么,被迫听别的男人的墙角,还不够委屈?那你可真是能忍。”
李真真道:“还是你其实暗恋沈确,就喜欢听他上别的女人的声音,这是你们的君臣情趣?”
兰月间指尖捏着的烟杆,听到这话忽然抬头:“他那天上了你?”
李真真:“有什么区别。”
兰月间盯着李真真,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片刻。
他像是想通了,轻嗤一声。
“……都说了,这么刺激我是没有用的。”
青烟袅袅间,兰月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红衣垂落如血,长发流泻过肩,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若是沈确当时羞辱的是我夫人,我自当不计后果,横刀杀之。”
他勾唇一笑,艳丽的面容如刀一样逼近李真真:“可你又是我的谁,我凭什么为你冲冠一怒,放弃我多年的绸缪?”
李真真与他对视了一会儿。
片刻,她从他手里抽-出烟杆,用烟杆柄拍了拍他的脸颊。
又顺着他的喉结,边烫他,边往下滑,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红痕。
兰月间眼睫颤了缠,喉结滚动。
即便竭力克制,还是发出一声喘-息。
“……我明白了,你想要的是这个。”
李真真无趣地扔下烟杆。
她还以为他上次说要和她睡一次,是临时起意。
或是恶趣味发作,想要尝一尝沈确的人。
现在看来,兰月间和沈确一样,都是喜欢被人践踏玩弄的变态。
这个小世界怎么都是这种人。
虽然她也经常把男主弄得伤痕累累。
但是男主可从来没有像这几位一样,对她露出这种肮脏的、发情的眼神。
李真真手指捏住兰月间的下巴:“要么这样,你帮我这个忙,我就给你想要的。”
兰月间眼底暗色翻涌,握住她放在自己下巴上的手。
“我要的,可不是上次那样的蜻蜓点水,我会一次又一次地要你,彻夜不休,要到你下不来床……如此,你也愿意?”
李真真神情有点复杂。
他一个秒男,梦想还挺远大。
他不就是想被她羞辱吗?等她用鞭子抽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还想睡她,做梦。
她又不是什么垃圾都收。
李真真把手从他手中拔-出来擦了擦:“有什么不愿意,我演得尽兴,你玩得痛快,各取所需罢了。”
兰月间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抬起手掰过李真真的脸就想吻她。
李真真侧头避开。
兰月间脸色沉了下去。
“这就是你的诚意?”
“我没有提前付定金的习惯。”李真真觉得谈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做了个手势示意歌姬跟上。
“我明日让人将人送到你这里,等三日后,你毫发无损地将人给我送回来……再与我谈这些。”
李真真带着歌姬离开大堂。
歌姬一路都没有说话。
李真真怕她方才说的话把人吓到:“你放心,只是借你相貌一用,我会让信得过的人盯着,不会伤害到你。”
“我知道姑娘不会伤害我。”歌姬顿了顿:“姑娘真的要答应他的条件?”
李真真:“答应又怎样,不答应又怎样。”
歌姬伸手将她的长发撩到耳后,喃喃道:“没有怎样,只是觉得不值……为何连姑娘这样的人,都要用美色和人谈条件,难道这世道,真不许我们清清白白地活着。”
李真真:“……若是论美色,应该是我赚了吧。”
歌姬:“不一样的,我不想姑娘和我一样,只能靠出卖身体才能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什么不一样,你在红馆出卖身体,可兰月间殚精竭虑给沈确做狗,出卖的是灵魂,他也不过是看起来光鲜亮丽些的男-妓罢了。”
“出卖肉体和出卖灵魂,谁比谁低贱,谁又比谁高尚,你何必自贱。”
当然,李真真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说服兰月间。
但问题是,兰月间不值得她花这么多心思。
如果画一张大饼就能达成目的,她可以马上画一百张。
她是完全的实用主义,做事只讲究目的和效率,不讲究清白。
更不会产生歌姬这些“值得不值得”的情绪。
情绪是耗费能量又不产生实际价值的东西。
而能量,要用在刀刃上。
歌姬怔怔地望着李真真,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整条街的喧嚣忽然远了。
好像有一把锁住她半生的锁,忽然被卸下。
耳畔的吆喝声、欢笑声都化作烟云散去。
李真真:“……你怎么了?”
歌姬别过眼,眼眶有些发烫,却不想哭出来教人看不起:“没什么。”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长街尽头。
长街尽头矗立着一栋小楼,檐角飞翘立在夜色中,牌匾上写着“簿籍馆”。
李真真:“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存放贱籍的地方。”
歌姬微微仰着脸,眼中映着那栋楼宇的轮廓。
“这一带是西岛所有贱籍之人生存之地,不管是伶人还是奴隶,矿工还是粪工,他们的贱籍都登记在此处。”
李真真若有所思:“是所有的,还是一部分?”
“九成都在这吧。”歌姬说:“有时真想把这栋楼一把火烧了……烧了,我就自由了。”
李真真:“那就烧。”
歌姬:“……什么?”
“本来考虑不周,还没想到这一出,但是来都来了。”
李真真想起方才那个老鸨。
还有谢恩。
谢恩虽然有放身书,但是他的贱籍记录依然存在。
涔参目前也依然是奴隶之身。
现在他们都在她的庇佑之下,没有人敢对他们怎么样。
但等她不在了。
这些人又该怎么办。
“今天就是没有你,我也要烧掉这里。”
李真真说干就干,立刻在脑海里给张雷思发了一个定位,喊他速来。
没想到张雷思正好在附近查线索,听到召唤没一会儿就赶到了地方。
夜风猎猎,簿籍馆的檐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张雷思硕大的肌肉,一次扛四桶火油一点问题都没有。
无患岛等级森严,一部分贱籍之人白天甚至不能出门。
有些贵族连贱籍之人的影子落到自己身上,都会觉得脏污。
没有人会想到,这些被践踏到泥里的人,也会有胆敢反抗的一天。
再加上鹤衣卫之前被李真真杀了太多,一下子补不齐空缺,剩余的也都紧着去保卫渺疾宫,这一带竟然没有什么巡逻的人。
李真真将最后一桶火油泼在厚重的木架上,火折子一擦,递给身旁的歌姬。
“你来。”她说。
歌姬接过。
她眼里映着燃起的火光,指尖微颤,却不是因为恐惧。
她望着那些记载着无数人贱籍命运的阁楼,忽然将火折子朝前一抛
轰!
烈焰腾空而起,热浪扑面,将歌姬的脸映得通红。
那些困了她半生的名字、烙印、枷锁,在火中扭曲、焦黑,化作飞灰。
歌姬怔怔看着,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溢出眼泪。
“真快乐……”她喃喃道,擦去眼泪,又重复一遍,像是确认:“真快乐……我这前半生加起来,竟然都不如这一天快乐。”
张雷思没说话。
但他也觉得好快乐。
比考上最高学府那一刻还快乐。
他熬过的那些地狱一般的训练和酷刑,经历的那些因为鲜血和杀戮而无法闭眼的日日夜夜,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才是他的努力,该去的地方。
而不是去成为代码的奴隶。
或是去当某个组织的走狗。
……要是他能早一点遇到李真真就好了。
张雷思看着李真真在火光中曳动的平静眼眸,心底忽然变得绵长而温柔。
——他就知道这个老大他没认错!
远处,侍卫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里腾起的火光。
呼喝声逼近,火把的光亮如潮水涌来。
张雷思一甩油桶,死鱼眼里燃起战意,撸起袖子就想和对方硬杠
李真真一把拽住他:“几个侍卫有什么好打的,你省点力气好不好。”
张雷思:“……”
三人相视一眼,转身扎进错综的街巷。
夜风灌满衣袖,歌姬裙裾飞扬如蝶。
跑着跑着,她忽然伸手,抓住李真真的手腕。
长街尽头,月光如洗,她指尖滚烫,像是还沾着火焰的温度。
身后追兵的火把明明灭灭,却始终追不上他们的影子。
等到歌姬实在跑不动,三人才在一处小巷里停下脚步。
“他们应该追不上来了吧。”歌姬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扶着膝盖跑得想吐。
“追上来也没关系,几个侍卫不足为惧。”张雷思眼角余光瞥见李真真也靠着墙,脸色还有些苍白,忍不住走过去弯下腰。
他想摸摸她的额头,又觉得这个举动太不小弟,将手收了回去。
“老大,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辐射后遗症又发作了?”
李真真拨开他的手,咽下喉间的血:“没事。”
歌姬站在一边,看着高大肌肉男脸上紧张的表情,下意识算了算。
一个……两个……这是今天晚上第三个。
没等她算完。
巷子里又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这么巧。”李真真挑眉,回头看着月光下的江霍。
“不巧,我每日都在等姐姐,已经等了很久了。”
江霍手里提着半扇新鲜的猪蹄,目光扫过李真真身后铁塔般的张雷思,和妆容凌乱却难掩艳色的歌姬,嘴角扯出个笑。
“这两位是姐姐新收的……情人?”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眼神也冷冷地落在张雷思鼓胀的胸肌上,暗自比较。
歌姬:“……”
啧,这是第四个。
江霍的店离红馆不远。
上次李真真也是来这一带办事时,正好撞见背着妹妹在摊铺前煮卤的少年。
没想到不过个把月不见,江霍的店竟然又做大了。
还明显重新装潢过,桌椅都是新的,面积也扩了几倍,应该是把隔壁两家店铺都一起盘了进来。
江霍将猪蹄随手放在灶台,从纱厨里端出一大盘卤菜。
又提了两壶酒,放在桌上。
“你们都是姐姐的朋友,来我这就像回家一样,随便吃。”
他年纪最小,说话却像男主人。
说完就蹲在李真真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雷思:“……”
歌姬:“……”啧。
没想到今天遇到的男人里,段位最高的,竟然是这个年纪最小的。
“我原本还想问姐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是不是我上次没有表现好,让姐姐失望了。”江霍看李真真眉眼倦怠,抿唇道:“既然姐姐身体不舒服,我就不问了。”
歌姬端起水喝了一口,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张雷思眼角狠狠地跳了跳。
表现不好?
什么表现不好?
大家都是成年人,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李真真懒得接这么茶里茶气的话:“还有别的吃的吗?”
“……有的。”
江霍立刻起身,重新打开了纱厨,从里面端出了一大堆小零食。
有他自己做的桂花酿,自己熬的糖人,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茶果子。
每一样都很精致,明显是特意准备的。
“我怕姐姐突然来,每日都会备好新鲜的点心,刚刚没拿出来是怕这么晚了姐姐吃了不消食,想明日再端给姐姐……姐姐尝尝。”
李真真伸手拿了一颗茶果子,刚想放进嘴里。
江霍却握住她的手腕。
他耳朵有点红,语气却很镇定,并且根本不管另外两个人的死活:“我可以喂姐姐吃吗。”
江霍虽然是问句,却没有等李真真的回复,直接从李真真手里接过茶果子,递到她唇边。
谈情说爱自然要尊重对方的意见。
但若是事事都要先问再做,小娘子也会觉得没意思。
江霍把分寸把握得极好,而且很有边界感。
他知道在两人发生过之前擦枪走火的事后,李真真不会拒绝他这样的小要求。
这才敢故意做给身侧这两个人看。
好让他们知晓,姐姐是他的。
果然,李真真只看了他一眼,就俯身就这他的手吃了一口。
他的指尖……指尖都碰到姐姐的舌头了。
江霍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又纯情又直球。
李真真一向拒绝不了直球小狗,而且她对霍程己的儿子有种特殊的优待。
她很给面子地就着江霍的手,吃了好几个茶果子,终于觉得肚子不饿了。
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却发现他们都在盯着她。
眼神中有震惊,有叹服,有委屈,有受伤……还有茫然。
李真真:“?”
她正想说什么。
“——等等。”江霍忽然从袖中掏出个青瓷小瓶。
“姐姐脖子上好像被虫子咬了,我这有瓶薄荷脑油,姐姐涂一点。”
他倒了些在指尖,想往李真真脖颈上抹,不知想起什么,又悬在半空:“……能碰吗?”
歌姬:“……”啧啧啧。
这么多年了,已经好久没有人能激起她的胜负欲了。
虽然这个少年手段过人,但和她比还是嫩了些。
若不是姑娘直言过,她不喜欢女人……她真想直接上手,让这个少年看看什么叫高段位。
李真真接过薄荷脑油,自己给自己涂了一点。
江霍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他盯着李真真抹过皮肤的手指,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旁边这两个人怎么还不走。
要不是他们在这里碍事,他早就去亲姐姐的嘴了。
再把姐姐的手按上去揉揉。
他那处都快爆炸了。
若不是今日穿的衣摆宽大,他怕是已经在姐姐面前失态。
想起上次他含着李真真唇珠,在李真真面前……还把东西溅到她身上的场景。
江霍顿了顿,有些烦躁地看了张雷思一眼。
张雷思……张雷思觉得自己脑子都要长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毕竟是上亿人里杀出来的第一名,智商情商还是在线的,平时也能把李真真哄得不错。
直到他碰到了真正的高情商。
……这些人实在太可恶了,争宠竟然还能这样!
第一小弟的位置摇摇欲坠。
江霍敏锐地察觉到李真真有些累了。
她今天好像真的不舒服,刚刚那局被他打断的话就是想喊大家回家休息。
但是他好不容易见到她,实在不想放她走。
“大家今天住在我这里怎么样?”江霍不动声色道:“被褥都是新买的,房间也够多,凤起山太远,便是缩地成寸,回去一趟也要耗费姐姐很多力气。”
歌姬没有意见,她是李真真赎回的,李真真在哪她就在哪。
张雷思则根本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但是他又不想显得自己没有江霍贴心,便也忍着没有说话。
李真真确实也有点累了。
于是一行人就在江霍家住了下来。
江霍把歌姬和张雷思安排在一楼。
一楼有三间客房。
张雷斯还以为第三间客房就是留给李真真的。
没想到江霍把房门打开以后,又退了出来。
他抱歉地说:“我忘记这间房间还没有打扫了……不如真真姐住到楼上我的房间去吧,我在姐姐房间门口打地铺,万一姐姐半夜需要人端茶倒水,喊我一声就行。”
张雷思:“……”拳头硬了。
歌姬已经懒得说话。
总归这一套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
李真真无所谓。
她的关系从不瞒着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
反正江霍又不是未成年。
别说她还没睡他,就是睡了又能怎么样。
江霍满心欢喜地卷了铺盖,在李真真房间门口躺下。
李真真看着他那么大的个子,可怜巴巴地蜷缩在狭窄的长廊上:“……你要么睡进来。”
江霍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抱着铺盖躺到了李真真身侧。
他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片刻,他忍不住开口小声道:“姐姐渴吗?”
李真真:“……还好。”
江霍起身,从床边的案几上拿起刚才打开的酒壶,抿了一口。
他极力克制着心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
下一秒,他回过身,按住李真真的肩膀,吻住她的唇。
酒液顺着他的唇渡过来。
李真真没有拒绝他,却也没有张口。
那缕酒液顺着她的唇角,流到了枕头上。
江霍有些委屈地看着她:“姐姐为什么不喝我的酒?”
李真真没说话。
他像小狗一样去亲她的嘴巴,一下一下吻着她的唇角,身体蹭着她的腿,灼热到李真真第一次觉得无患岛温度有点高。
江霍终于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姐姐的唇珠。
可是他还想吃大珍珠和小珍珠。
他用力掐住李真真的腰。
姐姐的腰也好细。
每个地方都好漂亮。
想要。
他身体疼得可怕,却克制地、沉迷地将脸埋上去吻她,视线也紧紧锁着李真真的脸。
可江霍却失望地发现,李真真眼底一直是清明的,没有一丝沉沦的表情。
“……姐姐为什么身边又有新的人,是我之前做得不够好吗?”江霍埋身在李真真身上,面容有一瞬间因为嫉妒变得扭曲。
他看不大上姐姐身边的那个肌肉男。
却又对那个男人忌惮极重,甚至有些恨之入骨。
凭什么他能一直陪着姐姐。
凭什么姐姐愿意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明明他一开始,只是想做姐姐许多小狗中的一只罢了。
可是自从李真真上次给了他一点甜头,他忽然觉得欲壑难填。
再看李真真身边其他男人,只觉得面目可憎。
……还有那个歌女。
谁知道她在打姐姐什么主意。
姐姐身边为什么不能只有他。
“姐姐若想找新人,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每天都在等姐姐,姐姐却连一眼都不看我。”
江霍像只突然见到肉骨头的狗,趴在李真真身上,尾巴摇得藏不住,偏还要强装镇定。
“这不是来看你了?”李真真说。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任他吻着。
直到江霍的手伸向了她的衣襟。
吻她的唇也伸出了舌头,想探进她的唇缝。
“今天有点累了。”李真真将人推开:“就这样吧,先睡觉。”
江霍:“……”
他不甘心地看着李真真的背影,不敢相信她会在这一刻叫停,伸手去搂她的腰:“姐姐……”
李真真:“睡。”
江霍不敢动了。
他平躺在床上,直到听到李真真的呼吸渐渐平稳。
才轻手轻脚地转了一个身,面对着李真真的背影,将手伸进被褥里,握住自己。
“姐姐……”他一边对着她的背影喘息,一边小声说:“前几天,我见到我外祖了。”
“之前我不是和你说,我在调查一件事吗?就是这件。”
“我的母亲……并不是不小心走失的。”
“当时三朝元老崔实初的庶女看上了我外祖,我外祖为了哄骗她,便谎称自己尚未成亲。”
“他为了坐实这个谎言,竟然杀妻……杀妻弃女。”
“我母亲正是因此,才会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江霍将头抵着李真真的脊背。
他的眼泪流下来,身体却因为靠近她而亢奋得不行。
“姐姐……姐姐……”
江霍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情-欲和愤怒混杂在一起,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怕喘声太大将人吵醒,快到的时候,只能用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另一只手却仍在被褥里。
“姐姐……亲亲我……嗯……”
像是烟花在大脑中绽放。
江霍失神了片刻,才慢慢向前挪了挪,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抱住李真真。
真好……他又把他的姐姐弄脏了。
而在他抱着眼前人沉睡之后。
李真真推开他的手臂,从床上爬起来。
她眼底毫无睡意,站在黑暗里淡淡地注视了江霍一会,推门走了出去。
酒盏还放在桌上,李真真拎起酒壶喝了一口,并没有咽下,只是漱了漱口,吐在了店铺门口的槐树边。
混着血丝的浊酒渗进泥土。
嘴里的血腥味终于变淡了一些。
她掀开衣袖,几块溃烂的皮肉顺着她的动作,被衣服带了下来。
……辐射带来的后遗症,比她想象的还严重。
她快没有时间了。
李真真走出店铺,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缩地成寸回到了灯汐枝的别院。
出乎她的意料,别院里没有点灯。
灯汐枝竟然夜不归宿?
是有事未归,还是去找她了?
灯汐枝连不在家的时候都极少,她只要回到这里就能见到他。
夜不归宿还是第一次。
李真真极轻微地蹙了蹙眉,转身走到后院。
系统的拟态小狗,这几日已经被男主养得肥肥胖胖,一看到李真真就开始摇尾巴。
它脑子里已经没有意识。
进食和对着人类摇尾巴,都是小狗基因里自带的程序。
李真真审视地看着它。
……以后她就要在这个小东西的身体里讨生活了吗?
吃饭怎么吃?低头在狗盆里吃?
动物拟态会有发-情期吗?
以防万一,要么她先把自己阉了得了。
李真真捏着狗的后脖颈提了起来,又随手抄了一把柴刀,就想给未来的自己来一个绝育套餐。
可是狗信赖地看着她。
一点都不挣扎,还把狗头搁在她的虎口上。
李真真对上这种目光,竟然有点下不去手。
……算了。
她又不会一直待在这具狗的身体里。
万一以后她找到了新的拟态,这只狗还想找对象生小狗呢。
李真真本是刀锋对着小狗,这一会儿心念转动,又转成了刀背,直接把小狗劈晕了过去。
她给自己计划的下线方式,是与沈确同归于尽。
沈确那样算计她,她的作案动机不要太完整。
就算是男主,也看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但问题是,她今晚就必须定下自己的死亡地点,然后把这只狗提前送过去。
死在哪里好呢?
李真真首先否定了凤起山和男主住的这间别院。
开玩笑,谁会把自己家变成凶宅啊。
她要是惨死在自己家门口,这两处的房价格可就下跌了。
把歌姬的剧情调整了一下,你们看看能不能接受
另外这友情线是不是也有哪里不对
现实里和闺蜜手牵手、撩头发、互相开黄-腔,伸手接对方吐出来的果核什么的,都觉得很正常
写在书里怎么姬里姬气的
[125]第九十九个人:垫脚石。
同一时刻。
大殿内,潮湿的水气混合着沉水香,氤氲在廊檐之下。
灯汐枝坐在窗边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椅上,雪白的衣袍纤尘不染。
他身前吊着一个人。
姚雪竹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伤,却仍挂着笑。
“三界之主亲自审我,真是荣幸啊。”她满脸血污,仍能看出五官的精致漂亮:“可惜,你想知道的事,我偏不想说。”
“我虽然人微言轻,只是一只底层吗喽……咳……但你就是折磨死我,我也不会背叛同胞。”
灯汐枝并不看她。
“不需要你背叛谁,该背叛的,你的同伴已经背叛完了。”
他坐在木椅上,慢慢沥着竹伞上的水:“我如今只不过是想知道,当年真真进入这个任务,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
姚雪竹嗤笑:“什么真真,不认识。”
灯汐枝:“可你的记忆,不是这么说的。”
姚雪竹实在太疼了。
她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两个指节上,指节早已断裂,疼得发抖,嘴里还在挑衅:“那你就继续翻看我的记忆啊……我可是联盟一级心理师,能让你看到一个完整的记忆片段算我输。”
可她说完就后悔了。
她知道这个小世界有所谓的“搜神咒”。
所以在混进任务者队伍之前,她练习了至少三年大脑防御术。
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男主灯汐枝实在太敏锐。
被他搜神的那半个小时,她脑海里,只掠过了李真真一秒不到的模糊画面。
那时她十五岁,李真真十二岁。
这人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走过来折断了几个想要轮-奸她的壮汉脖子,灰色眼眸又无情又无机。
这次初见,给姚雪竹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深刻到她根本删不掉这个。
她真的不是故意背叛姐妹啊!!
而且十二岁的李真真,瘦骨如柴又脏兮兮。
因为营养缺乏,别说发育了,她甚至还没长个,又黑又瘦,看起来和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孩似的。
和现在差别大到,就是李真真本人来,都不一定能认出的程度。
姚雪竹也没想到这个狗男主,竟然能从成万上亿个画面中,一眼找到她。
——都怪李真真这个混账,没事老给人留这么深刻的印象做什么!这不是在给她上难度吗!
姚雪竹有点泄气。
她虽然准备了自杀的后手,但自杀太需要勇气,不到万不得已,她真的做不出来。
而且她这一趟来,就是为了找到李真真,将人带出去。
叛党同伴已经快被杀光,总部也不剩几个人。
如果连她都死了……李真真就真的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她只能赌,男主不敢真的动她。
其他的不说,以灯汐枝对李真真的执念,既然意识到她和李真真关系不一般……他难道不怕杀了她,就和李真真再也回不去吗。
只要灯汐枝还想和李真真在一起,她就还有一丝求生的可能性。
灯汐枝低眉看她,雪衣垂落,忽然指节微屈。
下一秒,姚雪竹张开嘴,牙齿沾着血丝,惨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人触碰她,她却像被人凭空扼住了咽喉,脸色涨红,眼珠暴突。
“咳咳……对……我认识她……”
窒息的最后一刻,姚雪竹从喉咙里挤出丧尸一样的嗬嗬声:“你要是掐死我……就永远,永远……别想……知道……”
她脖颈一松。
姚雪竹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呼吸。
灯汐枝在她面前蹲下,长发曳地,看着眼前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声音轻缓如絮雪。
“放心,我所求也不多。”
“只是想知道,该如何留下她而已。”
姚雪竹想笑,但是疼痛和失血又让她头晕。
“我能为她来这里,说明我和她起码是生死之交的关系……你囚禁我,还对我动私刑,她不恨你都是脑子不正常,你竟然还指望能够留下她。”
“这些怎么能算折磨。”灯汐枝平静地说:“即便是把你们所有人经受的酷刑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千分之一。”
“……这话你去留到她面前说吧。”
想到之前穿回来的剧情里,男主受过的酷刑和折磨……
姚雪竹竟然有一秒钟的心虚。
随即她又在心里大骂李真真。
都怪她,谁让她不做人,把人虐得那么惨!
当时连任务评分部那群心狠手辣的老爷们,看完李真真打出来的惨烈结局,都沉默了很久。
他们一直监控剧情,中途都以为李真真会心软。
毕竟男主是真的为她付尽了一切。
甚至司里还出现了不少两人的CP粉,每天都在追更。
没想到从头到尾,李真真没有一丝犹豫和动容,直接将原着剧情所有虐点超量完成。
本来这个男主的评级就是sss级。
在李真真之前,别说完成任务了,那些任务者连男主的身都近不了。
他从不动心,亦难动容。
天赋卓绝,又凉薄至极。
仙门百家那群猪,他一个人就能全灭。
根本不可能把他拉下神坛,去走什么拨皮剔骨的剧情。
当时时管司都绝望了,想要放弃这个小世界。
李真真是主动请缨过来的。
时管司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反正李真真只是一个小部长。
这样的中层蝼蚁,时管司有几万个,多死一两个根本无所谓。
没想到她一出手就是王炸。
不仅一举将男主拿下,还打出了全A评级。
这样辉煌的战绩,那群元老院的老头终于没有任何借口阻挡她的脚步。
李真真以灯汐枝为踏脚石,一跃成为时管司有史以来出身最低微的副司长。
当然,李真真当时主动请下这个任务,也是冲着副司长的职务去的。
……所以才说男主好惨一男的。
姚雪竹一想到这里,又开始焦虑了。
虽然不知道这一次李真真剧情走到了哪。
但她能听出来,现在男主还在给李真真找借口,不愧是全时管司默认的顶级恋爱脑。
但再恋爱脑,也是有极限的。
要是让男主在她记忆里,看到李真真那样对待他,只是为了拿到副司长之位……那还不得恨得把李真真挫骨扬灰。
而且大部分被搜神的凡人,都是直接脑浆破溃。
她能扛住一次不疯,已经是意志力强大。
如果灯汐枝被她激将成功,真的再给她做一次搜神……
她的大脑防御术就彻底失效了。
就凭她和李真真从十二岁就混在一起,杀人放火逛红灯区的情谊。
李真真几岁来生理期、第一次睡是和谁,经历了几个男人,对谁最动心,又最喜欢谁的身体……她都知道得不要太清楚。
李真真的一切都会被摊开在男主面前。
包括她主动拿他当垫脚石的事。
姚雪竹疼得要死,但为了姐妹的安危,挣扎着还想再糊弄男主几句。
就见灯汐枝慢条斯理地说:“你一直想激我杀了你……是因为你怕我发现,你的神识抵御只能使用一次?”
“你又为什么如此紧张,难不成,她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姚雪竹心里一惊。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灯汐枝此刻只是在套话。
他不敢杀她的……也敢再冒险对她用一次搜神。
姚雪竹心里定了定:“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专业,你要是不怕她恨死你,就试试。”
灯汐枝缓缓起身,雪白衣袂扫过冰冷的地面。
山间木屋的窗隙漏进一缕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在他苍白精致的面容上投下细碎阴影。
“罢了。”他垂眸看着被禁锢的女人,像是在端详一件死物。
“本来想留你一条命,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便自己看吧。”
姚雪竹愣住。
下一秒,她突然开始疯狂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你疯了?你不怕李真真恨你吗……不……不!我说!我说!”
灯汐枝置若罔闻,银针抵上她的太阳穴,缓缓刺入。
姚雪竹终于慌了。
她错了……她不应该不听李真真的话,自顾自地想来救她。
害怕自己拖累李真真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胜过了一切。
姚雪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想启动心脏处的自毁装置。
时管司给人安装的芯片,藏在任务者的颈部大动脉。
以确保在任务者触犯条款时,他们能及时对任务者进行人道毁灭。
但是他们这群和李真真混的叛党,为了防止自己在酷刑下出卖自己的同伴,每个人都给自己多藏了一片。
就藏在他们的……心脏。
但是……本该到来的自毁迟迟未来。
芯片没有反应。
……怎么会没有反应!
姚雪竹呆呆地抬起头,看向灯汐枝。
“找不到了,对吗?”灯汐枝凤眸里凝着将碎未碎的冰,忽而弯唇笑了一下:“在她在我面前自爆了一次之后,我又怎么会再给她这样的机会。”
“晚了。”
银针彻底刺入她的太阳穴。
姚雪竹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扩散,意识被强行拉入记忆深处。
灯汐枝指尖青光流转。
无数记忆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虚空中展开。
他看见……暮色浸染的长廊尽头,李真真被抵在漆黑小巷里,一名陌生男子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正在吻她。
两人的身影斜斜投在地面,像两株交缠的藤蔓。
她看起来不过是个及笄不久的少女。
神情里却没有一丝不愿,甚至主动去迎合对方。
没想到一开始就是这样的画面,灯汐枝怔愣了片刻,突然偏头咳出一口血。
他平静地用手帕擦拭,又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点开下一幅画面。
不知看了多久。
那些光影终于沉默消散。
山雨滂沱中,屋内一片死寂。
灯汐枝坐在阴影里,雪衣染血。
身侧早已没有声息。
他垂眸,唇角又溢出一丝血线。
山风突然变得极冷。灯汐枝睫毛颤了颤,慢慢蜷起血肉模糊的手掌,指节抵在唇边又咳。
这次他没用手帕,任由血线顺着下颌滑落。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嗓音低哑,像是自言自语。
他爱了她那么久,沉溺在她带来的痛楚里,为她的每一次伤害编织理由,为了能继续爱她,给她找尽了借口。
却是第一次觉得心灰意冷。
甚至忍不住问自己,值得吗。
雨滴在屋檐下炸开一朵又一朵水花,灯汐枝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咳出血沫。
“原来……不值得啊。”
老灯:好心痛心疼得要死了,我必须夜不归宿一天,除非她来哄我回家
第二天:老婆无了
想到下一章要发生什么就想笑
[126]第 一百个人:若是我将你的头颅割下,送到她面前。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两个傀儡静默地立在大殿两侧。
灯汐枝雪衣上沾着零星血迹,重新撑着素伞,抬步跨槛而过。
衣摆却忽地一沉。
姚雪竹匍匐在地上,竟然还撑着一口气,五根手指深深掐入灯汐枝染血的衣料。
她唇齿间不断溢出黑血:“不……不要杀她。”
灯汐枝驻足。
大殿外的山雨,斜斜打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沿串珠般坠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灯汐枝垂眸,重复了一遍:“杀她?”
声音很轻,却让姚雪竹浑身一颤。
“我自然不会杀她。”
灯汐枝缓缓转身,伞面抬起,露出那双如寒潭般的凤眸。
他宽袖垂落如云,连袖口都没晃动半分,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翳,俯视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弯起眼眸叹道:“生死之交啊。”
姚雪竹一怔。
她看见灯汐枝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伞柄,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灯汐枝声音很轻,甚至带着柔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让姚雪竹如坠冰窟。
“你说,若是我将你的头颅,送到她面前……她可会有一分悔意?”
李真真坐在别院凉亭,正在看任务面板上的小世界地图。
她要杀沈确,死遁的地方肯定不能离渺疾宫太远。
最好是一个她既熟悉,又隐蔽,不是那么难爬,还能让一个腿比柯基长不了多少的小狗轻松爬上去的地方。
……真难。
李真真审视地看了眼远处眼巴巴趴在栏杆上的小狗。
这腿也太短了。
她沉吟两秒,在渺疾宫西北角某一点,打了一个勾。
沈确上朝的议事大殿,就在渺疾宫西北角。
他上朝时间一般在寅时末,也就是凌晨五点。
沈确的死侍和鹤衣卫,在她上一轮清洗后,目前在宫中常驻的差不多有两千五百人。
突破这一群人,她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杀掉沈确,需要十五分钟。
再交代一些事,加在一起就算半个小时。
那么就是六点半。
六点半之后,她从议事殿,穿过渺疾宫最里侧的那个神秘宫殿,就可以到达渺疾宫的后门。
那里平常只有铲屎的宫人经过。
而且因为背靠悬崖,无法攀登,因此守备稀松。
如果这时她已经失去战斗力,也无法使用缩地成寸,那么这一路,会花费她二十分钟。
而与这座悬崖遥遥相对的,就是李真真上次带沈确躲避追杀时,去过的洞穴。
地形她熟悉,攀爬够困难。
不用担心房价的下跌。
还有天然的钟乳石,可以栓狗。
正是她最理想的选择。
杀人,她是专业的。
不过片刻,整套方案以及逃亡路线,已经在李真真脑海里形成了一整套地图。
目前只有两个问题还没还能解决。
第一。
拟态能够链接上的最远距离,是二十公里。
她选的地方,刚好是十九公里。
这个红线实在是卡的太紧了。
她必须想一个方法,固定住这只狗不动。
第二。
就算她从悬崖上跳下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真的就这么死亡。
尤其是男主。
她必须合理死在所有人面前。
但那个时候沈确已经死了。
随便挑个朝臣或者鹤衣卫来杀她,也太假。
而且自从之前那个来抓她见沈确的桐山派掌门,看到灯汐枝的脸之后,她的山上就安静如鸡——至少明面上安静如鸡,再没有什么修士来打扰她。
三界之主重新现世,就算大家不敢明着传递此事,至少修真界老祖级别的人物应该已经在静默中沸腾。
不过是他们摸不清灯汐枝的意思,不敢妄动罢。
李真真没有渠道打听修真界的消息,只能照常理推测。
桐山派掌门自断一臂,已经表明了灯汐枝的意思。
在他们没有摸清楚男主如今的战斗力之前,应该谁都不敢再帮沈确做事。
更别说杀她了。
……都怪男主。
不需要的时候,杀她的人蝗虫似的,一波一波往上赶。
现在需要他们效劳了,连一个靠谱的都找不到。
算了,到时候看情况自由发挥吧。
李真真站起来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走过去,用防辐射的金属网包裹起不明所以的狗,瞬移到了凤起山。
山间月色清冷。
谢恩披着单薄的外衫站在马厩前,修长的手指将干草分给驴和马,神情却有些怔怔的。
听见脚步声,他猛然转过身,衣袖带翻了草料筐。
但他很快收敛起神情,垂首温声道:“小姐。”
“这么晚不睡?”李真真放下狗笼子。
“怕小姐夜归有吩咐,找不到人。”他声音温润,将最后一束草料放入槽中。
马厩里的驴静悄悄地竖起长耳朵。
马停止了咀嚼。
稻草堆里一阵窸窣。
一只鸡从它们中间挤出一个头来,豆子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真真和谢恩。
李真真:“……我们进屋说话。”
屋里,两人一坐一站。
他果真如自己所说,将奴仆与主人的尊卑分得极清。
李真真想着自己快下线了,舔了舔唇角,也懒得再纠正他:“这两天何引鹤都没有回来?”
谢恩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盘凉菜、一碟花生米,给她倒了几两黄烧酒,又将擦手的布巾放在了她伸手就可以触及到的地方,才低声道:“小姐若是饿了,先吃一点果腹吧。”
周全。
太周全了。
其实男人周全起来是没太监什么事的。
你看他们伺候领导的样子就知道了。
因为辐射,李真真现在全身的皮肉都在溃烂,实在有点难熬,忍不住一口将那杯黄烧酒闷了,又眼巴巴地将杯子朝谢恩推了推。
谢恩注视着她脸上因为高度酒浮现出的淡淡红晕,抿了抿唇,喉结忍不住想动一动,又念及自己的身份,硬生生压下。
他估算着李真真的酒量,给她倒了第二杯,一直盯着黄色的酒液漫到了杯沿,才道:“何公子这两日都不在。”
两日都不在?
该不会是逃走了吧?
李真真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恩的一条龙服务,一边若有所思。
谢恩看出她的疲乏,在她喝酒的间隙,走到她身后,慢慢帮她揉捏太阳穴:“小姐夜里突然回家,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自李真真出现后,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如今这样靠近她,竭力克制的脉搏又逐渐加快。
李真真回过神:“确实有事找你……你对无患岛的世家了解得多,能不能帮我列出一张清单,哪些世家可尽杀,哪些世家不可杀?”
谢恩顿了顿。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说:“可以。”
李真真:“要多久?”
谢恩微微弯腰下,手掌慢慢抵住她的脖颈揉捏:“一刻钟。”
手下皮肤并不算细腻,有风吹日晒的气息,谢恩却觉得自己连呼吸都绷紧了,腰腹处也滚烫得吓人。
他仅有两次动情的经验,都是因为眼前这人。
虽然只是心疼她辛苦,才如此冒失,但心跳却骗不了人。
李真真没等他完全贴紧自己,就拿开他的手:“你不用在这里了,现在就写完给我。”
谢恩看着她的背影,许久,嗯了一声。
李真真松了一口气,等谢恩走进房间以后,才将衣领笼得更紧一点。
开玩笑,刚才他要是再用力一点,刚刚就不是主仆片,而是恐怖片了。
她走到门边,打开门。
一个驴一个马一个鸡,像叠叠乐一样,从门缝处倒了下来。
李真真:“……”
李真真:“你们在偷听?”
鸡本来想咯咯叫,忽然发现语言不通,求助地看向马。
马又求助地看向驴。
驴作为这里唯一一个能说人话的妖修,只能承担起沟通的重任,老实地说:“哦,我们在打赌你们什么时候交配。”
鸡:“……”
鸡绝望地将头埋进了翅膀。
李真真也不想追究这些了,只看向驴:“我有个任务给你们。”
驴已经被李真真安排它去监督马磨面的事搞得心力交瘁。
明明它才是干的最多的那一个,本来就应该由它汇报,但是鸡却非要认为它在抢活,最近越发阴阳怪气,它为了和鸡争夺汇报权就耗尽了心力,根本没心思再管理它的驴群帝国。
听到李真真又要派任务,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讨好地说:“您说。”
李真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一代妖修中的枭雄扼杀在了摇篮里,当然她也不在意:“你还记得前何引鹤的气味吗?”
驴、马、鸡都点点头。
“我要你们三个帮我找到他,然后跟踪他。”
李真真轻车熟路地分派任务。
“鸡负责跟踪,马负责记录,驴负责整理汇报……这次任务独立计算考核分数,我会根据你们每个人留下的工作痕迹来判断你们的工作量,活干得最好的,我会奖励它……一斤小米。”
三个牲畜眼睛都亮了起来。
因为从开智起,就已经被李真真奴役成了习惯,它们根本没意识到,凭借它们现在的本事,别说一斤小米,就是占领整个县郡的粮仓,都是手到擒来的事。
驴激动得打了一个响鼻:“谢谢……谢谢大人。”
李真真神情复杂地看了它一眼:“别喊我大人了……要么你以后喊我领导吧。”
驴不知道“领导”是什么意思。
但驴的记忆里只有吃不饱饭还要被鞭打的过去,世界上只有李真真会这么大方,直接给它们一斤小米。
这一刻李真真说什么就是什么。
它眼眶通红,忙不迭地和李真真表忠心:“谢谢……谢谢领导,我们一定会好好干的。”
李真真:“……”
给宠物分配完了任务,一刻钟也过去了。
谢恩把名单交给李真真,李真真看也没看,就折起来放进怀里。
“对了,你明天有时间吗?”李真真提起狗笼。
谢恩没料到她这么快就要走,怔了怔才道:“有的。”
“那你……”李真真算了算:“……六点一刻赶到渺疾宫的议事殿来,我有事和你说。”
谢恩完全不问她为什么,也没问他该怎么进去。
就好像,她让他闯入的不是一个政权的最高议事机构,而只是路边那一家馄饨摊。
只要她开口,刀山火海他也会去。
“那行。”
李真真这边事情办完了。
她没有再磨蹭,当着谢恩的面,消失在了他面前。
这一回她直接穿到了之前藏沈确的洞穴,那时沈确还在和她扮演沈清尘。
……其实沈清尘还是好看的。
如果世上只有沈清尘,没有沈确,他未必是如此结果。
李真真怕狗醒来找不到人,没头没脑一路乱窜,直接给她窜出剩下那一公里的范围。
想了想,还是用一根细链,将狗拴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又将整个洞穴用木头简单搭了一个栅栏。
防止半夜有野兽进来,直接把她赖以身存的小狗身体当成夜宵吃了。
这才再次缩地成寸回了江霍的卤肉铺。
张雷思也没有睡觉。
他还在烧烤。
今天遇见的高情商对他的刺激太大。
甚至因为对方段位太高,至今他都没搞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他需要复盘。
但没等他思考完,身侧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起床,有事。”
张雷思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
就看见自己正在复盘的中心,正蹲在他的床头,两只脚横跨在他腹肌两侧,静静地看着他。
张雷思:“……”
他慢慢将被子拉高到了喉咙:“老大,我……我……我还是处-男,不干这行的……”
李真真:“……”
这人有毒吧。
“……是真的有事找你。”李真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太对,她一晚上动用了几次缩地成寸,精力已经有点枯竭,刚刚一下没有把握好落地的方式。
她毫无波澜地将脚从张雷思腹肌边移开:“给你五分钟,收拾一下。”
张雷思还没反应过来:“收拾做什么?吃夜宵吗?”
李真真:“去杀沈确。”
“大半夜的杀什么沈确……什么,去杀沈确!!!!”
本来以为今天可以写到的死遁情节,结果没时间了,嗨
[127]第一百零一个人:谢恩。
李真真和张雷思瞬移到渺疾宫外,正遇到一个女子带着婢女从宫门内匆匆而出。
那女子头戴素白帷帽,轻纱垂落至肩,遮住了整张脸。
夜风吹动,树影沙沙作响,她面颊下方的薄纱被风牵动。
李真真只瞥见一抹雪白的下巴,和一抹殷红如血的唇。
女子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脚步不停地走向停在宫外的马车。
两人擦肩而过。
李真真没有回头。
直到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她才侧眸看了一眼。
“是降灵仙子,原着里一个十八线女配角。”
张雷思顺着李真真的视线望去:“她现在难道不应该在准备和原怜云的结契大典吗,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渺疾宫外?”
李真真蹙了蹙眉:“她遮挡了面孔,你怎么能确定她就是降灵?”
“你在行宫期间,原怜云带着她和婴璎也住在行宫,我伪装成侍卫潜进去时,见过两次淮笙。”
张雷思指了指跟在降灵身后的婢女:“就是那个。”
李真真垫了垫脚。
可惜已经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要我说这个女配也是惨,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骂她。”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宫墙阴影前行。
张雷思毕竟在这个小世界待了这么多年,八卦渠道比李真真丰富得多。
“女修骂她丢了女人的脸,还没正式结契,就死皮赖脸地非要跟未婚道侣住一块。”
“男修那边也觉得原怜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这么个道侣——自己修为差就算了,娘家还只会吸血,给不了原怜云一点助力。”
张雷思说着说着忽然悟了:“降灵会不会也是觉得自己修为太低,配不上原怜云,才跑来找沈确提升修为?”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睡人家床底了八卦这么多?”
李真真推了张雷思一把:“无关的事情少说,走快点。”
两人又走了十分钟左右。
李真真在地上扣了扣,随即整个人伏下去,耳朵贴地仔细听了听声音。
空的。
“就是这了。”她说,把指尖下的砖块扣出来。
原本平整的地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
张雷思瞠目结舌:“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鼹鼠洞?”
李真真:“……什么鼹鼠洞,语气放尊重点,这是盗洞。”
张雷思断然否认:“不可能,这一块以前就是我分管的,这洞一看就打了好几个月,那段时间我天天巡逻,如果真有人打盗洞,我不可能一点没察觉。”
李真真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只将洞口捯饬得大了点,方便等下转身。
“你先下去。”
她要节省体力,缩地成寸能少用就少用。
张雷思顿时明白了。
“这洞你打的啊。”
“……那会儿不是囊中羞涩吗。”
李真真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只是当时她时间赶,洞挖得粗糙,说兔子打的也不过如此。
张雷思在洞里爬得苦不堪言。
两人好不容易从盗洞里爬出来,一人头上顶着一撮土。
张雷思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从老岛主的坟前爬出来的。
一抬头就与老岛主的墓碑面面相觑。
谁会从墓碑前正中央开始打盗洞啊!这礼貌吗?张雷思一言难尽,刚想吐槽。
李真真突然按住张雷思肩膀:“别说话,有人来了。”
前方十步,两名侍卫互相确认了身份牌,正一边交接巡逻情况,一边朝他们这边走。
李真真躲在灌木后。
等侍卫与他们只有两步之遥时,她扬了扬下巴:“上。”
张雷思:“……”
得。
他从盗洞里纵身跃起,双腿钳住靠后那名守卫的脖子,腰身一转将人摔翻在地,同时双手扣住他的头颅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那守卫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另一个守卫大惊失色,刚想喊人,一颗石子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不可置信地张大眼,手指颤抖地指着李真真,朝后倒了下去。
李真真从假山后爬了起来,抖了抖头发上的灰,言简意赅:“走。”
张雷思:“……”
不知道转了几个弯,李真真压低声音,指了指转角处安静站立、神情似哭似笑的侍卫:“这几个侍卫看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张雷思仔细看了一眼:“这不是侍卫,是泥傀儡。”
“……鬼主发明的那个泥傀术?”李真真心沉了沉:“这个法术不是被禁了吗?沈确怎么敢这么大张旗鼓?”
“没办法,活人侍卫死起来太快了,如果不用泥傀儡,渺疾宫的人力成本根本控制不下来。”
张雷思说到这个就忍不住倒苦水。
“鬼面死侍毕竟只是凡人,战斗力再强,在修士面前也不堪一击,沈确之前要对抗的可是绮烟真人,光靠普通侍卫当然不行,他背地里改良泥傀术已经很多年了,还老让这些泥傀儡和我们对打来记录实验数据……我们哪里打得过他们?”
李真真:“修真界就这样放任不管?”
张雷思:“为什么要管,底层门派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至于高阶门派……他们难道自己不需要吗?”
李真真懂了。
很多时候,技术的封锁是对下不对上的。
这些高阶门派以道德名义禁止某项术法,一部分原因不过是害怕底层人掌握了它,变得强大不好控制,干脆堂而皇之地将其垄断罢了。
怪不得之前来绑她的琴修说,沈确不是普通人王。
他虽然只是一个凡人,但他掌握了核心技术啊。
又因为只是凡人,在仙门百家里不起眼,正好帮修真界处理一些脏活累活。
久而久之,技术形成了垄断,这些高阶门派也养成了惰性。
他们一面鄙视沈确,一面又不得不依靠沈确。
不仅不能随意将他除去,甚至还要主动壮大他的势力,好让沈确为自己办更多事。
而等他们回过神来,想要将沈确除去的时候。
沈确估计已经将拟态技术渗入到他们每一个宗门了。
这些高阶修士一定不知道,他们赖以突破修炼瓶颈的拟态技术,沈确可以将参数调高,也可以将参数调低吧。
……手段真脏。
李真真再一次感到惋惜。
如果沈确没有被自己的心性绊住脚步,他真的是一个枭雄。
而且李真真第一次看到泥傀术,就是沈确派修士过来抢她成亲时,花轿后的那些傧相。
当时何千机告诉她,这个符咒能将修士的血肉变成泥土,力量暴涨数倍。
最狠的是神智还在,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永远沦为行尸走肉,任人摆布。
——这又串起来了。
沈绮烟的地宫,每月给“教主”输送的修士,在十万以上。
这些修士恐怕不止是被沈确和“教主”拿来做拟态试验。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被他们练成了泥傀儡。
想到这些泥傀儡的神志都是清醒的,只是灵魂被困在这个躯壳,李真真忽然有点头皮发麻。
虽然她至今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泥土化了,还能保持独立意识。
意识难道不是由神经元维持的吗?
想到这里,李真真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你之前说,拟态类似于实体化的数据库,把人的意识抽取进去,就相当于更新这个数据库,对吧?”
李真真思忖道:“这里面有没有涉及到生物性影响?比如我把思维抽取到狗身上,它的大脑细胞明显没有人类多,还会季节性发情规律——它的生物性会影响我吗?”
现在可正是危险的春天,别到时候她作为一只公狗发情了,在拟态控制下去草了别的母狗。
这她真的……真的不行。
更恐怖的是,万一这里面没有生殖隔离,那只母狗生下了一窝小狗。
那这窝小狗,到底算是她的,还是算拟态的?
因为涉及的伦-理问题过于严峻,李真真难得有点紧张,转头盯着张雷思。
张雷思斩钉截铁道:“会影响。”
李真真:“……”
“但还是要看你自身的数据有多强,如果真的非常强大,全覆盖也不是没可能。”
张雷思说话大喘气:“追根究底,宇宙里是没有物质的,我们所见到的物质,只是量子场——粒子是场的激发态,这个概念你能理解吧?”
李真真……李真真理解不了一点。
但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要听人长篇大论普及量子力学课程。
于是违心地点点头。
“量子场论。”
“对,量子场论,‘物质‘只是粒子扩展为能量场的动态表现形式。”
张雷思比划了一下:“从这个概念上,生物意义上的人和拟态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把一个人的意识抽取到拟态上,就类似于一个软件覆盖另外一个软件——这时候谁能赢,就看谁的程序更强悍了。”
李真真想了想:“就类似于两个杀毒软件打架,就看哪个杀毒软件能卸载或融合另外一个杀毒软件?”
“差不多。”张雷思说:“精神力不够强的,就融合对方,精神体强大到一定程度的,理论上就可以把对方卸载,甚至能把拟态的外在形貌特征都改变成自己的。”
“但这种情况很罕见,至今还没有出现过。”
李真真若有所思。
怪不得,系统总是选择昆虫或者动物作为拟态。
之前她还以为,是出于成本控制的考虑。
从来没想过是因为这些物种数据简单,容易覆盖。
两人屏息凝神,在泥傀儡转身的瞬间闪身而过。
侍卫半个小时一换班。
除了刚进来时运气不好,后面他们顺利避过了几波守卫,一路赶往渺疾宫的西南角。
中途李真真还路过了人殉场。
渺疾宫每天上朝都要杀生以祭奠先祖,这个时间点,一车一车的新鲜人牲已经被送到人殉坑附近。
他们有些神情麻木呆滞,有些癫狂大笑,更多的只是沉默地盯着他们,但也没有喊人将他们抓走。
张雷思看到里面还有好几个小孩。
十七八岁的也有,七八岁的也有。
大人就算了,小孩又何辜。
张雷思终究于心不忍,看了李真真一眼,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走过去将这些人的锁链砍开。
虽然之前有人牲家属前来闹事,但又不是人人都这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们杀沈确的时候场面混乱,说不定这些人能自己逃走呢。
反正顺手的事。
此刻天色微明,议事大殿宫门次第而开,执戟官已列队就位。
大殿前陆续有车驾抵达,漆车帷幔低垂,广场上零零散散站着贵族和大臣,互相拱手寒暄,整冠的整冠,理绶的理绶。
晨钟声里,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秩鱼贯而入。
李真真和张雷思一左一右地伏在沈确内殿屋檐上。
他们一边侧耳听议室大殿那边传来的动静。
一边死死盯着沈确内殿的方向。
只待沈确一现身,便出手偷袭。
直到这一刻,张雷思还觉得不真实。
他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这就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上,他怎么就来刺杀沈确了!
那可是男二啊!
沈确的侍官恭敬地守在殿门外,时刻关注殿中人的动静,偷听得比李真真还要仔细。
他身侧,捕盗尉何少山打了个哈欠,神色倦怠地站在轿辇边,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他近日竟寻到了失散已久的孙子,还颇有才干,比他家中那几个不肖子孙好得多,今日正想把他孙子带来岛主面前露个脸。
朝霞还未完全升起,李真真与张雷思一动不动趴在琉璃瓦上。
直到听到房间传来一声淡淡的“进”。
李真真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一名鹤衣卫忽然疾步而来,附耳与廊下内侍低语。
那内侍脸色骤变,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想抬眼往上看,却又硬生生忍下了。
他踉跄着冲进殿内。
不过片刻,殿中传来器物翻倒之声。
大门“砰”一声被推开,沈确赤脚奔出殿门,玄黑中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向屋檐,朝霞映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竟带着几分少年般的雀跃。
“珍珍。”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你怎么才来?……你在哪?”
瓦片上的张雷思一滞。
完蛋,他们什么时候暴露的!
“我等了你好久。”沈确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阶上,却浑然不觉冷意:“又不敢派人去请你,怕你又生气……你别躲藏了,出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屋檐上静默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前两次是我唐突,我不该让人那样粗鲁地去请你……可我实在太想见你了,你原谅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
沈确脸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他孤零零地站在大殿前,满室的宫人一言不发。
竟像是只有他一人唱独角戏一般,看着还有几分可怜。
张雷思偷袭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李真真,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继续。
许久没有听到人声,沈确的神色逐渐低落。
“罢了,不管你是来杀我,还是来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他喃喃低声道:“我好想见你,珍珍,就让我……让我见见你吧。”
他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想看清李真真到底在屋檐上哪里。
就在沈确咽喉完全暴露在李真真视野里的一瞬
“铛!”
李真真指尖的青云之刃破空而出,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
她眼神平静,手指稳如磐石,哪里有半分犹豫。
方才张雷思以为的沉默和犹疑,不过是她在等沈确完全露出破绽的这一刻。
可就在青色剑刃即将割断沈确咽喉的刹那
一道透明光罩骤然浮现,硬生生挡下了这连大乘期修士都避无可避的一击!
沈确站在原地,黑发被气浪掀起,玄色衣摆烈烈作响。
他受伤地望向李真真,眼底翻涌着绝望和不可置信。
“护驾——!!!”
内侍扯着嗓音惊慌大喊。
不过一瞬间,鹤衣卫已经从四面八方涌入,黑衣鬼面死侍也自屋檐飞降,夜鸦蔽空般层层挡在沈确身前。
刀光如林,杀意森然。
李真真这才从屋顶上站起,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好大的阵仗啊……我该叫你沈确,还是沈清尘。”
沈确怔了怔,随即竟然笑了一下,温声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屋顶上危险,你先下来,之后要杀要剐,我都听你的。”
他挥手让前方的死侍分开一条道路,走上前,仰头望着屋檐,朝李真真张开手。
“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李真真……李真真是真的莫名其妙。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沈确对她的爱意和执念是从哪里来的。
但男人的爱都差不多,她别说不爱沈确,就算爱,兴趣也维持不了多久。
懒得深究。
李真真按住蠢蠢欲动的张雷思,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但并没有落在沈确怀里,而是落在沈确身前。
沈确看见她,就笑了。
他似乎一点都意识不到现在是如何剑拔弩张的状态,快步走过来,按捺不住似地就想拥抱她。
旁边的死士首领惊了一下,一时竟然不知道到底是拦还是不拦。
李真真也惊了。
但她反应很快。
一般的修真界玄学对她没用,刚刚沈确却能阻挡青云之刃。
唯一的解释,就是沈确刚刚用的,根本就是来自她世界的拟态法术。
……有点棘手。
沈确果然已经对自己下手了。
他如果用拟态将自己调整到铜筋铁骨,她岂不是今天怎么都杀不死他。
沈确拥住她的一瞬间,李真真的刀刃也条件反射地扎向了他的心脏。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沈确这次竟然没有抵抗,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刀柄流到李真真的手指上,黏腻又滚烫。
他没松手,反而收紧双臂,下巴抵在她肩头,满足地叹了口气:“不是梦……是真的。”
李真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刀刃传来,一下,一下,震得她掌心发麻。
血越流越多,滴在地上,很快积成了一小滩。
死侍和宫人们面面相觑,想上前给他止血又不敢。
沈确就这么抱着李真真,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从那日血染宫闱,他狼狈逃窜入禁殿的那一天起。
他每晚都能梦见她。
梦见他如此拥抱她。
起初沈确以为,这些梦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直到有一天,他在梦里看见她站立的地方,找到了她留下的信物。
……她不是他的幻觉。
她没有死,她是真实存在的。
父亲爱慕她,却将她锁锢在棺木中,永生囚禁于冰冷晦暗的禁宫。
叔父爱慕她,却不停操-干那些与她眉眼相似之人,妄图让那些贱人成为她的替身,还生下了一个又一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孩子。
太脏了……这些人都太脏了。
她只是生气了,所以才不愿出现。
可是她对他是不一样的。
她愿意在梦中见他,抚摸他的长发,甚至指引他找到了她的遗物。
……这如果不是爱,还有什么是。
他们有近二十年的情谊,她会温柔地低头擦去他的眼泪。
她如今待他这样冷漠,只是因为她初回人间,忘了他而已。
“你想杀我,就杀吧,我不会抵抗你。”沈确说,语气很平静。
“给你下蛊是我的错,我本应以死谢罪……我只是受不了你这么冷漠地看着我,我太想让你爱我了。”
他一直不敢承认是自己下蛊这件事,将他与她推到了万劫不复之地。
浮生蛊无解。
可他不仅没有让她爱上他。
还因为自己的贪婪,让她爱上了别人。
一步错,步步错。
知道李真真身边的小白脸竟是太清仙尊后,沈确便知自己再也没有活命的机会。
动了太清仙尊的人,即便现在对方隐而不发,他也必死无疑。
不过还好。
太清仙尊现身的消息,目前只在几个宗门老祖之间隐秘流传,中阶以下门派并不知晓。
就连发现太清仙尊仙踪的桐山派掌门,也已经被杀死灭口。
珍珍在他手里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以她的性格,势必要讨回。
她一定会再来找他。
所以他早就将棺椁备好,只等她来。
他还召集了能召集来的全部山主大能。
再拖两刻钟,他们便能集结在此。
纵使今日他葬身此处……她也会与他一同殉葬。
从此与他长长久久,白头不离。
沈确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尾烧出一抹病态的薄红,语气温柔,几乎抑制不住心间的颤栗和欣喜。
“在你杀我之前,是否可以陪我去见一个人?”他说:“就在一旁的禁宫,不远。”
李真真瞥了一眼任务面板上的时钟,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
“不行哦。”她语气比他更温柔:“我赶时间。”
“……那就没有办法了。”沈确松开手,慢慢后退了两步,神情如水,悲悯地看着李真真。
“本想带你见一见她……你不愿意也无妨,以后我再带你见。”
他说:“珍珍,今日你与我同葬。”
——咔嚓一声,时钟指向凌晨五点整。
银甲鹤衣卫结成铁壁,鬼面死侍黑潮翻涌,层层叠叠挡在沈确身前。
上千柄刀锋映着寒光,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李真真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杀猪刀。
——她是真买不起好的,钱都拿来还房贷了,连杀猪刀都是普通粗铁做的。
烦。
李真真把时钟页面关上,独自站在黑海人潮之前,用牙齿将袖口扎紧。
脑子里还在给张雷思发信息。
“沈确用拟态优化了自己,我杀不了他,你能不能黑进他的数据库?”
“能,你能给我匀出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
“够了。”
张雷思十分自信,他连时管司副所长儿子的数据库都能黑进去,现在已经是nextlevel。
李真真一步未停,剑锋劈开身前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侍卫。
残肢断刃飞溅,鲜血溅上她的眉骨,她却连眼都没眨,反手刺穿来人咽喉,继续向前。
血染长阶,一步一杀。
沈确隔着层层侍卫看着她如扁舟逆流而上,坚定地、执着地朝他走来。
正如他坚定地、执着地想要得到她。
……他会得到她。
鹤衣卫的银甲在她剑下如薄纸撕裂,鬼面死侍的围攻被她一刀横扫。
但沈确的护卫实在太多了。
更别说里面还有掺杂进去的泥傀儡。
他们就像永远杀不光的丧尸,李真真战到最后,左臂已经几乎力竭。
右腹一道剑伤狰狞地外翻,每走一步都撕扯出新的血沫。
可她握刀的手依旧很稳。
血滑进眼睛,李真真随意抹了一把。
“让开。”
她对着拦路的最后几名死侍说。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火燎过。
几个死侍不自觉退了半步。
她看起来实在太惨,张雷思都不忍再看,飞快敲下最后一个enter键,赶紧给李真真发了一个ok的信息。
沈确就站在十米外的玉阶上。
李真真拔出嵌在尸体肩胛骨里的刀,随手扔进尸堆。
拖着几乎能看到骨头的右腿,一步,一步,朝沈确走去。
“珍珍。”刀尖再次抵上他心口时,沈确竟然笑了起来。
——这世间再不会有人知晓,他曾二十年如一日蜷在父亲爱人的棺椁旁,等一个永不归来的幻影。
沈确唇边溢出血沫,目光却仍固执地锁在李真真脸上,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我已命人将我们合葬,我在九泉之下等你……”
李真真:“?”有病吧。
剑锋没入胸膛,沈确闷哼一声,却仍不肯移开视线。
血从他唇角涌出,染红了下巴和衣襟。
可他还在低喃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轻。
像是执念,又像是解脱。
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消散,他的眼睛仍望着她,不肯闭上。
李真真浑身是血,仿若修罗,没有一刻停顿,拖着沈确的尸体就往前走。
两侧堆叠着尸体,有些还未断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去救起他们的君王。
李真真已经懒得再补一刀。
议事殿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李真真踏进殿内,血脚印烙在青砖上,清晰得刺眼。
“砰——”
沈确的尸体被她随手丢在大门前,发出一声闷响。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寂静。
殿上贵族们愕然回头,看到倒在地上的沈确。
直到好几秒之后,尖叫声和骚乱声才如逐渐沸腾的水,慢慢喧嚣起来。
有人踉跄后退,撞翻了花盆,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手指颤抖地指着李真真。
烛火倾倒,烧着了垂落的帷幔。
周遭一片混乱,有贵族察觉情况不妙,转身就想往大殿外跑。
“啊啊啊啊啊!”
张雷思垂着眼,一刀斩杀了试图跨出大殿的贵族。
殿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缕天光被切断,阴影吞噬了整个大殿。
李真真拖着染血的衣摆,径直走向王座。
她实在没力气了,索性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宽大的玉座里。双臂随意搭在扶手两侧。
“嘘。”
她说。
满殿贵族如被钉住的木偶,连呼吸都停滞。
他们养尊处优了太久,真正见过血的人已经不多,此时竟然无一人敢站出来反抗,甚至无一人敢去收敛沈确的尸骨。
殿内一时只剩下鲜血滴落的声响。
“嗒。”
“嗒。”
李真真抬手拧了拧一直在滴血的衣袖,从袖中抽出一张字条。
她指尖一抖,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正是昨天她让谢恩写的那张。
“诸位。”她说:“现在,我们来清算一下。”
卯初一刻。
李真真让他在这个时间点到达。
谢恩不敢提早,也不敢推迟,正正好好在这一刻整,站在了渺疾宫门口。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
红馆与渺疾宫虽然只有一街之隔,身份却天差地别。
当年上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此刻再回来,已经物是人非。
但今日渺疾宫有些奇怪。
从他踏进宫殿大门开始,便没有见到一个守卫。
整个宫殿静悄悄的。
他一路往前走走到了议事大殿门口。
大门紧闭。
只有玄黑色的门扉上印着一个湿淋淋的血手印。
谢恩伸出手放上去,比了比那个血手印的大小,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就在这时,殿门开了。
张雷思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手里还拿着个白面馒头在啃,一看见他就笑了:“来啦,你这也太准时了,真真刚念叨你呢,快进来。”
谢恩:“……”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谢恩慢慢走上大殿。
他靴底陷进了浸满血水的地毯,每走一步,都能挤出暗红的液体。
大殿里尸骸堆叠如山,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族,此刻七零八落地倒伏着,有的还睁着眼,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结局。
他只瞥了一眼,便看出,李真真都是按他给她写的名册杀的。
而且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谢恩。”
李真真倚在王座里,朝他招了招手。
清隽如竹的公子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仿若这片晦暗中唯一的亮色。
“你不是让我给你取名字吗?”
她抬手,指向满殿尸骸。
“沈岛主——这就是我给你取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的抱负,你的怨恨,你得不到的,和你想抛弃的,如今都跪在这殿上,任你生杀予夺。”
“以后永生永世,他们都要跪着向你谢恩。”
谢恩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旁伏在地上的年轻文官突然抬头啐了口痰:“我当是谁,这不是沈止那个婊子养的杂种?怎么如今攀上厉害女人了,还敢打回来了?”
“他之前犯下大罪,早就被打入贱籍!”那人嘶声大笑:“这大殿上谁没睡过他?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玩意儿,也配当岛主?这是要将我们世家贵族的脸往地上踩!一个只会跪着被干的人,竟要我们跪着谢恩,好笑好笑,当真好笑!”
[128]第一百零二个人:你想到血红色,就想到我。
谢恩身形不动,面色却苍白得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他本该早已习惯这样的处境。
但当他的一切不堪,都被直白赤-裸地摊开在李真真面前,这些折磨过他的人,就站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丑陋、臃肿、令人作呕。
……他竟然觉得此时的痛苦,比他第一次被强迫时更甚。
她脑中会有怎样的画面。
她会如何看待他……
谢恩猛地闭上眼睛。
紧随而来的,是一种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自厌和恶心。
张雷思震惊到连手里的白面馒头都掉了下来。
李真真站起身,越过谢恩,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说话的文官面前。
“你叫什么?”
那文官方才还硬气得很,此刻对上李真真,知道对方是自己拿捏不了的人,反而梗着脖子不敢说话了。
李真真于是转头问谢恩:“你认识他?”
“认识。”
谢恩没有勇气再抬头,语气平静而死寂。
“他姓赵名白渡,官拜镇灵司司主,与我家曾是故交,与我也曾是……故友。”
“……什么狗屁故友!”
没想到赵白渡一下炸了。
“被你从小压得抬不起头的故友?永远活在你阴影下的故友?你沈止才冠古今临危定乱,我赵白渡又算得了什么?!”
故友这个词带来的愤怒,甚至压过了他的恐惧,赵白渡怨毒地看向谢恩,一字一顿道
“我告诉你沈止,你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茎直于野,霜先折之,你锋芒太盛,迟会被攀折践踏——”
“这一切折磨都是你应得的,这一切诟辱都是你活该!”
大殿中一片寂静,只听见赵白渡剧烈的喘息声。
谢恩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在泥潭里呆得够久了,被辱骂羞辱也无妨。
但是小姐……小姐不应该在这里。
谢恩站得很直,他抬起手,用尽了全部力气似地,拉住李真真的衣摆。
想要带她走。
想要让她不要再经历这一切。
李真真感觉到他的手在细微地颤抖,心里叹息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
谢恩一怔。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十指。
此前无论经受多少折磨都从未落泪,这一刻竟觉得眼眶温热。
李真真只安抚地握了几秒,很快松开。
她俯视着赵白渡,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家如今男丁几口,最老几岁,最小又几岁?”
赵白渡还沉浸在方才情绪发泄的余韵里,闻言大骂:“关你何事!”
李真真又看向谢恩。
谢恩:“赵氏三世显贵,如今家中六百八十三人,其中男丁五百二十一人,最长九十五岁,最幼……刚满三岁。”
“赵氏在你写给我的名册上吗?”
“……不在。”
“?”李真真扬起眉:“按他说的,赵氏应当也是陷害你的主谋之一,你竟然没有把他们写上去?”
“小姐问的是,哪些世家大族可尽杀,并非问我的私仇。”
谢恩站着,却也只是站着,眉眼低垂,似在看地,又似什么也没看。不辩驳,不叹息,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赵氏主脉虽腐臭不堪,但有一支脉气节尚在存,不能算在……尽杀之列。”
“……”
她昨天晚上只是临时起意让谢恩写了一张字条,哪怕杀错了也无所谓。
毕竟这个世道,贵族抓一个是一个,想杀错也很难。
没想到他竟然搞得这么严谨。
谢恩的含金量又增加了。
“要么这样,你既然这么喜欢嫖,我满足你。”
李真真神情有些复杂,蹲在赵白渡面前拍了拍他的脸颊。
“除了他刚才说的那条支脉,赵家其余的男丁,凡十八岁以上,九十五……九十五岁那个算了,八十岁以下的。”
她说:“都拉去红馆接客。”
什么客。
接,接什么?
群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抽气声连顿时成一片。
连谢恩都愕然抬头。
赵白渡目呲欲裂:“你……你安敢如此辱我!”
李真真:“有何不敢。”
赵白渡声嘶力竭:“我赵氏满门显贵,三朝为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竟然让我去与娼妓为伍……你这样践踏世家,他日必遭天谴!”
“那就让天来谴我好了。”
李真真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当然我没有你们那么不通人性,会给你休息时间。”
“接一个月的客,回来上三天朝,再去接一个月的客,再回来上三天朝……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你寿终正寝。”
“——不许寻死,谁若敢寻死,我就杀光他的亲族。”
这女人根本就是要他生不如死!
赵白渡简直恨不得将李真真碎尸万段:“沈止是犯下了大错才受此惩罚,他胆敢诬陷我父亲贪污矿税,便是下地狱也理所应当,可我赵家又做错了何事,我子孙又有何罪,他们为何要平白无故受你惩罚!”
“罪不罪的先不说,本来你赵家不在名单上,你家人完全可以不必经历这些,如果不是你非要跳出来说话,我根本察觉不到你是漏网之鱼。”
李真真笑了:“茎直于野,霜先折之,你既然敢跳得这么高,就说明这一切折磨都是你应得,这一切诟辱也都是你活该。”
“这些话,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
李真真一边说,一边估算着时间往后走。
她名单还没杀完。
李真真展开谢恩的字条,纸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翻了翻那个世家子弟手里的笏板,把他的名字和纸条上的名字对照了一下,抬手就割断了他的喉咙。
再走到后头,对照一下,又杀一个。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颗人头落地。她的刀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在看完的同时,刀锋就已割断那人的喉咙。
血渐渐漫过砖石的缝隙,汇聚成细小的溪流。
赵白渡忍不住发起抖来。
自己就是红馆常客,自然知道那些人对待男娼的手法是何等令人发指。
还有回来的那三天,同僚又会如何看待……他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啊,他怎么能经受这样的折辱!
她一个渔女,凭什么不怕他们,凭什么不惧他们,又怎么敢这样对他!
赵白渡恨极惧极。
他伏在地上,望着四周沉默不语的同僚,情绪几乎崩溃。
“你们说话呀!为什么没有人说话!你们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赵家受辱!”
“唇亡齿寒,安知下一个死的不是你们!”
可惜他面对的,只有满室的沉默。
没有人回应他。
正如当年,也没有人回应过谢恩。
赵白渡忽然想到什么,顿时抓到救命稻草一般哑声道:“你做不到的,你在无患岛毫无根基,就算是杀光了我们,我们身后的家族也不会听你的,难道你以为仅凭你一人,就能左右我们这么多人吗?”
李真真:“有何不可?”
赵白渡:“?”
李真真:“张雷思。”
张雷思莫名被cue:“干嘛?”
李真真:“……”
她看着张雷思,张雷思看着她。
彼此都因为没有办法理解对方的潜台词而感到心累。
但张雷思毕竟是有脑子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华点。
他本来也担心李真真这一步跨得太大,这些贵族势力盘亘错杂,如果没有办法把他们连根拔起,就算把谢恩推上去当岛主也没有用。
但这一刻,他忽然醍醐灌顶。
这些世家都是一丘之貉。
既然沈确把拟态搞出了那么大的阵仗,这些世家就算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难道还会不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知道,会不用吗?
本来他们就不满足于凡人的人生,此刻忽然来了一种神通,能让你变美,让你聪慧,让你与天同寿,还不用你付出任何代价。
这些从出生起,就从未自力更生过的贵族,又怎么可能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但拟态技术就像一把双刃剑。
一旦这些人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拟态。
就等于把身体参数的修改权,全都交给了别人。
还不是想怎么控制,就怎么控制。
怪不得李真真敢直接推沈止上位。
原来她在走这一步之前,已经把所有后路都想好了。
……牛啊。
张雷思忽然感到热血沸腾。
方才赵白渡说的那些东西,残酷到作为旁观者,他都觉得无法忍受,残酷到他只要把那些肮脏的画面想一想,都有一种杀光这些猪狗的痛意。
他知道谢恩吃过很多苦,但他原以为那顶多是牢狱之灾。
他不知道谢恩吃的是这种苦。
他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知道谢恩为人有多清正,骨子里就有多执拗。
那个文官说的每一个字,他根本不敢往谢恩身上套。
殿上这些世家,到底是人是鬼!
张雷思想收拾人的心已经到达极点,面板上一通操作,一分钟就把李真真还没来得及杀掉的名单对象罗列了出来。
正好之前时管司委托他们所写过一段给任务者的惩戒代码,督促任务者提高效率用得。
他同事想让他帮忙修改,给他瞄过一眼。
他当时还没来得及运行,就辞职了,具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惩戒方式。
但没关系,是惩戒就行。
张雷思顺手就复制了进去。
赵白渡身旁跪着的应该是他的兄长,本来也是一声不吭。
但听到李真真要把他们全家拉下水,又惊又怒之下,终于忍不住想开口说什么。
但只发出一个声音便戛然而止。
“咯……咯咯……”他喉咙里忽然发出古怪的声响,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脸逐渐涨得通红,眼球突出,手中的玉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赵大人!”一旁人惊恐地躲开。
下一刻
“砰!”
一声闷响,赵白渡兄长的身体如同装满红浆的皮囊猛地炸裂开来。
血肉、碎骨、内脏喷溅得到处都是,半块碎肉粘在殿柱上,缓缓下滑。
满殿死寂。
温热的鲜血溅在赵白渡侧脸,他指尖僵硬,盯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滚到他面前。
那是……他兄长的眼珠。
“啊啊啊啊啊——!!”
尖叫划破寂静,赵白渡瘫坐在地,恐惧已经彻底击溃了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剩余的贵族们顿时大乱,像无头苍蝇般推搡着、堆叠着涌向议事殿的大门,想要从这人间地狱中逃出去。
可大门早被张雷思反锁。
很快有人被骚乱的人群践踏至死,躺在血泊里。
“救……救救我……”
一个老者跪倒在地,肚子诡异地膨胀起来,露出里面蠕动的血肉,颤抖地爬过来拉住张雷思的裤腿:“救……救救……”
张雷思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双腿微微发颤。
噗嗤
他腹部爆开一个血洞。
脑浆混合着骨渣溅喷在张雷思脸上,像熟透的西瓜。
张雷思感到一阵眩晕,浓重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这段代码,不是为了给任务者提高效率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时管司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代码?
赵白渡已经被吓傻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炼狱般的场景,又看向不远处堆积成山的残肢断首。
再想到之后自己会遭受的一切。
赵白渡瞳孔剧烈收缩,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黄浊的液体顺着朝服下摆洇开,竟然直接被吓尿了。
李真真“啧”了一声。
她牵过谢恩的手,拉着他走到玉制的王座前。
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将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之事只是开胃小菜,日后如有反抗新君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善恶贵贱,我皆杀之。”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今日早朝到此为止,诸位,谢恩吧。”
幸存的朝臣们瘫坐在血泊里。
没有人再敢反抗。
也没有人再敢说不。
在李真真这样恐怖的极权手段下,他们除了向谢恩跪地臣服,再也兴不起第二个念头。
众人战栗无声,还陷在死亡的恐惧里。
直到第一个声音颤巍巍响起。
“臣……领旨……谢恩……”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应和,慢慢汇成整齐的跪拜声。
“微臣领旨……谢恩……”
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
这些劫后余生的贵族,看到门外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时,才恍惚意识到,刚才那一场屠杀,竟然只花了两刻钟不到。
“我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等人群散去后,李真真走到谢恩面前,抬起手。
她染血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能找回自己,对吗?”
——可我不想找回自己。
我只想与小姐一起走。
谢恩坐在玉座上,心底的声音轻不可闻,几乎要被殿外的风声淹没。
他如何能拒绝呢。
她为他做了这么多,用这样重的恩情,把他定死在了王座上,从此与她隔开天堑。
可他从头到尾,只是想跟在她身侧,为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罢了。
李真真静静地看着他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任务面板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二十七分。
她必须走了。
李真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晨光漫过殿阶,爬上谢恩的肩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孤直。
她的脚步很轻,却像刀砍斧劈,步步踏在他的骨血上。
李真真走到殿门处,忽而顿住。
紧接着若有所感似地回过头。
谢恩端坐高台之上,如被碾碎的玉,被击溃的石,被折断的笔。
他不曾挽留,不曾恳求。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微微抬眸,隔着满殿尸骸、半生荣辱,与她遥遥相望。
单薄的肩胛微微颤动,早已经泪流满面。
像一只被她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濒死的鹤。
李真真怔在原地。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二十八分。
她突然折身大步往回走,握住谢恩的下巴一把抬起。
“你是你,我是我,你不能为我活着。”
她说:“你也不能一直活在恨里,我不是要你走出来,也不是要你放下,恨是放不下的,我是要你蔑视它,击碎它,再跨过它……你听明白了吗。”
可是如果放下仇恨的代价,是失去她。
自由于他,又有什么意义?
殿内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缠又分离。
等了几秒没有等到谢恩的回答,李真真叹了一口气。
她抹去他脸上的泪水:“你心里的恨是什么颜色?”
谢恩:“血红色。”
“好,你看着我。”
李真真把手按在他的胸膛上,随即翻开手掌向上,又将手掌按在王座扶手。
“我现在把这团血红色的东西拿出来了,就放在这里,这是你的恨,是你的过去。”
谢恩哑声道:“……我看到了。”
李真真一刀劈断了王座的扶手。
“我现在把你的过去给打碎了,你听见它碎掉的声音了吗?”
李真真握住谢恩颤抖的手掌,将他修长的指节展开,用食指在他手里画了一条线。
辐射带来的后遗症,已经严重到她全身皮肉都开始分离的地步。
只不过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就不断有新鲜血液从她的袖口中溢出来。
只是她本来就全身都是血,多一点少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点溢出来的血迹,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谢恩的掌心。
“你得待在更大的地方。”她说:“只有你的天地足够大,你受到的伤害才会显得足够小——这是你唯一跨过去的办法。”
李真真把谢恩的手心重新合拢,伸手慢慢帮他擦干眼泪。
“以后血红色不再是你的过去,而是我。”
“你想到血红色,就想到我。”
[129]第一百零三个人:灯汐枝,放手吧。
五点三十分。
李真真还有二十分钟。
平常这件事做起来并不难,从这里到宫殿西北角只有一点一公里,正常走路十五分钟,但凡她还能用得出缩地成寸,一秒钟就能赶到。
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李真真刚走了几步,就发现这样不行。
她皮肉已经分离,器官也已经衰败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像是灵魂拖着拖拉机往前,速度实在太慢了。
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
她现在就已经到达了极限。
别说鬼面死侍和鹤衣卫,她此刻怕是连赵家那个九十五岁的老头都打不过。
只能希望后面不要再来什么绊脚石。
而且沈确方才最后说的话,让她尤为在意。
他说:“你今日与我同葬”。
甚至就在他被她杀死的时候。
他脸上还带着一种欣喜的、温柔的笑意。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今天能杀死她。
他难道还留了什么后手。
但沈确只是一个凡人,他唯一的仪仗也是来自于联盟的拟态技术。
李真真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沈确还能用什么办法掣肘她。
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现在她也算看清楚,联盟对于修真界的了解,就是九牛一毛。
在几乎无知的情况下,即便对方有后手,她也没有办法做出预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如果不是张雷思这个连铀都认不出来的废物,她今天的胜算至少有九成。
可现在……五成吧。
李真真边赶路,边转身看向张雷思:“等会儿如果有危险,你不要管我,马上跑知道吗?”
张雷思一愣,随即生气道:“我看起来像是那么自私自利的人吗?友情和羁绊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对不对?如果到时候真有危险,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绝对不会扔下你一个人跑的!这才是队友的意义啊!”
“……你是不是热血番看多了。”李真真忍无可忍:“就你的身手,这时候待在我身边,纯纯拖我后腿。”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谢恩政权的稳定性,在前期完全依赖于你对拟态的掌控,如果我们两个全军覆没,谢恩压不住底下的贵族,也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那个歌姬,如果你和谢恩都死了,无人保护,她只会受到更重的折磨。如果我从来没有做下过承诺,那她的生死与我无关,可是我做下了,还把她托付给你了。难道我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的目的,就是把她再重新投进火坑?”
张雷思抿着唇,鼓胀的胸肌很重地起伏了一下,明显是不同意李真真的话。
李真真眼睛落在他的胸肌上顿了顿。
“……”算了。
看着这身肌肉,她连气都生不起来。
李真真承认自己确实是喜欢漂亮的大肌肉。
而且她真的走不动了。
“我要节省一下体力,你要不背我一段。”
张雷思本来还在气李真真说他拖后腿。
但忽然间,他又被李真真奖赏了。
这一根大棍一把甜枣的,他一个未经人事的纯情男子又怎么受得了这个。
顿时受宠若惊道:“啊?我、我吗?”
李真真:“……这里难道还有别人?”
“好、好的。”张雷思往前走了两步,在李真真面前蹲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手心有点冒汗。
尤其是当李真真双手环住他脖颈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滞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得继续呼吸。
张雷思有点手足无措地伸手,向后托住李真真的背。
他一边背着李真真快步往前走,一边紧张地舔嘴唇。
身后人身上没有什么香气,只有浓郁的血腥气。
却像火苗窜进血管,烧得他浑身发僵,胸腔里的心跳声也大得震耳。
张雷思有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随即心底漫上一点喜悦。
这年头谁能做小弟做得像他这样成功。
还能背到自己的主公。
张飞背过吗?关羽背过吗?荀彧孔明背过吗?
他们得到过这样斩钉截铁的信任吗?
有老大如斯重用,他日后必然是李真真面前的顺位第一嫡小弟,谁都越不过他。
他张雷思这把子稳了!
想到这里,张雷思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李真真:“……?”
莫名其妙的。
张雷思大步流星,没几分钟就走了五百多米。
李真真顿时也觉得这把子稳了。
可就在这时。
她面前的空气诡异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被火烧灼穿透,整个空间忽然水波一样扭曲折叠。
“一个人?”现身的修士环视了一圈。
他视线穿透厚重的宫墙,看到了议事大殿里堆积如山的尸体。
甚至看到了他们来此之前几息间,这里发生的一切惨状。
只是以他的修为,只能看到李真真屠杀贵族的最后几个画面,却并未看到,她是怎么控制的这些人。
但也足够了。
他看向李真真的目光,逐渐变成了惊异和探究。
“就你一个人,竟然杀光了无患岛上的贵族?”
李真真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修士。
来了。
原来这就是沈确留的后手。
她没有修士那样的透视眼,但是野兽一般的直觉,已经让她意识到,刚刚那阵波动里到来的人数,应该永远比她想象得更多。
“堂堂修士,来都来了,何必遮遮掩掩。”她没有贸然动手,因为一定打不过,只能先出声道:“难道对我一个凡人,你们还要东躲西藏。”
“你可不是普通的凡人。”果然,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一个能独自诛杀沈绮烟,血洗无患岛的凡人,我们可不敢小看。”
他们的身影后,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随即是第三个,第四个……
为了杀死她一个凡人,沈确竟然集结了上百个修士!
他到底是有什么执念!
“我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可以与你们交换。”
任务面板上,李真真设定的最后十分钟倒计时已经开始。
她口齿间全是腥咸的气味,大脑飞快转动,拼命想着脱身的对策。
沈确为这些修士提供的,无非是类似养颜丹这种,能改变他们身体素质的东西。
现在沈确死了,他们突然之间失去了稳定的货源。
此刻找上门来,无非是想得到一个承诺。
或者是……想要来趁乱夺取拟态技术的秘密。
当然,他们并不了解什么叫拟态。
在他们眼里,这应该只是一种丹方。
“之前沈确给你们的东西依然不变,不管是养颜丹还是提升修为的丹药。”李真真说。“我杀沈确,是因为私仇,这种丹药的炼制,也并非人人都能炼成。我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各位仙长杀我也易如反掌,但万一除我外,世上再无人能列出此种丹药,各位仙长岂不是损失更大。”
“……倒还算敏锐。”男人身后一个师太打扮的清瘦女修叹了一口气:“若是我们没有看到你刚才是如何诛杀这些凡人贵族,我还真会相信你,只是凡人低劣狡诈,安知我们此刻答应与你合作,之后不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我和沈确不一样,我对各位大人的忠心,并不是嘴上说说,而且现在沈确已经死了,我与各位仙长也没有愁怨,你们杀我又能得到什么。”
这些人不好糊弄,李真真心里越来越沉。
“修真界有太多可以控制一个人的办法,诸位仙长尽可以用在我身上,甚至可以把我变成你们的傀儡——只要保证我神识尚在,能为各位大人做事便可。”
女修定定地注视着她,片刻可惜地说:“是个懂事的。”
“生不逢时,懂事又有何用。”她身侧的男修鄙夷道:“而且一介卑污凡人,又岂配与我等讨价还价。”
“你们还与他废话什么。”其他修士听他们两絮絮叨叨,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沈确不是说此女谋夺了太清仙尊的仙骨?想必她便是靠着这些卑鄙行径,才能以凡人之身越级诛杀修士。”
“就是,看她刚刚杀人的样子,哪有半分慈悲,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现在仍毫无悔改之色,想必本身就是穷凶极恶之人,不值得怜悯。”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婴璎仙子手里的魂灯也证明仙骨确实在她身上……我们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没错!太清仙尊的血肉我们是抢夺不到了,你们再唠叨婆妈下去,等那些高阶门派嗅到味道来了,怕是眼前这根我们也抢不到了!”
李真真在旁边听他们争论,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太清仙尊的仙骨在她身上?
有病吧这些人。
如果是沈确这么说,李真真能理解,毕竟沈确的目的就是将这些修士引来杀她,胡编乱造也情有可原。
但婴璎又是为了什么。
还什么魂灯佐证,说的有模有样,和真的似的。
“——那就没办法了。”
李真真不再试图和谈,从张雷思背上下来,低声说:“你先走。”
张雷思一愣,立刻脱口而出:“我不走,老大,我要和你一起——”
李真真:“……”
不是,这个人是学霸没错,但书是不是读傻了。
她刚刚说的那一大段话都是白说的吗?
而且她反复提及所谓丹药,就是专门说给他听,是在暗示张雷思这些修士身上,也有部分零部件是拟态。
趁着这些修士还没有发现张雷思的关键性,他现在马上躲起来,帮她破解这些人的拟态,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然他一个战斗力在修士面前0.5的渣渣,待在这里,除了和她一起团灭还能有什么作用。
但没想到,就是因为张雷思说了这一句话。
那些本来没有注意到张雷思的修士,忽然就注意到了李真真身侧的这个人。
最初说话的男修蹙起眉:“这又是谁。”
说罢,他伸手随意一指。
李真真心里一突,伸手就想把张雷思推开。
但是她伤得太重了。
不过是一秒不到的误差,一道极细的血线已经浮现在张雷思颈间。
张雷思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李真真,踉跄着后退两步,手指徒劳地捂住脖颈。
血珠缓缓渗出,起初只是一线,而后骤然喷涌,溅在青石砖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喉管已被切断,只剩鲜血汩汩外涌。
李真真慢慢低下头,看着张雷思跪倒下的身影,叫了一声:“张雷思?”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老大。”张雷思侧身倒在地上,脖颈间不断涌出鲜血。
他一手捂着脖子,一手却压在身下,慢慢将一件东西抽-出一角,用最后的气音说:“走——”
李真真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到可怕的呼吸声,
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猛地起身,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箭般向后掠去。
方才说话的修士冷笑一声,抬脚就想追上
“轰!!!”
身后骤然爆开震天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乱流瞬间席卷整座大殿。
追来的修士猝不及防,被气浪整排掀飞,重重撞在石柱上。
李真真没有回头。
她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烟尘弥漫中,她跃出殿外。
冰冷的风打在脸上,与温热的血迹混在一起。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距离拟态传输临界点,只剩下最后五十米。
身后却突然袭来一股巨力。
“砰!”
她被狠狠拽倒在地。
尘土飞扬间,她没有半分犹豫,猛地侧身翻滚。
原先躺着的地面瞬间被轰出半米深的坑洞。
“跑什么。”烟尘之中,攻击她的修士慢条斯理道:“倒是我们小瞧你们了,既然知道自己是蝼蚁,不乖乖受死,竟然还敢做困兽之争。”
李真真知道今日已经避无可避。
她应该是走不到传送点了。
但弱肉强食,本就如此。
她杀人,人杀她,没有什么可怨怼的
她今日身死在此,不过是她这一次略输一筹。
没关系。
李真真握住刀,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
“来战。”她说。
“……不知所谓。”来人冷冷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已经是垂死之人。
可他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手指掐诀成阵。
剑意如黑色洪流奔涌向前,剑阵结成遮天蔽日的罗网。
地面震颤不止,仿佛正被几千头巨象,万千双脚步狂奔而过。
碎石浮空而起,又被凌厉的剑气绞成齑粉。
“我可以战,而你,只会战死。”修士道。
李真真横刀而立,准备接住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招。
可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哭喊划破天际。
“大姐姐……大姐姐救了我阿娘,你们不要杀大姐姐。”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冲进血泊,茫然无措地站在满地残肢间,吓得连哭都忘了。
李真真骤然一顿。
可已经来不及了,数道杀招从四面八方袭来——而她竟反手收刀,一把将孩子护进怀里。
“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她低头,看见一柄短刀深深没入自己的心口。
握刀的手,是那孩子的。
孩童仰着脸,眼神懵懂又害怕,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真真缓缓松开他,踉跄后退一步。
血从指缝间涌出,滚烫地漫过掌心。
不过一瞬间,她已经差不多已经猜出了前因后果。
这个孩子,应该就是方才张雷思救的那群人牲里的一个。
至于为什么会来杀她……估计也和上一次来闹事的那些人,理由差不多。
这个反转,连半立在空中的修士都愣了一秒。
连剑阵都滞了滞,没有立刻将李真真万箭穿心。
李真真忽然想笑。
其实她不喜欢小孩,因为太麻烦了。
也很少去怜悯弱者,因为太麻烦了。
这个孩子死了,她不会有丝毫动容。
即便救不了他,她也不会有半点愧疚。
但方才,或许是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像她这样杀人如麻的人,在将死之时,竟然也会想护住什么。
或许是她的心早被男主挖了,那个在胸腔里面跳动的东西,根本不是心脏。
如今被一把刀刺进去,竟然也没有什么伤害。
她没有死。
可浮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修士们,看李真真的神情,却变了。
“挖心而不死,血尽而无亡。”其中一个修士喃喃道:“只有太清仙尊的仙根,能做到这样。”
“虽然都是天生仙体,但仙尊的仙根与普通仙骨,自是不可相提并论。”另一个修士看李真真的眼神逐渐狂热:“我停滞在大乘境已经快千年,果然天道不亡我!”
“不能杀她!”
“好在方才没有让她死了,仙根必须要活取活剖,才最具药效,咱们险些暴殄神物!错失飞升的机缘!”
“哈哈哈那些高阶门派,还在一门心思寻找太清仙尊的踪迹,却没想到他的仙根,竟流落在一个凡人女子身上,还让咱们给捡漏了!”
“其实还有一法,就是把此女做成泥傀儡,泥傀儡神志不散,不算死亡,仙根也不会因此而有损失,却能让此女乖乖配合听话。”
“不错,听闻当年鬼主发明泥傀儡术,就是为了困住太清仙尊,取其仙根。”
……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什么太清仙尊,什么仙骨仙根。
李真真耳膜嗡嗡作响,一脚将那个孩子踢到一边。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快快将她五感封住,让她不要再挣扎了,在下略懂一些泥傀术,但也要她不动的时候才能用……看这血流的,要么先止止血吧,若是损伤了仙根怎么办?”
有冰冷的针尖靠近她的太阳穴,慢慢往里扎。
……不行。
死可以。
傀儡不行。
想到今天看到的那些被困在躯壳里,似哭似笑泥傀儡。李真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桎梏着她的手臂,反手掰下了眼前不知是谁的头颅。
不过五十米。
不过区区五十米。
李真真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只剩下机械的杀戮。耳边也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那颗被男主挖出来的心脏,就停在她五十米外的地方。
她要抓住它。
血雾几乎封堵了她的视线,有修士惊骇地尖叫,他们根本没法理解,为什么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能继续战斗。她的身体在刀光和咒术中被拉扯得支离破碎,可李真真已经不在乎了。
直到她闻到了风的味道。
山崖之上,她染血的衣襟被狂风撕扯,血珠溅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没出声,只是向后仰去。
眼中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
坠落的那一刻,漫山遍野的风,都好像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
一道雪色身影撕裂虚空而来。
灯汐枝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她脸上,指尖也触到了李真真的手腕。
同一时刻,缚仙大阵轰然落下!
万千符文像锁链一样贯穿他的身体,灯汐枝的灵脉寸寸炸裂,鲜血自他唇间涌出,染红了他霜雪般的衣襟。
可他的手仍死死扣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止。”
一字真言出,天地骤然安静了下来。
身后修士的剑锋同时凝在半空,连飞溅的血珠都静止了。
方圆百里的草木保持着被气浪掀飞的姿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
修士的修为高到了一定程度,便能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只是他刚刚抽去仙骨,言灵之力早已大不如前,顶多能坚持三息。
而这次来的修士,大部分是低阶门派,他们还没有那个能力分取过他的血肉,即便是用血誓也无法控制。
“放手吧。”李真真说。
灯汐枝睫毛颤了颤。
他宽袖被山风灌满,唇齿间全是血沫,却轻声笑了:“放手了,那我的元阳怎么办。”
“要么换一个方法,你先上来。”
他看出她受了多重的伤,下意识想施术让她不要那么痛。
却差点忘了,他刚刚把他的仙根,剖给她了。
没有仙根支撑的身体,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体内的灵力飞速流逝,像握不住的沙。
灯汐枝第一次感到无力。
这么久了,他算无遗策,步步为营。
却唯独没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护不住她。
果然不过三息,便开始有修为高的修士,挣开了灯汐枝言灵的桎梏。
灯汐枝喉间腥甜一片,雪白衣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
手指也微微发颤。
三万年来第一次,他清晰感受到灵力正在枯竭,就像是被抽光的水流。
李真真看见他抿紧的唇线。不断有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但他没擦。
仙门百家的杀招再至,一柄淬毒长剑,当胸穿透他的肺腑。
灯汐枝闷哼一声,身形摇晃,可手臂却更用力地收紧,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写是写完了,天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写完的,因为写得太急,我觉得写的不好,不顺,明天抽空会改。这一章和上一章都会改。
[130]第一个坑:她爪子呢?
山风在耳边呼啸。
灯汐枝的宽袖在她眼前展开,将她包裹其中。
“闭眼。”他声音混在风里,却清晰如耳语:“我在,不要怕。”
失重感骤然袭来。
李真真鼻尖是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指腹下拽着的衣襟,却传来粘稠冰凉的触感。
连初春不算轻薄的衣料,都吸饱了血,淅淅沥沥攥出殷红的液体。
直至此时,李真真也看出来了,灯汐枝在来之前就受了重伤。
今日她只是一个饵。
准确地说,她和沈确都是饵。
幕后人的一切目的,不过是为了用她这个饵,将太清仙尊引出来。
为了等待这一天,他必定已经绸缪许久。
法器杀阵也好,符咒修术也罢,为了万无一失,他也必定会祭出什么她理解不了的高阶杀器。
以男主的实力和光环,即便被万剑穿心,也说不定真的能救下她。
……可是不行。
她今天必须死。
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悬崖上众修士的惊呼声远得像是隔了层纱。
李真真抬起头,看见灯汐枝长睫低垂,下颌绷成一道清冷的弧线。
那双向来淡漠厌世的凤眼,此刻正倒映着她的脸。
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臂猛然收紧。
“……不行。”他说:“你不能这样做,李真真,你不能这样做。”
李真真?
不该是翁珍珍。
但李真真已经没有余力去抓住这个细节。
她从脑海里调出任务面板。
系统脱离拟态后,她其实接管了系统的一切权限。
看见系统任务面板的那一刻,她才知道系统的权利有多大。
不仅可以惩罚任务者。
还可以……灭活任务者。
“你看看我,你看着我。”灯汐枝指尖剧烈颤抖,眼尾拖出一抹薄红:“你可怜可怜我,李真真……你若不在,我又该如何活下去。”
李真真没有任何犹豫地启动了灭活机制。
“不行。”灯汐枝说:“不可以,我不许你走——”
李真真嘴角溢出鲜血,头颅无声地垂下。
有什么在灯汐枝瞳孔里无声崩塌。
仿佛天地间最后一根悬丝将断,而山岳亦为之倾颓。
下坠的狂风突然停滞。
像穿过一层粘稠的蜜。
又仿佛跌入透明树脂,连呼啸的风声都变得扭曲模糊。
他们没有落在崖底。
而是穿过那层扭曲重叠的空间,落进了一处烟雨朦胧的山林。
远处山峦如黛,雨滴在半空中极慢地下坠,每一颗都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灯汐枝抱着李真真摔在地上。
他在剧痛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她的面庞。
——她就躺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一尊破碎的瓷偶。
灯汐枝颤抖的手指贴上她的颈侧,触到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冷。
“……真真?”
无人应答。
不可能。
灯汐枝目眦欲裂,凤眸赤红,猛地割开自己的腕脉。
抽仙骨给她时,他已经耗尽骨血,此刻血管几乎枯竭,不管再怎么挤压,也流不出太多。
灯汐枝雪衣委地,神情平静得可怕,拔出发簪毫无停顿地扎进心口。
剜了好几次,心头血才汩汩流出。
他捏开李真真的下颌,近乎粗暴地将血灌进去。
可那些珍贵的血液,只是从她苍白的唇角溢出,渗进泥土里。
“喝下去……”风掠过他散落的长发,灯汐枝跪在地上,染血的拇指摩挲她下颌:“求求你……就这一次,再喝一点,好不好。”
血几乎放尽了。
李真真的睫毛依然闭着,没有一丝睁开的迹象。
灯汐枝伸手想握她的手腕,可指尖刚触到肌肤,那片皮肤竟如枯叶般剥落,露出下面狰狞的血肉。
灯汐枝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几乎是爬到她身侧,手指颤抖地分开她的衣襟。
一片一片血肉粘在那些粗糙的布料上,被他的动作带了下来。
甚至轻轻一碰,就有皮肤粘在他的指尖——他甚至不敢再去触碰她。
李真真的血不断流出来,身体在他臂弯里寸寸碎裂。
风过崖底。
灯汐枝跪在李真真身边,像一炉焚到尽头的香,连灰烬都是寂静的。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怎么能……这么残忍对他。
灯汐枝忽然抬手遮住双眼。
可温热的液体仍从指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在雪地上。
他收紧手臂,揉进骨血一样将李真真死死按进怀里,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呜咽。
像是痛极了,又像是恨极了。
剜心剔骨。
灵魂都撕成两半,无声断裂。
同一时刻。
李真真猛地睁开眼睛,仿佛从深水中挣扎而出,胸口剧烈起伏。
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头顶是一顶洗得褪色的淡紫色帐幔,被窗外漏进的风轻轻掀起,像一片将散未散的雾。
四周倒是宽敞,却空荡得瘆人,她床榻上铺着的被褥也已经泛黄,隐约还能看见几个茶渍的印子。
?
什么情况。
她这是成功了?变狗了?
被好心人捡走了?有主人了?
可是不对啊。
李真真看着自己伸出来的手——这只手不算白皙,带着长年杀猪留下的薄茧,此刻指甲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怎么看怎么眼熟。
连伤口都和她死前一模一样。
不是,她爪子呢?
李真真还没搞明白,这诡异的破剧情又把她干到哪里来了。
房门就被人“砰”地踹开。
一个穿绛色绸衫管事样的修士走进来,吊着三角眼,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不过被抽了一百鞭,还躺着装死?难不成你以为装昏起不来,就不用继续受罚了?”
床帐被扯得哗啦作响,李真真后脑磕在雕花床栏上,金星乱冒。
耳畔炸雷似的嗓门还在说:“你不过是个奴婢,来了我们这里,吃我们家的灵米,住我们家的洞府,倒敢教唆未来主母半夜出城见外男,真是脸都不要了!”
管事肥厚的手掌揪住她衣领,就往外拖。
李真真一脸懵逼地被他扯着往前走。
等走到门口,门外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立刻一左一右架住她。
“现在就去祠堂给我跪着赔罪!”管事唾沫星子不停地喷在她脸上。
“别以为你是未来主母的家婢,我们就得对你客客气气,大家都是伺候人的,犯了错就该受罚,少给我天天端着主母身边第一仙侍的派头,更何况你家小姐还不一定能嫁进来!"
李真真……李真真二脸懵逼。
什么主母,什么家婢,听都没听过。
再加上她伤得真的很重,上一秒还在又落崖又自杀的,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气来,被管事像死狗一样拖过长廊。
“磨蹭什么?”管事反手一推,将她推进一间房间:“还不赶紧跪下!”
迎面是一张巨大的供案,案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盏长明烛。
灯焰幽蓝,照得满室森然。
每盏灯后都立着牌位,最上方的几块甚至隐隐泛着灵光。
上面的字是甲骨文写法,李真真看不了一点。
屋室两侧墙壁上,悬挂着许多画像,面容或威严或慈和,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像被他们冷冷注视。
她身旁还跪着一名女子,紫衣垂地,以袖掩面,肩头微微发颤,似在低泣。
李真真眼角余光带过她。
……好眼熟。
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时,祠堂外缓步走进一位鬓发微霜的嬷嬷。
面容慈和,眉眼含笑,天生一副菩萨相。
身后管事见状,立刻抬脚狠踹了李真真膝窝两脚,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骨骼磕在青砖上的闷响。
又一把揪住她的长发,硬生生将她的头按下去。
嬷嬷行至李真真跟前,目光却连半分都不曾分给她,好像李真真是什么脏东西。
她只淡淡看向李真真身边哭泣的女子道:“夫人说了,此番小姐行事确实有失体统,罚淮笙灵鞭两百,权当小惩大诫。”
“今日先打一百,没打完的,明日继续打,生死不论,这便是教唆小姐的后果。”
……淮笙?
李真真终于有点搭上线了。
这名字怎么也这么熟。
淮笙不是什么降灵仙子身边的婢女吗。
她到底被整到哪来了。
嬷嬷停顿片刻,等到眼前本该高高在上的降灵仙子,朝她颤抖柔弱地垂下头,心中竟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直到她觉得将人磋磨够了,才继续道:“今日刑罚已了,你二人还要在此跪足一月,好好向各位先祖忏悔,以后可千万莫要如此行事了。”
胖管事当即横眉怒目,厉声朝李真真喝道:“听见没有!还不快跪谢夫人宽和大度!”
她身侧的女子哭得更哀戚了,似有无限委屈包含在其中。
李真真额角突突作痛。
她本来就头昏,一醒来又被扯来扯去。
如今只觉得耳边哭声、骂声搅和在一起,嗡嗡作响。
……吵死了。
就在管事想再继续踹她两脚时。
李真真蹙着眉扭了一下脖子,一把拽住身侧管事的头,往眼前供案上砸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那具瘫软的身体再也发不出惨叫,她才把管事的头往长明烛上一按。
长明烛里的三棱铁锥,直接刺穿他的眼珠,从他的后脑勺穿了出来。
管事剧烈抽搐了一下,手指不停地在供桌上挣扎抓挠,指甲翻起。
鲜血顺着烛台蜿蜒而下。
很快不动了。
祠堂里一片寂静。
说话的嬷嬷惊呆了。
架李真真过来的仆妇差点被吓出尿来。
就连一旁哭得抽抽噎噎的女子,也止住了哭声,抬起头,一张惨白的脸上泪痕未干,惊惧地看着她。
李真真饿得不行,视线扫过供桌。
上面摆着几盘瓜果,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她也懒得管干不干净,随手抄起一个,在袖子上蹭了两下,“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死寂一片的祠堂里,一时只有她啃水果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个……你。”
她一手撑着巨痛的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方才说话的嬷嬷,嗓音沙哑。
“对,就你,去给我弄点吃的。”
嬷嬷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你,你敢使唤我?”
她虽然被李真真方才的举动惊了一下,但毕竟习惯了颐气指使。
再加上仙奴多如牛毛,杀多少都不缺,下意识道:“看来两百鞭还是打得少了!好啊,我等下便禀明夫人再加两百,像你这样的刁奴,就该打死才对!”
“……”
李真真歪头看了她两秒,忽然“啧”了一声。
她丢开啃了一半的果子,走过去。
不等人反应过来,一把扭断了她的脖子
嬷嬷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侧,身子“扑通”栽倒。
李真真擦了擦手,在供桌前毫无体统地坐下,有气无力地对着剩下两个抖如筛糠的仆妇道:“那就你们去……要三荤一素,再打个鸡蛋汤,会吧?”
[131]第二个坑:便敢当慈德府是栊雪宫了吗?
李真真吃的是三菜一汤。
仆妇一脸恐惧地告诉她厨房里已经没有素菜了。
说完就吓得跪在了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生怕李真真一个不高兴,也把她脖子给拧了。
其实李真真也看得出来,这些饭菜,除了蛋花汤,都不是现做的。
其中一块糖醋灵骨还有个牙印,估计是仆妇着急忙慌,只想着赶时间,没来得及仔细看就把东西端了上来。
李真真无所谓这一点微末之差,能果腹就行。
身边瑟瑟发抖的白衣女子,许久才平静下来,怯怯地喊了一句:“淮笙?”
李真真顿了顿。
淮笙。
太清仙尊的绯闻女友婴璎仙子的妹妹的侍女。
她到底为什么会附着到这个人身上。
难道淮笙……也是一个隐藏的任务者?
或许之前南夫人命人打她的那一百鞭,恰好要了淮笙的命。
所以才让她钻了空子。
李真真并不知道淮笙的人设。
知道也装不出来。
但她们都在别宫住过,期间李真真从没听闻降灵的侍女杀过谁,婴璎的仙侍倒是杀人如麻。
她刚才连杀两人的举动,明显已经脱离了原主人设。
但或许因为原主很可能是任务者,作风也偏向强硬,降灵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不同。
只心神不宁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双手绞着衣摆。
“如今该如何是好。”
她日日端茶奉水,好不容易得到南夫人几句夸赞,怜云哥哥看她的眼神也不那么冰冷……还以为终于能苦尽甘来……
没想到毁掉一切的,竟然是她最信任的淮笙。
降灵只觉心口苦涩难当,几乎窒息,喃喃道:“你自幼便胆大妄为,无人肯收留,唯我怜你。原以为你改了性子……谁知竟变本加厉,闯下这等弥天大祸,反累及于我!”
“你姐姐杀的人比你多多了,你多杀几个就习惯了,还谈不上弥天大祸。”
李真真一边吃饭,一边打开任务面板,查看自己的任务完成情况。
渔女下线任务已经100%完成。
系统面板还给她放了好几个烟花。
说明完成度极高。
李真真心中微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
本来她一切都计算好了,谁能想到男主会突然出现。
当时情况实在太过惊险,如果不是她急中生智,临时想起系统的灭活按钮,说不定她已经被男主救回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被暴露在铀矿,反而是帮了她。
她的心脏是男主挖的,他见过她死而复生的样子,知道她不会轻易死去。
铀矿的辐射伤,刚好让他亲眼目睹她全身皮肤溃烂、器官衰竭的惨象。
否则这任务,李真真未必能完成得这么漂亮。
李真真一边猜测,一边关掉系统面板,不动声色道:“之前他们抽我的时候,不小心打到了头,很多事情记不清,我们来对个账。”
她拿过汤碗喝了一口:“现在我们在府里是什么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降灵不过几秒便红了眼眶:“你杀了嬷嬷,杀了管事,还砸了祠堂,还问我什么情况?”
“那日我就不该去无患岛拿养颜丹,怜云哥哥不会再爱我了……我如何再和姐姐比,我已经彻底完了……”
降灵痛苦得喘不过气来,泪眼婆娑道:“都怪你!我要去拿养颜丹,你明知道深夜出城有伤女子名节,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李真真怕自己没表述清楚,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杀两个人我能解决,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梳理一下,这段时间府里发生了哪些重要的事,再一一想应对措施。”
“我一个不重要的人,又哪里来重要的事!”
降灵一面无助地抽噎,一面怨怼地看着李真真,语气难得激烈。
“你必死无疑,自然一切事了,不必忧愁,可我一定会被退婚的……被退婚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
这人就像油泼不进的菩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不过说了两句话,李真真却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
脑子还嗡嗡响。
等她哭声终于低了,李真真才道:“修真界没那么强的男女大防,如你所说,我们不过是去拿个养颜丹,怎么就和犯了天条一样。”
降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这么问,难道是在怪我小题大作?”
李真真:“?”
“我马上要结契,如何能承认自己深夜见外男,还是拿养颜丹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旁人知道又会怎么看我……除了说是你教唆我的,我还能怎么办。”
降灵委屈到哽咽:“谁家仙侍不为主子赴汤蹈火?我不过拿你当了下挡箭牌,你有什么可委屈的?为什么非要对我这样不依不饶!”
李真真一听到她这个语气,太阳穴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跳。
“南夫人日后是我的婆母,我们才是一家人。”
降灵已经哭得有些喘不过气:“而且南夫人又不是故意打你的,便是打了你,也是为了你好,我未来婆母难道还会害你吗……”
李真真:“…………”
李真真:“………………”
要么她再自杀一次,重新穿到狗身上算了。
这到底是什么天崩开局,她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降灵忽然想起什么,爬到李真真身侧,急切道:“要不这样,你现在主动去和南夫人请罪,就说……就说你是被鬼修迷惑了。”
这回换李真真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在修真界,与鬼道沾上关系的修士,是要上诛仙台神魂俱灭的?”
“可你若是被鬼修迷惑,我便不用再背负管教下人不当的罪名。反正你已经难逃一死,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
降灵只觉得心里苦得不行,匍匐在地上流泪:“你不是一直对我最好了吗?为什么这一次不能帮我,南夫人今日在山里与大能论道,还不知晓此事,若是在她心中落下一个我不会管教下人的印象,日后她定不会让我掌家……我怎能忍受这样的屈辱,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在这时,长廊上传来一个淡淡的女声:“什么屈辱?”
降灵的抽泣声骤然止住。
她浑身颤抖,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李真真坐在饭桌边,没有因为降灵的话有丝毫停滞,端着汤碗,慢慢喝完汤。
雕花纸窗上,一道高髻巍峨的身影,衣袂轻拂,自长廊尽头徐徐转来。
身后还跟着不少人。
估计是今天一同去论道的修士。
门扉推开,几位嬷嬷鱼贯而入。
不用吩咐,下人们已经无声地开始收拾。
两具尸体被麻布草草一盖,就迅速拖了出去,只留下地上几道模糊的血痕。
“诸位见笑了,还容我先处理一下家事。”
南夫人敛衽而坐,袖口拂过案几。
她没有屏退身后的人,看了眼被李真真弄的东倒西歪的供案,唇角噙着三分笑,慢慢朝降灵招了招手:“来,过来。”
降灵红着眼眶看了李真真,又看了看南夫人。
片刻,她走到南夫人面前跪下。
“淮笙跟了我多年,一直是个好的,从不曾犯下如此大错,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她顿了顿,下定决心似地道:“就……就自从那日我们从鬼道交界之处回来,她便有些不大对劲,先是谎称她父母有难,教唆我深夜出城,想要伤我名声,今日竟然又无缘无故害死了夫人的人……我……我……”
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李真真……李真真想叫救护车。
能与能与慈德府当家主母打交道的,至少都是各门各派的山主以上人物。
南夫人带着这么多人来,明显就是故意要降灵在人前出丑。
结合刚才降灵方才话中的信息,以及张雷思之前和她聊的八卦。
南夫人假意与无虚海联姻,不过是仗着这位降灵仙子对原怜云一片情深,想要榨干她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如今油榨干了,油渣自然就该倒了。
越是让更多人看到降灵狼狈的一面,日后退起婚来越是名正言顺。
可这局其实很好破,南夫人的手段也并不高明。
这么简单的副本,降灵竟然送上门去让人骑脸。
还非要把鬼道这么容易引火烧身的话题,往自己身上揽。
她淮笙今天可以因鬼气而死。
明天南夫人就能以降灵也与鬼道有染为由,直接鼓动众仙门踏平无虚海。
毕竟贴身仙侍与仙子,是焦孟不离的关系。
一个有染。
另一个又怎么逃得过。
果然,南夫人身后已经有人议论纷纷。
“从鬼道交界之处回来举止踪诡异?这怎么那么像被鬼气所惑的症状。”
“是啊,当年鬼主还没被太清仙尊杀死的时候,鬼气残害了我们多少修士,不得不防啊!”
“那些修士一个个变得嗜杀成性,我现在还历历在目。南夫人可不能为了护着府主的未婚道侣,便置三界苍生于不顾!”
“虽说目前只有一个仙侍有此症状,但降灵仙子毕竟也曾踏足那地界……唉,真不好说。”
一旁有侍从奉上了茶盏,南夫人接过,微微笑着抿了一口。
“我自然知道你是个好的,但你这个叫淮笙的仙侍,之前就几次忤逆长辈,此次又和鬼道扯上关系,无论是真是假,怕都是不能留了,我做主帮你清理门户,你可服气?”
降灵已经不忍回头看李真真。
她想起过去,她身边空无一人。
父母长辈都只重视姐姐,连愿意听她吩咐的仙侍都没有。
唯有淮笙会帮她做事、一直听她的心事。
降灵眼底慢慢蓄满了泪水。
她挣扎犹豫,最后还是痛苦至极道:“……是她犯错在先,降灵无可辩驳,为了三界安危,但凭夫人安排。”
南夫人抬了抬手。
立刻有人上前,想要拖李真真下去。
“此外,你从小不被你父母所喜爱,想必他们也没有好好教导你,以至于你事事不如阿璎远矣。”
南夫人继续道:“我毕竟是你未来的婆母,此番也要对你惩治一番,你可会记恨我?”
这话实在太诛心,简直就差指着降灵的脸,说她没有家教了。
降灵在众人的目光下,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场上那么多修士,就这么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已经足够谨小慎微,为什么大家还是觉得她没有教养,觉得她不如姐姐?
她明明已经付出了一切,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看见?
降灵摇摇欲坠,几欲晕倒。
“……什么时候,慈德府能帮无虚海处理家仆了?我怎么记得,慈德府与无虚海是平起平坐的。”
就在这时,李真真“咔嚓”一声放下汤碗,慢条斯理道:“怎么,南夫人以为帮自己儿子偷了太清仙尊一根仙根,便敢当慈德府是栊雪宫了吗?”
上次试图写脑溢血文风,但是评论区零人上头
后来有姐妹评论说,是因为降灵不是反派,所以没办法引起大家的情绪波动
所以我给她加了一点反派元素进去,会不会比上一次好一点(先别骂,会洗白的,等我练完脑溢血的笔之后,她就洗白)
男主下章出场
[132]第三个坑:太清仙尊,回来了。
李真真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降灵愕然抬头看着李真真。
南夫人身后,一众大能也惊疑不定地看向她们。
“荒唐!太清仙尊可是南夫人的侄子,南夫人如何能下此狠手!”
“这婢子莫不是失心疯了,降灵仙子可马上就要嫁给原怜云了,她此刻污蔑原怜云又有什么好处!”
“但仔细想想,此事确有几分蹊跷。原怜云最早便是因为灵根驳杂,被栊雪宫拒之门外,后来太清仙尊失踪,他却忽然在仙盟大比上夺魁……”
“我之前便想过,只是不敢说,若非窃取仙根,谁能一夜之间转变如此之大。”
“别说了,别说了,细想之下,简直骇人听闻啊!”
身后细碎的议论声,传进南夫人耳中。
她神情陡然沉下。
囚困太清仙尊,谋夺仙体一事,本就是她和无虚院老等几个老祖联手设下的局。
慈德府上下瞒得密不透风,所有知情人都被灭口。
连婴璎也只是有所猜测,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说出。
淮笙不过小小仙侍,又是如何知晓!
而且她慈德府是主谋不假。
无虚海也难逃罪责。
这个淮笙,这样轻飘飘地将事爆出来,难道就不怕两败俱伤!
更别说降灵,是个离了云儿不能活的。
这贱婢如此算计云儿,竟丝毫不为她家小姐着想。
还是说,无虚海早有叛变的心思。
此番不过是想将所有人一起拉下水。
短短几息,南夫人脑子里已经绕了八百个弯。
不过她毕竟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不管内心如何震动,面上也只是微微沉了脸。
当务之急,是让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贱婢闭嘴。
“你这仙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枉我方才还想留你一魄转生,没想到你竟被鬼气渗透至此……如此,我再留你性命,便是有愧于三界了。”
南夫人“砰”地放下茶盏,阴沉道:“还不赶紧将人拉下去!”
“——怎么,夫人当真要处置我?”
满室肃杀中,李真真轻笑了一声。
“无虚海与慈德府同列九宗,夫人是要越俎代庖,还是真的……自比太清仙尊了?”
南夫人看着被李真真一脚踹出去的属下,微微握紧了杯子。
“你不过是一个卑微仙侍,少把自己与无虚海相提并论。”
她看着李真真笑了:“满口胡话,妖言惑众,我便是当场诛杀了你,难道无虚海还会与我计较不成?”
“这话说的,我也不过杀了夫人两个下人,夫人此刻不也在与我无虚海计较?”
“还是说,慈德府的规矩是,只能夫人单方面与我们计较,我们谁都没资格同夫人计较?”
李真真点了点头:“不过确实,仙尊和夫人尚存三分血缘,夫人依然能下此狠手,亲手剖去他的仙根给自己儿子。”
“如此杀伐果断,亲疏分明,又有什么做不出呢?”
“——放肆!”
南夫人身后,一个仙侍眼看情形不对,当即按剑而起,想要将李真真就地格杀。
李真真背手而立,身形未动半分。
她身后长明烛焰摇曳,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
就在剑锋逼近她眉睫之际
“铮!”
一道银芒破空而至,狠狠撞上剑身。
金铁交击之声震彻祠堂,长剑被硬生生击偏,锵啷砸落在地上,震颤不止,
一个慈眉善目的修士站出来。
他先道了一声“罪过”,才客客气气道:“这仙侍说话虽然荒谬,但没有查证便将人赐死,难免有杀人灭口之嫌,不如再多听她分辨几句,也好将清白还给少府主。”
身后立刻有修士附和。
“赵氏老祖说得有理,这样不明不白将人杀了,纵然我们都知道南夫人的为人,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没错,事关太清仙尊,不可不谨慎,况且这女子还是降灵仙子的仙侍,谁都知道降灵仙子就是原府主的未来道侣,突然信口雌黄,必然事出有因。”
“此事不查得水落石出,后患无穷啊。”
殿内议论声嗡嗡作响,南夫人面色阴沉如霜。
“诸位莫非忘了,我儿是栊雪宫唯一的血脉传人。”
南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痛色,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这些年他日夜苦修,九死一生才逆转先天不足。如今就凭一个贱婢的信口雌黄,诸位便要质疑我儿的仙缘?”
“此言差矣,此女虽是仙侍,却也是少府主未来道侣的仙侍,即便是一面之词,又怎能如此含糊过去。”
说话的修士丝毫没有被带偏:“等将事情问清楚,再将她杀死也无妨,难道……南夫人片刻都等不得?”
南夫人面色有一瞬的扭曲。
这些人为何偏偏就是要和她的云儿过不去!
灯汐枝是她的侄子,他的仙根本就应该属于云儿。
她能分给这些修士些许血肉,已经是莫大恩赐。
这些人竟然连仙根都想着分一杯羹,简直贪得无厌!
“那你们想如何!”南夫人语气也不好了:“想要证明此事,只能挖心来试,即便是修士,挖心之后也难以存活,这贱婢便是仗着我云儿无法自证,才如此肆无忌惮地泼脏水!在场诸位都是耳目清明之人,如何能听信她一通鬼话?”
“谁说仙根只能挖心来测?婴璎仙子手里不是有太清仙尊的魂灯吗?”
李真真忽然抬起头,迎着在场大能的眸光道。
“魂灯滴上血后,若是亮起,便说明血主人身体里融合了魂灯主人的血肉,越亮,就说明抢夺的血肉越是重要。”
她唇角勾起,带起的风,惊得两侧烛火狂跳。
“南夫人何不请原府主来试试……划个手指而已,这不算难吧。”
供案上一排一排的长明灯,无风自晃。
南夫人脸上轻蔑的神色慢慢凝滞。
原着里,婴璎手中确实有男主的魂灯。
还让女主暗暗吃了很长一段时间醋。
但是她不说,一直赌气想让男主主动解释。
男主又是个谜语人,从来不屑于解释任何事情。
以至于这个误会一直到婴璎死后,男主追妻火葬场时,才解释清楚。
魂灯并不是男主交给婴璎保管。
而是婴璎用灵宝从南夫人手中交换所得。
魂灯能不能测出仙根,李真真不知道,她随口编的。
但只要仙根确实在原怜云身上就行了。
魂灯毕竟是南夫人抢来的东西,她又怎么可能知晓魂灯全部的用法。
“魂灯竟然还有这样的说法?怎么从没听南夫人提起过?”
“天生仙体世间罕有,我等不甚了解,可论三界,谁能比南夫人更了解仙尊?此番怕不是故意不提。”
“降灵对慈德府主一片情深,她婢女说谎又有什么好处。”
“依我看,此事起码有三分可信。”
……
在场的大能都不是傻的,看到南夫人此刻的脸色,已摸到几分真相。
心中不由得想冷笑。
明明是大家合作瓜分仙尊。
慈德府天天做壁上观,逼他们打头阵也就罢了。
竟然还妄图将最珍贵的仙根占为己有。
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如果老朽记得不错,婴璎仙子此刻正在府中。”
南夫人身后,一个身形清瘦的修士沉吟片刻,站出来朝自己的弟子道:“你们即刻去请婴璎仙子和慈德府主前来,滴血验真,不得有误。”
他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处还打着几个整齐的补丁,丝毫看不出身份,只会觉得是一个普通山野老翁。
但此刻他开口说话,甚至连南夫人都不敢贸然打断,可见地位甚高。
南夫人神情冰冷地盯着李真真,心中一时大恨。
原本她故意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让大家都看清降灵在她家伏低做小的丑态。
好把降灵死皮赖脸追着怜云不放的流言做实,也不轻不重地踩一脚无虚海的脸面。
万万没想到……如今竟然作茧自缚。
如果眼神能杀人,她已经将李真真杀了一万次。
万一这贱婢说的是真的。
万一魂灯真的能测出仙根……
南夫人握紧了手指,只觉得进退维谷,一时竟然没有任何方法能破解此局。
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小的汗。
那几个弟子走得很快。
众人尚在低声议论,就在这时,忽听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未等先前去探消息的侍从回来,另一名灰衣修士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竟顾不得满堂大能威压,踉跄着扑跪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夫人,栊、栊雪宫……宫门……开了!”
栊雪宫的宫门,自五百年前太清仙尊失踪那日起,便再未开启过。
传闻中,唯有两种可能,能让这座沉寂的仙宫再度开启。
一是太清仙尊归来。
二是天道择定新任三界之主,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天劫,证得大道。
可今日,天穹清明,万里无云。
没有劫雷,亦无人渡劫。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太清仙尊,回来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在场诸修心神剧颤。
那些原本各怀心思的大能们,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婴璎仙子,什么原怜云,纷纷化作流光直奔栊雪宫而去。
南夫人临走前,仓促甩下一道禁制,将李真真与降灵囚于寝宫之内。
李真真这回没有阻止。
很多事情尚未搞清楚,她躲在这里,避一段风头也是好的。
而且慈德府有钱,床比外面的客栈舒服多了。
殿门重重闭合。
降灵抱着双膝蜷在床角,泪珠一颗颗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李真真分不出心思管她,随手拿了梳妆台上一面镜子。
果然。
镜子里面映出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估计是系统给她叠加的任务者buff还在运转,又自动修改了她身边人的认知。
就像之前,她用的是自己的脸,但是所有人都会把她认作渔女一样。
现在这个小世界所有认识淮笙的人,脑子里面关于淮笙的记忆,也都被修正成了李真真的模样。
梳妆台上还有几张散落的纸张。
李真真随手拿起来翻了两页。
是淮笙写的工作手记。
降灵每日何时起床、何时午休、中午吃了何物、今日受了几次精神刺激,哭了多久,都被她仔仔细细地记在纸上。
……这种活,竟然也干得这么认真。
李真真神情有些复杂,忽然想起什么,再一次进入任务面板。
她打开幸存者小程序,试图找出最近死亡的任务者身份。
如果淮笙死了,小程序里应该会有提示。
但出乎意料的是,幸存者人数竟然没有改变。
李真真也没收到人数变动提醒。
难道淮笙没死。
还是幸存者系统的信息更新也滞后了。
可惜之前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幸存者名单,并没有仔细背下来,如今也无法核对名单的增减变动。
李真真回忆了片刻,实在想不起完整名单,只能作罢。
她正想退出系统,窗外传来几个仙侍窃窃私语的八卦声。
“我的天!太清仙尊当真归来了!四海八荒的老祖们都在往栊雪宫赶,咱们见证历史了属于是!”
“哪还有什么栊雪宫?前线我姐妹刚刚发来密报,‘栊‘字被太清仙尊抹掉了,如今只叫雪宫。”
“你们没人觉得蹊跷吗?”有人压低声音打断:“听闻仙尊归来时满头青丝尽成雪,怀里还抱着具女尸。”
“太清仙尊的未婚道侣难道不是婴璎仙子?好在这女子死了,不然婴璎仙子又当如何自处?”
“说来也怪,栊雪宫以前好东西流水一样往无虚海那边送,但可有人见过仙尊与婴璎仙子同时出现?”
“……我知道了!”有人忽然大悟道:“难不成婴璎仙子是这女子的挡箭牌?就像画本里写的那样?”
“嘘——”旁边人急忙制止:“这世上谁能掣肘太清仙尊,他若是喜爱谁,又何必要挡箭牌?而且三界之主的私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当心祸从口出。”
几人说话声渐渐远去。
李真真有些惊异。
那具女尸不会是她吧。
男主竟然把她的尸体带回来了?
他长发又是怎么回事。
李真真并没有把男主一夜白发这种事,算到自己身上。
毕竟她和男主满打满算都没有认识一年,就算睡过,有些革命情谊在,男主最后也愿意出手救她。
但为了她一夜白头什么的……实在不至于。
大概率就是男主那次伤得实在太重,触及了根本,身体压力太大,导致去甲肾上腺素透支黑色素干细胞。
就是……就是头发这也长得太快了吧。
李真真想起男主仿佛泼墨一般流泻的乌发,心中有些浅淡的可惜。
她很喜欢摸他的长发。
虽然以后也摸不到了。
没等李真真想明白,男主把她的尸体带回雪宫做什么。
就听到降灵开口了。
“如果太清仙尊真的死了就好了。”
她蜷缩在角落里,一边掉眼泪,一边说。
“既然已经离去,为什么又要回来……怜云哥哥好不容易掌管了三界,他又跑来抢怜云哥哥的位置,到底安的什么心。”
李真真顿了一下,随即诚恳地说:“杀心吧。”
降灵:“……”
不过按照剧情线,男主现在也应该重回三界,登天梯,掌权柄,翻覆乾坤。
虽然他们失去了女主,阴差阳错之下,男主的命数竟然还是走回了正轨,光环也是真的强大。
不过这些,现在都和李真真没有关系了。
她负责的渔女剧情已经走完。
系统也已经上载,成了她工作邮箱里一个安静的压缩包。
接下来她唯一的任务,就是抓到鬼主,修复飞船,返回第十二区。
“对了。”
李真真没把男主回来的剧情太当回事,她打开柜子,一边翻找,一边随口问道:“我们昨天去渺疾宫拿养颜丹,和我们对接的人是谁?”
降灵虽然在南夫人这里地位很低,但她作为无虚海的二小姐,在修真界的地位其实很高。
能接待她的,就算不是沈确或者“教主”本人,也必然是他们手下的核心人员。
如果能挖出这个人,又有买家这一层身份遮掩,李真真想要近距离接触到“教主”,比原来要简单太多。
“昨天?我们昨天什么时候去了渺疾宫。”
没想到降灵红着眼眶抬起头,眼底露出迷茫:“自我们从渺疾宫回来,你受罚后,已经昏迷三个月了。”
……什么?
李真真印象里,男主抱着她落下悬崖,就是一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
她摔下悬崖,再睁开眼,就在这里。
没想到竟然已经过了三个月。
怪不得。
她就说男主的头发不可能长得这么快。
李真真想起之前张雷思说,数据上载时,拟态数据和她本人数据实际是在厮杀。
就像杀毒软件会把其他杀毒软件当成病毒,竭力想卸载对方一样。
李真真有一次下载了一个非常强悍的杀毒软件,它和其它软件厮杀了一个晚上,她的电脑也因此死机了一个晚上。
等第二天李真真起来时,就发现自己的电脑变得非常干净,只剩这个小软件躺在桌面上,还超绝不经意地给她偷偷下了一个屏保。
……所以说,她的数据整整厮杀了三个月,才终于把对方卸载了?
她死机了三个月?
可是软件卸载后,会被扔到垃圾桶。
淮笙本人的数据,卸载后又会被扔到哪里。
“我不会被退婚的,怜云哥哥从小待我就和旁人不同。”降灵喃喃道:“太清仙尊不过看着高不可攀罢了,人品如此低劣,又如何比得上怜云哥哥?”
李真真匪夷所思:“太清仙尊……人品低劣?”
“世人不知内情,难道你也不知晓。”
降灵说:“当年栊雪宫何其庞大,光是山主以上的大能,便足足有上万人。”
“但就在太清仙尊诛杀鬼主那年,栊雪宫忽然闭门了一月之久,当殿门再次开启,栊雪宫竟已空无一人,所有大能竟都凭空消失……”
“三界议论纷纷,都说这些人,是鬼主杀的。”
降灵眼底闪过恐惧:“但只有我们两家知道,栊雪宫……是被太清仙尊亲手屠戮殆尽的。”
李真真:“……”这也太扯了吧。
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觉得男主有点像个变态杀人狂魔。
和小说里写的那个清冷克制,却又慈悲救世的仙尊,出入很大。
但后来他天天在家里煮饭洗碗打扫卫生,一副洗净铅华,只想干活的模样,慢慢就将刚开始的血腥印象淡化了。
而且说实在的,他那一次杀仙门百家也是情有可原。
如果是李真真自己,被自己救过的人如此对待,她恐怕杀得比他还狠。
若是说他关门屠杀自己人……实在说不过去。
李真真忍不住问:“你看的是野史还是正史?”
“你不信就算了,太清仙尊可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降灵似也不想多说这些血腥的事,只道:“他看似清冷无尘,私下里什么奸淫掳掠的事情没干过……比怜云哥哥差远了。”
李真真发现,降灵确实是太清仙尊的黑粉。
她说出这些黑料时,语气咬牙切齿的,不要太真情实感。
就是不知道这些黑料,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毕竟降灵粉的原怜云,是太清仙尊的对家。
……姑且算对家吧。
“刚刚那几人也说了,栊雪宫原叫雪宫,后来因太清仙尊对自己弟子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欲将人锁在宫中,永不离开……这才将‘雪宫‘改名为‘栊雪宫‘。”
降灵一张嘴,信息量实在太大。
李真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不可置信道:“……谁对谁求而不得,太清仙尊?”
“‘栊‘字一边是木,一边是龙,本义是指养兽的笼槛,这字义难道还不够清楚?”
“那首席弟子还是有道侣的,就因为仙尊迷恋她,便将有情人硬生生拆散……”
“听闻那弟子被迫锁在仙尊身侧百年之久,也不知道这百年里,她受辱太清仙尊胯下,是何等的淫-靡。”
“现在太清仙尊又将‘栊‘字抹去,想必是人终于被他玩死,他只能彻底放下……不对,是放过这个人了。”
李真真:“…………”
不是,怎么还有这么劲爆的剧情。
书里没写啊!
原着误我!
李真真消化了许久,才消化掉这个惊人的八卦。
而且……把心爱的人锁在身侧一百年,男主的守宫砂竟然还在。
李真真神情有些复杂。
如今没有了浮生蛊,她理智落回原位,越发觉得自己当时选择把人睡了这件事,是不道德的。
李真真坐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一壶水。
美色这个东西于她,就像一道珍馐,好吃是好吃,但不吃也没有关系,粗茶淡饭也行。
蛊虫效力褪去后,那些被强行催化的悸动与燥热,也都消散了。
如今再回忆与男主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如雾里观花。
就连记忆中他在床笫间乌发披散、凤眼含情的模样,也只剩一缕淡得抓不住的怀念。
可悬崖上那一幕,却始终清晰如昨
男主伸手握住她的手,挡在她身前,万剑穿身时,血色染红了她整个视野。
每当这个画面浮现,李真真心脏仍会猛地一缩。
除了震撼,或许还有点更复杂的东西。
若撇开任务不说……她终究是欠了他的。
守诺算是她一个为数不多的优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答应男主的事,不管是帮他拿回仙骨,还是帮他修复神识,竟然没有一件完成。
甚至他元阳本就是因她而泄,她也半路把他扔下不管了。
但凡她还是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做人。
也不知道她定制的充-气娃娃,谢恩有没有送到男主手里。
李真真仰头喝尽杯中的水,默默走到柜子边,拿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她笼了笼,把被子笼起一个窝,钻了进去。
降灵:“……你做什么?”
李真真:“睡一下。”
不管淮笙睡了多久,她醒的时候,身上伤还是新鲜的,已经快连轴转四十八个小时,再不睡要猝死。
“你竟然还睡得着觉?”降灵又不知道委屈什么,开始泪流不止。
“你对我难道就不觉得愧疚吗?若不是因为你不作为,我如何会去拿养颜丹,如何会被禁足……”
“……大姐,你被禁足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拿养颜丹。”
李真真一听她说车轱辘话,脑子就疼,忍无可忍地掀开被子。
“你是无虚海二小姐,被慈德府禁足?这合理吗?你信不信你就是现在直接把门外的人都杀了,再去开几个后宫,南夫人也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除非她敢直接和无虚海撕破脸,但就原怜云现在位置坐得摇摇欲坠的傻哔样子,她敢吗?”
李真真还以为,降灵会反驳她说原怜云是傻比那几句。
没想到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气得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你喊我什么,大、大姐?”
“……不然呢?”她终于抓对了一次重点,李真真竟然有点欣慰:“你算算你如今几岁了?成千上万岁的人了,还在这爱来爱去的,放我们凡人身上——三十岁,已经做完一生的牛马,猝死了!”
降灵嘴唇哆嗦地看着她,一时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到几秒,李真真又听到她悲苦又委屈的抽泣声,像开水壶一样响了起来。
李真真:“……”
她先是用布条塞住耳朵,随后又把被子蒙住头。
做人太难了。
让她重来一次做狗吧,求求了。
李真真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降灵的哭泣声渐渐远去。
她听见了风声。
冷。
好冷。
万丈冰崖之上,森白的殿脊刺破云层。
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冰阶,映着扭曲的天光,仿佛通往神明的咽喉。
李真真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恢弘冰冷的宫殿里。
她四面又空旷又冷清。
墙面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通体剔透如琉璃,却又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一切都显得很大。
她仰起头,一直仰到差点朝后倒下去,才看到宫殿的穹顶。
……这里是哪?
李真真记得自己刚才是睡着了,此处应该是梦境。
只是这梦境过于真实。
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脚冷得不行。
李真真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平衡力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试图用两条腿走路,就会向前倒。
她试了好几次,终于掌握了一点平衡的诀窍,跌跌撞撞地用两条腿走到了一扇巨大的门前。
……靠,门槛都比她人高。
这是什么巨人国,李真真巨物恐惧症都被搞出来了。
在这座宫殿面前,她显得渺小如蜉蝣。
就在她试图跨过门槛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将她捞了起来。
……捞?
“怎么跑到外面来了?”熟悉的清冷嗓音,在李真真耳畔炸响。
灯汐枝赤足立于殿心,银白色的长发,月光一般垂落。
他俯身,隔着一块手帕将李真真抱起来,广袖流云般拂过地面,衬得那双手愈发苍白修长。
“再多呆几息,你便会冻死在这里。”
淡薄的天光穿透他单薄的身形,在地面投下淡青的影。
李真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眸。
灯汐枝凤眸低垂,长睫如雪,眼底却淡得仿佛没有一丝情绪。
他慢慢抬起手,只用一根手指碰她,将李真真勾住他衣襟的爪子,拨了回去:“回你自己的屋里去。”
李真真心想,她哪有那么容易冻死。
只不过是爪子有点冷罢了。
等等……爪子?
李真真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不是。
有毒吧。
她只是抱怨了两句不如做狗。
谁来告诉她,她为什么现在真的是狗啊!
改了一个设定,从李真真是死遁马上醒的,改成了死遁后3个月醒的
因为想加一个男主一夜白头的设定
但是我查了一下,因为情绪白头最快也要6个星期
而且他头发这么长,就姑且算三个月吧
[133]第四个坑:你再舔一下试试?
李真真没想到自己会在梦里变成一条狗。
灯汐枝隔着手帕,单手拎着她的后颈皮。
李真真蹬了蹬后腿。
她是狗又不是猫,后颈皮没有被叼着的功能,这样被拎着一点都不舒服。
李真真拼命向后仰着头,毛绒绒的后脑勺抵在灯汐枝的手背上。
灯汐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拎着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这一路上,李真真没见到任何活物。
这才意识到,这个荒芜寂静犹如墓穴一般的宫殿里,竟然只有男主独身一人。
……也是,做个梦还要凑人头,也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
灯汐枝俯身将她放在地上。
李真真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狗窝。
空间依旧空间高阔得令人窒息,穹顶隐没在幽暗之中。
但是不冷了。
宫殿里并没有火盆,想必是用灵力维持,正好是李真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的温度。
窗户下摆着一套餐具,一看就很贵,上面却只放着几两白水煮成的碎肉,和一根用来磨牙的骨头。
地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估计是怕她摔倒……厚到她的柯基腿都有点站不稳。
李真真还没习惯四条腿走路,听到身后吱呀一声,立刻原地刨了几下地,跌跌撞撞往门槛爬。
灯汐枝抬腕抵住门扉,苍白指节微微一顿。
殿外残阳斜照,将他垂落的白发镀成淡金色。
他静静地看了李真真几秒。
厚重的木门无声合拢,将跑了半天,还在原地扒拉地毯的小狗隔绝在内。
李真真:“……”
完了!他完了!
他关狗禁闭!
他虐狗!
李真真踮起后腿,用前爪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确实推不开,才放弃。
……算了。
这只是一个噩梦,说不定等会儿她就醒了,费什么力气。
想点好的,至少她梦里喜提八百平米狗窝,趴进去就像踩在云端里一样。
比她在降临寝宫打的地铺舒服多了。
李真真找了一个角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很快睡了过去。
另一头。
灯汐枝走进自己的寝宫。
宫殿地面是整块的玉石,光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上方垂落的穹顶。
他从出生起,便居住在这里。
灯汐枝行走其上,四面寂静得没有一丝风声。
连足音都被完全吞噬,只余下死寂在空旷中回响。
寝殿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形似祭坛的玄冰床。
台面平整冰冷,毫无铺垫。
灯汐枝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在玄冰床上。
银白的长发铺散如雪,宽袖滑落,露出苍白手腕。
他侧脸贴着冰面,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淡青阴影。
只有逐渐平缓的呼吸。
和玄冰床上渐渐晕开的、温热的血。
……真可笑。
方才有那么一刻。
他竟然以为自己在那只狗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李真真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李真真:“!!!”
她有种午休原本只想睡二十分钟,结果一觉睡到半夜的荒谬感。
正常做梦,会做这么长时间吗?
明明一推就开的窗户,此刻却像遥不可及的庞然巨物。
好在男主为了透气,还给她留了一条缝。
李真真用脑门推着椅子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椅子挪到窗下。
蹦跶半天,终于扒住窗沿,从缝隙里挤了出去
“啪!”
李真真结结实实摔在走廊上。
寒风呼啸灌入,冻得她浑身一激灵,毛发瞬间结起薄霜。
李真真:“……”
这个梦的细节真实得过分了!
但也不怪她没起疑。
自然人数据是独立封闭系统,从来没有分散在两个拟态上的先例。
而且男主原来,那是多讲究的一个人。
他们住小木屋的时候,都落魄到和鸡挤一个窝了,男主还会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水池上的抹布,都要强迫症一样挂到同一个高度。
后面买了别院,他庭院里的花草永不衰败,卧室是香香的,被子是每天换的,屋檐是要挂小风铃的,连茶几侧垫的蒲团,都是李真真坐过最软的。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去打理。
而眼前这宫殿,荒芜得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李真真不过呆了一个下午,就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像被什么阵法吸去了精气。
又怎么可能是男主从小住到大的栊雪宫。
李真真抖了抖身上的冰碴。
她一只小狗,行走在宫殿立柱庞大交错的阴影里,显得渺小而突兀。
大约走了十分钟,又或者二十分钟,李真真已经冷到有些意识模糊,才看到一扇门,敞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里面没有人。
李真真左右看了看,扭着屁股钻了进去。
房间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玄冰台,长得是一张床的样子,却更像是一具敞开的、等待封存的冰棺。
几缕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月光,从殿顶的裂隙渗入,经过层层冰晶的折射,漫射在台面之上。
李真真刚爬上去,就被冻得跳了下来。
……到底什么变态会睡在这种地方地方,不仅硬,还一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气。
这间宫殿也是。
偶尔有风穿过宫阙,在参差交错的光影里,撞出拉长的、空寂的声响。
简直像进了停尸间。
李真真绕着那具棺材……不对,那架床转了一圈。
她总觉得那床里封着什么东西。
但因为床沿的玉壁都结霜了,隐隐绰绰看不清楚。
只觉得像一个人。
……她这梦真的好变态。
连床下藏尸都有了。
就在李真真终于找到角度,要凑近再看清楚一些的时候。
她的后脖颈忽然又被人拎了起来。
“哪里来的狗。”
来人语气空灵圣洁,宛如某种无机的植物,把李真真拎到自己面前瞧了一眼:“……不是吧,真是狗?”
李真真本来想挣扎。
但对上眼前人血红的眼珠时,又顿住了。
这不是她和张雷思去找铀矿那天,遇到的那只垂耳兔吗?
他今天不是完全的人形,两只耳朵长长地垂在发间,每一根睫毛都浸着冰晶的透亮,耳尖垂落的弧度也乖顺极了。
“一万年不见,他竟然都有狗了。”
兔子精喃喃道。
他撸狗的手法明显比灯汐枝熟练,抬手就将李真真抱到怀里,捏了捏她的耳朵,又挠了挠她的尾巴根。
“……你腿怎么这么短?你是哪一家的幼崽?”
原来狗被撸毛,竟然这么舒服。
而且狗的基因天生亲人,对兔子更是没有丝毫抵抗力。
李真真忍着伸爪rua兔子的冲动,闭着狗嘴没有说话。
兔子精于是掰开李真真的嘴,手指伸到她嘴里,挨个摸了摸她的牙,蹙着眉道:“妖修从幼崽起就该刷牙了……灯汐枝都不给你刷牙的吗?”
李真真下意识舔了舔他的手掌。
猫狗羊是这样的,人手上有汗水,汗水里有盐分,闻到了就想舔一舔。
“好乖的幼崽。”兔子精说,又摸了摸李真真的爪子:“这么小就先天不足,太可怜了,要么你跟我走吧。”
兔子精话音刚落。
“铮——”
李真真只觉颈侧微凉。
身边人一缕长发无声飘落。
刚好隔在兔子精与李真真之间。
李真真按捺着方才生死一线的心跳,转头便见灯汐枝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手中长剑寒光未敛。
他垂眸看着兔子精抚过她狗嘴的手指。
长发随低头的动作滑落肩头,在冷光中泛着霜雪般的色泽。
兔子精抬起手,后退了一步。
“一万年不见,你这性子真是一点未变。”
他歪了歪头,像是不能理解:“可我这次碰的又不是你的道侣,只是一只狗族幼崽,你为何又不高兴?”
“对了。”兔子精提到道侣,忽然想起来:“你的道侣呢,怎么没见她?”
李真真:“……”
天然呆真是绝杀。
果然,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灯汐枝的长剑悬在半空。
垂下的眼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虽然以前李真真也很难看出男主在想什么。
但她莫名觉得,眼前这人好像已经死去了。
明明她梦里的男主,与现实中的男主长得一模一样。
但他再也不是,会在屋檐下挂风铃的那个人。
那个人已经被冰封,被埋葬。
一如被他锁在床棺里的尸体。
灯汐枝整个人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连衣袂都停止了浮动,
一万年。
原来已经一万年了。
兔子精浑然不觉,没听到灯汐枝开口,便自顾自凑近李真真嗅了嗅:“这狗腿太短了,估计有些残疾,反正待在你这里也是冻死,不如让我带回去,咦?这幼崽身上怎么有你的……”
“——滚。”
灯汐枝抬起头。
李真真看不清男主是怎么出的手。
只看到暴风雪顷刻灌满大殿,兔子精瞬间被气浪掀飞出去。
李真真手急眼快,手脚并用地扒拉住灯汐枝的衣摆。
她整只狗像一只随风飘摇的风筝,好险才没有被暴风一起掼出去。
李真真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吹掉了,风暴才终于停止。
她“啪叽”一声,在地上摔成了一张饼。
抬起头,正好对上灯汐枝的目光。
灯汐枝松开染血的指尖,随手将断尘剑抛到一边。
李真真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血并不是从外面沾染上的。
而是从内里在向外流。
……他那次,竟然伤得这么重吗?
三个月了,还没有好。
灯汐枝缓缓直起身。
他垂眸看了眼趴在脚边故作温顺的幼犬,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真是物随其主。”
雪衣下摆扫过石阶,灯汐枝语调轻慢,带着静水流深的克制感。
“你若也想跟他走——”
“就像她一样,再也不回来。”
“那你便走。”
灯汐枝平静地推开大门,宫殿外山野间的寒气呼啸着涌入。
他立在门边,白发如流泻的冰瀑垂至腰际,一袭雪纱宽袍随山风鼓荡,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我绝不找你。”
“你走啊。”
李真真:“……”
李真真:“…………”
完了,完了,男主疯了。
他竟然在和一只狗说话!
但走是不可能走的。
李真真刚刚只是在长廊上走了走,便冷得不行。
如今被宫殿外的风雪一吹,整个人更是彻底清醒了起来。
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梦境。
只是李真真怎么想都想不通。
她的数据既然能够卸载淮笙,说明还是能打的。
……那她为什么会打不过一条狗?
难不成这条狗的数据,比她更强?
灯汐枝等了一会儿,没看到李真真动。
相反,她整个狗脸显露出了一种沉思的表情。
放在狗身上,就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灯汐枝不知道从这份失魂落魄中联想到了什么,忽然忍无可忍地走近。
他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李真真的爪子边,刚碰上唇角便有血线蜿蜒而下,洁癖看起来也没有死。
却固执地用手指擦着小狗幼崽被摸过的牙齿。
一下。两下。三下。
擦得李真真牙龈都渗出血丝,忍不住开始呲牙。
李真真觉得男人真是善变。
以前他们住在凤起山的时候,虽然灯汐枝不至于虐待动物,也帮她喂鸡喂鸭,但从不会让动物近身。
但现在,才过去多久,男主都能用手指帮小狗刷牙了。
李真真心情有些复杂。
她乖巧地跟在灯汐枝身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务之急,是找到脱离这具狗身的办法。
之前没有选择的时候,当狗就当狗了。
现在她明明可以做人,为什么还要做狗。
之前李真真是在降灵那里睡着以后,才来到这只狗的身体。
但是她做狗的时候也睡着了,醒来却没有变回淮笙,说明睡觉并不是身体转换的必要条件。
那会是什么。
难道是她使用每具身体的时长?
李真真看了看远处,永夜连接着永寂的虚空,长长锁链尽头没入云海,不知拴着什么可怖之物。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如果等到天亮,淮笙还是没有醒,被当成尸体埋了怎么办。
李真真在大殿里踱来踱去,一时有些一筹莫展。
……要么自尽一次试试看?
如果这只狗的拟态被她杀死,那照原理,她又会被距离她范围内最近的拟态锁定,重新进行绑定。
可她如今只是一只狗,还被困在传说中的栊雪宫,据说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法阵机关,连灭寂期的老祖都不敢踏入一步。
她该怎么下山,又该怎么进入淮笙拟态的锚定范围?
没等李真真想出头绪,大殿的门又被人推开。
灯汐枝端着一盆新鲜的狗饭,走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也换过了,但血腥味还是很浓,浓得李真真怀疑他衣服下的伤口,根本没有包扎。
灯汐枝神情清冷地将狗饭放在大殿角落里。
他不说话,也不逗她,放下饭便自顾自想要离去。
……虽然人看上去冷冰冰的,但狗饭意外做得不错。
李真真天天吃灯汐枝做的饭,对他的习惯也算了如指掌,一看就知道,这狗饭就是三界之主亲手做的。
她忽然计上心头,一嘴巴咬住他的衣摆。
灯汐枝低下头。
李真真本来想拽着灯汐枝的衣摆,往门外拖。
好示意他,除了喂狗之外,他还忘了一个工作,就是遛狗。
连狗饭都愿意亲自去做了。
遛一下狗也不算难吧?
等他带她到了山脚下。
她再见机行事,趁机逃跑。
……妙啊。
李真真什么都想到了。
却万万没想到,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狗见到饭,眼里又怎么可能还有主人。
李真真只觉得自己的狗嘴硬生生地背叛了自己,不管她的大脑怎么指挥它、命令它,它都充耳不闻,完全脱离控制地松开灯汐枝的衣摆。
然后带领着她全身,欢快地一头扎进狗饭里。
“……”
灯汐枝方才本来已经打算推开门离开了,这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走了。
他伫立在原地,静静看着李真真……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把一碗整整齐齐的狗饭刨得东倒西歪,肉块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灵米像被飓风席卷过,连配菜都飞溅到了三步开外,油汪汪的痕迹从锦毯这头一直拖到那头。
死嘴:“……”人,快给我吃啊!
李真真拼命想控制自己,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受掌控。
挣扎片刻后,她彻底放弃。
任由那张嘴带着她,把方圆三米的地面都用舌头舔了一遍,整个狗脸都充满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灯汐枝笼着衣袖,靠在石柱上,睫毛低垂,似落满碎雪的松针。
等这张嘴终于吃饱喝足,安静下来。
李真真也累到不行,板鸭趴在地上。
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连毛发都黯淡了几分。
灯汐枝慢慢走近她,在她身前蹲下。
苍白的指尖从袖中微微露出,像方才兔子精做的那样,生疏地碰了碰她的耳根。
这次他没有隔着手帕。
“是你吗?”他轻声呢喃。
李真真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左半脑还在和右半脑争论,到底要不要去再舔一下,地上可能还会有几个饭粒呢,根本无暇关注灯汐枝在做什么。
她耳尖动了动,整个狗转了一个方向,不想理他。
灯汐枝的手悬在半空。
片刻,他似乎自己也觉得可笑,慢慢收回手。
她第一次离开他的时候,灯汐枝也剖过一次心头血。
彼时他尚不知道天生仙体永远无法真正死去,只是在看着她背影时,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可是他没有死。
他知道,她也没有死。
这么多年过去,他比她能想象得还要更了解她。
他不过花费了十几日,便掌握了他们的语言。
他了解他们的风俗,也清楚他们夺舍的方式。
那一日,她坠下悬崖,他拖着血液几乎流尽的残躯,半跪半爬,一寸一寸地搜刮过每一寸山林。
他在离她落崖不远处,找到了她的小狗。
……这一次,她连人都不要做了。
当时他只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
她竟然宁愿成为低贱的犬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他竟然,被她厌恶至此。
她这一次死遁,布局远不如上一次周密,更像是仓促之下做出的残次品。
但说到底,她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她用最后的时间,将娈童捧作人皇,为他铺好了所有的前路。
她为风尘女焚尽贱籍,那女子至今对她念念不忘。
她甚至安顿了家里的驴、马,还有鸡。
她有时间做这么多事。
却无瑕来和他说一声道别。
她用最后几天修缮了她留给朋友的木屋,却让人收走他为她亲手布置的别院,一砖一瓦,尽数化为尘土。
她走之前记挂了所有人。
唯独不记得他。
天下苍生皆在她心头。
唯他不在其中。
他机关算尽,抛却所有,名声也好,脊梁也罢,他卑微如尘地守在她身侧,连一声名分都不敢提。
甚至还曾毫无尊严可言地彻夜等在宫殿门口,等着她从另一个男人的榻上下来。
他已经做尽了可以做的一切。
如今却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被她碾作尘泥。
……那便罢了。
如果连浮生蛊都无法令她爱他。
那她……自由了。
李真真意志消沉了一会儿,很快打起精神。
没关系,淮笙的拟态,她实在留不住也没有办法,最差也不过是回到她最初的计划。
先找找出雪……栊雪宫的路。
自从知道“栊雪宫”的含义之后,再读这个名字,李真真都会有一种隐晦的、窥破他人隐秘心思的微妙感。
李真真再次用脑袋将椅子推到床边。
只是等她千辛万苦重新爬上去,却发现窗户这次已经被人锁上。
李真真:“……”
男主好狠一男的。
她又从椅子上爬下来,在宫殿里绕了几圈,连地毯下面都钻过了,竟然一丝缝隙都没发现。
别说她一只狗了,连蚂蚁都出不去。
李真真大字型躺在地毯中央,望着高不见顶的天花板思考。
就在这时,李真真听到窗户门栓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她耳朵立刻抖了抖,整个小狗伏在地上,做出进攻的姿势。
“别紧张。”来人“嘘”了一声,从窗户跳下来。
兔子精这次连人型都快维持不住了,不仅发丝间支棱着两簇莹白的兔耳,连尾巴都从衣服缝隙里挤了出来,小小的一把,坠在极细的腰线后。
他伸手把李真真从地上捞起来,有些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可怜见的,才这么一点大,便被坏人捉去圈养……”
兔妖的虹膜呈现琉璃质的深红色,伸手将李真真翻了过来:“你如今多大了?可来发情期了?与同类交配过没有?”
他语气平静,问这种涉及颜色的话题,就像问今天喝水了没一样。
手上也不消停。
一边神情圣洁地扒开李真真肚子上的毛,去看她的丁丁。
一边语气悲悯地安抚她道:“你别紧张,我不是那等会随意将妖修骟了的修士,我是妖族太子,也是灯汐枝的朋友,你虽然灵力低微,但也是我的子民,我不会害你的。”
李真真:“…………”
她一只小狗根本反抗不了妖族太子。
等兔子精终于把她放下时,李真真已经不想说话了。
那个妖太子见她神色恹恹,以为是对自己的尺寸感到自卑,想着她还是幼犬,便昧着良心夸了两句。
“没关系,虽然长得有些小,但还有成长的空间,日后驭起母犬来,也是一员猛将。”
李真真:“……”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我本是想趁灯汐枝重伤,来拿回点东西,顺便给他带点伤药……他这人从来不给自己疗伤,诛神万剑阵留下的伤口又不能自己愈合,想必都溃烂了。”
“但没想到他修为只剩下一成,实力还如此强悍,我怕不是对手,便作罢了。”
妖太子道:“可是你本是小妖,不该出现在凡人的地界,更何况在雪宫呆久了,你会被冻死的……你可愿与我一同回到妖族?”
李真真点了点头。
在栊雪宫里,凭借一只小狗的身躯,她根本没办法下山。
灯汐枝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主动遛狗的那种主人。
兔子精就好骗多了,兔子脑仁就那么大,每天想的除了絮窝就是絮窝。
她先跟着他下山,日后再从长计议。
反正灯汐枝也说了,她想走就能走。
他绝不拦她。
但没想到,兔子精刚带着她越出窗户,还没走多久,就踩到了一个阵法。
阵法亮起的刹那,他的绒毛在月光下炸开,像一团染血的蒲公英。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身体就被钉在了原地。
千丝万缕的金线从地底穿刺而出,瞬间绞进皮肉。
兔子精本能地蜷缩,还试图把怀里的狗崽护在腹下。
可惜已经晚了。
金线越收越紧,皮毛下的骨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兔子精很快化作原型,抽搐着蹬腿,鼻腔里也流出血来。
血红的眼睛望向一侧,似乎想说什么。
灯汐枝站在廊下,神情清冷地看着,衣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直到兔子精终于不动了,只有耳朵尖还在神经质地颤,眼看就要咽气。
李真真忍无可忍,开口道:“好了,算了,不要再折磨他了。”
不曾想发出来的声音是:“嗷呜,嗷呜,嗷呜。”
李真真:“……”
她僵住,片刻不可置信地用爪子抵住自己的喉咙,试图继续为兔子发声。
“……嗷呜呜呜呜呜。”
李真真:“………………”
但没想到,她这么嗷呜了几声以后,灯汐枝竟然莫名其妙地收手了。
捆缚兔子的金线散开,整只垂耳兔看起来毛绒绒的。
李真真没忍住想rua兔的心,仗着自己现在是一条狗,用舌头去舔它染血的脸。
可惜垂耳兔的毛太长,舔一下,绒毛就黏住一撮。
灯汐枝慢慢走过去,神情平静地俯视着她。
“……你再舔一下试试?”
[134]第五个坑:……试试就试试。
……试试就试试。
她舔兔子怎么了,兔子天生就是他们小狗的玩物!她就舔!
李真真觉得变成狗以后,她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筋变轴了。
甚至都能理解一些哈士奇,硬是要逆着主人拆家的犟种心理了。
灯汐枝话音还没落,就看见眼前的小狗低下头,毫无悔改之心地从兔子的耳朵根一直舔到耳朵尖。
表情还死倔死倔的。
而且因为垂耳兔的毛太长,最后几蹙毛粘在她舌头上,一直舔不到底,只能头拼命往后仰……
李真真“啪叽”一声,向后摔在地上。
李真真:“……”
灯汐枝:“……”
灯汐枝闭了闭眼,食指关节在鼻梁用力压了一下,才将胸腔里翻涌的戾气,连带着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一寸寸压回深处。
——不过是一只狗罢了。
她或许确实曾想夺舍这条狗,以求苟活。
只是不知是计划有变还是刻意为之,她没有按照计划附身。
……终究不是她。
灯汐枝在心底漠然地想。
这只狗与他一样,都是她万千算计中,微不足道的一枚弃子。
都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东西。
只是他既然答应过她,会帮忙照看,便不会食言。
其他的,他不再强求。
灯汐枝站在原地,逆着光,李真真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好像忽然死寂了下来。
灯汐枝再没看地上的小狗一眼,银白色长发铺泻,转身往宫殿里走去。
见主人真的生气,小狗残存的意识瞬间怂下来。
李真见机真赶紧重新掌控了身体,叼着垂耳兔的脖子,跌跌撞撞地跟在灯汐枝身后。
开玩笑,这外面起码零下三四十度。
再多呆五分钟,这只妖族太子就可以放到明年再解冻了。
灯汐枝一直到走到大殿门口,才垂下眼,微微侧头。
……就看到一只小狗,嘴里叼着一只超大只的垂耳兔,拼命抬着下巴,走正步一样追在他身后。
灯汐枝:“……”
她是在用妖族太子给他拖地吗?
还同手同脚。
灯汐枝身为三界之主,还不至于真的心胸狭隘到去为难一只小狗幼崽。
终究是多等了两秒,让两小只都进来了,才挥袖将殿门关上。
李真真一进殿内,就把垂耳兔扔到一边,吐了好几口白毛。
几粒雪尘从门隙漏进来,刚触地就化了,连水痕都来不及凝成。
李真真再抬起头时,只看见男主的雪衣曳过青砖,渐次隐入宫灯照不透的暗处。
其后的几天,每日的水和狗饭仍然会按时出现。
只是灯汐枝再也没有出现过。
垂耳兔一直昏迷不醒。
那日李真真见男主真没有救人的意思,只好又一路吭哧吭哧地将垂耳兔拖回到她八百平米的狗窝。
她怀疑这兔子骗狗。
别的不说,男主还是很讲义气的,之前她有难,他耗尽精血也把她救了。
如果这兔子真是男主朋友,男主又怎么可能对他不闻不问,还把他扔给一条狗照顾。
李真真现在没有条件救治,只能任他一个兔自生自灭。
好在兔子的愈合能力天生强悍,即便完全没有包扎,几日下来,伤口也渐渐愈合。
老实说,狗饭好吃,狗窝暖和,还有八百平米的场地可以让她自己遛自己,对于一般狗来说,已经是十分优渥的条件。
但李真真是一个人。
这座雪宫就像是一座监牢,被困的密不透风。
还有一种奇怪的磁场,时常让李真真觉得喘不过气来。
几天下来,李真真就没有见过一个活人,想探听点信息都毫无渠道。
……也不知道降灵和淮笙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
李真真熟练地从窗户上爬下。
她这几天仔细研究了一下系统的OA权限。
发现他除了能灭活任务者,竟然还能标记环境中的法阵位置。
不愧是尊贵的副司长之子。
李真真靠着这个功能,已经把雪宫附近方圆一里地都探了一遍。
只是这山林里暗阵实在太多。
再加上外面气温又太低,每次出门最长二十分钟,她就得爬回来缓一下。
效率依然很低。
狗窝里,垂耳兔安安静静地躺着,几乎和旁边的地毯融为一体。
李真真绒毛上结的水渍,很快在地毯上泅出了一滩湿漉漉的痕迹。
她早上大致摸排出了一条,可能可以下山的道路。
问题是,这座山在系统面板导航上,显示海拔有三千三百多米。
她一只小狗想要独自下山,就算不休息,起码也需要十二个小时。
这意味着,如果真要自己下山,李真真将有十二个小时处在失温状态里。
还要预防失氧和高山症。
和寻死也差不多了。
所以李真真下午就一直在搜寻,可以保证她不失温的随身物件。
意外发现这山上竟然有一眼温泉,温泉口有很多打火石。
李真真叼了好几块回来备用。
只是这个方法实在太原始。
明天得再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装备。
李真真一边思索着逃跑计划,一边蜷缩在垂耳兔身边。
这么大的运动量,她很快睡了过去。
半夜,李真真是被冻醒的。
原本一直被男主灵气维持在二十七八度的室温,不知何时消散殆尽。
整个大殿几乎结成了冰。
再一看身边紧紧挨着她的垂耳兔,已经冻得嘴唇都紫了。
李真真:“……”
男主忘记给他们开暖气开关了?
李真真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嘴叼着厚重的地毯,勉强将垂耳兔裹住。
便甩了甩身上的冰渣子,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好不容易脱离了剧情掌控,不用每天打卡上班。
为什么她感觉日子过得更苦了。
李真真一路循着白天的记忆,绕过七拐八弯的幽深长廊,在那间有玄冰台的宫殿门口停下。
出乎意料,门竟然没关死。
两扇门间留了一道食指宽的缝隙。
冷气就是从这里面溢出来。
李真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缝隙太窄,她脑门被夹了好几次,才勉强通过。
刚钻进去就被吓了一大跳。
寝宫内的夜明珠半明半寐。
她脚下到处都是结冰凝固的血迹,一路从门槛淅淅沥沥延伸到玄冰台前。
灯汐枝静默地伏在玄冰台上,雪衣铺开,如一片将化未化的雪。
寒气从他身下蔓延,空气都仿佛被冻住。
李真真费力扒着冰台边缘,爪子打滑了好几次才爬上去。
灯汐枝长睫凝着细碎的冰粒,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白雾。
他这是伤重到,连最基础的提高温度的灵力都维持不住了?
李真真抖了抖冻僵的耳朵,凑近灯汐枝的脸,继续用爪子扒拉他。
没想到人没扒拉醒。
衣服倒是被她给扒拉下来。
单薄的衣袍下,无数道贯穿伤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在心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血沫浸透雪白的衣襟,伤口几处重新撕裂,甚至男主单薄脊背上,还有一根折断的箭簇透出半寸。
他银白色长发被血黏在金属头上,随呼吸轻微起伏。
李真真:“……”
李真真:“…………”
她还以为兔子精说男主不给自己上药,八成是胡说八道。
拜托,那可是万剑穿心。
就算是三界之主,重伤之下承受这一击,也显得尤为惨烈。
男主每天给她换水做狗饭打扫狗窝,哪里像是身上有伤的样子,再加上天生仙体加持,李真真当然觉得他已经修复好了。
万万没想到,男主敷衍到连箭头都不拔!
他完了!
他骗狗!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男主这血再流下去,就算他不死,她和兔子也要先冻死了。
李真真没敢耽搁一秒,用舌头舔了一遍灯汐枝脸上的血迹,给自己稍微补充了一点能量,就撒开腿从长廊里窜了出去。
她从山林里叼回一些树枝,来回跑了好几趟,终于凑够一个火堆。
然后咬着一颗打火石,反复撞击另外一块打火石。
她撞得面色狰狞,好在温泉口的打火石比较给力,在她脑震荡之前,终于打出了一丝火星,将柴火点着。
眼看温度终于上升一点,她立刻又马不停蹄地跑回狗窝,半拖半拽地把冻僵的垂耳兔叼了过来。
好在她狗盆里还有一些水。
李真真咬着水盆上的提环,使出了吃奶的劲,将水运到灯汐枝的寝宫。
等于终于将水烧开,李真真板鸭趴在地上喘气,已经不想说话了。
好苦。
这命真的好苦。
她明明只是一只小狗幼崽,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不仅要照顾一只重伤的巨型垂耳兔,还要挽救一个重伤的仙尊。
李真真没敢休息太长时间,很快重新爬起来。
她用嘴撕下灯汐枝一角衣摆,浸了热水,跳上灯汐枝的玄冰床,低头去清理灯汐枝已经有一点腐坏的伤口。
清理一会儿,就舔一口他腹肌上的……血迹。
这么贵重的东西,说不定多舔几下,她也能成精化成人形呢。
就在李真真专注干活的时候。
灯汐枝的睫毛颤了颤,在混沌中睁开眼。
他凤眸里雾气朦胧,微微低下头。
涣散的瞳孔映出眼前一点模糊的、跃动的火光。
恍惚间,他似乎在那光里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灯汐枝心底升起一丝近乎奢侈的荒谬念头,几乎有些踉跄地撑起身体,急切地想伸手去握住对方。
他这段时日,如同站在深渊边缘,本该坠入无间,永世沉沦,再无回头之路。
明明视线早已模糊,连轮廓都辨不分明。
可那捧火旁的影子,却灼热清晰。
就像曾经那样,破开生死迷障,硬生生拽住他下坠的身形。
“……是你吗?”灯汐枝声音低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谁?
李真真从灯汐枝睁眼的那一刻,就跳到了地上。
闻言,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自己身后。
空无一人。
李真真:“……”
完了,这破地方还闹鬼!
灯汐枝说完这一句,忽然想起什么,指尖颤抖地将自己的衣襟合拢。
她一贯喜欢漂亮的东西。
先前也就罢了,若是又让她看到自己如今这样丑陋的、千疮百孔的身体……
灯汐枝神情苍白地攥着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极力平稳后仍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你回来了?”
……妈的,太吓人了,男主到底在和谁说话。
李真真觉得自己脑后微微发凉,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鸡皮疙瘩扒了一身。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灯汐枝的眼底渐渐清明。
他雪衣染血,白发垂落,慢慢环视了寝宫一圈。
眼底那点光亮慢慢熄灭,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火堆“噼啪”一响,炸开一朵火星。
灯汐枝面无表情地半撑起来,指节因用力而泛青,雪衣上的冰屑簌簌落下。
明明剜去心头血的伤口已经结痂。
他却觉得胸口那个窟窿还在渗血。
心脏千疮百孔,乃至于身体的疼痛,都变得不值一提。
李真真冻得不行。
可灯汐枝自己早已冷透,根本察觉不到从他醒来,身旁的温度又开始飞速下降。
李真真忍了一会儿,实在冷得受不了,从角落里圆滚滚地滚出来,在灯汐枝面前蹦了两下,又用爪子拍了拍玄冰台的沿壁,仰头盯着他。
“嗷呜!嗷呜!”
开暖气!开暖气!
灯汐枝垂眸,沉默片刻,竟诡异地理解了她的意思,抬手凝出一缕微弱的灵光。
寝宫里的寒气稍稍减退。
可他却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连唇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既然懂得生火御寒,说明也快成精了。”
他唇角血迹未干,更衬得肤色近乎透明。
“你日日往外跑,寻找下山的道路,想必早已不想待在我身边。”
“……也好,等妖无音醒来,你便随他去修行吧。”
“妖族比雪宫更适合你修炼,如此,也不负我对你主人的承诺。”
李真真:“……”
她可以跟兔子下山了??
惊喜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但李真真做了这么多天狗,已然稳重了很多。
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李真真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抬腿就往寝宫外跑。
灯汐枝盯着小狗欢天喜地地冲出门外,似乎已经不想在这宫殿里多待一刻。
果真……物随其主。
寝宫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就像之前的千年万年。
灯汐枝仰面躺在玄冰台上,白发如破碎的月光般铺散。
他闭着眼,长睫凝着冰晶,在眼睑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安静得仿佛死去了一样。
但是没等着安静持续几秒。
大殿空旷的长廊里,忽然传来了瓷器乒铃乓啷碰撞的声音。
灯汐枝被吵得微微蹙起眉。
就见小狗叼着自己的狗盆,短腿费力地翻过门槛,将狗盆拖到他病床前。
这狗盆比她脸还大,这样向上咬着,就把她整张狗脸都挡住了。
灯汐枝:“?”
灯汐枝:“…………”
李真真也知道自己这事做的有点抽象,还有点不地道。
但李真真相信以男主的悟性,必定能秒懂她的意思。
而且男主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一会儿,现在她不抓紧开口,等一下他又失血昏过去怎么办?
她一只正在长身体的幼崽,都五个小时没有吃狗饭了!这像话吗!!
饿了,快给她放饭啊!!!
[135]第六个坑:……果然是她养出来的狗。
……果然是她养出来的狗。
连得寸进尺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灯汐枝垂眸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李真真眼前一片漆黑。
她整个脑袋都被狗盆挡住了,一副“不给饭就赖着不走”的架势。
小小一团,又乖又横。
李真真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这会儿又被小狗的胃饥饿素和胰岛素所裹挟,满脑子都是各种碳水、面条、炸鸡、牛排、酸辣粉……
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但饥饿感是人狗通用的。
等了一会儿,见灯汐枝还是不动,李真真放下狗盆,绕着玄冰台转了几圈,突然咬住灯汐枝垂落的袖摆,使劲往下拽。
小狗在三界之主面前无所畏惧,不仅呲着牙拽他,还用口水滴滴答答地沾湿了他的衣袖。
狗毛飞得满天都是。
“嗷呜呜呜!”饭饭饭饭!
灯汐枝:“…………”
他手指抬了抬,下意识就想将它脑壳捏碎扔出去。
但下一瞬,又强行将内心翻涌的杀意按下去。
这是她养的狗。
她养的狗。
她的狗。
这么小小一团,他便是重伤至此,它也难抵他抬指之力。
这牲畜虽然该杀,好歹是她的一个退路。
若是真的不小心将它杀了,万一她在外面又惹到什么不能惹的人,再死一次……那就真的是上天入地,再回不来。
虽然她回不回得来,与他已经没有关系。
灯汐枝闭了闭眼,苍白的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
下一秒,他广袖一拂,将咬着衣摆不放的毛球掀翻。
单手撑在玄冰台边,勉力站直,一步步向外走去。
似乎连多看它一眼都觉得厌倦。
李真真:“……”
不是,她为他忙活了一晚上,他竟然连饭都不给她吃?
她就没见过这么抠搜的周扒皮!
再管他她就是狗!
李真真一刻也不能和灯汐枝共处一室了,骂骂咧咧地把兔子又叼回了自己的窝。
她趴在垂耳兔旁边,盯着兔子看,尾巴一下一下烦躁地拍着地面。
只是盯着盯着,她嘴里就开始流口水。
眼里也开始冒绿光。
李真真:“…………”
她不可置信地跳起来,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退出狗窝大门,才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不行,她等不了了。
她现在就得下山。
虽然没有任何防护就下山,大概率会失温,但是李真真仔细研究了自己的品种。
她腿长得像柯基,脸却有点像萨摩耶。
萨摩耶是雪橇犬,纯种的萨摩耶完全可以抵御这个温度。
即便是她另一半血统柯基,也是牧羊犬,身体素质并不差。
何况她还有OA系统,完全能躲开山里这些阵法。
与其呆在这山上饿肚子,她不如下山一博。
在小狗眼里,饿了半天是天大的事。
去甲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疯狂分泌,催着她下山找食物。
李真真已经拼命抑制,多少还是被影响到。
不仅完全没觉得自己的推断有问题。
还觉得很有道理。
小狗能行!小狗可以!
说干就干。
李真真一扭头,跑回狗窝最后看了兔子一眼,就叼了两块火石朝山下走去。
灯汐枝草草止了伤口的血,缓慢行至丹室。
他从小被父母关在雪宫,八岁前,无人问津,无食可进,唯有玄冰台溢出的灵气吊着他一口气,让他活到八岁。
后来登临三界之巅,他早已断了口腹之欲,雪宫自然也不会有庖厨之地。
可是她养得那只小狗,不过是个刚开灵智的凡物,脆弱得可笑。
竟然不进食便会饿死,不饮水便会干涸。
还天天不思进取,只想着逃下山玩耍。
别说雪宫周边的七星八卦阵,诛杀了不知道多少宗门老祖。
就是山林中,他当年为了困住她,刻意放任繁衍的凶兽,它一只小狗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若是没有他暗中照看,它在丛林里一刻都别想活不下去。
他曾试着引玄冰台的灵气渡它。
可玄冰台寒气砭骨,连大乘期修士都受不住,遑论一只血肉之躯的小兽。
好在殿中还有一个丹房。
灯汐枝用断尘剑割下一块灵兽的肉,扔进丹炉里。
明明灭灭的火光,透过丹炉纂刻的符文,落在他清冷出尘的脸上。
若是让山下人看到,竟然有人用万年才出一个的神器烤肉喂狗,烤的还是顶级凶兽栾栾。
就算对方是太清仙尊,只怕也忍不住要在背后骂两句暴殄天物。
肉很快熟了,灯汐枝用断尘剑切成整齐的小块,与山中采摘的灵植灵果拌在一起,又拿了一把增进灵力的草药,挤出汁水一点点沥进去。
这才冷着脸,取了一个盛圣水的器皿,随意装了。
他打坐疗伤,一次灵力周转至少要一个半时辰。
按那只牲畜的脾性,现在应该已经饿得发慌。
灯汐枝站起来,正想去喂狗吃饭。
一只珍珠耳坠从他袖中掉出,在玉石地砖上弹了两下,停在他衣摆前。
正是李真真死遁前,耗尽家财给他买的那只。
灯汐枝垂着眼看了片刻。
忽然拾起来,一扬手扔进丹炉里。
雪林深处,寒雾凝滞。
李真真叼着两颗打火石,沿着山道一路横冲直撞。
雪团簌簌而落,不断砸在她脑门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一路狂奔,一路被砸,就是猪也被砸清醒了。
理智回归的那一刻,李真真一边往山下跑,一边打开导航。
看明白自己所处的方位时,她简直想破口大骂。
这狗有病吧!有病吧!
就算它有一半萨摩耶的血统,那也是柯基!
它就算把腿整条坤直了,跑起来也和蛄蛹者差不多,对自己的实力没点B数吗?
但此刻她已经距离雪宫太远,就算跑回去也来不及。
李真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找路。
没有肾上腺激素撑着,她四条小短腿在及膝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艰难得像在沼泽中挣扎。
更糟的是,这里海拔太高了,她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急促,身体也变得沉重。
……她高反了。
可现在停下来就是死。
寒风刀一样刮过耳畔,李真真耳朵都快冻裂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毛茸茸的短腿,内心又是一阵骂街,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传来一个机械音。
“警告,检测到主人体温持续降低,动脉血氧饱和度已近临界值,任务辅助助手强制启动。”
“正在启动应急协议……氧气补充程序加载中……体温调节模块激活。”
“当前动脉血氧饱和度……82%……85%……88%……”
“低氧状态缓解。当前血氧饱和度:95%,已恢复至正常阈值。”
李真真:“……”
她就知道系统一定有后手!
作为副司长之子,既然敢亲自执行如此危险的任务,身上怎么可能没几件保命的底牌。
只是能量守恒定律不可违背。
李真真猜测这个所谓的“体温调节模块”,应该是一个一次性消耗品,最多也就能用个一两次。
否则当初系统也不至于为了取暖,天天跑去和鸡挤在一个窝。
但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帮我规划一下下山路线。”她在脑海中说:“按照现在的速度,我到山底还要多久?”
“根据当前环境分析,不建议您采取徒步方式。”机械音在她脑中冷静回应:“当前形态为小型犬科生物,雪地足迹辨识度过高,容易吸引掠食者追踪。”
李真真:“那你的意见是?”
机械音分析得很快:“扫描当前环境中……检测到可用避难所,前方1公里处存在天然洞穴。环境评估中……当前外部温度-22℃,风速8级,距离日出还剩1小时47分。分析对策中……建议立即前往洞穴休整,待日照升温后继续行程。”
李真真:“……”
这个分析对她来说实在太有用了。
有用到,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张雷思。
时管司里挤满了张雷思这样的人。
天赋卓绝,却永无出头之日,只能用性命在任务中搏一个前程。
在他们眼中,时管司的任务已是这世上最公平的考试——九死一生的修罗场,贵族与贫民同样命如草芥,没有重来的机会。
可张雷思想错了。
从他出生那天起,除非他真的天运加身,不然他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世上就不存在公平的起跑线,他以为大家都是一样赤手空拳地踏进来,却不知他的对手早已全副武装。
诸如眼前这个AI实时分析助手,不过是标配而已。
去年就爆出过贵族子弟用做任务镀金的丑闻。他们人均带着三名金牌任务者保驾护航,全程如同度假,最后却以最高任务评分,直接问鼎元老院。
消息还未传出第一区,爆料者就被彻底封杀,所有讨论也石沉大海。
——当然不能传出去。
如果连普通百姓都能意识到,游戏规则是不公平的。
他们还怎么将人骗进这场必输的游戏里杀。
“警告,检测到生命体接近。”机械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不用它提醒,李真真已经意识到了危险。
她猛地回头。
雪幕中,几双幽绿的眼睛正缓缓逼近。
李真真屏住呼吸,数了数。
三只,不,四只体型庞大的雪原狼兽,正呈扇形向她包抄而来。
“跑!”机械声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
李真真转身就逃。
短腿在雪地里扑腾,溅起一片雪雾。
但两者的体型差距实在太大。
她拼了命地往前疾驰,那些狼犬几个纵跃就追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龇牙咧嘴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李真真背靠一棵枯树。
拉长的寂静间,屏息等待对方出手。
两方对峙了好几秒。
终于,犬群中最壮硕的那只狼犬上前一步。
李真真冷静地伏低身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她闻到了一股异常的气味。
那不是捕食者的血腥味。
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令她毛骨悚然的味道。
李真真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躁动了起来。
刚才那种高反的感觉又来了。
但又与全然的高反不同。
她全身躁动不安,甚至想嗷呜几声。
比起失温失氧的症状,更像是……毒-瘾犯了。
李真真咬紧牙关,竭力克制着心底的痒意:“这到底是什么气味?”
机械音:“高浓度交配信息素的气味。”
李真真以为自己听错:“……什么味?”
“这些犬类的意图,是交配而非捕食。”机械音干巴巴地通报。
“……你到底在说什么狗屁话。”李真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看向对面狗群的眼神也不冷静了,甚至有点凌乱:“我现在是只公狗啊!”
机械音:“对面也是母狗啊。”
李真真:“…………”
“按理来说,以您的腿长,在犬类中属于半残疾,一般不会出现这种被迫交配的烦恼,分析可能是这片山头的公狼犬遭遇过灭族性打击,以至于这些母狼犬找不到繁衍对象,只能退而求其次。”
机械音安慰李真真:“您放心,犬类没有交配过后吃掉配偶的习俗,您的生存概率没有降低,反而提升了。”
李真真:“……”谢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李真真还从未处理过如此复杂的情形。
她看着那些母犬逐渐逼近的面孔,喉咙发紧。
那只狼犬缓慢地靠近她,湿冷的鼻尖抵上李真真的后颈。
李真真浑身毛发瞬间炸开。
她一动不敢动,只能感觉到母犬滚烫的喘息喷在耳后,带着腥膻的热气,一下一下喷在她的皮毛上。
李真真僵在原地。
她能清晰感觉到狼犬的牙齿轻轻刮过她的脊背,粗粝的舌头擦过她的耳廓,黏腻的唾液顺着耳尖往下淌。
“别动。”机械音绷得死紧:“它在确认你是否处于发-情期。”
另外三只狼犬在李真真周身来回踱步,每走一步都要深深吸气,像是要把她的气味刻进肺里。
“……有没有办法把她们分散开来?”
李真真觉得她袭击两只狼犬还是没有问题的,但四只实在是太多了。
“我只是一只公狗,可她们有四只母狗,这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从动物学上来说是合适的,养鸡场也是一只公鸡负责一养鸡场的母鸡。”
“你就不能停下她们的发情期吗!”
“检测到空气中信息素扩散浓度过高,我的功率有限,全部清除需要至少半个小时,此程序将消耗全部能量,降低您的生存概率。”
机械音理性分析:“考虑到犬类的交配时间在十到四十五分钟,就算清除也来不及,我并不建议您耗费这一部分能量。”
李真真:“……”
她忽然觉得那个带三个金牌任务者进来做任务的贵族子弟,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关键时候,这什么任务辅助助手就是个智障玩意!
现在是考虑耗费能量的时候吗!!
突然,最强壮的那只母犬停下了动作。
她立在李真真身后,毛茸茸的脑袋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下。
湿热的气息穿透皮毛,似乎在观察她,又似乎在标记她。
李真真……李真真人生第一次这么想喊救命。
离了个大谱了!
救狗命啊!
她头皮发麻,忍无可忍,也不想管自己死活了,扭头就想和身后的大狗决斗。
小狗也是有尊严的,这件事情不打一架,她好不了了!
就在李真真准备动手的刹那。
白光如雷霆般劈开幽深的雪林。
李真真猛地后退。
只见身侧的狼犬突然齐齐僵在原地,喉咙处同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下一秒。
四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连一声呜咽都没能发出。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雪地。
雪突然停了。
一道清冷身影破空而来,宽大的雪白衣袖如水般垂落,在月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李真真仰头望去,对上一双比雪原更冷的眼睛。
灯汐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带着未拭的血迹,透着几分病态的脆弱。
枝干覆着厚厚的积雪,幽暗的树影交错。
他垂眸看着李真真,修长的手指拢在袖中,隐约可见淡青的血管。
却不知为什么,似乎被烧伤了很大一块。
火焰灼烧的痕迹,从手背一直延伸进衣袖深处。
灯汐枝站在一地血泊间,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小狗。
他一挥衣袖。
李真真面前的空气扭曲了一瞬,凭空出现一个漩涡一般的入口。
“一刻都等不及,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离开,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走。”
灯汐枝平静地说:“这道缩地成寸,可以送你去妖族的领地。”
“还是那句,你若执意要走……我绝不拦你。”
李真真回忆了一下妖族领地的方位,觉得自己可以hold得住。
她真不能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
再待下去,淮笙就只剩一具尸体了。
李真真汪不出来,只能继续和男主呜了一声,以表谢意。
随即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缩地成寸的传送阵。
就在她即将跨过洞口时。
机械音尽职地提醒了一句。
“检测妖族环境中……妖族今日多云转雨,局部地区有血雾,东北风3-4级,阵风6级,日间最高气温-8℃,夜间最低气温-18℃,体感温度较实际低5-8℃。”
“请记得带伞。”
“……”
李真真简直气笑了。
跨越传送阵的动作也停了停。
“你是天气预报吗?”她实在忍不住,在脑子里嘲讽了一句:“难道检测环境,就不耗费你能量了?”
她话音没落。
在她身后,灯汐枝的长睫在光影中一颤。
他倏然抬起眼眸,狭长的凤目死死盯住了她。
[136]第七个坑:“出去。”
讽刺完这一句,李真真抬脚就跨过了传送法阵。
她用过缩地成寸很多次,但因为力量太弱,每次只能开个三指大小的孔,头铁拼命钻过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法阵如此完整的样子。
整个入口像是悬挂在半空的、扭曲透明的幕布。
边缘模糊不定,如同被水渍浸透的墨线。
她进入的瞬间,周遭的树叶、尘埃,甚至光线本身,都短暂地、剧烈地向法阵终点方向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
噗。
一声轻得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李真真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向后一扯。
她双脚瞬间离地,视野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
最后重重撞进一个熟悉的、带着冷香的怀抱。
李真真被撞得闷哼一声,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
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地环住了她。
李真真艰难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几乎停滞的呼吸。
许久,她才终于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
下意识扭头看向传送法阵消失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没有扭曲。
只有一片平滑得诡异的空气,干净得像被橡皮擦彻底抹去。
……没了?
我请问呢?
小狗在灯汐枝怀里满头问号地抬起头。
正好撞进灯汐枝看向她的目光里。
灯汐枝站在雪中,一身白衣几乎与天地同色。
他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幼崽,抱着她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碾碎。
小狗受不了一点痛,李真真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开始挣扎。
“嗷嗷嗷嗷!”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小狗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身体扭来扭去,嘴里也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就骂得很脏。
灯汐枝感觉自己像按住了一条使劲扑腾的鱼。
可是他并没有松手。
就这样僵持许久,他终于慢慢松开一点桎梏。
“并非我不让你去。”
他看着眼前满脸质问的小狗,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漠然。
“你也看到,我受了些伤,妖族领地遥远,我目前的灵力……还不足以将你送去。”
实力太强横的人,是不屑于撒谎的,李真真没有怀疑男主的话。
看过原着的都知道,三界之内,根本无人敢置喙男主的任何决定,他压根没撒谎的必要。
骗一只小狗幼崽,何必呢。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麻烦。
以南夫人为首的老祖大能,想必还在山下,等待太清仙尊见他们。
男主身体差成这样,连一个缩地成寸都用不出来。
只怕一暴露伤势,就会被那群心怀鬼胎的反派撕成碎片,自然也不能现身。
……她还是得自己想办法下山。
可是经过今天晚上的事,他只会更严防死守,阻止她独自冒险。
啧,最终还是小狗承担了所有。
李真真从灯汐枝身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子。
她一面朝前走,一边觉得可惜。
今天都走到这了,再回去下次还要重头再来。
都怪灯汐枝把她看得太紧,三界之主的责任心就不能分一点给别的狗吗。
不然她今天就可以和灯汐枝分道扬镳了,先去探探小助手说的洞穴再说。
小狗喜欢人类,可李真真独来独往。
雪林在晨光中渐渐苏醒,东边渗出一线绯红,极淡,极静。
灯汐枝垂眸看着前方沐浴在晨光中的、小小的影子。
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李真真最后还是被灯汐枝抱回了雪宫。
浪费了一晚上时间,最后又回到原点,李真真趴在地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身侧的兔子,满脸的生无可恋。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灯汐枝的传送法阵给她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
她脑海里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她跨进法阵时,所有光线趋向一点的景象。
……和时空折叠的场景,也太像了。
其实这个任务世界,很多东西和她的世界都很相似。
联盟有一个传送猫的传说。
远古有种蓝白色的猫,能用圆手从腹袋掏出一扇任意门,送人类去任何地点,任何时代。
后来联盟研究院开了课题,终于证明这个“任意门”其实是远超当前文明的高级虫洞,原理就是时空折叠。
灯汐枝现在抛出来的“缩地成寸”通道,与时空折叠,又有什么区别。
有那么一瞬间,李真真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但还没等她抓住这个灵光一现的线头,鼻尖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李真真“噌”一下站起来。
她狗脑子里一片空白,湿漉漉的鼻尖不停地翕动,顺着香味的来源一路往前。
最后嗅到一扇陌生的宫殿门前。
大殿中央,一簇火堆突兀地燃着。
灯汐枝坐在火光前,雪衣垂地,正慢条斯理地翻动烤肉。
李真真:“!!!”
她饿了八个小时的眼睛蓦地亮起。
立刻折身回去,把自己的狗盆叼出来,放在灯汐枝面前。
灯汐枝敛着眼皮,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李真真用鼻子拱了拱,将狗盆往前推倒灯汐枝脚下。
自己则乖巧地在地上趴下,下巴搁在爪爪上,眼睛向上抬起,看着灯汐枝。
尾巴在身后甩成了螺旋桨。
李真真心想自己这次暗示得够明显了吧。
没想到灯汐枝用断尘剑切下了一小丝灵兽的里脊,慢慢放进了嘴里咀嚼。
仍然像没看见她一样。
……堂堂男主,怎么悟性这么差!
还三界之主呢,下来让她当得了!
李真真以为灯汐枝还没理解她的意思,急得从地上爬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
小狗不抢肉,狗好!
人不给饭吃,人坏!
小狗的食欲是真的很旺盛,就这么一会儿,她盯着肉的眼睛都开始发绿了。
李真真满脑子都是烤肉,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她已经整只狗挤进了灯汐枝怀里。
小狗不停地往灯汐枝雪白的衣服里钻,嘴里呜呜咽咽的,用爪子去扒拉他的手臂,用脑袋去蹭他的下巴,甚至试图用尾巴去缠他的手腕,和撒娇一样。
李真真:“……”
李真真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活着,但是她已经死了。
灯汐枝慢慢转动着手腕,终于切下了一小丝灵肉,喂到李真真嘴边。
他语气平淡,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怎么,终于舍得从妖族太子那里回来了?”
李真真闻到香味,自动张开嘴,自动接锅肉,自动开始咀嚼。
但是小狗连尾巴尖都垂下来了。
压根不想理会灯汐枝。
“你虽只是一只幼崽,但有一些事,还是提前知晓的好。”
灯汐枝宽袖铺展,侧脸被火光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火焰噼啪作响,架上的兽肉被烤得油光焦脆。
“妖族与凡间不同,凡人以礼法为界,而妖族……血脉越纯粹,越难逃天性。”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握着木枝,慢慢翻动。
“狮群新王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咬死幼崽,雌蛛欢好后,会吃掉自己的道侣,狐狸擅蛊惑,却连至亲都能当炉鼎……”
他抬眸,慢慢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凤眼如寒潭深不见底。
“至于兔子,发-情时会完全被欲-望操控,连亲生骨肉都能侵犯致死……妖族太子对你示好,也未必是喜欢你,不过是欲-望作祟罢了。”
“你若是当真想与其交好,可做好了准备?”
他说完这些,李真真却久久没有动静。
灯汐枝的神色慢慢沉下。
他之前剜去心头血,心脉受损至今未愈,心境稍有起伏,便忍不住低低地咳起来。
苍白的指节抵住唇,待放下时,袖口已染上一抹暗红。
就在这时,他听到李真真在心里对另一个声音感叹道:“这烤肉绝了。”
灯汐枝:“?”
“外焦里嫩,入口就化……要是能加点孜然就好了,来点紫苏也行。”
“对了,刚才男主好像在说话,他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来着?”
“算了,他话太密了,不听不听,就当王八念经。”
“你能不能把他的烤肉秘方记一下。”
灯汐枝:“……………”
有了任务辅助助手,李真真的生活轻松了不要太多。
张雷思读书读得那么苦,李真真也只能残忍地承认,AI助手比他好用多了。
她吃饱喝足之后,直接把规划路线的事情全权交给了它。
自己则完全放手,专注于寻找两具身体之间的切换机制。
而且她的身体还是有点不对劲。
虽然没有昨晚那么强烈,但那种从心底蔓延到身上的痒意却一直驱散不掉。
就像有人在她骨髓里浇了蜜,又黏又稠地漫开。
任务辅助助手给她做了一个全身扫描,最后分析的结果并没有不妥。
她现在的反应,只是交配信息素残留的轻微影响,身体各项水平都还在正常范围内。
李真真便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直到了晚上,李真真自己遛完自己,满身草屑地跑回雪宫。
刚想进狗窝,两只前爪就被人捞了起来。
李真真根本不在乎男主要做什么。
但大家这会儿都是男人。
被同性捏着前爪抱在怀里这种事,让她觉得很怪异,绷着一张狗脸,就试图用乌漆抹黑的爪子攻击这个死洁癖。
没想到男主丝毫不为所动,洁癖时强时弱,时有时无,强硬地握着它的爪子,将她带到了一处泉水边。
泉眼上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这不是她之前找火石时,发现的温泉吗?
李真真四肢并用地挣扎起来。
灯汐枝撩起衣袖,有些生疏地按住小狗的脖子。
动作看起来粗暴,却没有伤到她分毫。
看她挣扎的太激烈,他训斥般地轻轻拍了拍李真真的脑袋。
“只是洗个澡,安静些。”
“此处乃修真界至纯圣泉,一滴可涤百毒,一浴可塑经脉。”
“你化形在即,又经脉细弱,不想到时候太疼,就乖一点。”
……谁要零下三十度在户外洗澡!
谁在乎经脉粗不粗!
李真真直接炸毛,蹬着水花就往岸上爬,把温泉水溅的到处都是。
灯汐枝的袖口已经湿透,雪白衣料黏在腕骨上,透出底下苍白的肤色。
他第三次将炸毛小狗从池沿拎回来时,简直被气笑了。
“别动,再动没有晚饭吃。”
他压低嗓音,掌心刚触到小狗湿漉漉的脊背,那团白影便如离弦之箭,“哗啦”一声蹿出水面,带起的水珠溅了他一身。
灯汐枝:“……”
若不是他怕自己稍微用力一些,便会将她脑壳捏碎,他何至于此。
狗爪在温泉旁的玉砖上打滑,却不妨碍它拼命往外爬。
灯汐枝来捞她时,她还企图用后腿蹬灯汐枝的下巴。
灯汐枝:“……”
他忍无可忍,广袖一展,灵力化作丝绳缠住小狗后腿,将她拖了回来。
“第五次了。”
他捏住小狗后颈,语调平静,听不出怒意。
李真真被他按在怀里,带着她一起强硬地沉进水中。
李真真尾巴啪啪啪地拍着水面,喉咙也咕噜噜地低吼,简直烦透了。
等灯汐枝终于摁着她,强迫她泡完温泉。
一人一狗都觉得有些疲惫。
灯汐枝抱着翻新的小狗回到寝宫,仔细将门关好,才进入内室换衣服。
室内,灯汐枝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门。
他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凤眸映着跃动的火光,明明灭灭,却始终寂静如渊。
不知平复了多久,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一片古井无波。
灯汐枝换了干净的衣服,将昨晚刚做好的小狗梳子拿出来,走出内室。
李真真浑身湿透,毛发紧贴在身上,原本蓬松的体型缩水了一大圈。
她一动不动地趴在门前,像团被丢弃的湿抹布,水滴从她身上不断滑落,在门前积成一小滩水洼。
耳朵也耷拉着,湿漉漉的鼻尖抵着门缝,就像……就像一直在门口等他一样。
灯汐枝睫毛极慢地颤了颤,指尖也蜷缩了一下。
李真真太冷了。
她冷得像他失去仙骨后的血脉,空荡、寂静、不近人情,随时会将他扎伤。
但是小狗却是暖的。
至少这一刻,眼前只是他的小狗。
这不是她。
他不必把她当成她。
灯汐枝清晰地感到内心塌陷了一角,那种崩塌感从胸口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指尖触碰到了小狗的脑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不如真的消失好了。
就消失在她不爱他的这一刻。
总好过日后他再次情丝疯长,将彼此都烧成灰烬。
……就是这一刻!
“哗啦!”
李真真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疯狂甩毛。
吸饱了水的毛发瞬间炸开,甩了灯汐枝一头一脸。
这还没完。
刚刚洗过的爪子,不知道被她蹭了哪里,又变得黢黑,“啪”地踩上他纤尘不染的衣摆,还用力碾了碾。
灯汐枝刚换上衣服,立刻多了几个狗脚印。
“……”
李真真蹲坐在三步开外,尾巴欢快地拍打着地面。
她一直忍到现在才甩毛,就是为了这一刻!
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灯汐枝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李真真以为他要生气了。
没想到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连姿势都保持着方才的样子,继续俯身挠了挠她的耳朵尖尖。
这种感觉太舒服,李真真很快忘了刚才的仇怨,等左边挠完了,又将右边耳朵凑上去,让他挠了好一会儿。
“报复完了,开心了?”
他立于阶前,衣袂未动,只平静道:“开心了,就过来梳毛。”
字字清冷,不沾情绪。
李真真:“……”
男主这会儿要是发火,李真真不会觉得怎么样,小狗甩毛多正常点事,谁家养狗没被狗甩过毛的。
但是他这样毫无情绪的样子,李真真反而有点愧疚了。
说到底,男主也没有对不起她过,反而是她比较不做人。
现在带她泡灵泉,也是为了她好。
好在李真真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能反思的人,就算反思也反思不过三秒。
而且男主梳毛也梳得怪舒服的,李真真没多久就将这点愧疚忘了。
脑子里,机械音有点忧心忡忡地汇报。
“从这里到妖族领地,距离实在太远,中间要穿过雪域沼泽,不管哪条路线都不适合小狗……您有没有plan b?”
“没有plan b。”李真真蹙起眉:“我叫自己小狗就算了,你怎么也能叫我小狗,萨摩耶怎么都不算小型犬吧。”
机械音很诚实:“可你是萨摩基。”
在狗的世界里,体型一事关乎尊严。李真真:“……那也不算小型犬。”
机械音:“可是您这个腿长,我也不能昧着良心喊您大狗。”
李真真歪头瞅了一眼,正被男主握在手里梳毛的腿,妥协了。
“这样。”她说:“你以后喊我中狗。”
机械音:“……”
灯汐枝:“……”
李真真察觉到灯汐枝梳毛的动作停了。
她又歪头瞅了一眼。
就看见男主正在用食指关节按着鼻梁。
脸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
可能鼻梁痒了吧。
被男主按着狗头梳完了毛,又用灵力将毛发烘干,李真真已经困的不行。
她撒开爪子就想往自己的狗窝里跑。
男主拽住她的尾巴。
李真真回过头,怒目而视。
虽然狗妖的尾巴不会被拽断,但是小狗的尾巴就是不能拽的!
他礼貌吗?
“你之前那间寝宫,兔子味道太重了。”
灯汐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凤眸深处沉淀着一丝黑沉。
他松开李真真的尾巴,语气淡漠。
“你如今洗骨伐髓,不便再与兔子同屋,以免被污浊之气近身。”
兔子……兔子有味道吗?
李真真仔细回忆了一下,只能回忆起兔子身上的青草香。
连她狗鼻子都没有闻出的臭味,男主是怎么闻出来的?
李真真歪了歪小狗脑袋。
那她睡哪里?
“雪宫有宫殿三千,哪间都可以睡。”
他转身慢慢收拾着桌上凌乱的物什,并不回头:“除了有兔子的那一间,其余都可以。”
话是这么说。
可直到李真真跑完了三十多间宫殿,才发现那些宫殿要么太冷,要么太硬,竟然没有一间适合小狗睡觉的。
李真真灰溜溜地回了灯汐枝的寝宫。
她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殿内幽暗,只有一颗夜明珠。
玄冰台上,灯汐枝静静仰卧。
他苍白的肌肤几乎与面融为一体,银白色铺散的长发蜿蜒流泻,映着夜明珠的微光,竟比深海中的鲛人美得还要妖异。
李真真踮着爪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她也不想睡在这里。
虽然是唯二暖和的寝殿吧,但整间宫殿的陈设实在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这种房间,李真真无所谓。
但是小狗不喜欢。
李真真在地上趴下,刚用爪子把脑袋抱住。
忽然又想起了一件有点恐怖的事。
灯汐枝这个玄冰台里,好像藏了一个人。
前两天温度实在太低,台面都结了冰,阻挡了视线,根本看不清。
今天暖和了,应该可以看清了吧?
但没等她凑近玄冰台。
灯汐枝突然睁开双眼。
那双漆黑的、毫无情绪的眸子,在看到她的一瞬,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光亮,很快又归为沉寂。
“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
“离我远点。”
这张赶得太急有点潦草,明天会改一下
[137]第八个坑:你自由了。
……哟哟哟呦,还离你远点。
李真真本来觉得出去就出去,她也不喜欢人和狗睡在一个屋子。
总归这个玄冰台一直在这,她明天来看也可以。
但是小狗被嫌弃了!小狗不服!
小狗弓起背,冲过去就朝灯汐枝嗷呜了几声。
然后拽着灯汐枝的衣摆咬了两个洞,骂骂咧咧地绕着玄冰床转了一圈,最后螃蟹跳着出去了。
灯汐枝:“……”
李真真:“……”
她忽然明白人为什么要做狗了。
不做人真的好爽。
只是没等她逃出寝宫。
后脖颈又被人捏住。
灯汐枝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从画里走出的艳鬼。
他将小狗拎到自己面前,与自己面对面。
“你到底在与我发什么火?”
他指尖攥得紧了些,小狗呜咽一声,他顿了下,又松了松才轻声道:“但凡你想要的,我何物没有给你,何事没有兑现,你还要我做到何种地步才算满意。”
李真真:“嗷嗷嗷嗷!”不让小狗回窝!不给小狗饭吃!抢小狗的狗盆!不让小狗玩兔子!还逼小狗洗澡!
小狗的心情表现得太明显,灯汐枝一看她死倔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骂什么,忍不住气笑了。
“你的碗太脏,我拿走去洗有什么错。
”他说:“你喜欢兔子,我便放了那么多兔子在宫殿里,你没有找到,是你没有本事,如何能怪到我身上。”
李真真更生气了:“嗷嗷嗷嗷嗷嗷嗷!”
哪里有兔子!
他骗狗!
“你既然不喜与我同处一室,又天天想着逃下山远离我。”
灯汐枝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盯着李真真的眼睛,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已给了你自由,让你自去住别的宫殿……你为何又要回来?”
李真真:“嗷呜嗷呜嗷呜嗷!”他还敢说!如果不是他,她早下山了!男人只会影响小狗搞事业的速度!
但被男主这么一提醒。
李真真倒是回想起来,有几间宫殿里确实有熟悉的味道。
说不定男主真放了兔子给她玩。
难道是那些兔子胆子小,藏起来了?
没有小狗不喜欢捉兔子。
动物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狗立刻高兴起来。
心里想着兔子,还有点心痒难耐。
李真真忍不住摇了摇尾巴。
摇了一会又觉得不对,拼命忍着让尾巴垂了下来。
灯汐枝看着眼前一下变得乖生的小狗,觉得她应该是被他吓到了。
但今日在雪地里,如果不是他最后将她抱回来……她怕是早已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根本不会记得身后还有他。
她回来了。
她还是要走。
甚至从未想过与他相认。
只肖这样一想,灯汐枝便觉得心脏像是被刀斧劈砍,自上而下地断裂开来。
他竭力想要平稳呼吸,可心口却好似被一只手捏着,来回翻搅。
质问的话就停在唇边。
他想问她,他到底有何处做的不好。
她何以能如此待他。
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这些话他当年不是没问过。
不过是自取其辱。
已经被人如此弃如敝屣,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挽回,未免也太过难堪。
灯汐枝看着眼前装乖的小狗,窗棂间漏下的月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游移。
他忽然觉得疲惫,忽然不明白自己这几日到底在做什么。
不是已经想好了要放手。
她既然有想去的地方,有想见的人。
他将人困在此处,又有何意义。
灯汐枝猛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凤眸中已经敛去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够了。”
夜明珠的微光映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冷清的阴影。
他抬眼看她,声音平静得像是深潭止水:“就到此为止吧。”
“今日过午,我送你回凤起山。”
灯汐枝果然在宫殿里投放了很多兔子给小狗当玩具。
她东奔西走了一上午,一只一只将兔子赶到殿外的空地上。
最后竟然赶出了四百多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李真真:“……”
男主该不会是把人家兔子的九族整个端来了吧。
李真真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一口好几只地叼着,一趟趟将兔子运到了殿外的山林里。
她倒不是为了保护兔子。
主要崩溃的剧情线里,灯汐枝最后是莫名其妙黑化,毁灭小世界的。
谁知道他黑化的点是什么。
按照兔子的繁衍速度,这四百多只兔子没几天就能繁衍成四千只。
四千只兔子关在这宫殿里头吃饭拉屎生孩子。
灯汐枝又一看就是不会养宠物的人。
万一有一天他收拾兔子粪便收拾崩溃了,忽然就黑化灭世了怎么办。
在养猪场里体会过的李真真,觉得这很有可能。
还是把兔子运出去保险点。
一晃中午,又到了吃饭的点。
李真真叼了四百只兔子,饿得饥肠辘辘。
她知道灯汐枝是在丹方给她做狗饭。
从半个时辰前起,她就虎视眈眈地趴在灯汐枝的丹方门口倒计时。
一卡点,就冲上去刨门。
灯汐枝今天倒是没有克扣她,
或许因为是断头……不对,散伙饭,今天的狗饭还特别丰盛。
李真真在碗里看到了牛肉和猪排骨,烤鹌鹑和炖鸡胸,整只小狗都被治愈了。
行吧。她大度地想,看在散伙饭这么丰富的份上,之前灯汐枝强迫她洗澡的仇就一笔勾销吧。
灯汐枝静立桌边,看着小狗狼吞虎咽的模样,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原想说些什么,却在瞥见她下意识绷紧的后背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见她吃完还要一会儿,他微微偏过头,从房中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炼丹书。
这些书都是万年前陨落的宗师大能所着,他幼时打发时间偶尔一观,当时便觉内容粗浅,不堪一读,怪不得这些人会陨落。
书页翻动的轻响在室内格外清晰。
灯汐枝执卷的手很稳,目光却久久停在同一页上。
片刻之后。
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牙齿咀嚼骨头的声音。
灯汐枝:“……?”
灯汐枝蓦地抬眸,看着眼前吃完排骨还试图把骨头嚼下去的小狗,眉心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吐出来。”他说。
他养了这狗三个月,它被他调养得极为精细,从来没有干过吃骨头的事情。
到底是狗的习性影响了她。
还是她的习性影响了狗!
眼看她嚼了一块骨头还不够,还想嚼一块更硬的。
灯汐枝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掰开她的狗嘴,想将她嘴里的骨头扯出来。
“又不是不给你肉吃。”
他一边拽骨头,一边低声哄着小狗。
“这么硬的骨头,把牙齿咬坏了你就高兴了……乖,听话,吐出来。”
听听听,听什么话!
他们小狗天生就是应该啃骨头的!
小狗死命拽着骨头的一头,眼神倔得像只哈士奇。
灯汐枝下颌绷紧,颈侧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如今不好掌控力道,生怕一用力,直接将她的牙齿掰断。
一时间,一人一狗竟然僵持住了。
“……我再给你煮一盘排骨。”灯汐枝等了许久,李真真还是不松口:“你把这块骨头吐出来。”
听到排骨,李真真耳朵尖竖了竖。
眼睛也向上瞅着他。
“……煮一盆。”灯汐枝在她炯炯有神的目光下,只能妥协,把盘改成了盆:“你先放开。”
小狗高兴了。
李真真心满意足地松开了嘴。
灯汐枝见状,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李真真干完了一大盆排骨,这么多天第一次觉得吃饱了。
她看着灯汐枝给她打包行李,她也不知道一只小狗能有什么行李可以打包。
但小狗吃饱了就很好说话。
李真真趴在地上,脑袋搁在爪子上,耐心地等着。
只是男主收拾的时间也太久了一些。
久到李真真都有点不耐烦了。
尾巴也开始拍打地面。
灯汐枝才拎着一个很小的包袱从寝宫里走出来,垂眸对她说:“走吧。”
有三界之主带着,李真真这次很顺利就下了山。
当他们踏出隐身阵的刹那。
铺天盖地的威压如有实质,扑面而来。
包括南夫人在内的千余位大能,如黑云压城,将山脚下一片空地铺得水泄不通。
连感觉不到威压的李真真,都觉得空气凝固了几分。
这哪里是来拜见。
分明是来试探。
他们假意参拜三界之主,实则暗中窥探。
一旦确认灯汐枝真的受了伤,这些道貌岸然的大能就会立刻撕下伪装,将男主再次撕成碎片。
……这是要打群架的节奏!
小狗脊背一瞬绷紧,下意识伏低身体,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别怕。”
似乎早已料到山下的情况,灯汐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察觉到怀里小狗有些应激的反应。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安抚地拍了拍李真真圆滚滚的后脑勺。
拍完以后,他似是觉得手感极好,又忍不住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脊背。
灯汐枝步履从容,雪色衣袍在肃杀的风中纹然不动。
他目视前方,神色淡漠,仿佛眼前这黑压压的阵仗,根本不存在。
……确实不像存在的样子。
李真真眼睁睁地看着,她和灯汐枝所过之处,那些老祖大能竟纷纷退避三尺。
像被无形之力分开的海浪。
更诡异的是,这些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异常举动。
他们面面相觑,个个面露茫然,似乎连自己为何后退都不得而知。
也始终没有人发现,正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的一人一狗。
灯汐枝看到小狗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垂下眼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一个障眼法阵罢了。”
“他们眼中所见,不过是想见之物。”
“我将你我,从他们神识中抹去了。”
李真真感觉这有点像是隐形飞机技术。
她敬畏地看着灯汐枝。
这是什么高考作弊神器。
要是有这么一个外挂,当年她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必然不可能空着。
不过他们就这样穿过重重包围。
那群架呢?
不打了?
“今日带着你,不好见血。”
灯汐枝看出她的蠢蠢欲动,蹙起眉:“你还是幼崽,不要整天想着打打杀杀。”
李真真:“……”
这一路再无话。
男主约莫是真的伤得很重。
栊雪宫距离凤起山虽然远,对于呼风唤雨的三界之主也不过是转瞬即至。
但这一程,他走得极慢。
一路停停行行,竟是无法支撑一个完整的缩地成寸。
灯汐枝就这样抱着小狗,一路从午后暖阳走到暮色四合,又从星垂平野走到晨光熹微。
直到月亮升起,银河沉下,李真真在他怀里睡去又醒来。
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松林浸在青白的天色里,积雪泛着冷光。
熟悉的、空无一人的小木屋静静伫立在晨光中。
灯汐枝的肩头沾着露水,不知抱着她立了多久。
小狗用爪子揉了揉眼睛。
“嗷呜。”怎么不叫我。
灯汐枝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将李真真放在地上。
他本想转身就走。
只是没走两步,不知想到何事,又折返回来,在小狗面前单膝跪下。
他银白色的长发拖在青草和泥土间,从小包袱里拿出一枚小铃铛,慢慢系在李真真的脖子上。
“这里面是一个芥子空间。”他说。
“你需要的东西,防身符箓,钱财,还有之后化形所需的法器都在里面,口令……你看着设就好。”
“你一只幼崽在外,也莫要轻信妖修,花草树木也好,飞禽走兽也罢……越是贴近本源的生灵,本性越是残酷。”
“若遇着道行高的,避着点走,尤其是兔子,若不想被他们看上拖回窝中,成为全族共用的炉鼎,便不要因为他们脸好看,就忍不住凑上去。”
灯汐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克制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几乎要将他撕裂。
广袖下的手指也微微痉挛,指节泛白。
他想交代的事太多。
但世间万事,又怎么交代得完。
最终,灯汐枝还是站了起来。
“我便送你到这里了。”
晨光下,他静静地看着地上不明所以的小狗。
勉力按捺的疼意在凤眸深处化开,如雾如瘴,渗透侵蚀,不见天光。
他却弯起眼眸,如初见一般,微微笑起来。
“以后的路,没有我,你自由了。”
[138]第九个坑:既无立场,也无必要。
灯汐枝转身离去时,雪地上没留下半点痕迹。
李真真没有挽留。
她的任务已经结束。
如果主系统还能连接上这个被遗弃的小世界,后续男主的感情线和任务线,自然有比她级别更高的任务者接手。
如果连接不上,男主也算得到了自由。
她的挽留既无立场,也无必要,甚至显得有些累赘。
但或许是男主为护她万剑穿心的场面,实在过于震撼。
时至今日,她仍会偶尔梦见。
李真真蹲在原地一时没动。
灯汐枝似乎在等她开口说什么。
他静静站了片刻,直至眼底最后一丝的灰烬渐渐死寂。
“不必担忧我的去处。”他轻声说:“你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狗的尾巴垂了下来。
李真真是觉得还好,她分离的场景经历得太多,已经习以为常。
可小狗不是这样想的。
小狗非常喜欢人类。
被人类放弃的那一刻,小狗的心也碎了。
而且这个小世界的人口基数,远比联盟更大。
他们今后一个在凡间,一个在雪宫,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小狗就永远见不到这个人类了。
小狗只要想一想这件事,就有点想流泪。
李真真……李真真只能仰着头飞快转身进了小木屋。
说起来,距离上一次大家在这院落里升火煮面,也不过短短月余。
但曾经在这间木屋里住过的人,渔女妹妹被她送走,谢恩永远被她困在王座。
何引鹤不知所终,驴马鸡三头蠢货又去找何引鹤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就连张雷思……如今也生死不知。
他拟态死亡之后,李真真并没有在OA邮箱里,找到和系统一样的上传文件包。
也不知道那千钧一发的那刻,这个高材生有没有破解属于自己的最后一道代码。
可李真真怎么算,都觉得这个概率微乎其微。
茫茫宇宙里有那么多找不到归途的电磁波信号,除非张雷思和她一样踩了狗屎运,恰好撞上一个宿主刚死的拟态,距离还要在两公里之内,否则绝无生还可能。
……李真真提前给他点了一个蜡。
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间屋子就像忽然冷下来,灰尘也积了厚厚一层。
李真真本来想即刻动身去慈德府。
但她附身的这只小狗,实在太沮丧了,沮丧到连李真真都没办法忽视它庞大的情绪。
她觉得很累、很疲惫,还有种被主人抛弃的伤心。
不管李真真怎么努力想要告诉它,它生来自由,没有主人。
小狗都只是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根本没有办法下山。
……行吧。
总归切换身体的办法,也不是短短一两天就能找到。
李真真站在屋子中央艰难地抉择了一会。
最后选择先回到自己的寝室里睡一觉。
等李真真再睁开眼,已经是日晒三杆。
她腹中一阵饥饿。
李真真立刻想起被胃饿激素支配的恐惧,赶紧跑到后厨去翻之前囤积的红薯。
……等等。
她被偷家了?
李真真不可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地窖。
不是,她满满那么一大地窖红薯呢?
她绕着地窖转了好几圈,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尾巴垂得更低了。
狗脸也绷了起来。
一副小狗很生气的样子。
李真真这会儿,完全没有想到灯汐枝系在她脖子上挂的芥子空间。
毕竟人家已经说了,这空间里都是些防身符箓和现金。
……就问她一只小狗拿现金有什么用!
李真真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小狗被夺食的愤怒压了下来。
她如今只是一只不知道怎么使用灵力的普通小狗,处在所有食物链的最低端,AI助手的功能也有限,踏足任何人类的地盘都无异于主动给人加餐。
现金肯定也是行不通的。
这年头大家都饿,当她是个会打架的人的时候,山下村民会把她当朋友。
但当她是只狗的时候,就算是只身怀巨款的狗,山下村民遇见她,也只会想吃狗肉火锅。
李真真逐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躲山林里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能捕捉到的小型禽类和野兽早就被山里的村民吃光了。
而山里村民不敢吃的大型野兽,也同样能吃了她。
更可怕的是,在饥饿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根本控制不了这只小狗被胃控制的行动。
李真真:“……”
天要亡她!
说到底男主就不能给她装点排骨吗!
不过想到男主。
李真真又想到了一个地方。
她这里是没有吃的。
但男主那边有啊!
男主那么精致生活的人,虽然不吃东西,却莫名喜欢烹饪。
他厨房里不仅有丰富的调料和食材,光他储备的各种腊肉香肠都够她吃一年了!
还都是她喜欢吃的!
……还好她当时为了节省路途,机智地把送给男主的别院买在小木屋对面山头。
希望还没被收走。
李真真不敢再耽搁,一路下山朝男主别院跑去。
可是等到暮色沉沉,李真真赶到别院时,只看到了一片断壁残垣。
废墟之上还有烟雾腾起。
火是刚刚才熄。
凉亭的立柱倾颓在地。
亭下那架琴被烧穿几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黄的桐木。
她与男主常对坐饮茶的案桌早已断成两截,半幅未烧尽的床幔飘在积水中,上面的刺绣被燎得斑斑驳驳,再也看不清当初的纹路。
花园里种满花圃的小径倒是还在,只是花都烧没了,碎石间还散落着几粒焦黑的小圆粒。
平常无人与他说话时,男主就自己与自己下棋,一开始只是寻常劣质的玉石,后来李真真赚了一点钱,就帮他升级成了琉璃棋子。
李真真用爪子勾出一枚蹭了蹭,毛发立刻沾满了炭灰。
——果然是她买的琉璃棋。
只是如今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李真真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在这片废墟前,静静蹲了一会。
等到夜幕彻底降临,整片废墟里的火星子都暗淡下来,瞧着没有那么烫了。
李真真才翘起尾巴,轻巧地踩着坍塌地房梁,一路走到厨房的位置。
她没嗅几下,就确定了位置,用爪子开始刨地。
然后从灰烬里刨出……几片腊肉。
男主怪狠的。
人也怪好的。
走之前还帮她把肉都焖熟了。
李真真将腊肉吃了,又在地里刨起来,想多找几块肉做备用粮。
果然地里还有很多肉。
甚至还有一只被烤得焦香的咸鱼!
可没等李真真把她最想吃的火腿刨出来。
却刨出了一个盒子。
……这不是江大桥婆娘,不对,霍程己临死前死死护着的那个盒子吗?
李真真记得自己当时拿回小木屋了,后面过了很久都没有想起。
后来打开看后发现是一个空盒,百思不得其解,就放在自己卧室没动。
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不成是张雷思顺手帮她带过来的?
但不管怎样,幸好今天她来了一趟,不然这个盒子还不知道要沦落到哪里。
就是这盒子太大了,小狗咬不住。
李真真四面看了看,几下跳到床梁前,张嘴咬住半截烧焦的帷帐,前爪抵着断木,脑袋用力一甩
“嗤啦”一声,床幔应声而落。
她叼着这块焦黑的布料跳回去,用鼻子将盒子拱正。
又叼起那块破布,用爪子按住边缘,仔细地将盒子和剩下的腊肉一起绑起来。
平常人类两秒钟就能做完的事,对于小狗来说实在太困难。
李真真打包完,忍不住后退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风带起一阵细碎的灰烬。
李真真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缕青烟在别院的上空消散。
便叼着小包裹,一路又回了小木屋。
确认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后,她打开地图,选了一条最崎岖的山路。
将剩下的腊肉背在背上,朝慈德府的方向跑去。
回到雪宫时,漫天大雪已覆满灯汐枝的肩头。
他走得极慢,因为仙骨受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
却依然走得很稳,不肯泄露半分狼狈。
“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你去追你道侣了。”
宫廊里,一只兔子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
因为过于寒冷,皮毛与地面粘在一起爬不起来,看着有点滑稽。
但是他殷红的眼珠,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灯汐枝。
“我倒是没料到,你会选一只小狗做道侣,狗族族长怕不是要欢喜坏了。”
灯汐枝没有说话。
寒气扑面而来,刺得他旧伤隐隐作痛。
明明已经伤重的有些走不了路,他却在自己的寝宫前驻足,抬手拂去衣上落雪,仿佛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妖族太子欲言又止。
看这幅样子,是没追上?
不会吧。
那只小狗到底是狗族哪一支分支的后辈。
竟然胆敢拒绝三界之主,实在是……干得漂亮。
妖族太子不欲刺激人的痛处,只用圣洁的语气安慰道:“追不到也没关系,狗族一窝能生七八只,皮毛都可以定制,道侣换起来也方便。”
好在灯汐枝爱上的不是章鱼,这个种族顽固的很,一胎只生一只,得培育到猴年马月去。
“你看看哪日有空,随我去狗族,挑一下你未来岳父岳母的品种和花色。这一窝没生出来你喜欢的,就让他们再生一窝,一窝一窝生下去,总能生出一只你喜欢的道侣。”
“……闭嘴。”
灯汐枝抬脚跨过地上的妖族太子,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极慢道:“你日后看见她,不许再招惹她。”
“我招惹她做什么?我有道侣的,是个凡人。”
妖族太子想起不久前,他在妖族领地见到的那个女子,只觉得难得在灯汐枝面前有了一点优越感。
“那女子极为大胆,第一次见面,就用手上下左右地摸我,想必是对我一见钟情。”
——按他们妖族的规矩,摸了生-殖器官,便是约定终身了。
就不知道为什么,那女子的气味,与之前那只小狗的气味有些相似。
想必是世上引人入胜的女子,气息都差不多。
等等,那小狗不是一只公的吗?
妖族太子忽然感觉自己悟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真相。
灯汐枝没有再理会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兔子。
他独自步入寝殿。
玄冰台上,寒气缭绕。
灯汐枝缓步上前,指尖轻触冰面。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空荡荡的经脉蔓延而上。
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冰封其中的、熟悉的身影。
“我以为你回来了。”
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雪吞没。
修长的手指在冰面上缓缓游移,像是在描摹谁的轮廓。
“但我现在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来过我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轻笑一声。
素来清冷的声音,此刻竟带着几分温柔。
“无妨。“
“这样也好。”
“我就当你……从未来过。”
他尾音消散在细淡的白雾中。
灯汐枝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冰面上。
他蜿蜒的、银白色长发与霜雪交融,分不清孰更苍白。
就这样闭上眼,睡着了。
[139]第十个坑:有前辈就是好。
李真真运气不好,循着导航没跑多久,天上就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泥泞的地面上。
李真真视线被雨幕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前方山林间飘着的几缕线香的青烟。
跑近看了眼,竟然是一间鬼主庙。
有前辈就是好。
庙内光线昏暗,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陈旧的香灰气息扑面而来。
香炉里都是滚烫的香灰,整个庙堂都暖烘烘的。
李真真抖了抖湿漉漉的皮毛,怕等会失温,一猫腰躲进距离香炉最近的案桌下。
她安静地等了等,确定没有人来,便放下自己的小包袱,用鼻子将系带拱散,想搞块腊肉出来吃。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东西,从后面极细微地碰了碰她的脊背。
李真真浑身一僵。
她缓缓回头,看见黑暗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是狼。
狼身形高大,皮毛被雨水浸透,却丝毫不显狼狈。
它低伏着身子,有点意识不清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像是警告,又像是狩猎前的试探。
李真真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跑?案桌下这么点地方,她根本来不及转身。
打?她一只战五渣小狗,上回来的是母犬还勉强能抵挡片刻,这次可是狼,她连狼的一爪都扛不住。
狼缓缓逼近,滚烫的鼻息喷在她耳后。
它在嗅她。
突然,狼的鼻尖抵上她的尾巴根部,深深一吸
腥臊的发-情气息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李真真:“!!!”
什么鬼!
还来!
春天杀她!
这个时期的动物毫无例外,不是在求偶的路上,就是在求偶的路上。
李真真之前已经被母犬的信息素撩过一次,只是没等她下面成结的地方有反应,母犬就被男主杀了。
后来信息素散去,她除了一些细微的不适,也没什么后遗症。
她以为没事了。
没想到这个信息素还带叠加效应的!
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情-欲就像燎原的大火,一下烧进血液,几乎将她的理智烧散。
李真真猛地弓身,四肢发力。
趁着狼还在深嗅的空档,她一个箭步蹿出案桌,冲进瓢泼大雨之中。
——可惜她腿太短。
李真真才刚跃出几步,颈毛骤然一紧。
尖锐的犬齿精准叼住她的颈皮,狠狠向后一拽!
狼的力道极大,李真真闷哼一声,四肢在泥水中拼命抓挠,却还是被这只母狼拖回案桌下。
她被甩得翻滚一圈,还未稳住身形,沉重的狼躯已压了上来。
李真真头皮一下炸了。
靠靠靠靠,你不要过来啊!!!
而且她是公狗!公狗!
这只母狼竟然想从后面压她,是不是过于不把她当回事了!
而且混乱中,李真真清晰地看到,狼嫌弃地看了一眼她的短腿,眼底闪过一丝“算了,临时随便凑合下”的神情。
靠!
小狗当即表示不服,挣扎着就想反压回去。
李真真……李真真心很累。
她一会儿躲着不让母狼压她,一会儿还得摁着小狗,不让它丧心病狂地试图去反压母狼。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狼贴着她弄了一会儿,却一直不得其法。
它似乎觉得这个体位不对,咬着李真真的脖子试图将她翻过来,正面对自己。
……不是,这也可以女上位吗。
狼爪死死按着她,李真真动弹不得。
这只母狼明显没什么经验,只会一直用湿热的舌头粗暴地舔过她的后颈,还不停地调整体位,倒是给了她蓄力的时间。
就在李真真准备反击的时候。
尖锐的犬齿忽然松开了她的后颈。
狼在她身后说话了。
那声音雌雄莫辩,竟然还带着一丝隐忍:“对不起,我没试过……我该怎么做?”
李真真:“…………”
你这么问她一只未成年的小狗,她也很难办啊。
但没等她发出声音。
李真真眼前一黑,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咔嚓。
咔嚓。
李真真听见耳畔泥土簌簌落下的声音。
一捧土又一捧土落在她胸口,沉甸甸的。
什么情况。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不清,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呼吸间全是潮湿的泥土气息。
李真真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双臂被某种粗糙的布料紧紧捆在身侧。
嘴里也塞着一块布,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借着微弱的光线,李真真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跪在她身旁,正一铲一铲地将泥土盖在她身上。
李真真:“……”
她怎么会在一个土坑里。
她完事了?
眼前这人又是谁。
她的腊肉呢。
一大堆问题涌了上来,李真真的脑壳疼得不像自己的,像被人用铁铲在后脑勺上重重打了一棍。
直到泥土不断落下,几乎要将她淹没时,零碎的记忆才逐渐浮现。
一、她被那头该死的狼激得彻底发-情。
二、她昏了过去。
三、再醒来,就在这里。
身侧的泥土没踩实,很松软,并不影响行动。
李真真脑袋还懵着,被捆缚的双手已经下意识开始解绑。
谁绑架的她。
这绳子打得也太紧了。
李真真屏住呼吸,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挣开绳索。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土中探出手,一把扣住埋土人的脚踝。
对方还未来得及惊叫,她已悍然发力,借势一拽
“砰!”
那人重心骤失,重重摔进土坑。
李真真趁机翻身跃出,膝头狠狠抵住对方咽喉,闪电般锁向对方的脖颈。
就在她指节收拢,要将对方脖颈拧断的刹那
“降灵?”
“唔!唔唔!”降灵用力摇头,拼命扭动身体,眼中满是惊恐的眼泪。
眼前人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
李真真这才意识到,她把人嘴巴捂住了。
“……不好意思,习惯了。”李真真将手移开:“你活埋我做什么?”
没想到降灵趁机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她的手指。
然后用尽全力翻滚身体,从土坑中滚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朝前跑。
李真真没急着追她。
月光下,她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废的墓地,歪斜的墓碑在夜色中显得鬼影瞳瞳。
而她刚才差点被活埋的地方,是一个刚挖好不久的浅坑。
李真真环顾了一圈,确定自己对这个地方没有印象后,随手捡了一块石头,朝降灵的方向扔过去。
“啊!”
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动静。
降灵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她跪坐在原地,大口喘气,眼泪也无声地流下:“你竟敢打我。”
李真真走到她面前蹲下,觉得这个场景十分荒谬:“你为什么活埋我?我死了?”
降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咬了咬唇道:“祁长老不过把你拉出去抽了一顿断魂鞭,想教你一些规矩罢了,可你竟装作睡着不给他面子,丝毫不体谅他的苦心,他才下手重了些……事后他也向我道歉了,你为何还要不依不饶。”
李真真:“?”
祁长老,谁?
虽然降灵一句话没头没尾,但联系切换拟态前发生的事,李真真很快把上下文联系了起来。
她之前当着众人的面挑衅南夫人,南夫人怎么会善罢甘休,想必是事后又派个人过来惩戒她。
只是那时她已经切换成小狗。
淮笙的拟态没有数据指令,一直处在沉睡状态。
但这些修士又怎么会管一个仙侍的死活,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挽回之前被她冒犯的脸面罢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抽了一顿。
也就是淮笙这具身体是拟态。
但凡是一个真的仙侍,她早被打死了。
怪不得她觉得全身都痛。
不过也好,她这次做狗离开了大半个月。
如果不是挨了这顿断魂鞭,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不省人事这么久。
被打一顿事小。
被人发现她不是淮笙原主才麻烦。
李真真点了点头,总结道:“我被抽完鞭子后一直昏迷不醒,你就把我活埋了。”
“……我知道我做的过分了些,可是我能怎么办?”降灵眼圈一下红了。
“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的难处,若是大家都知道你被祁长老活活打死,定会觉得我与南夫人已经撕破了脸,我日后还怎么在慈德府立足……”
李真真:“……”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只和降灵相处了一天不到。
但现在,她好像只要一听到“体谅”两个字,尤其是叠着用,她脑壳就痛。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李真真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阵剧痛刺穿她的太阳穴,手也松了一瞬。
降灵翻身爬起,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她刚刚对淮笙用的是剧毒的蛊虫,她本该立刻毙命……但她竟然还没死,甚至还能蹲着。
她怎么就这么难杀!
降灵不知哪来的力气,手颤抖着抓起了铲子,用力朝李真真打去。
“你明明知道我多爱怜云哥哥,求求你,就成全我们吧……”
“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能成为我的仙侍,已经是普通凡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缘了……你死了对大家都好,你就睡吧,等一切结束后,你和我都不会再痛苦……”
李真真头被打得歪了一下。
每次切换拟态,她都有一段适应期,方才本来想伸手格挡,竟然一下没抬起。
……烦死了。
李真真重新适应了一下身体,劈手夺过降灵手里的铲子,一铲子把对方的腿打得跪了下来。
她走过去,抓住降灵的头发,露出她的脸。
降灵被迫抬着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表情惊慌失措:“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李真真:“你会用缩地成寸吗?”
降灵:“……什么?你放开我,我是你主子啊,你就体谅……”
李真真实在不想再听体谅两个字,抬手从降灵袖子上扯下半块布,揉了揉塞进她嘴里。
降灵一下白了脸,挣扎得更厉害了。
李真真从导航里调出方才那间鬼主庙的坐标,和降灵报了一个地名。
“帮个忙,现在把我传送到这里。”李真真说:“不然我就去和原怜云说你脚臭,你看着办吧。”
降灵:“…………”
李真真很快被传送到了方才离开的鬼主庙。
她从切换拟态,到回到这里,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
但小狗已经不见了踪影。
狼也不见了。
李真真只看见滴滴答答的血迹,从香案下一路延伸到了庙宇外。
狼把狗带走了?
这血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萨摩基下手没轻没重,还把人家母狼搞出血了?
李真真难得有点心虚。
她做人的时候,从没对床伴这么粗暴过。
搞得和虐待小动物似的。
那只狼会说话,显然也是一个成精的狼。
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仓促的挑选一只柯基串串作为渡过发-情期的对象,
不过原着中倒是有一段和狼有关的情节。
这本小说里,除了沈确和一众门派大能、天之骄子之外,女主还有一个白切黑男配热度挺高,是巫族的大祭司。
他作为私生子,从小背负血海深仇,受尽欺辱,甚至与狗争食,却一直隐忍,直到血洗了巫族宫廷,才从幕后浮出水面,一举掌权。
但他热度高,倒不是因为身世凄惨。
而是因为他是所有男配中,唯一一个被原女主追逐过的对象。
原女主当时刚刚被男主带回雪宫,什么都不会,还因为来自凡间,别说修为了,连灵根都没开启,心中多少存了一分自卑,婴璎各种骚操作也令她大受刺激。
彼时正好碰上万年一遇的秘境打开,三界沸腾,仙门百家各自都派出了最杰出的弟子进入秘境试炼。
原女主为了证明自己,竟然偷偷跑进了秘境中。
正好遇到了这位巫族大祭司男三。
男三虽然在巫族境内备受欺凌,但外界并不知道他私生子的身份,也不知道巫族内部的阴司,只觉得他身份很高。
再加上他容颜雌雄莫辨,不管对身份多么低微的人,都温柔如流水,也吸引了众多目光。
原女主一赌气,竟然转头就去倒追男三,甚至当着男主的面对男三嘘寒问暖,想要引男主吃醋。
关于这位男三的黑暗过往,文中只从旁人的对话中,透露过他曾经被兄弟封印在狼的身体里,让他与狗争食,给人取乐。
……但总不至于这么巧,她随便进一个破庙,就遇见男三了吧。
顶多是个狼妖罢了。
李真真绕着庙宇地毯式搜索了几个小时,又喊AI助手帮她扩大了搜索范围,仍旧一无所获。
完了。
李真真心想。
她把一只发-情期的小狗弄丢了。
它不会真的和母狼做到最后了吧?
她这会儿还没找到固定拟态的办法,等下次她再睁开眼睛,眼前不会出现一堆嗷嗷待哺喊她爸爸的小狗吧。
就这个空挡,李真真还有闲暇苦中作乐地想。
狼和狗有生殖隔离吗?
然后她痛苦地想起。
有一种狗,叫狼狗。
……要不死了算了。
李真真没有再试图回慈德府。
她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
诚如降灵所说,淮笙虽然是仙侍,但她毫无灵力,只是个凡人。
作为凡人,就意味着她用不了缩地成寸。
这个小世界的版图实在太大。
如果她靠徒步或者骑马,这辈子能把无患岛走完都不错了,根本别想再去别的地方,也别想接触到其它关键人物。
更别说,她还随时随地会变成狗。
李真真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徒步走回凤起山。
又花了一天时间,从凤起山下的渡口坐船,折回了无患岛。
所有和鬼主相关的线索,都在这里。
但是出乎李真真意料的是,整座西岛几乎是空的。
底层老百姓们自然都还在。
但是那些世家贵族不知怎么,都不在家。
甚至连兰月间都不在红馆。
可是她回无患岛,主要就是为了从兰月间这里下手,查找和鬼主相关的信息。
李真真踩了好几家的点,搞了点钱出来。
暮色渐沉,李真真揣着刚得手的钱袋,在街角寻了家馄饨摊坐下。
热腾腾的雾气里,她舀起一个馄饨正要送入口中.
忽见两个身着不同家纹服饰的中年男人在她邻桌落座。
“老板,两碗素面。”左边那位身形精瘦的男子道。
两人相对坐着,彼此看着叹了一口气。
“自打两家结怨,咱们亲兄弟见面都要偷偷摸摸的,这叫什么事儿!”另一个男子抱怨道。
精瘦男子拿了双筷子擦了擦,笑道:“你我两家水火不容,弄得咱们亲兄弟也像分家了一样,好在这段时间秘境开了,大家都奔着秘境寻机缘去了,这会儿家主都不在,我们兄弟俩才可坐下来说说话。”
“听说这次秘境大比的魁首,能得一枚上古洗髓丹。”
另一男子压低声音,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据说这丹药能打破天赋桎梏,便是毫无灵根的凡人服下,也能洗经伐髓,脱胎换骨……”
“没看岛上的贵族都空了么?都是冲着这洗髓丹去的。眼看秘境,下个月就要开启了,连红馆兰老板,听说都往秘境去了。”
洗髓丹?
和绮烟真人的美容丹是一个东西么?
李真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借着喝汤的动作竖起耳朵。
“……你可小心着些,兰老板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大祭司都争不过他,岂能轻易置喙?”
“更别说新岛主手段严苛,继位不过百余日,刑场上的血就没干过,诛九族的都有好几家了!”
另一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巴。
“如今西岛何处不风声鹤唳?谁知道哪双耳朵听着?切记谨言慎行。”
“……哪有这么吓人。”虽然如此说,那人还是压低了声音:“唉,只可惜前岛主终究是没有福气,如果命长一些,也争一个魁首回来,说不定便能逆天改命了。”
“魁首?”精瘦男子摇头“魁首哪是那么好得的。但凡秘境开启,这些修士哪次不是争得头破血流?不过也好,他们不在,咱们这些底下人反倒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也是,总归这些东西都是上头认真的,横竖与咱们没有关系。秘境一开,这些大人非去个一年半载不可,这几个月,我们兄弟俩总算能喘口气。”
……
李真真慢慢吃着馄钝。
没想到她刚刚想到男三,男三的剧情就出现了。
不过也没错。
如果按照原着的时间线,现在正好是男主将女主带回雪宫近半年左右的时候。
秘境剧情也该开启了。
而且这个洗髓丹,一听就是教主的手笔。
兰月间这时候跑去秘境附近,怕不是为了争洗髓丹,而是去卖洗髓丹的。
李真真对秘境中各种机缘没有任何兴趣。
但就像旅游做攻略一样。
她如今无法缩地成寸,就相当于旅游却没有坐机票的钱,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线索查到哪里,人就飞去哪里。
她得先把路线规划出来。
哪怕她进不了秘境。
但是她可以在秘境外堵人啊。
虽然这场秘境大比,原则上男主也得现身,过去多少有点冒险。
但这些人在秘境里一呆一年多,难不成她就在无患岛干等着?
李真真吃完了馄钝,就打开了任务面板。
“你帮我规划一下路线,看看我现在距离秘境多远?要多久赶到?”
李真真一边交代AI助手,一边翻开了这本书的总剧情线进度。
然后她愣住了。
原本在渔女死的那天,总剧情线进度只有4%。
但是现在竟然涨到了30%。
……主系统又抽风了?
她之前很少查看这个数据,因为她扮演的渔女,只是一个十八线的炮灰女配,让男女主活着相遇就行,属于背景板中的背景板,总剧情线进度和她关系不大。
但在女主已经死亡,而她又没有继续安排人顶替女主的情况下,总剧情线进度是怎么涨的?
男主哪里把女主带回雪宫了?
他明明只带回了一条公狗啊。
难不成主系统这次又把那只兔子认成了女主?
不过大型垂耳兔……这么可爱的生物,确实有点女主的样子。
李真真神情有些复杂地关闭了进度条。
男主的cp如今是越来越乱了。
以前主系统把男的认成他cp就算了。
现在连人兽都出现了。
没等多久,AI助手的路线规划好了。
“经过测算,您当前的方位距离秘境1287公里,骑马需1年3个月,徒步需2年8个月。”
李真真:“……秘境下个月就要开了,你自己看看这个方案可行吗?我能出发得了吗?”
AI小助手沉默了一下,礼貌地说:“这边建议您不要出发呢。”
李真真:“……”
这时候又觉得AI代替不了人类了。
哪个人类敢这么挑衅上司!
李真真不信邪。
虽然凡人不能用缩地尺寸,但是没有人说凡人不能用灵舟。
李真真当即跑去屠夫家的炼器宗分坛问了问。
这次接待她的是一个新的伙计。
一见到她,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李真真四面看了看,没有看见之前和她私下签回扣合同的伙计:“……你们店里之前的伙计呢?”
新的伙计笑容满面道:“哦,他赚够了钱,买了两亩地,如今是一个小地主,已经回家养老了。”
李真真:“……”不失为有一丝丝嫉妒。
但是想一想,她现在也不是为别人打工了,她所做的一切事业都是为了自己的自由。
李真真很快又找回了状态:“我想和你们租一艘灵舟,价格怎么说?”
伙计热情道:“不贵不贵!咱们现在灵舟租赁正好有活动,我给您打七折,算下来……大约这个数。”
伙计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个“一”。
李真真不敢低估灵舟的价格,她之前看过降灵的灵舟,体积和一头大白鲸一样,一看就很贵,于是下意识往高里报:“一千两白银?”
伙计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滞了滞:“是一万两黄金,小姐。”
李真真:“……”
她扭头就想走。
一万两黄金是什么概念,她就是打劫也背不动这么多。
但是想到秘境云集了修真界几乎所有的高手,她之前查到的和鬼主有关的关键人物都会出现在那里。
只要她这次去了,以后就不用再奔波,这一年里,待在秘境附近查线索就行了。
李真真脚步一转,咬着牙又走了回来。
她将伙计拉到一边。
虚开发票这种刑而又刑的事,有了之前的经验,她已经轻车熟路。
“要么这样,你这灵舟闲着也是闲着,你算我一千两黄金。”李真真说:“这钱不入账,您和管灵舟的兄弟琢磨着分,我不干涉,而且所有钱,我都用实物黄金,绝不走那些银号的路子留下记录,绝不给你造成麻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伙计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结结巴巴道:“……你……你怎能如此!”
“不难的,你做一回就熟练了,反正灵舟你们平时都停在芥子空间里,多用一次又没人知道。”
李真真回忆了一下上一个伙计的操作手法:“我用完就还给你,如果你不相信我,我还可以给你写一个保证书,但上面只有我签字,没有你签字。”
伙计呆呆地看了她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断然拒绝道:“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姑娘你去找别人吧。”
李真真看他神情实在坚决,只能遗憾地松开手。
这么正直的人,这年头不多见了。
算了,她再去找别的办法。
[140]第 140 章:雪宫。\r\n\r\n一个修长人影伏在玄冰台上,身上覆盖冰霜。\r\n\r\n许久
雪宫。
一个修长人影伏在玄冰台上,身上覆盖冰霜。
许久,他结满霜花的、花枝一般的睫毛才微微动了动。
灯汐枝睁开眼。
玄冰台的寒气渗进骨髓,他支着手肘缓缓坐起,垂眸静静注视着冰面。
随即平静地敛衣起身,像往常一样走进丹房。
垂耳兔仍旧四脚朝天地被粘在地上。
“你好不容易将她等回来,就这么放弃了?”垂耳兔隔着门说。
灯汐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将饭食盛在狗盆里。
“我真是不明白。”兔子语气平淡,几乎没有起伏:“你当年违抗天道意志,强行要她做道侣的时候,连天雷都敢直接撕下。”
“如今天道已经奈何不了你,你却止步不前。”
“放不下就去抢回来,三界之主,难道还有怕的事吗。”
“吱呀”一声,灯汐枝推开门,端着黑漆木盘走出来。
垂耳兔在他的视线下,有点紧张,后腿不自觉地开始轻颤。
大能一闭关便是千秋万载,修真界里十几万岁的老祖大有人在。
他前世以佛子之身修了七万年,单就年龄来说,算灯汐枝的前辈。
但是如今托生成了兔子,紧张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要抖腿。
“为何要抢。”
灯汐枝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他流泻,如斯美丽,说出的话却让妖族太子心中发悸。
“她不就在这里么。”
“?”
在这里?
谁在这里?
难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这话简直像疯了。妖族太子几乎是惶恐地朝后看了一眼。
灯汐枝穿过一层层长廊,照旧将食水放在寝宫里小狗熟悉的地方。
雪宫极大。
自山巅向北,宫殿沿着山脊层层铺展,如同巨兽的脊骨。
这里一草一木,乃至每一处殿顶、廊柱、石阶,他都熟悉至极。
幼时无人教他破阵,他在宫殿里漫无目的地走,从南到北,从晨到昏,循环往复,却始终走不出这座囚笼般的宫殿。
后来灵智渐开,这些困住他的迷障,对他而言便太过简单。
他不过花了五年,便将此间阵法尽数破解。
天生仙体天生冷情,除了她命悬一线那刻的心悸,即便是最孱弱的那段岁月里,他也不曾怕过什么。
可他也有做不到的事。
灯汐枝想起他在她人识海中看到的、李真真与各色男人拥吻的画面。
原来只有这样从第三者的角度来凝视她。
才会意识到,他等了一万年,盼了一万年,为她受尽折磨自毁道行……在她眼里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望向他们的眼神,与望一株花、一块石头毫无分别。
原来她不是不爱他。
她只是没有心罢了。
他大可以再耗上万年,剖骨剜心地强求于她。
可是没有心的人。
他又该如何让她长出一颗心。
碗中清水微晃,灯汐枝漆黑眸底映着那点粼粼的水光。
也罢。
她既有想做的事,他便放她去做她想做的。
她要他做九天之上目下无尘的仙尊,他便闭守此处为她守墓,伴她青冢晨昏。
如此各得其所,两相便宜,岂不正好。
小狗残留的气息缠上来,如钝刀刮过喉间。
灯汐枝只觉得心口浮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凭什么各得其所。
为何要两相便宜。
他忽然转身,一路穿过重重宫阙。
廊下窗囿在他疾行的身影间明灭不定,映得那些巨大的梁柱都成了模糊的残影。
灯汐枝一直走到雪宫之外,才停下。
一线日光漫过枯枝的树影,落在灯汐枝雪白的衣摆上。
他望着眼前空茫的大地,忽然一挥衣袖。
雪林里,那些原本浮在空中的符文倏忽暗了下去。
大殿中,垂耳兔惊得一下将长耳朵立了起来。
他修为也不低,自然能感觉到灯汐枝在做什么。
……他竟然将布置在殿外的阵法都撤了!
灯汐枝当真疯了吗!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伤成什么样!如今又有多少大能在山脚下虎视眈眈!
末法时代灵气稀薄得令人窒息,除了他灯汐枝,此世再无能飞升之人。
而不能飞升,就意味着再过万年,三界灵气就会消耗殆尽。
这些大能有一个算一个,都要陨落。
这样的绝境下,天生仙体就像山间悬着一轮明月。
人人都想瓜分月亮,想将这轮明月摘下撕碎。
得到天生仙体的血肉,就能得到长生……这样的诱惑,最坚固的道心也会被腐蚀殆尽。
……灯汐枝怎么敢这个时候将阵法撤走!
垂耳兔气极攻心之下,竟然硬生生把自己背上整块皮肉从冰面上撕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灯汐枝站在原地,忽然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就算没有这些阵法阻碍。
她也不会回来。
几片花瓣被风吹落,慢慢降落在他银白色的长发间。
灯汐枝抬起眼。
如此苦寒之地,殿前一棵不知活了几万年的花树精,竟然开花了。
粗壮的树干上,靠近根部的位置,密密麻麻全是小狗的爪印。
深浅不一,新旧交错。
看来她的狗很喜欢这棵树,还专门来这里标记过。
灯汐枝漆黑的眼眸盯着花树片刻。
蓦地抬手,直接将树烧了。
熊熊大火吞噬了满树的花苞,随即是树枝、树干……连同李真真留下的痕迹,都一并被焚烧殆尽。
就在这时。
山间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灯汐枝看向山下。
有人来了。
他消失了五百年。
这些宗门世家被无人管压的日子浸润得太久,早已忘记当年他的手段,被豢养得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他把阵法撤了,他们自然按捺不住。
远处天际密密麻麻的灵光,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上百……不对,至少有上千修士。
灯汐枝忽然轻笑出声。
他眼尾带着血意的微红,在雪色中艳得惊人。
多好。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正好拿来祭他的剑。
李真真离开了屠夫的集团分公司,一模口袋,只剩两个铜板了。
十万两黄金,靠抢不大可能。
她来这里做任务之前,联盟黄金的市场价格是七八百联盟币每克,十万两黄金就是近三百亿人民币。
哪个贵族家里会放这么多现金。
屠夫倒是有钱,可直接去找屠夫借,就会暴露她没有死的事。
李真真用两个铜板在街角买了几个碱水馒头。
她随便找了一个街边的墙角蹲下,一边啃馒头一边想。
其实还有个比打劫更流氓点的办法。
如果她记得不错,屠夫的店是可以分期付款的。
她先选择分期付款,但不马上付,约定三天后付首付,先把灵舟租到手。
这样,她名下就有了灵舟这么一个大额固定资产。
她再用这个大宗融资租赁资产的名义,去找钱庄贷款,把首付贷出来。
等她到了目的地,再把灵舟租给别人。
这么一通下来,她不仅不会赔,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就是太麻烦了。
李真真想到这其中的一层层手续就烦。
而且时间也拖得太久。
就在李真真一筹莫展的时候。
距离李真真四五步开外,一个青衫落拓的男子倚着墙角坐下。
他腰间悬着一把破旧的古剑,坐下时剑鞘与地面相撞,发出“铿”的一声。
那人立刻站起来,仔细抽出长剑开始擦拭。
直到剑身纤尘不染,他才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随手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馒头啃了起来。
李真真看着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蹭过去:“阁下可是剑修?”
男子头也不抬:“是又如何。”
“我看你这剑,养起来不便宜。”
李真真斟酌了一下语气:“如果阁下缺钱,我正好有笔生意想与你做。”
剑修啃馒头的动作停下了。
“说说看。”
“剑修可以御剑飞行,我想雇你送我去秘境。”李真真直接了当道:“我付钱。”
“秘境可不近。”剑修蹙眉道:“你能付多少钱?”
李真真没了解过剑修的市场行情,怕自己不小心报高了,谨慎地说:“你觉得应该是多少?”
剑修的目光从她并不寒酸的无虚海宫服,移到她手里拿的一个铜板的馒头,也谨慎地报了一个价:“十两银子?”
李真真:“……多少?”
剑修立刻改口:“八两银子也行。”
“……五两吧。”李真真拼命按住自己喜形于色的表情:“另外包一日三餐的馒头。”
“成交。”
剑修马上答应下来,生怕李真真反悔似的:“馒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一餐可以算吗?”
“……不可以。”
李真真和剑修约了明天下午出发。
她花了半个时辰,绕去红馆随便找了一个腰围最粗的嫖-客。
嫖-客正在强暴一个雏妓,年龄和渔女妹妹差不多。
李真真客气地和人家借了二十两黄金,随后便将人杀了,扔下了楼。
她借了一匹马,连夜赶回了凤起山。
之前她是狗带不了,但现在她是人。霍程己的盒子还是带在身上保险点。
好在这个盒子不算大,李真真用布将盒子缠在腰上。
做完这一切,见还有点时间,李真真想着去山下那家面馆吃碗面填下肚子。
面馆还是一样的潦倒,老板还也还是一样的老。
李真真看着眼前清汤寡水,汤色淡得能照见人影的素面,平静地挑起一筷子。
穷人不舍得用调料,盐都像是数着粒儿下的。
萝卜薄如蝉翼,葱花也只吝啬地撒了三两根。
她刚吃了几口,便忍不住怀念起之前在芥子空间里,男主的老头朋友煮的面。
——李真真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
纯粹是这个面太难吃了。
但就在那间紫藤花庭院,在她脑海闪过的一瞬。
她身下的长凳忽然向后倾斜。
眼前天光骤暗,耳边响起汩汩水声。
她像是跌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河,冰冷的流水漫过发梢,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浮动。
后背触到实地的刹那,李真真猛地睁眼。
微风拂过,淡紫色的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熟悉的石桌上。
李真真盯着眼前的小院,半晌,低声道:“……又来?”
但她只怔了这么一瞬。
下一秒,她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脸上浮起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轻声问道:“有人吗?这是哪?”
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回应。
煮面的老头也不见踪影。
李真真秉着呼吸,立刻转身快步往院门走。
她现在不是李真真。
她现在是淮笙。
这个芥子空间肯定不是什么凡人都能进来的。
万一只有指定人可以进来……她岂不是马甲不保。
可是没走几步,李真真就发现自己被什么诡异的结界挡住了。
院门明明就在那里。
可她无论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踏步。
伸手去推,指尖也像碰到一层无形的屏障,连门框都摸不着。
难道是没有找对出口?
李真真又试图去找其它出口,可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她别说出口了,连个口都没找到。
算了,马甲不保就不保。
她和灯汐枝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
而且拟态和修真界的夺舍原理完全不同。
只要她咬定自己是淮笙,谁又能拿她怎么样。
李真真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门扉似乎没有掩紧,她一碰,就“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屋里光线昏暗。
煮面老头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像是凝固了。
“老丈?”
听到李真真喊他,那背影明显一僵。
李真真看见老头肩膀抖了抖,才慢吞吞转过身来:“怎、怎么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李真真原本想着,问出离开这里的办法,她立刻就走。
但此时她改变了主意。
眼前的人给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抱歉,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李真真说:“我也不知怎么的,一脚踏空就来到了这里,然后就出不去了。”
老者沉默片刻,随即高深莫测地说:“此芥子乃大能所设,你误闯此处已是冒犯,又岂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真真不动声色的在桌前坐下。
“我看外面挂了很多面条,想来此处是一家面馆,您是老板吗?”
老头弗然变色:“小小凡人岂敢将我与卑微下贱的商户相提并论,你可知道我是谁?”
李真真:“你是谁?”
老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老头才找到托词:“你不配知道我是谁。”
他怕再多说一句就会露馅,赶紧训斥道:“还不快出去!”
李真真:“……”这装也装得太不像了。
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一点都不像那个嘴贱的老头。
但面馆老头可是男主的下属。
男主的人,竟然也有人敢夺舍?
李真真抬脚慢吞吞地朝外走。
没走两步,她忽然回头,摸出一枚黄金朝对方扔了过去。
老头下意识接住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并道:“卧草!真的!”
李真真:“……”
老头:“……”
两个人都静了。
就这么死一般地静了许久之后。
李真真不可思议地喊了一句:“张雷思?”
一个时辰后。
“整件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了。”
张雷思说:“我被杀死以后,按理没有拟态接收,数据会直接消散。”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被传送到了一个空间里,前天一睁开眼睛,就在这个老头身上。”
李真真抱着头坐在紫藤花树下,感觉自己的三观都受到了冲击。
甚至有一丝毛骨悚然。
太清仙尊身边存活了近四万年的忠仆,是时管司的人!
这合理吗?
到底是谁在下这盘棋。
他又想做什么!
李真真cpu烧了。
“……你有点吓到我了老大。”
张雷思第一次看到李真真这么凝重的神情:“这个老头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李真真毫无头绪。
早知道这个老头有这层身份,当时她就应该多问几句。
“我只知道他至少陪伴了男主四万年,可能是男主唯一的心腹。”
张雷思脸色一下白了。
他愣了半晌,随即站起来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不行。”他忽然痛下决心般朝门外走去:“我现在就去自杀。”
“……”
“你有病吧。”李真真拉住他:“你自杀做什么。”
“这么近的关系,我早迟是会被男主发现的。”张雷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很大一只老头抱着自己的脑袋喃喃。
“与其到时候被发现了,严刑拷打里暴露出你,还不如我提前解决自己……说不定还能回那个数据库。”
李真真:“万一回不去呢。”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天知道我一醒来看见自己练的肌肉全没了时,是什么心情。”
张雷思死鱼眼里生无可恋:“我那么大块的肌肉啊!凭空消失了!我已经不想活了!”
李真真:“……”这是什么来自肌肉男的执念。
“还没有到这个程度。”李真真说。
其实她有个更可怕的猜想。
她与男主相处了这么久,对男主的洞察力究竟有多恐怖,多少有点数。
这位前辈与男主相处了几万年。
就算是演技最精湛的演员,也难免会露馅。
男主当真没有发现老头的异常吗?
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只要男主曾升起过一丝怀疑,后面的时间,也足够他将这些怀疑一一印证。
可如果男主一直知道身边的忠仆不对劲,他为什么不将人杀了,还要一直隐而不发?
难道男主早就知道,他们这些任务者的存在?
如果他知道,又到底知道多少?
李真真把这个猜想和张雷思说了。
张雷思目瞪口呆的蹲在地上。
半晌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靠,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真真也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现在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
而且除了这些事,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这个前辈的拟态,既然能接纳你的数据,说明他原本的数据已经消失。”
李真真抬起头,看向张雷思:“到底是谁杀了你?”
张雷思:“……”
完了,这变悬疑剧了。
兔子的腿长限制了他的发挥,等垂耳兔蹦跶到宫殿外,只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般的地狱。
灯汐枝站在血泊里,白衣半染。
听见响动,他漆黑的眼珠一帧一帧地转过来。
手里提的剑尖还在滴血。
一滴,两滴。
像雪地里泼了一盏朱砂。
地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的还在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地声响。
有的挣扎着爬起,拖着半截身子,在雪地上爬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妖族太子也算经历了修真界几次大战。
但修士斗法多是一招毙命,他又高坐佛台,竟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残忍的虐杀景象。
……垂耳兔一侧头,冲到花树下开始吐起来。
灯汐枝看也未看他,随意擦了擦断尘剑,便转身往回走。
妖族太子立刻想跟上他。
结果没走两步,兔爪就碾过一只断手。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轻。
手感就像折断了一根枯枝。
妖族太子:“……呕呕呕。”
“你得去治伤。”他一边吐一边追着灯汐枝的脚步:“你伤得那么重,连仙根都没了,此番必定是强行催动灵力……你简直不要命了!”
“还有,这些宗门虽然对你不敬,但毕竟还没对你造成真的伤害,你把他们全部虐杀而死……与邪魔歪道何异。”
他失望地看着灯汐枝的背影:“当年你几次力挽狂澜救下三界,我还以为你已经改了……”
他话音没落,断尘剑剑穿透他的耳廓,将他钉死在泥地上。
灯汐枝半蹲下身,凤眸里映着妖族太子痛苦扭曲的面容。
“如若这个三界,只能靠我一次次拯救才能存续,不如一把火烧了算了。”
他轻声细语,声音如冰泉般清冽。
“一群乌合之众,我为何要当他们的救世主?”
“难道我生来欠他们?”
“……对,你欠他们,我们都欠他们。”
妖族太子道:“修士之所以能成为修士,便是与天争命。”
“可这命争的不是他们自己的,争的是旁人的。”
“你多吃一口饭,旁人就要少吃一口,是他们少吃的千千万万口饭,成就了你太清仙尊,你活着就是在抢旁人的东西,这是你的原罪,也是你的债。”
“纵使这些人确实做的不对,也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妖族太子咽下喉中鲜血,一字一顿道:“只要你还是太清仙尊一天,三界就是你的责任,你天赋卓绝,生来强大,更应当怜悯弱者,又怎能如此残忍无道!”
灯汐枝:“既然修炼就是抢夺旁人的东西,那你为何要修炼?”
妖族太子愣住。
灯汐枝慢慢道:“这样,你先舍弃一身修为,把饭留给别人,好不好?”
妖族太子……妖族太子说不出话了。
灯汐枝忽而觉得厌烦透顶。
这人……真是几万年如一日的,天真至极。
他甚至连反驳的话都懒得说。
直接将剑从垂耳兔身上拔下来,起身俯视着他,语气淡漠道:“看在你曾帮过她的面上,我不杀你……你走吧。”
灯汐枝独自走回宫殿。
殿门一重一重在他身后无声合闭。
直到殿外的天光被吞尽。
灯汐枝站在玄冰台前,停下脚步。
冰台深处,一道人影静静沉睡。
她苍白的面容在鲛珠的映照下,几乎透明。
赫然是李真真的脸。
“我要离开几日,可又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灯汐枝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指尖轻轻抚过台面凝结的薄霜。
他对着玄冰台里的人影,语气近乎温柔地轻声道:“这里已经无法供给你需要的灵气了,正好东南境新开了一处秘境,有上古灵脉……你想陪我一起去吗?”
李真真和张雷思尝试了一个晚上。
他们翻遍了煮面老头收藏的典籍,终于在第二天上午太阳升起的时候,找到打开芥子空间的口诀。
一开始李真真并不想带张雷思一起去。
他一个老头,在俊男美女如云的修真界,实在太高调了。
但张雷思被李真真说的那句“是谁杀了你”吓坏了,说什么都不肯自己一个人呆着。
李真真只好将他一起捎上。
等两人赶到李真真和剑修约好的地方。
剑修已经在路口等她。
他看了眼李真真,又看了眼她身边的老头。
张雷思惊恐地发现,年轻剑修的眼神里,慢慢显出一丝狂热。
“竟是……剑道宗师境。”
剑修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
他忽然反手拔剑,剑刃映出他灼亮的眼神,转瞬间杀气已至。
“愿请一战!还望前辈赐教!”
张雷思:啊?啊?啊啊啊?
他想也没想,直接躲到了李真真身后,无比熟练地抱住了李真真的大腿。
“老大救我!”
李真真:“……”
剑修:“?”
李真真试图将藏在自己身后的张雷思拽出来……没成功。
只能摸摸鼻子,丢人地转移话题:“他……不喜与人对战……要么我们这会儿出发?”
剑修眼睛发亮地看着张雷思。
他显然恋恋不舍,半晌才抬头对李真真说:“我可不可以不要钱,把你们送到之后,你让这个前辈与我打一架?”
李真真:“……”
李真真诚恳道:“你还是要钱吧。”
五分钟后。
李真真站在剑修身后,张雷思站在李真真身后,他们三个人挤在一柄细细的剑上,和排队走钢丝似的。
场面不能说毫无美感,只能说水泄不通。
李真真觉得自己仿佛上了一辆超载的摩托,根本没有一点御剑飞行时仙气飘飘的感觉。
剑修看她站稳了,才一跃而上。
他回头瞥了李真真一眼。
李真真意会地抱住了他的腰。
下一秒,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剑就“嗖”一下,朝秘境的方向飞了出去。
这章总觉着没写好,虽然我想写的剧情都写了,但最近实在太忙,细节没时间推敲,人物张力也不是很够,我明天清醒点的时候看着再改改
[141]第 141 章:慈德府。人影攒动,烛火堂皇。 原怜云本次是第一次……
慈德府。
人影攒动,烛火堂皇。
原怜云本次是第一次以慈德府主的身份带队参加秘境大比。
南夫人特地设宴,几乎邀请了慈德府能邀请到的所有老祖大能和后起之秀,只为给原怜云造势。
大殿内觥筹交错。
唯有原怜云的兄长原温茂坐在位置上,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冷酒。
南夫人和原怜云一左一右端坐于上首。
她纤指执一盏青瓷酒盏,慢条斯理地晃了晃。
酒香氤氲间,她眼睫未抬,只淡淡对下首开口
“你去问问,此次我们派去雪宫探听情况的那批人,可回来了?”
“雪宫”两字一出,四面瞬间静了下来。
一时间,殿中只余酒盏轻叩桌面的细响。
传出太清仙尊出关那日,三界震荡,万修俯首,着实动荡了一番。
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位三界万万年来最接近于化神之人,却再无半点声息。
雪宫一直沉寂,山门更是始终紧闭。
各门派遣去的使者,连山脚的法阵都未能破解开。
更别说接近雪宫,面见仙尊了。
仙尊这般深居简出,竟隐隐有归隐天地之相。
三界暗流汹涌,众说纷纭,却又群龙无首。
明面上,众人只得继续奉与仙尊血脉最近的慈德府为尊。
甚至因为仙尊出关,慈德府更是炙手可热、门庭若市。
连洒扫的仆役都挺直了腰杆。
仿佛那点微末的血缘关系,也让他们与有荣焉,不自觉就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阶下侍从听得南夫人吩咐,神色倨傲,转身领命而去。
一旁岑楼楼主放下酒盏,终是忍不住道:“夫人派人去雪宫探消息,怎么不提前知会我等?”
南夫人视线落在岑楼楼主面上。
忽地,她唇角一弯,露出个诧异又轻慢的笑:“岑楼主莫不是忘了,仙尊是我侄儿,我去见自己侄儿,何时需要向旁人报备了?”
“若只是慈德府家事,我等自然不敢过问。”
另一宗派长老显然也早听闻了此事,就等着有人第一个发难,他好借题发挥。
“但南夫人此次支使的,分明是仙盟的精锐,在场哪个门派没有派弟子参与仙盟?既用了我们的人,南夫人告知我们的一声,也是应有之义吧。”
南夫人微微笑道:“此言差矣,等日后我儿怜云继任雪宫后,便是新任三界之主,小小仙盟不过是三界之主权柄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我儿差遣仙盟子弟办理些许事务,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
太清仙尊闭关这些年,慈德府行事越发猖狂无忌。
此次行事更是丝毫不将其他门派放在眼里。
这还没当上三界之主,便如此咄咄逼人。
要是真让原怜云继承了雪宫,岂还有他们其他门派的立足之地!
席间几位年轻气盛的门派掌门人实在忍无可忍。
“以前仙尊闭死关也就罢了,如今仙尊既已出关,你们还如此越主代袍,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怜云公子是惊才绝艳不错,可与太清仙尊比起来,就如烛火之于皓月,根本无法望其项背,又如何让我等信服!”
“慈德府若不是借着仙尊的名头,也不过是修真界平平无奇的小门派罢了。”
“慈德府主当年可是连参加仙盟大比的资格都没有,谁知道现在的修为是怎么来的。”
“你还没有听说吗?”席间有人压低了声音:“都已经爆出来了!原怜云正是借助了天生仙体,修为才一夜之间暴涨至此,这些修为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这是何处传来的消息,你且与我细细道来,莫要藏着掖着!”
“还能是谁?原怜云的未婚道侣降灵仙子身边最得宠的仙侍亲口说的,好几个门派老祖当场听到的,难道还能作假不成?”
“什么?是降灵仙子说的?”
“完了,降灵仙子对原怜云的痴情有目共睹,连她都如此言之凿凿——此事,怕是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可你们不觉得蹊跷吗?按太清仙尊的修为,早已不在五行之中,缘何会忍让这些人至此。”
上首,原怜云一副不为外物所扰的清冷之态。
酒却喝得越来越快。
“诸位何必火气这么大?”
南夫人面对满殿潮涌,神情丝毫未变。
反而抚掌笑道:“你们也不想想,这次我儿是派他们去拜见太清仙尊,一般修士如何能有此殊荣?说起来,还是你们沾了我们的光。”
这话一出,连原怜云都听不下去,在旁低声道:“母亲,不要再说了。”
年轻的门派掌门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说清楚到底谁在沾光!”
席间立刻有人拉住她。
“好了,好了……今日我们欢聚在次,是为给原府主壮行,而且仙尊归位也是喜事,如此双喜临门,咱们都别吵了。”
“但先前岑楼主说得也不无道理,此次仙尊行径莫测,一直闭门不出,也不见我等,必然事出有因。”
他说罢,又换了一个神情,忧心忡忡道:“我没有指责夫人的意思,只是夫人贸然遣人前去,是否过于冒进,万一仙尊正在飞升前的紧要关头,我们岂非打扰了仙尊。”
“怕什么?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太清仙尊唯一的长辈,不管我对他做什么,他一个小辈,又岂能对长辈不尊,。”
南夫人轻笑一声,指尖摩挲杯沿,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讽意。
“别说是是飞升前的紧要关头,便是真的闭死关,他也不能不给我面子。”
“可那毕竟是太清仙尊……”
“得了,在场都是三界中流砥柱,何以如此婆妈,竟还不如我一妇人果决。”
南夫人笑意温婉地抬眸,语调却隐含不耐。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带信物,他定然不知道是我要见他。”
“你们就放心吧,此次前去,仙尊看在我的面上,必然会将你们的弟子奉为座上宾——”
话音未落,先前那侍从已踉跄奔回。
他面色惨白,颤着声音道:“夫人……我们派去雪宫的人……全、全死了!”
啪
酒盏坠地,瓷器溅得到处都是。
“……怎么可能!”
南夫人倏然站起:“他们可有和仙尊说,是我派去的人?”
“不……不知道。”侍从神情恐惧僵硬,磕磕绊绊道:“奴也只是接到了那边的传音,毕竟派去的弟子……无一……无一生还。”
南夫人身形晃了晃。
“不可能,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她喃喃道:“定是弄错了……仙尊怎会不见我的人呢,我可是他唯一的亲人。”
她忽地抬手,竟隔空将那侍从当场杀了,厉色道:“大胆小奴,竟然敢假传信息,真是罪该万死。”
“其余人都给我去!再探!再报!”
侍从的尸体伏在地上,鲜血浸透砖缝。
殿中在座的各派修士神情难看。
“——真是荒唐!”
玄天宗长老面色铁青道:“南夫人!你擅自调动仙盟精锐,如今全军覆没,你还有何话说?!”
“慈德府真是好大的威风!”岑楼楼主也冷笑一声。
“南夫人,我们培养出一个弟子不易,不是拿来给你慈德府当炉灰的!”
南夫人面色微僵,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却仍强撑着。
“再如何,我也是太清仙尊唯一的长辈,我行事,何须向你们解释?”
“母亲!”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
众人回头,只见上首处,那道一直隐忍不发的雪色身影终于站了起来。
原怜云冷冷注视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母亲,你这次……实在是愚蠢至极。”
他一字一句道。
声音不大。
但满殿人都是修士,又如何听不清楚。
南夫人瞳孔骤缩,终于压不住酸楚的情绪,眼泪一下涌出:“你竟敢这样和母亲说话!我再如何也是为了你好!除了我,何人能像我这样对你——”
“——我真是受够了。”
玄天宗长老推案而起,盯着南夫人,寒声道:“今日之事,我等绝不会善罢甘休!慈德府若不给个交代,休怪我们翻脸无情!”
“走!”
他怒喝一声,转身便走。
其余各派大能亦纷纷起身,拂袖而去。
殿门被重重摔上。
南夫人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恍若未觉。
半晌,她笑了起来,似哭似嘲,充满怨恨。
“都怪灯汐枝……我不过拿了他一根仙骨,他竟丝毫不顾念我与他母亲的情谊,在众人面前如此下我面子……姐姐若有在天之灵,定不会饶他!”
“明明他幼时,不管我如何对他,他都从不反抗,如今做仙尊了,倒是翅膀硬了。”
“这又不是第一桩了,以往他明明……明明都忍下了啊……”
原怜云冷冷看着她,最终只丢下一句:“母亲,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也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南夫人一人,和满地狼藉。
南夫人缓缓跌坐于地,广袖委落,华服凌乱地铺散。
她定定地看着原怜云离去的背影,忽而做了一个弯唇的表情,似是想维持从容。
可一眨眼,眼泪却掉了下来。
秘境所在的方位在东南境,从无患岛算起,要飞十四天才能飞到。
加上一路总要休息吃饭,就变成了二十多天。
李真真难得觉得良心有点痛。
剑修这几两银子,赚得实在是太艰难了。
再加上张雷思这几天一直很颓废,只要看到街上长了肌肉的人,就忍不住叹气。
搞得李真真下意识开始算团队每天的蛋白质摄入量。
最后,他们每经过一个城镇,去的都是当地最好的酒楼。
上的菜,都是去了皮的鸡鸭鱼肉。
要多增肌就多增肌。
这么几天下来,剑修俨然已经唯她马首是瞻。
看她的眼神,宛若在看自己的义母。
李真真:“……”
等到第九日,经过的街镇开始热闹起来。
一些不敢与大门派抢资源,又不甘心错过秘境的散修,只能在这些距离秘境不远不近的地方集结。
到第十一日,李真真竟然还没变成狗。
李真真一开始还撑着不敢睡得太熟。
但有一次他们飞得太高,李真真因为缺氧被迫进入深度睡眠后。
她就发现,两个拟态之间的切换规律,可能只和发-情期有关系。
就是不知道这个发-情期,是单指小狗发-情。
还是狗和人都算。
到第十七日。
李真真钱用完了。
但她丝毫不慌。
这个世界赚钱不要太容易。
因为资源匮乏,几代下来,这里几乎全员恶人,好人早被物竞天择掉了。
李真真只在街上晃荡了二十分钟,就看到一条巷子深处,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正被一个大汉揪着头发拖进屋里。
院子里已经躺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男的被砍了好几刀,手脚尽断,早已气绝。
女子衣襟被撕裂到身下,露出满是伤痕的身体,温热的血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
土屋门开着,里面躺着个咳嗽不止的老头,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救女孩,结果被大汉一脚踹到地上。
“老不死的东西。”那大汉边说边解裤腰带:“别弄死他,我就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咱俩弄完他媳妇又弄他孙女,保管都弄得欲-仙-欲死。”
李真真:“……”
这世界怎么有这么多,喜欢当着爷爷面杀孙子虐孙女的变态。
之前她就救了一个,后来还给她当了一段时间女主,完美帮她完成了任务。
后面渔女剧情和女主剧情没什么交集了,李真真就将人给忘了。
不过他一个快二十岁的少年,手里又有夺回的祖宅,比她富有多了,怎么活不能活下去。
李真真便也没多操心。
好像叫什么……阿衡?衡聿?
听完大汉的话,一旁手下立刻会意地按住拼命挣扎的少女。
少女虽然身量算高,却瘦得和只流浪猫似的,即便用脚去踢踹对方,也产生不了什么杀伤力。
大汉甩手抽了她两个耳光。
“小杂种。”他说,掰开对方的双腿,就想扯下裙子进入。
下一秒,他狰狞的神色凝固在脸上。
“咕……咯……”
粘稠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
他迟钝地低头。
一根树枝从他后脑贯入,穿透整个颅腔,又从口腔穿出。
李真真手腕一翻,树枝从大汉嘴里抽-出。
大汉直挺挺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血从他嘴里汩汩涌出,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不可置信。
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栽在一个看着毫无战斗力的女人身上
李真真随手丢掉染血的树枝,歪头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打手。
“这样。”她语气轻快,像是和人商量晚饭吃什么:“我给你半刻钟的时间,你去帮我凑齐二十两黄金来。”
打手浑身发抖,牙齿也咯咯打颤:“若是……若是拿不出呢。”
“那你死了。”
“……”
打手裤裆已经湿了一片,他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最终连滚带爬地逃了。
五分钟后。
李真真喜提二十两黄金。
这不比买彩票快。
李真真一边将黄金一颗颗咬过去验货,眼角余光不小心扫过一旁刚刚经历了生死,却安安静静不做声的少女。
“你爷爷应该是已经死了。”李真真看了眼地上的老头:“他得了肺……就是痨病,就算没有今天这一遭,也活不过几天。”
少女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
李真真又扫过另外一侧瑟瑟发抖的打手。
……差点把这人忘了。
她“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朝打手走去。
“别……别……”打手惊恐地后退:“您说过拿了金子就不杀我的!”
“我只说不给金子会死,又没说给了就能活。”
李真真懒得和他废话,一伸手将他的脖子拧断了。
她将金子揣进袖中,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经过少女时,随手抛了两锭过去。
“有去处么?”
少女摇了摇头。
“姐姐不必为我挂心。”她嗓音低哑:"姐姐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虽无力报答,但绝不会拖累姐姐。”
李真真松了口气。
不想和她走就好。
虽然把人就这么扔在这里,多少有点不道德。
但剑修那把小剑,已经驼了三个人。
再加一个,剑修能疯。
而且这天下孤儿不要太多,她要是见一个收留一个,干脆开孤儿院算了。
李真真略一颔首,抬脚便走。
走到巷尾时,风忽地吹散了她的发带。
待她重新扎好马尾,回头一望。
就见少女仍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瘦高的身影衬着身后破败的院落。
地上还躺着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她亲人的尸首。
李真真:“……”
烦死了。
她折返回来,盯着少女脏兮兮的脸:“会煮面么?”
少女一怔,随即慢慢点了点头。
“你愿意和我走吗?”李真真斟酌了一下语气:“未来一年或者两年,我需要一个厨娘。”
“我们之签两年的协议,两年之后,你去哪里都可以。”
“我愿意。”
少女眼睫颤了颤。
她指尖紧紧攥着,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有去拉李真真的手指。
“只要姐姐不把我抛下……我愿意永远跟着姐姐。”
……永远就算了,难道她就不配换一个更专业的厨娘吗。
“对了。”李真真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玉。”少女说。
“?”
李真真带着阿玉回到她租的驿管包厢。
本来她没准备花这笔钱,毕竟她和张雷思习惯了风餐露宿,睡哪都行,剑修更不需要睡觉。
这个包厢是为剑修的剑准备的。
剑修说他这柄剑,睡眠不好,稍微吵闹一点都无法睡着,非常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息。
虽然李真真不能理解它一个碳铁合金为什么会失眠。
但一个财大气粗的领导是不需要问理由的。
她爽快地为剑修的剑租了一个包厢。
李真真带着阿玉回到驿站时,张雷思和剑修正一左一右坐在包厢门口,和两个门神似的。
看到李真真走上来,剑修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朝她“嘘”了一下。
“小声点。”张雷思也压低声音道:“剑睡了。”
李真真:“?”
李真真看着紧闭的包厢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行吧。
不过这不是重点。
“我们得加个人。”她压低声音,把身后的阿玉往前推了半步。
“我称过了,她只有七十斤重不到。”
“不行!七斤也不行!我的青霜剑负担已经很重了!”
剑修脸色骤变:“它本来只用驼一个人,现在它被迫驼三个人,你现在还要加一个,让它一柄剑干四柄剑的活,它哪里还有时间打磨剑道!如此时间久了,这柄剑就会被锉光锐气,再难战斗。”
李真真不理解一柄剑为什么能自己打磨剑道,只能朴实无华地说:“我加钱。”
剑修:“这不是钱的问题!”
李真真:“再加二两黄金。”
剑修:“……”
剑修的义正辞严凝固在脸上。
沉默片刻,他转身推门:“待我问问剑的意思。”
等剑修钻进包厢。
张雷思小声和李真真道:“对了老大,我今天听到了一件事——你知道男主出山了吗?”
李真真挑起眉。
“三界都传疯了,以往男主连衣角都不让人碰,此次却破天荒带着个凡人女子出行。”
“为了关照她,不仅用上古神器作轿辇,通体都是整块万年寒玉雕刻而成,甚至光开道就派出了上万傀儡人,生怕被人看到那女子一丝一毫似的,排场大得吓人。”
“现在三界纷纷在猜这个女子是什么身份,婴璎又是否已经被仙尊遗忘,连带着无虚海的地位都降低了不少。”
李真真看向他期待的眼神:“你是觉得女主出现了?”
“男主虽然讲究,却一向大道至简,还从未有过如此高调奢靡的时候。”
张雷思确实有这个猜测:“除了女主,谁能让男主这样?”
李真真:“别忘了女主已经被男主杀了。”
“可我们还有同事在。”张雷思:“说不定那些同事里的其中一个,就是女主任务者?”
李真真想了想,也有点认同张雷思的说法。
在原着剧情里,渔女的戏份完结后,原女主带着昏迷的男主逃出了恐怖无患岛。
原女主在李真真藏小狗的山洞里,无意间得到了大能传承,容颜也变得清丽脱俗。
后面就是男女主在雪宫中渐生爱意又互相拉扯的剧情了。
或许真有女主任务者同事一直守在这里。
等到剧情进展到这一个时间节点时,就插空进去。
不过这些都关她李真真什么事。
浮生蛊消失后,或许是因为李真真再没有见过灯汐枝——狗身见过不算,她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
要说唯一能体会的改变。
就是她给灯汐枝花钱的冲动没有了。
“先不说这些。”李真真说:“男主十有八九也是冲着秘境来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在男主进入秘境之前,我就不出门了。”张雷思提到这个就有点紧张:“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他总不会这样还能注意到我吧?”
李真真:“可你是他的属下,万一他召唤你呢?”
张雷思从口袋里掏出两团布,塞住了耳朵:“谁召唤我?”
李真真:“……”
虽然不是很靠谱。
但也只能如此了。
也不知道剑修是怎么说服的,剑最终同意了。
可之前三个人已经足够拥挤。
如今四个人更是毫无空位。
李真真前面是剑修,后面是少女。
她像一个夹心饼干一样被夹在中间,已经难以呼吸。
她照常伸手环住剑修的腰,身体也被迫紧密地贴着对方宽阔的后背。
剑修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
贴在李真真身后的阿玉,可能是第一次御剑飞行的缘故,更是朝前紧紧抱着李真真。
两人的身体紧得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李真真已经开始后悔了。
但好在这已经是最后一段行程,忍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李真真:“出发。”
剑微微往下一沉后,很快载着四个人,冲向了天空,朝秘境而去。
另一头。
暮色四合时,落日将整片天空渲染成了熔金一样的颜色。
一列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天际线上。
起初只是几个细小的黑点,如同宣纸上不慎滴落的墨渍。
但随着距离拉近,这些墨点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竟是一队浩浩荡荡、看不见尽头的傀儡人,护送着一顶玄色轿辇,缓缓在日落前的余晖中驶过。
轿帘被风吹动,掀起一角。
那轿辇看上去不过普通马车大小,内里竟宽阔犹如一座宫殿。
木案几上茶烟袅袅,四面架上,竹简帛书浩涵如烟海。
宫殿最深处垂着一重一重帷幕,隐约可见两道人影,一坐一卧,交-缠在软榻上。
灯汐枝一吻闭,慢慢自怀中人身上起身。
他银白色的长发如雪练般铺陈在李真真黑色长发间,更衬得他肌肤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
李真真无知无觉地闭着眼眸。
只有唇泛着一层银亮的水色。
灯汐枝垂眸凝视她,眼底暗潮翻涌。
分明是至高无上的仙门之尊,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
指尖悬在她衣襟边,迟迟没有落下。
他一向清冷自持,断然不会在她不知晓的时候做出这种事情。
可是为什么不可以。
他已经放她已经离开了。
如今他所拥有的,不过是这具早已被她抛弃的身躯。
还是他救回来,亲手一点点修补缝合的。
他为什么不能为所欲为。
灯汐枝指尖探进李真真的衣襟,触到熟悉之处的那瞬间,他呼吸微滞,似在隐忍,又似在沉沦。
他缓缓俯身,含住她的唇,像是饮鸩止渴的囚徒一样,吮吸搅弄她的舌尖。
银发如雪帘垂落,与她的乌发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142]第 142 章:她的唇冰冷而干燥,灯汐枝偏着头吻了许久,也只能短暂地让它们暖起来。
她的唇冰冷而干燥,灯汐枝偏着头吻了许久,也只能短暂地让它们暖起来。
她不存在的呼吸,将他的思绪、心跳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都封存在这一秒的触碰里。
他宛如溺毙在一条河流里,而河流静止了。
灯汐枝忘了自己身处何处,眼里只有面前毫无知觉的人。
李真真闭着眼,没有血色的面容在月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无声地嘲弄着他的痴妄。
真是……贱得像狗一样。
可他好想她。
想到骨髓里都在发疼。
灯汐枝手覆在李真真衣襟下,按捺不住地用指腹去揉,用指甲去刮,却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力道不敢弄疼她。
吻得也越发狠戾。
她的心脏明明也是红色的。
却为什么能如此心狠。
他偏过她的头,另一只手的拇指掰开她的下唇,好吻得更深。
她的唇又薄情又柔软,被他搅弄到无法合拢,来不及吞咽的液体顺着唇角流下,又被他掐着下巴吻去。
想到他在那些任务者识海中看见的,她几乎来者不拒的画面。
灯汐枝只觉得胸腔里有团野火在烧。
火舌舔舐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将理智一层一层焚成灰烬。
灯汐枝一边舔弄着她的口腔,一边想。
这样也好。
爱-欲比爱意更长久。
之前是他过于执着。
凡人的爱恨如此短暂。
在他漫长的一生中,追逐她,犹如追逐镜花水月。
即便得到了,昙花一现的爱,又有什么意思。
“真的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道虚幻的身影从他体内剥离而出。
“到底是我没有意思,还是在你漫长的一生里,只有我有意思?”
另一个李真真站在他身后,俯视着他们纠缠亲吻,如同水中倒影一般,摇曳不定。
“你想见我,已经想得快疯了吧。”
幻影李真真歪着头,露出灯汐枝记忆中最熟悉的表情。
“我一次次背叛你、践踏你、折磨你,你依旧想我想到心脏发疼……你说,你不是贱是什么?”
话音未落,灯汐枝已抬手掐住幻影的咽喉。
“与你何干。”他冷冷地说。
幻影笑起来。
“若与我无关,我又怎会自你灵台中生出。你心中魔障,皆因我而起,你所思所念,我又岂会不知。”
“可是这样饮鸩止渴的亲吻,当真满足得了你吗?”
幻影无法离他太远,贴在他的耳畔喃喃。
“你敢说你不想将我锁在你怀中,日日承你怜爱,夜夜受你温存……甚至用这里不分昼夜地含着你?”
“世间有几个凡人能得到自由,我能挣得到的,才是我该得的,你何必对我这么宽容。”
幻影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语气甜蜜地描绘。
“若怕我分心,你便筑一方天地将我关起来,只容你我二人厮守,我无法见到任何人,自然不会再被那些男男女女吸引。”
“反正是我先说喜欢你,却又半途弃你而去,我对你那么坏,你便是日日将我锁在塌上为你疏解元阳,也不为过。”
“若还不足,以你通天修为,难道还留不住一个血脉羁绊?纵使我体弱难孕,你要我生,我也不得不生……而且生孩子会有汁水哦。”
眼前幻影慢慢握住他的手,按在床上人的心口上,用引诱的语调道:“天生仙体的后代不需要哺育,我的都是你的,你就不想含着尝一尝——”
“——闭嘴。”
灯汐枝凤眸骤然掀起,眼底杀意暴涨,指尖骤然发力。
白影的头颅在他手中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可下一秒,那些光点又在他背后重组,像是在风里流散的薄雾。
“装什么圣人。”
她说。
“我说的,难道不正是你内心最渴求的东西,你又自欺欺人什么。”
白影的声音和李真真如出一辙,甚至带着点笑意。
“可是该怎么办呢?我可以爱任何人,却独独不爱你,天生仙体生来无法忍受背叛与不洁,你在那些任务者的识海中,看着我与那么多男人在榻上耳鬓厮磨,道心已有裂痕。”
白影环抱着他,语调冰冷而讥诮。
“你已经无路可走了,要么彻底斩情根,断执念……要么完全占有我,让我只属于你一人。”
“否则,你道心崩毁之日,便是三界和我命陨之时。”
灯汐枝蓦地笑了。
剑气从他指尖迸出,悍然将它钉穿在殿柱之上。
白影微颤,似要消散。
却被他一把掐住咽喉,硬生生从虚无中拽出,与他四目相对。
她如雾如幻,偏偏生着那张他忘不掉的脸
眉目永远那么冷淡,眼底又带着笑意,仿佛还是当年那个站在雪宫门口等他的人。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一缕执念罢了。
“你连我的幻象都不肯放过?”
幻影轻声问,声音飘渺。
“你就恨我至此?”
灯汐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寒潭。
“是你先不肯放过我。”
他眼眸弯起,微微笑了,指节慢慢收紧。
幻影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消散。
有些拂过他面容,像雪水一样冷。
李真真在一柄手臂长的剑上挤了四天,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等她从剑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觉得自己人无了。
眼前是一座被群山吞噬的荒凉小镇。
暮色如血,笼罩在整座小镇之上,灰败的土墙歪斜地排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
镇门口用几根柱子简易搭成了一个坊门,几截褪色的红布在风中飘荡,阴气森森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街上也几乎看不见人,只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巷尾翻找食物。
看见他们,便惊恐地一哄而散。
几人面面相觑。
“秘境就要开了,这鬼地方怎么连个修士影子都没有?”张雷思有点紧张:“老大,我们该不会走错了吧。”
“没错,来找秘境的修士都挤在东边的芙蓉镇,我们这里是西边的槐花镇,虽然破了点……但胜在安静。”
李真真确定了方位,关掉地图,面不改色道:“走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落脚。”
但寻找驿馆的过程比预想的更艰难。
这个镇子仿佛被世人遗忘,别说客栈和饭店了,路上连打铁铺都是关闭的。
最终他们只找到一座房顶坍塌了半边的鬼主庙。
庙公是个独眼老人,收下几枚铜钱后,默许他们在庙里过一夜。
阿玉手脚很麻利,很快在鬼主庙外的空地上升起火堆,把前两天攒的馒头拿出来烤。
篝火噼啪作响,烤馒头的焦香也掩盖不住空气中的腐烂木头味。
张雷思掰着发硬的馒头,忍不住压低声音:“老大,你选这里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没什么深意,就是没钱了。”
李真真三两口吞下馒头,一边咀嚼一边说。
“你想想,现在大半个修真界的修士都涌到芙蓉镇去了,芙蓉镇的房价和物价得涨成什么样,我们做那个冤大头干什么。”
“而且那边人多眼杂,后续男……他也会来这里,你待在那边,反而麻烦。”
张雷思想想也是。
芙蓉镇面积也不大,万一有认识他的人,把他暴露到男主面前呢?
张雷思忍不住打一个寒战。
果然还是老大高瞻远瞩,他就没考虑到这些。
“而且我已经想好了。”李真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学会御剑飞行,我们每天的通勤时间也不算长,比司里轻松多了。”
张雷思:“……”忽然觉得嘴里的馒头变苦了。
夜深,破庙里只剩篝火余烬的微光。
几人各自蜷在角落,睡得东倒西歪。
李真真正昏沉着,忽觉一道视线沉沉压来
她像被野兽盯住后颈,寒毛倒竖。
猛然睁眼,手已按上腰间暗器。
却看见剑修抱着剑,很大一只蹲在她身旁,正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李真真:“……”
李真真:“有事?”
剑修抿唇,喉结滚了滚,半晌才低声道:“我能……我能不走吗?“
李真真:“?”
“我傍晚都听见了,你们缺一个会御剑的。”他声音闷闷的,像是难以启齿:“我……我可以每日带你们来回,只要你……”
“分你一口饭?”李真真挑眉。
剑修点头,眼神飘忽,像是怕被拒绝。
李真真:“…………”
多一张嘴倒不是问题,反正他们都穷得很稳定。
但一个来路不明的剑修,贸然收留总归有风险。
李真真不想找麻烦,故意把条件压得苛刻:“没报酬,只有馒头,干不干?”
“干。”
“不止御剑,杂活累活全归你。”
“行。”
“平时打架什么的你负责上。”
“好。”
“……”
李真真沉默。
——这年头剑修都穷成这样了?
好歹是个修士,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转念一想,或许贫穷就是剑修的修行方式。
正如谈恋爱就是无情道的修炼方式。
“行吧。”李真真翻身躺回去,裹紧外衣:“哪天不想干了,直说就行。”
剑修没动,仍蹲在原地。
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走的。”
“我会好好干的。”
李真真一大早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是起的最早的。
没想到剑修已经练了两个时辰剑。
张雷思也早就出门溜达了一圈。
就连阿玉,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铁盆,李真真刚坐起来,她便端了水膝行过来,伸手想给李真真解衣服,伺候她洗漱。
李真真毛骨悚然。
“为了保证安全,原则上我们两个人一组。”
好不容易等大家围坐在已经熄灭的篝火边,李真真开始分配任务。
“我和剑修负责打探消息。雷思和阿玉留在镇上,负责找到一个能够租赁的三进院子——能长期落脚的那种。”
剑修正抱着剑,闻言抬起头。
李真真:“有问题?”
剑修默默摇头,把“我们有钱吗”咽了回去。
“我觉得这个镇有点不对劲。”张雷思有点忧心忡忡地说。
“我刚探了一圈,这里人晚上不出门也就算了,大白天也是家家闭门闭户,和在躲什么一样……我们要不要先探探底细,再考虑租房子的事?”
“这镇子确实蹊跷,但没你说的这么吓人。”
李真真边啃馒头边说:“我昨天起夜,遇到更夫,正好问了两句,他说槐花镇地处极阴之地,阴煞汇聚,是为鬼门。”
剑修又忍不住抬起头。
他打坐了一个晚上,怎么没看见她起夜。
李真真……李真真当然没起夜,她是找AI小助手问的。
但这件事情不能暴露。
“听闻鬼主当年溺亡后,为了保住最后一线生机,将自己的一部分残魂封存在了这里。”
李真真继续道:“以至于此处鬼气郁结,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不愿来,这才凋零至此。”
“原来如此。”张雷思若有所思。
李真真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
这馒头已经放了好几天,又干又硬,还掉渣。
她正往下咽,手边忽然被人递过来一竹筒清水,还是温的。
她抬起头,看见阿玉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我想和姐姐一组。”小姑娘开口道。
“……我也想和老大一组。”张雷思闻言也立刻说。
见两个人都想和他抢队友,剑修冷着脸,一言不发走到李真真面前,拔出了剑。
“……好了,队伍就这么安排,不更改。”
李真真接过水,却没有喝,只站起身:“大家先分头行动,记住,天黑前必须回来汇合。”
李真真只带着剑修走了一小段路,便将人打发出去采购物资。
她选择槐花镇做落脚点,鬼主也是原因之一。
她来秘境,就是为了找鬼主的线索。
自然不会放过这么显眼的传闻。
按照无字天盒是个数据盒的尿性,这个所谓的鬼主残魂,说不定也是这位前同事一段残缺的数据。
若是能找到,她至少能知道鬼主到底是谁。
可等李真真根据AI小助手的提示,来到传闻中鬼主封存残魂的地点。
却只看到一片荒芜的丛林,向远处延伸。
枯枝交错,落叶堆积,远处山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四下寂静无声。
没有电磁波段,没有能量波动,AI小助手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一丝现代文明存在过的痕迹。
李真真正想再往林子深处前进。
腹中忽然有点尿意。
这里温度整体比无患岛高一些,蚊虫也要更猖獗。
李真真不想蹲下来被虫咬,找了一个办法,走到丛林间,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卷成了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简易站立尿尿神器。
她刚解开裤带,想就地解决一下。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光线本身在消退。
李真真眯起眼睛,看见长长一列素衣修士正踏空而来。
……不对。
不是修士。
是傀儡。
这些傀儡没有五官,皆以素绢覆面,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身着同样的长袍,身体半隐在兜帽之下,手中执一盏青灯,恭敬而顺从地垂首等待。
一座通体素白的玉辇,慢慢显现在半空中。
风停了。
帘幕无风自启。
辇中人缓步而出,银白色长发如瀑垂落,一袭雪衣不染纤尘。
他的面容极静,静得不像活人,连眼睫都不曾颤动分毫。
怀中却抱着个沉睡的女子。
女子面容被他宽大的衣袖遮去,看不清晰。
只有手腕上缠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银链另一端,正系在辇中人自己的腕间。
李真真:“……”
李真真:“………………”
她手指僵在了裤腰带上。
片刻之后,她木着脸,以最微小的幅度,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把解开的裤头系了回去。
大脑也疯狂转动着脱身的办法。
不是,这对吗?
原着里,此刻已经重新归位,本该在芙蓉镇接受万人朝拜的太清仙尊。
为什么会抱着个女人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每天都是在拉屎、等高铁、等领导、等出租车的夹缝之间面目狰狞地用手机更文,实在有点扛不住,也怕写的过于仓促,把剧情写崩,和大家请几天小假,下周一项目结束,我立刻马上滚回来。
坑品良好,写的或许不够快,但从没坑过,大家放心。
[143]第 143 章:远处,灯汐枝立于岸边,纤尘不染的长衫裹着怀里的人。河水仿佛……
远处,灯汐枝立于岸边,纤尘不染的长衫裹着怀里的人。
河水仿佛凝固的琉璃,将坠未坠的落日,把水面染成一片金色。
天生仙体五感通明。
他不过是站在此处。
几里外风吹过树梢的杂音、泥土深处冬眠蛇类的腥气、乃至于虫蚁爬过叶面的摩擦声,都尽收耳底。
这个三界于他,吵闹、纷杂、喧嚣,没有一刻停息。
只有他怀里的人,如此静谧。
可今日不知怎么,在漫山松林气息里,混着一丝熟悉的气味,像雪夜柴房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让他无端想起凤起山上,被烟火熏染的房梁。
还有滴滴答答、落着浑浊雪水的屋檐。
灯汐枝微微侧过头,狭长凤目看向身侧的山林深处。
“去。”
他薄唇微启。
身侧两个纸傀儡立即折身,朝丛林里走去。
李真真背靠古槐而立。
她心跳因为此刻的情境跳得很快,呼吸却没有一丝变化。
剥离了浮生蛊,再见到故人,她再没有那种仿佛磕了药一样的冲动。
只是有些浅淡的遗憾。
遗憾此时不能回头。
否则这样的夕阳,这样的景色,他站在落日下,雪衣雪发,一定漂亮极了。
傀儡纸制的衣袂划过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们距离李真真越来越近,没有五官的面孔扫视着每一寸阴影。
李真真背对着他们,脑子飞快想着脱身的办法。
如果不是怕牵扯到张雷思,其实她不至于这么紧张。
如今她于男主而言,不过是芸芸众生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男主杀修士如麻,可从没见过他杀凡人。
眼看两个傀儡即将拨开她身后的树叶。
“哗啦——”
一道突兀的水声打破寂静。
灯汐枝为怀中人调整面纱的手指微微一顿。
透过傀儡视野,他看见一个身形瘦小、蓬头垢面的村妇,竟正在灌木丛后站着……溲溺。
灯汐枝:“……”
他手指下意识将怀中人的眼睛遮住。
自己也倏然侧过脸。
李真真解决完,从容地系着粗布腰带。
谁让男主唯一的弱点是洁癖。
这方法变态是变态了一点。
但策略只要有效,其余都是次要。
来啊。
互相伤害啊。
李真真后退一步,故意让鞋底碾过潮湿的泥土。
裤脚还滴着可疑的水珠。
灯汐枝似是再也无法忍耐,广袖一拂,一道屏障将怀中人完全笼罩。
随即抬起左手,露出半截修长手腕,在虚空中轻轻一叩。
波浪刹那荡开。
原本平静的河水骤然沸腾起来,无数惨白的尸体自弱水中破水而出。
他们扭曲的肢体挣扎着向岸边爬行,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只能在水中彼此撕扯,互相啃食,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
李真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全身san值疯狂往下掉。
空中残留的金芒忽明忽暗,映得怀中人面纱下的轮廓也朦胧起来。
灯汐枝淡漠地看着眼前场景,指尖竖起在唇前,低声道
“杀。”
随着他话音落下。
水里来不及退散的躯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死死缠住,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被切割成一块块肉块,落回水底。
灯汐枝身边的纸傀儡,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发梢也开始化作细沙飘散。
李真真眼睁睁看着来找她的两个傀儡,刚折返到半途,忽然头颅整个向下歪下去。
它们七拐八歪地朝着主人方向,最后躬了一身,便哗啦哗啦散成了漫天纸片。
灯汐枝踏波而去,抱着怀中人,消失在弱水之上。
岸边华贵的仪仗、垂首的傀儡、探查的纸人。
都如晨雾遇到朝阳,消散无踪。
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象。
李真真一直等到弱水归于平静,才从树丛后走出来。
她望着重新变得波光粼粼的水面,许久才不可思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电子音停顿了两秒钟,应该是在查资料。
“都是鬼主当年的手下。”电子音说:“男主将他们杀死之后,尸身封印在弱水里,以至弱水现在仍旧至寒无比,无人敢靠近。”
“槐花镇绝大部分人口都因此迁徙走了,剩下的只有老弱病残,几乎成了一座空镇。”
“我问的是那些化成碎纸屑的傀儡。”李真真实在觉得匪夷所思:“男主为什么要杀自己的手下?”
“因为纸傀儡是纸做的。”脑海中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回答道:“纸会被打湿,过不了河。”
李真真:“……”万万没想到是如此朴素的理由。
或许在男主眼里,纸傀儡和餐巾纸差不多,因此用完就扔。
天色渐暗,远处山脉的轮廓渐渐模糊,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李真真一边往回走,一边问:“你能计算出男主去了哪里吗?”
她只是随口一问,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电子音计算了片刻,谨慎地开口道:“男主应该是去了我们的目的地。”
李真真:“……这也能看出来?”
“宇宙虽然不同,物理定律却是相通的,他方才打开了一个时空通道,相当于折叠了空间,我能算出其中引力的流动方向。”
电子音很少主动说这么长的话,李真真竟然从他没有波动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委屈。
“AI算出的地点是不会出错的,我说入口在河边,是你非要往树林里找。”
李真真摸了摸鼻子:“谁能想到入口在水上呢……好吧,是我不对。”
虽然传说只是传说,鬼主残魂一说实在虚无缥缈。
但既然能让男主亲自来,就说明这里一定藏着点什么。
李真真:“我要怎么才能进入灯汐枝刚刚去的地方?”
电子音:“很简单。”
李真真虚心请教:“比如?”
电子音:“修炼到大乘期以上即可。”
李真真:“…………”
算了,她再想别的办法。
李真真回程路上,在山道旁遇到一株野果树,长得很像苹果,味道也像,竟然还有几颗没被人摘走。
自从离开男主后,她许久没吃到新鲜水果,花了一点时间将树薅秃了,到鬼主庙时堪堪天黑。
其他三个人早已回来,正在做刀削面。
……没错,刀削面。
李真真看着剑修拿着柴刀,面无表情地往锅里削面片。
莫名觉得这场景眼熟,有点当初屠夫切猪肉的风采。
刚好此时第一碗面煮好了。
阿玉本来在烧火,看见李真真的身影,立刻站起来,想去将面端给李真真。
张雷思“啪”一下把她的手打开,低头小声警告道:“我才是老大手下第一顺位小弟,以后这些直接服务老大的工作,都由我来做——我们这里不允许越级巴结,听懂了吗?”
阿玉沉默地盯着他。
张雷思也无所谓她回不回复。
一个小姑娘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说完,从阿玉手里抢过面,在李真真隔壁蹲下。
把面碗递给李真真,又将两根削好的柳条在衣服上擦了擦。
李真真:“……”
这衣服也不干净吧。
好在她不讲究这些,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房子租到了吗?”
没想到李真真零帧起手,张雷思顿时有种被领导抽查工作的紧张感,镇定地汇报。
“我们今天把整个镇都都看遍了,人烟稀少,老百姓又穷,住的都是草棚。”
“租这种还不如我们自己搭,我……我明天再找找。”
“嗯。”李真真喝了口面汤,突然话锋转了转:“你今天和阿玉相处了一天,有没有察觉哪里不对?”
“阿玉?”张雷思瞥了眼角落里安静烧火的少女:“活倒是挺能干,话也不多,你说的不对是指哪一方面?”
“你记得我当初为了完成任务,找过一个叫衡聿的少年假扮女主吗?”
张雷思皱眉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李真真:“我遇到衡聿时,他正被歹人欺负,爷爷被当场打死。”
张雷思蹙起眉:“这也太惨了……不过这剧情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李真真说:“我遇到阿玉时,她也正被歹人欺负,爷爷也是被当场打死。”
张雷思愣住,片刻才道:“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何止是巧。
李真真想起今天上午,阿玉跪在地上,膝行过来,想伺候她洗漱的动作。
虽然动作、神态,甚至性别都不相同。
这个小世界,下人也都是跪着伺候主子,她地行为也并不突兀。
但就是像。
十成十的像。
李真真这种在底层里厮杀过的人,活的就是一个直觉。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而且衡聿衡聿——一个阿衡,一个阿玉,还两个人都找上了她。
这真的是巧合吗?
当时她任务已经完成,不再需要人假扮原女主。
衡聿呆在渺疾宫,以谢恩为人,不仅不会为难衡聿,还会厚待他。
他想离开也可以,不想离开也可以。
她帮他路铺到这个地步,也算有了交代。大家都是成年人,后面的事她不必再管。
但如果阿玉就是衡聿……
李真真:“总之你帮我盯着阿玉一点。”
张雷思:“明白。”
李真真:“还有,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上OA面板?”
张雷思:“……”
本来彼此确认过的任务者,是可以在OA面板上交流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附身的这位前辈,产品序列号版本过于老旧,已经不能兼容李真真的OA。
以至于两个人平时只能小声说话,还要避开剑修灵敏的耳朵,和做贼一样。
张雷思已经尝试了很久,至今连破解的头绪都没有。
“我再试试吧。”真男人绝不会说自己不行,张雷思说:“我就不信有我解不出来的代码。”
这时另外几碗面也煮好。
他们没有桌子,李真真和张雷思熟练地亚洲蹲在地上,捧着面碗嗦面。
阿玉看了一眼,轻轻拢了拢裙摆,以一种柔弱却自然的姿势跪坐下来。
剑修一开始似乎想学李真真亚洲蹲。
但他发现自己蹲不下来。
没这个基因。
他又不想跪,最终只能冷着脸干站着喝面汤。
“要么我们取一个门派名吧。”
等几人吃完了面。
李真真一人分了一个苹果。
“有统一的名字办事方便点,万一出什么事,你们就报这个名字,也免得牵扯你们本人。”
“好啊!我们这算不算开宗立派?”张雷思眼睛放光。
李真真看向剑修:“你已经有门派了吧?如果不方便加入,也可以不参加……”
“无门无派。”剑修打断她,语气平淡:“方便。”
“我们的门派叫什么名字?”张雷思摩拳擦掌,“一定要响亮一点,霸气一点!”
闻言,剑修和阿玉也看向李真真。
李真真看了一眼手里的苹果:“要么就叫苹果派吧。”
张雷思:“……什么派?”
李真真:“苹果派。”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张雷思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剑修的嘴张了又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低头啃了一大口苹果。
阿玉眼角也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见李真真果子啃得差不多,打来水,半跪着捧起她的手,帮她擦拭指缝间的汁水。
“姐姐取的名字真好,又好记又可爱。”
“你也这么觉得?”李真真若有所思:“那就这么决定了。”
张雷思:“……”不是,你们不要自顾自决定啊!!!
因为门派取名的事,张雷思破天荒生了闷气,一晚上没和李真真说话。
到了半夜。
李真真睡得正熟,却突然被张雷思摇醒。
“出来。”他的神情在黑夜里显得有些苍白,声音也哑得不像话:“有事。”
李真真没说话,随手抓起外衣披上,跟着张雷思走到鬼主庙外。
“你不是让我破解这个老头的拟态吗?我破解成功了。”
他的站姿比平时僵硬,肩膀线条也绷得笔直。
“我原本觉得,我破解不了这个老头的拟态代码,是因为他版本过于老旧。”
“后来才发现,他不是版本老,而是他检测代码中硬编码的物理常数与当前测量值不符,他的整个模型……”
“……等等等等。”李真真打断他:“你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个老头拟态的代码,用的根本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编程逻辑。”
李真真蹙起眉:“什么叫……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编程逻辑?”
“你还没听懂吗?他代码里面引用的物理常数……太精确了,精确到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就像用未来四十年的教科书,给现在的学生出题。”
张雷思说着,忍不住在墙角蹲下抱住头,语气里全是崩溃。
“那个老头来自比我们更晚的时代……他来自未来。”
[144]第 144 章: 李真真没说话。\r\n\r\n这个思路,在她猜测鬼主身份的时候,就曾闪……
李真真没说话。
这个思路,在她猜测鬼主身份的时候,就曾闪现过。
毕竟元老院高层确实掌握着时空跃迁权限,试图用这项技术来修正某些“历史偏差”。
只是从来没人敢第一个尝试。
再过几十年,这项技术就会足够成熟。
那未来的人出现在他们的时代,听起来也不算荒谬。
……不算荒谬个鬼。
男主身边几万年的忠仆,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任务者。
听听看这像话吗。
简直不要太离谱。
李真真顺着墙根来回踱了好几趟。
如果不是戒了烟,她真想点根烟。
“……这样,我们先捋一捋。”
李真真和张雷思一个姿势抱着头,在墙根边蹲下,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
“往好里想,这不算我们遇过的最棘手的情况。”
张雷思不可思议地说:“如果这都不算棘手,那什么才棘手!”
“你冷静点。”李真真说:“你还记得我从无字天盒里开出的那个幸存者小程序吗?”
张雷思竭力深呼吸了一下:“记得。”
“我上次看幸存者名单的时候,上面还剩九个人。”
李真真道:“现在,已知你附身的这位前辈和我附身的淮笙都已死亡……可名单剩余人数,依然还是九个人。”
张雷思震惊地看向李真真。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冷汗已经从他背上渗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真真:“字面意思。”
张雷思:“所以面馆老头和淮笙都不在名单上?”
“面馆老头是从未来过来的人,不在名单中情有可原。”
李真真说:“可淮笙的数据能接入OA系统,说明和我们同时代。”
张雷思喃喃道:“这不合理啊,她应该会在名单中显示啊。”
“对,不合理。”李真真说:“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老头和淮笙其实都在幸存者名单里。”
张雷思:“那怎么解释幸存者小程序的最终人数没变?”
“因为他们被新的任务者填补了。”李真真这个猜测已经产生很久,毫无波动地说:“因为联盟还在往这个小世界里派人。”
张雷思一下站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真真:“……你别激动,你坐下。”
“我呆在这里这么久了,自从断连开始,就再也没有联系上主系统。”
张雷思断然道:“连信号都连不上,主系统又怎么可能派人过来——”
“那我是怎么来的?”李真真轻声问。
这句话像颗子弹,一下击中张雷思的眉心。
他僵在原地,看着月光下李真真的脸。
某种比恐惧更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梁爬上来
如此显而易见的现实。
竟然是如此显而易见的现实。
真相明明已摆在他面前。
可他却从未看见过。
甚至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已经想到。
如果主系统可以一直派人进入这个小世界。
就说明主系统从未真正失联。
同样的。
时管司无人来救他们,也就不是因为时管司不能救。
而是时管司不想救。
他,连通其余两千多名任务者,不是被遗落在这里。
他们是被自己的故乡放弃了。
就像他们实验室里过期的、无用的消耗品一样,被精准地废弃了。
“联盟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雷思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怔怔。
“我们出身再差,也算行业里的翘楚……我们到底哪一点对不起联盟,联盟要这么对待我们?”
“为什么……”
张雷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慢慢被愤怒浸染。
他忽然暴起砸向墙壁。
“我们为联盟出生入死……天天007加班,成为暗卫后还要被迫学着杀人……我们到底哪里做得不好,那些杂种凭什么!”
李真真觉得说联盟放弃他们,好像也不对。
她想起主系统给她传过来的那个“草”字。
如果联盟真要放弃他们。
主系统又何必多此一举,给她无字天盒的线索?
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整件事像被搅浑的水。
越是深想,越看不清底下的真相。
不过。
“想不通就不想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种问题,等回到联盟从元老院挑几个人绑了,塞进审讯舱一个个审,总能问清楚。”
月光映出她冷白的侧脸。
“不管想致我们于死地的,是时管司,是联盟本身,还是这些来自未来的任务者,也不管他们动机为何,目的在哪——这些都可以押后再谈。”
“现在的当务之急,只有两件事。”
“活着。”
“回去。”
一切愤怒都没有意义,只有往下走,才能走到结局。
只有回到远点,才能找到答案。
“把你的情绪收一下。”李真真说:“明天早点起床,我们去查线索。”
李真真早上五点醒来时,发现张雷思已经起来了。
他做了多年暗卫,昼伏夜出,一到白天就困。
李真真还是第一次见他起得这么早。
剑修本身习惯早起,阿玉更不用说。
以至于李真真原本只是想起床上个厕所,回来再接着睡。
结果等她打着哈欠走到院子里。
就发现活都已经干完了。
早饭也煮好了。
另外三人围坐在一张不知从哪顺来的桌子边。
面前摆着没有人敢提前开动的早饭。
都在虎视眈眈地等着她一个人。
李真真:“……?”
早起也就是一说。
倒也不必这么早。
天还没亮呢。
搞军训呢这是。
张雷思面无表情地把水泡馒头端到李真真面前。
“来吧,吃,吃完了赶紧分配任务。”
李真真:“…………”
这一顿早饭吃得食不知味。
等李真真放下筷子,三个人立刻也齐齐地放下筷子,眼神炯炯地看着她。
李真真:“……”
算了。
“我们派的买卖,是接委托,任何客人给我们的单子,不论内容,只要能做,我们就接。”
李真真迎着眼前六只眼睛,面不改色地开始说瞎话。
“日常分工上,阿玉负责做饭和打扫卫生,剑修负责运输和杂活。报酬上,我会给你们每天提供三个以上的馒头。”
“当然,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从我这里接任务,但要分我三成润,另外每月再付我一两银子介绍费,因为是我把任务介绍给你们。”
“每个月完成任务最多的人,我会额外给他发一个……香囊,以示嘉奖。”
“我们不签卖身契,来去自由。但有三条规则:第一不问为什么,第二不问为什么,第三不问为什么。”
李真真说得嘴巴有点干,舔了舔嘴唇,总结道:“听明白了吗?”
张雷斯瞠目结舌地看着李真真。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哪来的订单?
哪来的分成?
香囊又是什么鬼?
没等他想明白这里面的逻辑。
剑修已经说话了:“我接。”
张雷思:“?”
阿玉也跟着道:“我也愿意接,而且我不要分润,是姐姐救了我……我的一切都是姐姐的,只要能留在姐姐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张雷思:“???”
目前该出场的角色,都已经到达芙蓉镇。
李真真把剑修派去混进无患岛的队伍。
阿玉则去街巷上打听男主的消息。
张雷思跟着她走出鬼主庙时,还有点恍恍惚惚。
片刻,他实在忍不住,没到十分钟就打破李真真刚定下来的三条规则。
“接委托是怎么回事?”张雷思小声问:“我们哪来的订单?难道不该让他们帮忙查鬼主的线索吗?”
李真真:“这不就是订单吗。”
张雷思:“……什么?”
李真真瞥了他一眼。
这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你当这两个人是蠢的吗?如果我直接直接给他们下命令,让他们查线索,不出一个月,他们就能摸清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李真真边走边和他解释。
“而且调查鬼主的事,每件都不容易,如果直接付款,价格肯定很高,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可明明是他们为我们做事,结果他们不仅要被我们抽成,还要付我们佣金。”
张雷思艰难地说:“这不是明摆着抢钱吗?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点外卖吗?”李真真说:“明明是商家给平台提供服务,可商家不仅要付平台服务费,还要被平台抽成……难道平台也在抢钱?”
张雷思……张雷思无言以对。
事情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那香囊呢?”张雷思脑子艰难地转了过来:“不能吃不能喝,也就几钱银子,谁会为个香囊去争第一?”
李真真有种教小学生写作业的感觉,按着耐心解释道:“你小学的时候考试考得好,老师会发什么?”
张雷思:“……奖状?”
李真真:“奖状能吃能喝吗?买一张多少钱?你为什么要争?”
张雷思愣住。
“激励机制是最简单的,因为根本不需要成本。”李真真说。
“你只需要给某样东西赋予某种意义,再让大家都相信这个意义,哪怕这个意义本身没有意义,也自会有人前赴后继地去争。”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
留下张雷思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自我怀疑里。
甚至不明白自己前半生,到底都在争些什么东西。
对啊,他为什么要努力得到奖状?
是为了荣誉吗?
可是这种不能变现的荣誉,又有什么价值。
他为什么要为这些不能吃不能喝只能落灰的东西,争得头破血流。
啊,头好痛。
感觉脑子要长出来了。
[145]第十六个坑:谁把她的尸体放在这里了!
两人雇了一辆马车,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李真真昨天遇见男主的地方。
张雷思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掀开车帘,从马车上利落地蹦跶下来。
“这是哪?”他问。
“弱水河。”李真真回答道。
“弱水?就是鬼主被灯汐枝溺死的地方?”
张雷思吃了一惊。
“传闻弱水鸿毛不渡、玄铁不沉,我还以为是个有去无回之地……”他稀罕地看着眼前在夕阳下黑沉沉的河流:“怎么瞧着还挺寻常的,就是一条普通的河嘛。”
李真真想起昨天被灯汐枝处理掉的,从水里爬出来的密密麻麻的人尸,默了默。
“寻常……倒也不是很寻常。”她委婉地说,随即把自己的猜测整理了一下。
“正常的村落都会依水而居,但我们一路来都没看到人烟,也没有见到动物在这里喝水……我怀疑这里的水有轻微的弱毒性。”
张雷思:“弱毒性?难道是铅汞含量超标了?”
“应该不是。”
昨天浮尸上岸,河水溅起来时……李真真说不好是什么感觉,总之要比一般水更“圆润”一点。
“水质比一般水粘稠,有点像糖水……密度也比正常水也更大。”
李真真摇了摇头,思索片刻:“我觉得这条河的水,很有可能是重水。”
“可重水不是核反应堆的冷凝剂?修真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张雷思露出狐疑的神色,将重水两个字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忽然抬头:“……我靠,难道鬼主的核反应堆,就是从这里取的冷凝剂?”
“我是这么猜测的。”李真真说:“而且所谓‘玄铁不沉‘,其实就是在形容密度——浮毛不渡也是一个道理。”
她听到这段形容的第一瞬,就觉得弱水表现出来的物理性质,和重水很像。
不然关于鬼主的传闻那么多,她为什么独独探查这一个。
能被她挑出来踩点的,起码是要有七八成把握为真的,不然就太浪费时间了。
“怪不得你要把我们的驻地定在槐花镇,原来里面还有这一层。”
张雷思叹服地说。
他实验做过很多,重水还是第一次见,听李真真说的心痒痒,也想试试这条水的密度,顺脚就往水里踢了块石头。
刚想让他岸边离远一点的李真真:“……别!”
可是已经迟了。
石块落进水里,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水面“啵”地裂开一道口子,又慢慢合拢。
张雷思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别什么?怎么了?”
李真真:“……你先离岸边远一点。”
水面平静如常,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难道男主昨天已经把浮尸杀完了?
李真真谨慎地等了几秒。
没有异动。
正当她要松口气时。
整条河像煮沸的沥青般翻涌起来,无数惨白的手臂破水而出。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这个场景实在太过诡异,眼见张雷思被惊得被钉在原地,李真真拽住他后领就往后拖。
“……不是我不跑,是这老头的身体太难掌控——”
张雷思还没跑几步就朝前绊了一下,语调惊恐道:“老老……老大,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李真真回头一看。
一具肿胀的女尸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岸,指甲缝里塞满河泥,长发间露出半张泡烂的脸。
她湿淋淋的手正扣住张雷思的脚踝,眼底蒙着层乳白色的膜,就这么歪头看着他们。
“——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张雷思san值拼命往下掉,一边抱头尖叫,一边试图把女尸踢开。
没想到女尸的手就像铁钳一样,死死锢着他。
她鼻尖慢慢凑近张雷思的皮肤,张开嘴,露出布满蛆虫的口腔,眼看就要咬下去
张雷思忍不住干呕了一声:“我受不了了!老大救我狗命!”
“……”
李真真一脚踹开一个试图爬到她身上的尸体,短刀出鞘,寒光闪过。
抓着张雷思的尸手齐腕而断。
没想到就剩一个断掌,女尸还不肯松手,仍死死箍在张雷思脚上。
张雷思鸡皮疙瘩爬了一身,直接上脚猛踹,这才彻底摆脱了女尸。
河岸还在震颤,更多浮尸爬上了岸。
尸群慢慢向他们围拢,腹腔里漏出的水草在河滩上拖出黏腻痕迹,腐臭味堵得人无法呼吸。
往树林里去的路也被切断了。
“……草。”
李真真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她持着短刀,上来一具就砍一具。
刀锋在尸群中划出银亮的弧线,腐肉块下雨似的,噼里啪啦砸到地上。
“……不行了,我真的要吐了。”
张雷思被熏得想死,好在身手还在,用捡来的树棍疯狂往前戳戳戳。
“这些东西还没完没了了,难道就没有克它们的东西了吗,它们到底怕什么!”
李真真对脑子里安静如鸡的电子音喊:“问你呢,这些东西到底怕什么?”
“抱歉,我的程序设定只能响应主人的指令。”电子音毫无起伏地响起:“要么火化试试。”
李真真扭头就和张雷思喊:“它们怕火!”
“火?火?”张雷思快被尸群淹没了,拼命回忆自己身上哪里有火,最后艰难地脱下一只鞋,从鞋底里掏出一只火折子。
李真真:“……”到底哪个正常人会把火折子藏在鞋底啊!
好在她生物学上的伙伴不靠谱,ai伙伴还是靠谱的。
火折子擦亮的瞬间,浮尸齐刷刷定住。
“它们真的怕火!”张雷思大喊。
他举着火折子往前走,尸群被撕开一个豁口。
李真真夺过他手里的火折子往后一扔,趁乱一个滚翻脱离包围圈,拽起张雷思就往山坡上冲。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些东西正用什么扭曲的姿势追赶。
两人手脚并用地往高处的岩石攀爬。
直到看见一个陡坡,李真真立刻拉着张雷思,顺着陡坡就往下滚。
这时节到处都是冬季遗留的枯草。
李真真扔出来的火折子将陡坡烧成了一片,形成了一个隔离带,将浮尸挡在山上。
火焰哔剥声里,传来婴儿般凄厉尖细的哭声。
那是被焚烧的尸体在惨叫。
张雷思身上全是腐尸溅出来的液体,他瘫坐在岩石上,缓了好半晌才道:“这到底是什么玩意,怎么比南方的大蟑螂还吓人!”
南方的蟑螂这么吓人吗。李真真:“……据说是鬼主当年部下,被男主杀死后封印在这里。”
张雷思:“男主为什么不能封印得彻底点!”
“可能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吧。”
李真真把短刀插回靴筒:“我已经确认过,这条河流下面有一个芥子空间,和鬼主有关,说不定里面有我们想要的线索。”
“有道理。”张雷思说:“不过我们应该怎么找到这个芥子空间呢?”
李真真拍了拍他的肩膀:“靠你了。”
张雷思:“…………啊?”
李真真:“你这么惊讶做什么,不是你急着分配任务吗?”
“可、可那是丧尸啊。”张雷思脸色煞白,眼前也渐渐失去高光:“不、不行,老大,这我真的不行……”
“芥子空间的本质就是引力折叠,你把它当成一道物理题来解就好。”
李真真说:“而且这个空间需要大乘修士才能打开,我们几个人里只有你符合条件。”
“……这根本不一样!刚才要不是你我就死了!我现在可是战五渣!”
张雷思恨不得摇着李真真的肩膀把她唤醒:“老大你清醒一点!”
“你是学霸,你有脑子。”李真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小伙子。”
张雷思:“………………”
行吧,墓前情绪稳定……算了,稳定个啥啊!来个人杀了他吧!就现在!
吩咐完任务,李真真就放手不管了。
两人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直到火焰声和惨叫声都消失,才折返回河边。
尸体已经退了回去,只在岸上留下了蜗牛一样黏糊的痕迹。
马被尸体咬得只剩下半匹,竟然还没断气,乌黑的眼睛一边流泪,一边温顺地看着李真真。
刚才她实在是顾不上它。
李真真慢慢摸了摸它的脑袋。
随后一刀将它结果了。
她爬到马车顶上,从裤兜里掏出了个苹果,咬了一口躺了下来。
解题这种事,她等结果就好。
今天她可是天刚亮就被喊起来发布任务。
昨天还被张雷思拉出去唠嗑了大半宿阴谋论。
这谁能扛得住。
张雷思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真真啃完了一个苹果,又从兜里掏出了一竹桶茶、一袋花生米,和一把牛肉干。
张雷思:“……”
他早餐时心情沉重,根本没吃两口。
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吃又不好意思说,只能醉翁之意不在酒道:“老大你要是不忙,能不能过来帮我测一下引力值?”
顺便分给他一口牛肉干。
李真真觉得自己现在就很忙。
一张嘴又要喝茶,又要吃花生米,还要吃牛肉的。
李真真:“没看我忙着呢,你的OA面板比我高级多了,又不是不能测。”
张雷思:“……”
好好好,要这么玩是吧。
他现在就饿死自己,让她痛失一员爱将!
同一时刻。
芥子空间内,雨雾弥漫。
一道撑着素白竹伞的身影走在山路上。
他伞面微倾,雨水顺着竹骨滑落,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伞沿下一双漆眸深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灯汐枝止步在一间竹楼前。
他指尖轻抵门扉,吱呀一声,潮湿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唯有窗隙透进一缕天光,映出地砖上蜿蜒的水痕。
竹案旁坐着一个人。
曾经清雅如竹的书生,如今形销骨立,瘦弱得只剩一副骨架在勉强支撑,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
何引鹤抬头,嗓音沙哑:“你到底打算何时放我出去?难道堂堂仙尊,真要关我一辈子?”
灯汐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伞柄,语气淡得近乎温柔:“若是能让她忘了你,关你一辈子,又有何妨?”
何引鹤笑了一声,笑声里却透着疲惫的讥诮:“我在这里再待下去,也不过是等死。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
他的面容苍白,眼窝深陷。
明明身上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戴任何枷锁。
可就是让人觉得枯竭,像是被这方寸之地一寸寸抽干了生机。
“……我怎么敢杀你?”
灯汐枝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
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我连伤你一根发丝,都怕有人心疼,又岂敢让你这样死去,好成为她心口永远剜不掉的朱砂痣?”
顿了顿,他又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何况,是阁下自己闯进了我的屋舍——是阁下不放过自己,而非是我不放过阁下。”
雨声渐密,烛火摇曳间,那水痕映着微弱的光,明明灭灭。
“她已经死了。”
何引鹤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闭上眼。
“我身上有她最后一点魂息,会与她的灵魂相互吸引。现在回来的那个,不是她。仙尊再不愿承认,这也是事实。”
“我出山,只是想完成她的遗愿……仙尊若要困我,我无力抵抗,但仙尊真的忍心让她连遗愿都完成不了吗?”
屋内寂静,一时只有雨滴敲打竹檐的声响。
灯汐枝倚在阴影交界处,半边脸浸在暗色里,长睫投下的阴影像一道无形的牢笼。
“真是讽刺。”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亲手选的道侣……竟认不出她。”
灯汐枝的衣摆无声滑过地砖,雪色衣料摩挲出细碎声响。
“但你放心,一个没有心的人,我不要了。”
他望着眼前人清癯的眉眼,俯身弯起眼眸。
“我只是好奇。你们究竟心有灵犀到什么地步,她会不会为了你,找到这里来……她爱上你一次,又会不会爱上你第二次。”
不知道是不是饥饿激起了斗志。
李真真刚眯了一小时不到,就被张雷思推醒了。
“我找到位置了。”
张雷思没办法和她共享自己的OA面板,只能拿了一片叶子和她简单展示。
“根据爱因斯坦场方程,空间折叠会导致局部引力场畸变,我标记了标记引力梯度……”
李真真打断他:“直接说结果。”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而这个芥子空间,在这。”
张雷思指向叶子距离他们最远的那端。
李真真蹙起眉:“这是哪?”
“很远,非常远,可能横跨了整个凡间……我甚至感觉可能在凤起山那边。”
凤起山是一个很大的方向,张雷思没有多想,只说:“但空间折叠的本质,就像是把一张纸弯折起来,这个位置就与我们重合了。”
“然后呢。”李真真不想讨论这些虚的概念:“我们怎么进去?”
“你不是让我把这些东西都理解成物理题吗?我忽然感觉自己悟道了。”
张雷思眼底露出了学霸的自信,甚至还有一点久违的狂热感。
“如果把修真界的修为都理解为物理,所谓的点石成金,就是改变原子质子数,所谓芥子纳须弥,也不过是拓扑结构……”
李真真听得头疼:“直接说结果。”
“我们完全可以产生霍金辐射扰动空间膜,迫使折叠处展开。”
张雷思用手比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李真真:“那你还等什么呢?”
张雷思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虽然变成了一个没有肌肉的老头,却是一个来自未来的赛博老头。
他的OA系统工具箱极其丰富,全是张雷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
他很快将芥子空间的入口打开。
“你真的要一个人进去吗?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张雷思看着李真真:“不行,我不放心你,还是我陪你进去吧。”
李真真言简意赅:“这是男主的芥子。”
“……你能行。”张雷思立刻改口:“一个人注意安全。”
李真真踏进了芥子入口。
她感觉自己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在广袤无垠的虚无中荡开。
降落了许久,才触到坚实的地面。
她还以为会见到什么刀山火海。
没想到,落地之处是一片烟雨朦胧的山林。
雨雾如纱如织,笼罩着远处的山野。
她踏着湿漉漉的山径,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手中握着短刃,屏住呼吸往前。
雨水很快浸透衣衫。
李真真黑发贴在颈侧,凉意渗进皮肤。
自从上次她在丛林里差点被男主发现,只能靠撒尿躲过去之后,她就找电子音要了一个隐身的buff。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电子音真的有。
这个buff能完全隐匿气息,即便是男主全盛时期的通天修为都无法发觉。
可惜这个逆天技能只能用一次,而且时限只有十五分钟。
以防万一,李真真将隐身buff拖到OA面板上,随时准备启用。
可没想到,她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
不知走了多久。
林间隐约现出一座小木屋。
木屋不大,却极精巧,檐角还悬着一串风铃。
这熟悉的风格……不会是男主的屋子吧?
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李真真用刀刃触上木门,一点一点的将门栓勾开,悄悄潜伏进门内。
屋内幽暗,长廊曲折。
廊壁两侧悬挂着灯烛,明明下着雨,烛火却丝毫不散,只偶尔被风刮得晃动,映得树影在墙上摇曳。
李真真一步步往里走。
没想到越往里越冷。
甚至走到最后,她都呵出白雾了,长廊才终于见了底。
屋舍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
李真真放轻呼吸,推门而入。
门内一个身影,静静坐在梳妆镜前。
她长发被仔细地梳成马尾,是李真真熟悉的样式,身上却穿着她以往从不会穿的柔软鲛纱。
李真真瞳孔微微放大。
甚至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不是,这不是她本人吗!
变态啊!
谁把她的尸体放在这里了!
[146]第 146 章:但李真真很快就发现,事情和她想象得并不一样。她之前风吹日晒……
但李真真很快就发现,事情和她想象得并不一样。
她之前风吹日晒,皮肤再怎么样也会受到影响,手更是因为干活和杀戮变得粗糙。
眼前这个身体,五官上的确和她没有差别。
但仔细去看,便觉得眼前这具身体皮肤过于细腻。
手指上的薄茧淡得几乎看不见,肉眼可见被养得很好,长发上更是连一根分叉都找不到。
更何况当时悬崖那么高,她摔下来早就东一块西一块。
这得花多大的代价,才能帮她拼凑出这么完整的身体。
还连一丝疤痕都不留下。
综上所述,这具躯体应该不是她本人。
那就只能是她的拟态。
她拜托兰月间做的那个。
李真真绕着这具拟态转了两圈,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脖子。
拟态一动不动地低垂着眼睫。
可能是被养的过于精细,这个拟态皮肤嫩得不行,被她手指触碰的地方,很快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红痕。
李真真:“……”
不愧是红馆老板,不要太了解市场需求。
看到自己的脸变成充气娃娃,如果是贞操观很强的人,可能还有点不适。
但李真真毫无感觉,因为贞操对她来说什么都不是。
怎么,娃娃不好玩吗。
做个帅的,她也喜欢。
李真真盯着眼前完美复刻的拟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技术,厉害得过分了。
她原本想着,这个拟态能仿个七八分像,糊弄过男主便算交差。
可兰月间竟然在修真界这种连基础工业都没有的地方,硬生生造出了她的升级版Plus。
……好想拆开看看。
她压下把拟态带回去研究的冲动,对脑中电子音说:“接下来往哪里走?”
“你离得很近了,我已经能接收到数据信号。”电子音毫无波动的声音在李真真脑海里响起。
它又仔细感受了一会儿:“要么就在这个房间,要么就在你右侧的玄关后,那里面应该还有一个隐藏房间,可能藏着鬼主的残魂。”
鬼主是她的同事。
他的灵魂碎片,和张雷思还有她一样,本质上就是一段游离数据。
李真真感知不到,但电子音可以。
就相当于一个数据基站,能捕获到天空中流经的特定波段的电磁波。
和打电话原理差不多。
而且因为人体数据实在庞大,即便一段游离数据也不容小觑。
如果她能捕捉到这段残魂,再让张雷思解码……就算不能直接获得真相。
也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
玄关前垂落着珠帘,每一颗珍珠都在微微发着光。
比李真真之前买给男主的不知道高级了多少。
李真真掀起珠帘,绕到玄关后。
面前只有一个壁龛。
上面放着一颗普普通通的小珍珠。
李真真觉得有点眼熟,但是珍珠都差不多,她也没多想。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机关的痕迹,甚至连可能是门的缝隙都找不到。
李真真蹙起眉。
“我如果破坏了芥子空间里的结构,男主会不会察觉?”
“会。”电子音肯定地说:“芥子空间是由男主的意识构建而成的实体,你现在相当于在他的意识里。”
李真真实在是理解不了修真界的这些概念,随手扯了一下珠帘。
“那为什么他现在还没有发现我?”
“因为你的气息对于这里的任何一件物品来说,都太过微不足道。”电子音说。
“就比如你现在扒拉的珠帘,每一颗都是上品法器,就这么一粒,够一个中等门派一年的开销,它的灵力波动比你的动静大多了。”
李真真:“……”
看这座竹楼毫不起眼的样子,没想到里面的东西这么贵。
她盯着自己刚刚扒拉过的地方,沉默一瞬。
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损坏,又默默用袖子擦了擦。
“可这前面是思路了,又不能破坏墙体,我应该怎么过去?”
电子音这次想了好几秒才道:“抱歉,刚刚我的思维方向可能错了,因为这里只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能进来,我下意识觉得你可以穿墙……这后面的房间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入口,就在南北方向,你重新从外面走一遍,绕过去即可。”
李真真:“…………”
算了,骂人没有任何意义,骂AI也是一样。
李真真抬脚就想往外走。
就在这时,电子音忽然紧绷起来:“有人来了!快!”
它话音刚落,李真真就感觉到来人到了门外。
门轴转动声发出轻响。
下一秒,根本没给李真真反应的时间,门已经被人推开。
千钧一发不可收拾之际,李真真猛地从OA面板里拖出隐形buff,套在自己身上。
来人雪衣逶迤,收伞踏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
灯汐枝仔细地扫了房间一眼。
珠帘微微晃动。
但是窗外也吹进了风。
他修为已恢复九成,没有什么能在他的神识中遁形。
除非……不是此世之物。
他似是没有多想,拾级而下。
走到房间里的拟态面前,俯下身,凝视了她片刻,抬手慢慢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
“今天给你准备了云片粥、小肉圆,还有炒排骨,喜欢吗?”
灯汐枝那双向来清冷的凤眼里,藏着几分李真真读不懂的情绪。
他垂下眼眸,素白宽大的衣袖拂过拟态腰间,手臂一揽,便将拟态整个纳入怀中。
李真真距离他们很近,能清晰感受到灯汐枝呼吸时轻微的起伏。
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急促。
清冷的雪松气息笼罩而下,李真真按着鼻梁,眼睁睁看着灯汐枝低垂着眼,将拟态散落的长发撩到耳后。
动作又轻又缓,像拂去一片落雪。
下一秒,他低头,微冷的薄唇轻轻贴上拟态被养得白皙的颈线。
李真真:“……”
李真真:“…………”
不是,这是她不付费就能看的内容吗?
她之前想做一个拟态给男主,只是灵光一现,觉得能完成对男主的承诺就行。
实际效果有没有,她着实没有考虑,整一个面子工程。
可她万万没想到,男主竟然真的把这个拟态用上了。
还用得这么彻底。
……不是,男主这么有钱一个人,就不能找一个能自己动的吗!
这个念头刚从李真真脑海中闪过。
不知道灯汐枝拂过了拟态哪里。
拟态竟然慢慢抬起了头,仰起脸去吻他的唇角。
躲在梳妆台下,与灯汐枝只有一线之隔的李真真:“……”
她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
竟然还真能自己动!
李真真压了压惊,冷静地问电子音:“你确定这个隐身buff,可以遮掩一切声音,即便我直接开口说话也不会被发现?”
“没错,这是时管司最高级的科技之一,相当于划分出了一个独立空间,即便主人现在开口唱高音,或是撞翻桌子,也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影响。”
李真真:“那外界能不能影响我?”
“能。”电子音补充道:“但一切电磁波动和物理扰动都会被控制再buff之内,除非是更高维度的生物……不过时管司成立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见过比我们更高维的生物,主人请放心。”
李真真放心不了一点。
她觉得这个buff的原理,有点像是将她短暂地上升了一个维。
比如将她一个三维生物,强制塞进了一个四维,甚至五维空间里。
因为她本身的维度限制,她看不到这个高维空间的构造。
她的所作所为,也完全被维度隔离,无法再影响原来维度里的东西。
听起来很高端没错。
可AI犯错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经历方才的事,他们的信任已经回不到从前。
……可惜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李真真必须在buff时效结束之前,从这个小世界里出去。
她热了热身,决定一鼓作气,对电子音说:“现在开始给我倒计时。”
“好的。”电子音回答道。
似乎是感觉到了李真真对它信任的崩塌。
电子音这次十分人性化。
甚至还给李真真发了一个“加油”的颜文字。
“目前buff还剩余十分五十九秒,倒计时开始……主人加油。”
李真真从梳妆台下钻出来。
即便有buff在,她也十分小心,尽量不碰到男主的衣服。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即将从灯汐枝的衣摆下成功钻出来的时候。
灯汐枝忽然伸手捏住了拟态的下颚。
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拟态的手。
他像教小孩写字一样,修长的手指滑入拟态的指缝中,帮她握着筷子,夹起一块排骨。
“听闻你以前很喜欢吃这个,尤其喜欢吃你前头那个道侣做的。”
他弯着眼眸,看着眼前和李真真一模一样的面孔。
神情也很柔和,动作却带着点压制的意味。
竟然强迫拟态握着筷子,将排骨含在她唇间。
酱汁沾湿了拟态的面颊。
灯汐枝俯身轻柔地吻去。
“来,尝一尝我做的,和你前道侣做的有何不同。”
李真真……李真真按住了脑门。
因为她现在一脑门的官司。
连电子音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感慨:“你们人类玩得真花。”
李真真:“……一部份人类,烦请不要以偏概全,谢谢。”
电子音:“但是你哪来的前道侣。”
李真真:“对啊,我哪来的前道侣。”
这话说完。
一人一AI面面相觑。
“难道是男主在自己的脑海里构建了一个绿帽剧情?”
李真真实在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小世界还有什么未尽的情史……总不能是江霍那个小鬼吧。
时管司作证,他们两都没开始!
她只能作此猜测。
毕竟单纯玩一个充气娃娃,未免单调。
所以男主给自己弄出点剧情来,好让元阳能够疏解地更加顺畅。
但是灯汐枝有绿帽癖,还给自己的前炮友安了一个前道侣的事……这实在是太复杂了,她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总归主线剧情已经和她无关。
就算人设乱成一锅粥,被迫趁乱喝的也不是她。
就让新来的任务者头疼吧。
李真真从梳妆台下一点点往外爬。
这个拟态还是有脾气的。
她被人用这么好吃的排骨抵着唇,竟然慢慢把嘴唇闭合了。
“……怎么,不喜欢我做的?”
灯汐枝含笑看着李真真模样的拟态。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拟态的发间,忽而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来。
灯汐枝俯身靠近,鼻尖轻蹭过她颈侧,温凉的呼吸让那一小片肌肤泛起一片鸡皮疙瘩。
“真真。”他轻声说,声音似冰似雪,指尖却沿着她的手腕缓缓下移,顺着她的腕骨滑入掌心。
指腹微微施力,与她紧紧十指相扣。
“告诉师尊——你到底是不喜欢为师做的食物,还是独独不喜欢为师?”
刚想站起身的李真真:“???”
一边倒计时一边竖着天线偷听的电子音:“!!!”
不是,这剧情还带连续剧的?
师尊又是什么鬼!
敢情在灯汐枝的绿帽故事里,她不仅给灯汐枝戴了绿帽,有了一个说不清的前道侣……她本人还是灯汐枝的徒弟??
这剧情是不是过于刺激了!!
李真真呼吸微滞。
情绪稳定如她,一时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灯汐枝的唇几乎贴着拟态的耳廓。
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寸寸侵蚀着她的防线……
同时被侵蚀的还有李真真的下限。
不仅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被提升了维度的原因。
李真真第一次感觉到了修真界所谓的威压。
庞大的、来自半步化神的威压,像是一瞬间抽光了她身边所有的空气。
李真真捂住脖颈,倒在地上,完全无法呼吸。
原来被修为压制……是这种感觉。
好像有无数张网向她倒过来,扼住她的咽喉,抽取她的骨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除了窒息感,也没感觉到什么痛意。
和之前被威压直接震得七窍流血的修士反应不太一样。
但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凡人在修士面前,果真是连蝼蚁都不如。
既不用杀死,也不用毁灭。
男主的杀意于她,就像是随手擦去黑板上的粉笔字,或者折下一朵花。
那么随意、轻描淡写地就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可是凭什么。
“电子……”李真真捂着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电子音……”
“……我在想办法!我在想办法!”电子音惊慌地说,李真真第一次看他飙出了乱码。
“要么……要么主人试试解除这个buff吧!”电子音急中生智:”以前主人都感觉不到修真界的玄学,这次唯一的变量就是这个buff……那么只要解除了buff,主人应该就感觉不到威压了!”
李真真:“……”
不是,这个AI在叽里呱啦出什么馊主意呢。
解除这个buff,她可就和灯汐枝面对面了!
和男主面对面她没问题。
但和有绿帽癖还有师徒plaly癖的男主面对面……她问题很大。
好在李真真无氧气瓶潜水能潜十五分钟,比这个buff作用的时间还长。
她冷静下来,慢慢回气,勉强站起身,捂着脖子跌跌撞撞地朝门外走去。
结果还没等走到门口,周围的空气便骤然一松。
灯汐枝松开了扣在拟态脖颈的手。
“……罢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他温柔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不喜欢为师也没关系。为师说过什么?你是为师唯一心悦之人,你想要的,为师都会给你。“
“即便你所求的,是另一个道侣。”
“我已经把他给你带来……你既然也在这里,要不要去看看他?”
他一路顺着拟态的下颌,吻进她的唇缝。
修长的手指也掐着拟态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唇,露出一截舌尖。
他用骨节分明的食指探进去把玩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想低头深吻起来。
想用东西撬开她的唇齿,让她一夜无法和龙。
甚至想将她压到了桌上,大掌扣着她的腿弯。
但不知为什么,灯汐枝只是克制地抹去了她唇上的痕迹,淡淡道。
“如果你愿意回到我身边……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一切都可以随你。”
他哑声说:“若你想要他……就要吧,我把三生石修好,不再阻拦你们。”
“只要你时常来……看看我。”
李真真……
李真真脑子已经被这个离奇的三角恋剧情炸掉了。
她恨她为什么听得懂。
并且大为震撼。
男主脑子里到底都在构造什么东西啊。
求而不得就算了……怎么还有三人行剧情!
这个小世界的原着,真的是发表在正经网站上的吗?
李真真捂着耳朵,全当自己没听见,麻木地朝门口移动过去。
灯汐枝垂下眼。
他毫无所觉似地,用指腹一遍遍游走在拟态身上的吻痕上。
一下,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既怕触痛她。
又克制不住想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念头。
眼底却慢慢晦暗下来。
在李真真看不见的地方,甚至变得浓稠而阴鸷。
就在这时,灯汐枝看见拟态颈间一道浅痕。
他指腹骤然用力,周身灵力瞬间暴动。
四面的纱帘无风自动,向内扬起。
李真真刚要跨过门槛,面前的门就“砰”地一关。
李真真:“……”
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
她杀男主!
“这个痕迹,是谁给你留下的?“
拟态吃痛,虽然没有意识,生物性还是有的,条件反射地一颤,仍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死寂的沉默在竹楼里蔓延。
灯汐枝的目光扫过拟态毫无反应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突然松开手,转而撩起拟态的衣袖,一寸寸检查她的身体。
拟态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这具身体与她无关。
灯汐枝查看了一会儿,忽然无法忍耐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那双眼睛里,依然空无一物。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背对着李真真,雪白的长发铺泄在地上,捧着拟态的脸,歪头喃喃道:“即便已经来到我身边,也不想见我哪怕一眼?”
……废话么。
李真真心想。
没有灌入灵魂数据的拟态,就是一个大型仿真娃娃。
他想让娃娃睁开眼看他一眼还不简单。
用两根手指把她眼皮撑开就行了。
李真真get不到男主的点。
她自己都烦死了。
因为buff内的扰动影响不到buff外,buff外的扰动却能影响buff内。
李真真终于找到了这个buff的bug
由于这个buff的屏蔽是单向的。
导致现在她被门关住了,但是根本推不开门!
“……还剩一分三十一秒。”电子音语调里带着紧绷:“要么你走窗户试试。”
李真真回头一看。
唯一还打开的窗户就在灯汐枝右手边。
行吧……试试就逝世。
李真真的目光锁死在灯汐枝身侧半开的雕花木窗上。
——赌了。
她猛地后仰,整个人从梳妆台边翻下,在落地瞬间借力一蹬。
”倒计时一分一十九秒。“电子音机械的声音传来。
李真真知道buff可以遮掩她的行迹。
但是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这可是男主,李真真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虽然想不明白男主为什么一改贯来低调的作风,带着成千上万的纸傀儡,浩浩荡荡穿过天际来到这里。
就像故意昭告天下似的。
以她的直觉,总觉得这里面有诈。
但即便有诈,她也必须要来。
身后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李真真能感觉到森冷剑气擦着她后颈掠过,削断几缕飞起的发丝。
buff开始失效了。
她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从男主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
甚至运气好到,擦过的剑气没有一道真的落在她身上。
木屑纷飞中,她像尾银鱼般从窗框间滑了出去。
熟悉的挤压感再度涌来。
世界突然变得粘稠而扭曲。
李真真沉下空间界膜,像是沉下了一片深海。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窒息感也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
“哗啦!”
李真真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从虚空中跌了出来。
新鲜空气疯狂灌入肺部,李真真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抬起头对上了张雷思的脸。
“你怎么样?”他担心地围着李真真团团转:“东西找到了吗?这里面真的有鬼主的残魂吗……老大你还好吗,等等,等等,你怎么吐起来了。”
李真真趴在地上吐得昏天地暗。
张雷思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脸。
“找到了。”李真真擦了擦脸:“就是没带出来——我还得再进去一趟。”
这章有点潦草,吸了太多二手烟吸到发低烧进医院了,写得太急,明天会再优化一下
[147]第 147 章:李真真从自己的呕吐物里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和张雷思先回了鬼主……
李真真从自己的呕吐物里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和张雷思先回了鬼主庙。
但到了晚上,她越想越不对劲。
那个和她1:1的人身,真的只是拟态吗?
最后那几秒,男主明明已经发现她。
但是从后方射来的剑气,竟然一道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手明明并没有强到可以单杀男主。
可如果是男主留了手。
就说明他根本从一开始就已经发现了她。
那他又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做那些事?
难不成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靠。
李真真被这个可怕的猜想惊到。
竟然人生中第一次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思路越惊悚,越往下推理越有毒。
什么“师尊”,什么“前道侣”。
还有那句堪称恐怖片的“若你想要他……就要吧,只要你时常来……看看我。”
连在一起根本就是个噩梦吧!
她难道缺失了一段什么渣女记忆吗。
托男主的福,李真真半夜梦里都是“如果你愿意回到我身边……一切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一切都可以随你。”
不是,他到底随她什么啊!!
说清楚啊!
烦死了!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
李真真半夜从床上爬起来,把张雷思也从睡梦中摇醒。
张雷思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地震了?”
“拟态在注入灵魂数据之前,可以自主选择吗?比如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这种。”
李真真一副床气很重的样子,想起男主房间里的拟态拒绝吃排骨的动作,单刀直入。
“……你仿佛在问我,一台没有组装系统的电脑能不能跑。”
张雷思揉了揉眼睛,神情还懵着,但语气很肯定:“不可能。”
李真真心脏跳了跳:“有没有可能是你不了解的技术?”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
学霸是不能忍受被人质疑专业素养的,被李真真这么反问,张雷思一下醒了,从床上翻身坐起。
“决定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已经到了条件判断的范畴,必须要有神经元做支撑。但神经元的相关数据,是打包捆绑在灵魂数据里的。”
“如果没有神经元就不能做出条件判断,修真界的傀儡又是怎么回事?”
李真真从没这么想证伪一件事情过。
“它们能听懂指令,甚至还能交流……纸傀儡也不可能有神经元吧。”
张雷思:“因为纸傀儡和泥傀儡里,封印的都是活生生的修士。”
李真真:“?”
“唯一的不同,是被封印在纸傀儡里的修士,感觉不到自己是一个人,不像泥傀术那么残酷,因此没有被男主禁止。”
……这还不算残酷?
李真真想起被男主挥手化作虚无的上千个纸傀儡。
流动的纸屑,在日暮下飞散,宛若星河。
她当时还真以为,男主在日抛餐巾纸。
没想到那每一点纸屑,竟然都是活生生的人。
“修真界就是这样草菅人命的啦,你习惯了就好。”
张雷思打了个哈欠,又倒回去。
“这个小世界人口基数这么大,又是半强迫配种社会,底层奴隶就不提了,就算尊贵如南夫人,当年何等惊才绝艳,还不是要被家族拉去配种,人命根本不缺的。”
李真真:“南夫人……配种?”
南夫人不过是原书中众多反派之一,原着不会对她的背景交代太多。
李真真只知道她是个颇有天赋的女修。
后来不知道因为生孩子,还是别的隐情,一身修为止步不前……仅此而已。
“……你连这么大的八卦都不知道吗?”
张雷思唠嗑这些就不困了。
“南夫人嫁给慈德府府主时,老府主年纪已经很大,根本无法令灭劫期女修受孕。”
“传闻慈德府为了留下继承人,只能让家族旁支子弟排队和南夫人试……”
这都什么和什么。
简直太荒谬了。
李真真忍不住道:“你哪来的黄谣?没有验证不要乱传。”
“能让我说出口的,怎么可能是没有验证的消息?我可是黑衣死侍,这些当年都是沈确查出来的机密。”
张雷思道。
“南夫人拼死不愿,但修真界子嗣关天,她不愿也没有用,听闻锁仙绳捆了她八年就没松开过,才强迫她怀上孩子……这三个孩子,也来自不同的父亲。”
李真真:“…………”
张雷思继续道:“怀到原怜云时,南夫人几乎已经疯了,好在这个孩子生下后,老府主体恤娇妻,终于不让她继续受孕,南夫人花了百年才清醒过来……也因此格外疼爱原怜云,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李真真觉得自己的三观有点炸裂。
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冷静下来,重新坐下。
“灭劫期,竟然还能被家族放弃?”
还以这种方式……难道不算丑闻吗?
“没办法,南夫人上面还有个兄长,就是男主的父亲,后来脱离家族自己开辟门派了,天赋不比南夫人低,家族在两人间做出了取舍罢了。”
张雷思在这个小世界里呆了这么多年,对这种事见得多了,已经习以为常。
“那些顶层修真家族都这样,毕竟一个天赋好的后代,可保家族万年兴盛,他们卷基因都卷疯了,连伦理都不顾,还会顾丑闻?”
李真真……李真真大为震撼。
她来这个小世界的时间果然还是太短,见识还不够全面。
“可修士寿命已经很长,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于后代?”
“正是因为寿命长,才更执着于后代。”
张雷思说。
“那些宗门老祖每日所需的灵气,哪是一般人能供给得了的,他们不仅需要子孙后代,还需要庞大的、优质的后代来供养他们,若非如此,只怕他们的丹田早已枯竭。”
“甚至有些修真世家,会从后代中精心挑选一批天赋不错的女婴,关在地宫中,只教授双修之道,待她们大乘期后,便灌下药,让她们日日只知与同族不同子弟交-合,专门为家族开枝散叶。”
张雷思说到这里,忍不住讽刺地笑了一下。
“照他们这种生法,傀儡多得根本用不完,人柴罢了……联盟真该好好学学这个狗比小世界,还担心不孕症呢。”
李真真想起她刚来这个小世界时,遇见的那位宫主。
她抢男主,也是为了借元阳生子。
当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不对劲。
不是,这个小世界竟然已经颠成这样了吗?
但张雷思说错了。
联盟不需要学狗比,联盟自己就是狗比。
只是他们没有把生育指标赤裸裸放在明面上罢了。
元老院当年借着基因大清洗,强制全民佩戴植入式电脉冲。
这玩意儿说是弥补基因缺陷用的。
但李真真被那位年轻的研究所所长兼神经脉冲发明者,锁在家里玩了那么久的强制爱,还能不知道真相。
这种电脉冲最初只是给高位截瘫病人刺激神经信号,好让他们能站立行走。
后来联盟发现它还有重塑脑区、刺激生育意愿的作用,就被滥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其实也不止生育意愿。
想刺激什么意愿都是可以的。
她也被迫戴过一段时间,产生的爱意真是源源不断。
差点把她一个性冷淡改造成恋爱脑。
最后甚至离谱到到对方一给她跪下,戴着金丝眼镜和止咬器,眼圈殷红,满身鞭痕,白衬衫凌乱地朝她爬过来,她幻肢就涨得发痛。
杀猪厂作证!最初的她根本不颜狗!
总之柴火在变成柴火之前,尚且能随自我意志生长。
还人柴。
人不如柴好不好。
话题再回来。
如果被灯汐枝困在秘境之中的那具身体,不是拟态,那又会是什么?
李真真想不明白。
也这么问出口了。
张雷思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片刻才委婉道:“你就没有想过,那具人身就是你的尸体吗?”
“绝无可能。”这回轮到李真真断然否认:“那具身体我检查过了,头发根本没有分叉!哪个正常人能做到头发完全不分叉的!”
张雷思:“……”
竟然诡异地被说服了。
不过他露出困惑的神色:“不管是老大你的尸体,还是老大你的拟态,又为什么……会在男主手里呢?”
李真真:“……?”
她看着张雷思。
张雷思看着李真真。
好几秒之后,李真真才不可置信道:“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之前和你一起住在凤起山的那位,就是男主吧?”
张雷思:“?”
他目光慢慢变得呆滞,好像看见房间里跑进来一头大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片刻,张雷思抱住头,在床上蹲了下来。
神色恍惚,脸色苍白。
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刺激。
李真真也没想到会有人后知后觉成这样:“……不是,你是真不知道啊?”
就是靠颜值,也应该能辨认出来啊。
美成那样,不是主角都很难解释。
张雷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当然记得老大屋里的漂亮美人。
正宫嘛,说真的,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还这么温柔的人。
好几次他深夜去找老大,院子里撞上这个美人。
他披着长衫,月色下微微抬头,清冷地瞥过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来。
当时他就觉得好美,好温柔,好仙。
怎么能有男的美成这样,还一点不女气。
就像从九重天上捧下的一抔白雪。
当时张雷思还感慨过,老大在外头杀猪是体力活,家里就要放一个这样柔情似水的大美人,才有力气吃饭啊。
……现在竟然告诉他,这位清冷正宫大美人,就是杀人如麻的男主?
他再回想起美人当时的眼神。
……温柔个鬼啊!
那分明是赤裸裸的杀意!!!
他还能活吗!!!
李真真没想到张雷思反应这么大,感觉整个人都要撅过去了。
赶紧一手扶住他,一手拼命按住他的人中。
一边按,还一边安慰。
“没关系,他挺好说话的,你之前抢他的粥,他不也没说什么吗?”
张雷思惊恐抬头:“啊?“
李真真:“他私下人不错的,我们当时为了办案,彻夜不回那么多次,你吃的夜宵都是他做的……他还帮你洗过外套呢。”
主要是当时张雷思有件外套太臭了,李真真受不了那个味,就想着顺手洗了。
结果指尖刚碰到,就被男主连盆一起端走。
后面……后面应该洗了吧?
不然男主端盆做什么。
张雷思:“啊啊?”
李真真:“你还当面耻笑过他肌肉没你大,体弱多病扛不住我索取无度什么的……他也没生气不是。”
张雷思:“啊啊啊?”
张雷思天塌了。
张雷思崩溃了。
张雷思实在受不了这个惊吓,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了。
另一头。
正殿内,南夫人端坐主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案几。
这处洞府距离秘境百里,原先是慈德府先祖闭关之所。
后来废弃万年,没想到如今又用上了。
殿内零零散散坐着十七八位老祖。
大家均一言不发。
没多时,殿门突然被撞开。
一名年轻弟子踉跄而入,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渍。
“夫人!”弟子跪伏在地,声音发颤:“太清仙尊……昨日一夜之间屠尽三大派!赤门、玄武阁、青山派……全灭了!”
在场大能心底一震。
“你说什么?”南夫人猛地起身。
“我因为押后查探,晚了一步,没有步入仙尊布下的杀阵,这才从天罗地网中拼死逃出……”年轻弟子喉结滚动:“如今三大派尸横遍野,怕是无一幸存。”
南夫人厉声道:“那仙尊呢?仙尊如今何处!”
“不……不知。”
那弟子说完,一歪头,竟然就这么咽气了。
南夫人指尖发白,跌坐回去。
“仙尊本就行事诡谲,此次归来,我等更是摸不着其章法。”
鹤山洞主指尖颤抖,忍不住在殿中来回走动。
“他下山不过短短一月,便灭了数十个门派,修真界已人人闻风丧胆,三界也惶惶不可终日……”
“仙尊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回来报复我们的?”
“什么报复,他凭什么报复!我等虽有对他不住之处,但之前派出去的替死鬼,他已经杀完了,如此仇怨两消,因果已结,他又凭什么再报复到我们头上!”
另一位脾性大些的大能拍案而起:“我看仙尊是闭关太久,走火入魔了!”
“先不要想的这么严重,或许不是报复。”一个穿着僧服的老祖抚摸着佛珠道。
“仙尊这一路上不见任何人,却对一女修关怀备至,甚至不许她露出一寸肌肤……说不定是情劫来了也未可知。”
“报复不报复的先放一边,他情劫来了,就不管我们死活了吗?”
他对面的修士愕然起身。
“大家别忘了,明日就是秘境开启之日,这种上古秘境,首开必然煞气凶险,历来都是由太清仙尊坐镇化解第一道煞气,也好减少我等伤亡。”
“如今仙尊不去为天下修士挡煞,反倒为区区一女子做下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们都别吵了。”
一直闭目的枯荣老祖突然睁眼:“这被仙尊灭掉的十几个门派,是否都在弱水沿岸?”
殿内霎时一静。
弱水?
是了。
当年,鬼主溺闭的地方,就在弱水。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太清仙尊将整条弱水都封印了。
修为高如太清仙尊者,挥手便可移山填海,改动风水,灵气随之集聚。
有些门派便讨了个巧,将山门大阵建在阵眼之上,蹭一点仙尊封印溢出的灵气。
“难怪这些年,这几个门派灵气充沛得不正常。”
“按照修真界律例,动摇界主封印者,确实可杀。”
“但也不至于杀这么多人吧!”
“这些门派只是想用点灵气罢了,雪宫坐拥天下灵脉,却连口汤都不让人喝,是不是太过霸道!”
“老朽倒觉得,仙尊灭门,与这些都无关。”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喃喃道:“仙尊此举,倒像是为了……养尸?”
养尸?
众人目光转向说话之人。
“之前派去的探子,虽然没有探听出什么,却提过太清仙尊一路护着的女子,不言不语,形如木偶,毫无生机。”
那老者缓缓抬眸:“世间最耗费灵气之事,莫过于起死回生,因为逆天而行,本就不为天地所容……”
“若那女子已经死了,仙尊想维持其生机,便需夺取大量灵气,那么这一路上仙尊的所作所为,就可以解释了。”
“可逆天而行是有代价的,到底是什么女子,能令仙尊做到这个地步?”有人忍不住猜测道:“难不成是仙尊道侣?”
“可谓曾听闻仙尊有结契大典啊。”
“或许是私下结契了?当年仙尊忽然击毁三生石,此事至今还无人知晓缘由,说不定也与这个女子有关。”
眼看众人越说越偏,南夫人放下茶盏:“世间皆知雪宫看中婴璎,又哪里来的道侣。”
她还想开口,原怜云却已先一步起身,温声道:“母亲伤势未愈,这些琐事……交给儿子便是。”
南夫人指尖一顿:“我哪里来的伤?”
原怜云:“……”
南夫人目光一寸寸刮过原怜云的脸,忽而喃喃道:“我还没老呢,你便想夺母亲的权了?”
殿内死寂下来。
鹤山洞主低头喝茶,枯荣老祖闭目养神。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插话。
原怜云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下来:“母亲何必动怒?儿子只是担心您操劳过度。”
“而且母亲看着修为高,却全靠灵宝堆砌,实则不过是练气期而已。”
原怜云平淡道:“仙盟议事,又岂是一个练气期能置喙。我已经唤了降灵前来,母亲不若去陪她聊聊天。”
“好啊,好啊……我生你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南夫人头疼欲裂似地扶住额头,忽地广袖一拂,将茶盏“啪”地摔碎在地,眼眶通红道:“我是你的母亲啊!你可知,这世间只有母亲是全心全意对你!”
原怜云忍不住道:“……全心全意对我又如何?上次决你策失误,仙盟折损了多少弟子?你再逞强下去,只会让慈德府沦为笑柄!”
南夫人看着他,像是看到什么恐怖鬼怪,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
“我为你付出了一切,你竟然这么对我。”
她不可置信摇了摇头:“你莫忘了母亲是为谁才变成了炼气期!你的修为又是从何而来!”
“……母亲如今神志不清,都开始说胡话了。”
眼看她竟然脱口要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暴露出来,原怜云脸色铁青。
“来人,把南夫人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踏出房门一步!”
不好意思,这几天事情实在太多了,本周开始我尽量找一个可以稳定更新的节奏,省得大家等
[148]第 148 章:晨光透过窗纱时,李真真醒了。她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幔发了会儿呆……
晨光透过窗纱时,李真真醒了。
她盯着头顶陌生的床幔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颜色不对。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真真缓缓转头。
张雷思布满皱纹的脸近在咫尺,灰白胡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两人昨夜不仅同榻而眠,甚至还共享着同一条锦被。
李真真:“……”
就知道半夜不能聊八卦。
信息量太大,竟然把人聊昏了。
等她掐人中把张雷思掐活,天都快亮了。
她死里逃生又一夜没睡,实在太困,竟然直接睡着了。
不过张雷思如今一个干瘪老头,唯一吸引李真真的大胸肌也没有了。
李真真和他躺在一起,仿佛和自己爷爷躺在一起,心情异常平静。
还有种回归童年的感觉。
张雷思还没醒,李真真掀开被子,没喊他,自己下了床。
等到房门关上以后。
张雷思才在被子里睁开眼睛。
一刻钟以后,四人围在鬼主院子里面吃早餐。
张雷思不知怎么的,一直在一言不发地闷头嗦面。
剑修和阿玉依次汇报了一下昨天的进展。
进展就是没有进展。
他们汇报的声音越来越小,尤其是剑修,一直低着头,一副怕被李真真骂的样子。
李真真也没指望他们上班第一天就给她带来什么有用消息。
她随意扒拉两口饭,说了声“没关系,继续努力”,便将此事揭过。
唇边沾了酱汁也浑然不觉。
张雷思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顺手掏了掏口袋,想给她搞个手帕擦脸。
但还没等他把手帕拿出来。
阿玉已经将巾帕拧干,伸手轻轻擦拭了一下李真真的唇角。
“姐姐吃饭也这么马虎,真可爱。”
李真真:“……”
张雷思:“……”
剑修抿了抿唇,默默移开视线,假装在研究远处的树。
研究两秒后,他忽然下定决心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
“早上磨的豆浆……已经用灵力冰镇过了。”
他把豆浆递给李真真,还遵循李真真的习惯,在竹筒上插了一根芦杆,低声说:“你尝尝喜不喜欢。”
李真真:“……”
张雷思:“……”
张雷思有点崩溃。
他竟然被两个职场小学鸡偷家了!这两个人不讲武德!油腻!简直油腻!
还把豆浆放在怀里,谁知道会不会蹭上汗臭味。
当他是死的吗!
张雷思阴沉地看着互相攀比给李真真献殷勤的两个人。
“房子找了这么久还没有眉目,我们也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没想到剑修和之前屠夫一样,明明走型男路线,内里却很男妈妈,一个喜欢煲甜汤,一个喜欢榨豆浆。
李真真有点一言难尽地喝了一口,沉思片刻:“你们去找一下庙公,反正鬼主庙我们已经修缮得差不多,干脆直接作为根据地算了。”
张雷思还沉浸在被偷家的愤怒里,闻言下意识道:“收到。”
阿玉:“收到。”
剑修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队形很整齐地说:“收到。”
李真真:“……”
不行了,她应激了。
张雷思有病吧!好不容易可以不用上班打卡,他搞什么牛马队形!
吃完早饭,剑修驮着李真真去了芙蓉镇。
今天是秘境开启第一天,芙蓉镇人山人海,和槐花镇的凄凉寥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真真费力地挤在人潮里,被推搡得差点找不到路。
剑修手疾眼快地拉住她的后领,将她从人群里拎了出来。
“半个修真界的修士都汇集在此处,若是用脚,怕是一天都挪不了几米。”
剑修本来想将她拎到树上,但树上已经人满为患,天空中更是密密麻麻停着各种类型的飞行器。
挤不进去,根本挤不进去。
两人最后只能挑了一个屋顶蹲着。
还是茅厕的屋顶,因为味道太大,被挑剔的修士冷落了。
“你想找哪个门派的弟子?”剑修的衣服被挤得皱巴巴,蹙眉护着李真真:“我直接送你过去。”
李真真:“无患岛,兰月间。”
查案子,一般都是先从熟人查起。
兰月间是拟态制作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李真真早迟要去见。
旁边有两个门派的人不知为何打起来了,剑修伸手帮她挡了一下飞过来的刀剑:“兰月间为人风流不羁,还有骚扰……骚扰前岛主未婚夫人的前科,闹得沸沸扬扬,你为何还要找他?”
“我们唯一的规矩,就是不问为什么。”
李真真一边站在屋顶上观察地形,一边头也不回道:“这是你第一次犯,如果有第二次,就自己离开。”
……等等。
她说完才想起来。
前岛主不就是沈确吗?
前岛主的未婚夫人……说的该不会是扮成渔女的她吧?
这么隐晦的绯闻也能挖出来,修真界是不是有点过于清闲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渔女的绯闻关她李真真什么事。
李真真没有反驳。
剑修抿了抿唇,神情不知为何有些黯然,一言不发地将李真真抱到剑上。
芙蓉镇很大,他们这回又飞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
无患岛的驻地竟然是一艘巨大的、纺锤形的黑色灵舟。
荒野四面空旷,远处山峦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模糊轮廓,风掠过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无患岛的灵舟悬浮在荒野之上,有种外星人庞大的飞行器,悬浮在城市群之上的感觉。
……谢恩也是出息了,排场竟然这么大。
刚刚他们过来时,一路经过的名山大派都显得有些寒酸了。
李真真忍不住确认了一遍:“这真的是无患岛的灵舟?”
剑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看笔触还是自己画的。
“你看,这里是慈德府和无虚海的驻地,无虚海前代院老与无患岛前代岛主是故交,慈德府与无虚海又是姻亲关系……所以三派住得很近。”
他垂着眼皮指给给李真真看,语气还有点生硬。
“前几日我过来踩过点,进出的确实是无患岛的人。”
李真真又看了眼灵舟。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种肃穆、冷冽、巨物恐惧症的风格,和兰月间实在不搭。
反而让她想起了男主的雪宫里,那些宏大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宫殿和天阶。
李真真把自己奇怪的联想压下:“我该怎么潜进去?”
“很难。”剑修诚实地说:“这艘灵舟,是太清仙尊炼化的法器之一,后来仙尊闭关,灵舟先是被南岩宫夺得,后面又被无患岛抢走。”
“虽然几次易手,但毕竟是半步化神炼就,里面防御阵法极其复杂,除非拿到内部玉碟,否则绝无可能潜入。”
懂了。
要持有员工证才能进去是吧?
不过男主真的好有钱。
李真真看着眼前一看就是天价的灵舟。
又想起自己四面漏风的鬼主庙。
难得有点不是滋味。
李真真:“如果我硬闯进去呢?”
剑修:“那就只能软着出来了。”
李真真:“……”
就在这时,灵舟光滑的表面上裂开了一丝远看几乎看不清的缝隙。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缝隙中跌下。
李真真眯起眼,认出了他的穿着。
是无患岛专门抓捕人牲的侍卫。
她从剑上一跃而下,朝人影跌落的地方走过去。
“救……救命……”
侍卫看见活人,挣扎着朝李真真爬过来,在地上拖出暗红痕迹。
李真真在他面前蹲下,手指按上侍卫颈间汩汩冒血的伤口。
“你先别死,我就一个问题。”她说:“这是无患岛的灵舟对吧?”
“对……对,无患岛。”侍卫握住李真真的袖口,急切道:“你快去找慈德府的人过来救人,无患岛如果出事,下一个就是他们,太——”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荒野格外清晰。
他话还没说完,李真真已经伸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剑修:“……”
李真真:“……”
她盯着自己还保持着发力姿势的右手,沉默两秒。
“条件反射,杀快了。”她甩了甩手:“他想说‘太‘什么来着?”
“或许是指南夫人。”剑修想了想:“他提到了慈德府,按辈分,南夫人是慈德府的太夫人。”
这也勉强能解释,但李真真还是觉得不对。
灵舟里肯定是出事了。
不过趁乱,正好方便她进去。
原着里,秘境的入口只会打开三天,所有修士都得在三天内进入秘境。
男配沈确亲自来了,为了护住原女主,无患岛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可现在沈确死了,剧情会发生什么变动,谁都不知道
她必须在兰月间进入秘境前,找到他。
“我先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李真真打定主意,俯身在侍卫身上扒拉出一块玉碟。
剑修立刻说:“不行,我和你一起。”
李真真起身:“这里到底谁是老大?如果你不打算听我的指令,不如自己单干好了。”
剑修冷冷注视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好,我……在这里等你。”片刻后,他抬起眼,妥协了,认真地说:“我会一直等你,但如果你天黑之前还没有平安出来,我一定会进去找你。”
李真真用了玉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灵舟。
缝隙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粘稠的咕叽声。
仿佛有人合拢了一团史莱姆。
李真真贴着墙壁谨慎地往前走。
灵舟内部出奇地安静,连荒原上风发出的微弱嗡鸣都没有。
走廊两侧的照明符纹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不对劲。
按理说,这么大一艘灵舟,至少该有巡逻的侍卫,或是忙碌的杂役。
可此刻,整条灵舟空荡荡的。
别说活人了,连个呼吸声都听不见。
都去哪了。
李真真还以为要恶战一场,结果一路竟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走到了灵舟最中心的位置。
拐角处,漆黑巨大的殿门半开着。
李真真侧身闪入。
屋内是一间雅致的茶室。
李真真看到一本翻开的书册,书页被她衣袖带起的风声晃动,轻轻翻了一页。
一壶茶盏放在案几上,甚至还冒着热气,仿佛主人刚刚离开。
她伸手碰了碰茶杯,温度正好。
……可人呢?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甚至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没留下。
这么大一艘灵舟,里面的人竟然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这种诡异的平静,比满地血迹更让人毛骨悚然。
李真真从鞋帮里抽出匕首。
正想开口问电子音,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素白的纱幔忽然轻轻一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拨开纱帘。
他冷白如玉的皮肤下,是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流转的光泽竟将满室烛火都映得黯然失色。
李真真呼吸微顿,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姐久候了。”
声音清泠如碎玉落盘。
纱帘荡起的涟漪中,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一身墨色华服垂落,几乎与泼墨般的长发融为一色。
抬眼朝她望来时,李真真只觉得呼吸一滞
太像了。
那双眼睛如寒潭静水,明明近在眼前,,却又似隔着一整个红尘。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脱口喊出“灯汐枝”三字。
……但怎么可能。
尽管现在的剧情和原着已经毫不相关。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
那就是灯汐枝是整本书里毫无争议的战力最强,高高在上,向来不屑伪装。
而且就算他来取回法器,也不过弹指之事,何须这么大费周章,还要扮成别人。
不成立。
动机根本不成立。
而且不知为什么,李真真觉得这双眼,非常眼熟。
眼型都是细长挂的,仔细想想,好像与鬼主那位姘头何袅袅有七分相似。
来人坐到茶案边,径自落座,自顾自倒了一盏茶水,笑吟吟地推至她面前。
“小姐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想必疲倦不堪,不若喝杯粗茶,聊作休憩。”
李真真进灵舟之前,想过不下十种应对方案。
但从没预料到眼前的场景。
他竟然不问来路,不探目的,甚至丝毫不在乎她是谁。
李真真的戒备心一瞬间到达顶端。
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指腹摩挲着匕首,在来人对面坐下,直截了当道:“我找兰月间,他在哪里。”
对面人斟茶的手一顿。
“听口气,小姐与他关系匪浅。”片刻,他微微笑着放下茶盏:“怎么,又是一个故人?”
对,是男主
[149]第二十个坑:在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看账先生罢了。
为了能让眼前的人带她去找兰月间,李真真毫无负担地说:“对,故人,我们非常熟……你又是他什么人,同僚?上官?”
本来李真真想说的是下属。
但眼前这人的气质太过高岭之花,她实在说不出下属两个字。
说同僚都很勉强。
但就在她承认是兰月间“故人”的那一瞬间。
李真真倏忽有一种被毒蛇咬住脖颈的错觉。
很快,下一秒,这种错觉又消失了。
眼前人端起茶盏,面容被茶烟模糊。
“谈不上同僚。”
他音色如碎冰相击,淡淡道
“不过帮他看过几日账罢了。”
“……原来是账房先生。”
她之前拖着男主一起看过无患岛的账,对兰月间的产业规模有一定了解。
这么大的产业链,他的账房先生,起码相当于顶级大厂的财务CFO。
李真真肃然起敬:“我有点事找他,你能否帮我带个路,让我和兰老板见一面。”
“不巧。”
眼前贵公子言笑晏晏。
“小姐来迟一步,兰老板已经走了。”
李真真:“……走了?”
原着里,兰月间明明是第三天才走的!
等等。
现在秘境刚开启一个时辰不到,无患岛前面还有那么多实力更强的仙门……兰月间就算排队,起码也得排到明天。
她还有时间。
李真真起身就想朝外走。
来人却缓缓放下茶盏。
“小姐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
他眼底虽然带着笑,却连衣袂流泻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疏离。
一直等到李真真走到茶舍门口,才开口散漫地说
“小姐方才强行破开阵法,灵舟已自行锁定,十二个时辰后才能再度开启。”
李真真:“……”
不是,她强行破开什么阵法了,她不就是钻了个缝吗?
天地良心!这个灵舟根本没有拦过她!
可等李真真重新走回自己钻进来的缝隙。
却发现,那层厚重的史莱姆就像牛顿流体,不管她用什么工具,都是“duang duang”弹几下,很快恢复原状。
李真真:“……”
半个小时后。
李真真面无表情地走回来,端起桌上的茶壶一饮而尽。
温度刚刚好,一点都不烫嘴。
她瞥了一眼桌面,才发现眼前人不知何时将茶壶下的碳火灭了。
还给她摊了好几杯凉茶在桌面上。
就好像早已算到,她无功而返后,会哐哐哐喝水一样。
……到底是巧合,还是他太过善于测算人心?
李真真压下心中让人忌惮的猜测,尝试和眼前人合作。
“你既然帮兰月间看账,想必是他的心腹,难道也没有打开灵舟的办法?”
眼前人笑道:“小姐高看了,在下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看账先生罢了。”
“……我们孤男寡女,在这里呆十二个时辰,总归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李真真看着眼前人与何袅袅相似至极的眉眼。
不知道这种面相的人,是不是也和何袅袅那样一板一眼。
于是换了个角度继续试图劝说他。
“我是不在乎名声,可你们这边人成亲早,你看着也年过二十,想必家中已有娇妻美眷,如果让你妻妾误会,反而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没想到眼前人眼底笑意更盛:“吾妻去年已经自尽了。”
李真真:“……”她可真该死啊。
广袖掩盖了对方的手背,只露出半截修长的指节的手指,他端详了两秒她的神情,随即朝她微微笑了起来。
“小姐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他语气漫不经心:“如今在下孑然一身,心无挂碍,早已将她放下了。”
李真真:“…………”更该死了。
眼前人容貌比起灯汐枝逊色许多,但也算清艳绝美,漆黑的长发在烛火中微微晃动,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但李真真此刻完全没有欣赏的意思。
托这个史莱姆的福,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破局。
可等到十二个时辰过去,抓不住兰月间怎么办?
“小姐若是觉得无聊,不如与在下聊聊天。”
李真真心不在焉:“聊什么。”
“聊聊小姐,比如……小姐对谁都这般心软么?”
眼前人茶盏抵着唇,细长的眼眸向上看她,唇边带着不散的笑意。
“小姐与在下不过萍水相逢,却依旧能心疼在下丧妻之痛……心性如此纯净如水,怪不得能令人念念不忘。”
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第一次被人夸成纯净水的李真真:“……”
因为太过离谱,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但还好,眼前的账房先生很快换了个话题。
“平日里不曾听兰老板提起过小姐,不知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李真真一心想着出去的办法,不太走心地说:“他和我做过几笔生意,一来二往,趣味相投,就熟起来了。”
“哦?”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可那双眼睛却锁着她,连她睫毛的颤动都不放过。
“可兰老板之前做的是皮相生意,又如何与小姐‘一来二往’、‘趣味相投’?”
说太细了容易把渔女的身份暴露出来,李真真不打算透露细节,只模糊地说:“他是老鸨,我是嫖客,合作过几次,有什么问题吗?”
“……”
李真真看着他。
对方也看着她。
估计是没想到李真真这么直接。
眼前人忽然笑了。
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又降了几分:“小姐……真是性情中人。”
“只是区区兰月间,怎么值得小姐如此大费周章。”
他叹息一声,忽然起身逼近,霜雪气息扑面而来,眸底也似映着火光明灭。
李真真不得不仰头看他。
“小姐想问什么问题,何苦去找兰老板,不若问在下。”
他弯起眼眸,漫不经心地将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实不相瞒,在下想背叛宗门很久了,凡是小姐所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真真:“?”
慈德府。
南夫人坐在殿内流泪。
不多时,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长子原温茂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原怜云那个疯子,竟真敢将母亲囚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在南夫人面前蹲下,愤怒道:“秘境已经开了,这次我定要杀一杀原怜云的威风,让他知道慈德府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为母亲出头!”
啪
南夫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原温茂的脸被偏到一边,许久才缓缓转回脸。
烛火在他眼中投下跳动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母亲为何打我?”
“畜牲,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
南夫人指尖发颤,显然气得狠了。
“云儿是你亲弟弟,你一个做哥哥的,不心疼他操劳,竟然还对亲弟弟心生怨怼!”
原温茂只觉得心里的火一瞬间烧了起来。
云儿。
云儿。
永远都是云儿。
难道他不是母亲的孩子?
原怜云那种废物,全因母亲铺路,才能继承慈德府。
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母亲眼里,永远只能看见原怜云!
原温茂心中的愤怒几乎抑制不住,只觉得口中都含着血。
他勉强压下情绪:“原怜云做下将母亲软禁这等不忠不孝的事,母亲还要为他说话吗?”
南夫人眼泪一瞬落下:“他一定是迫不得已,我做母亲的,委屈些就委屈些,总不能给自己的孩子拖后腿。”
不能拖原怜云的后腿。
就可以拖他的后腿了吗?
原本仙盟之主就该是他。
若不是母亲非要他拿自己的前程去给原怜云做垫脚石,他怎么可能权柄旁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夺权就是夺权,不过是觉着母亲没有他的野心重要罢了,他能有何苦衷!”
南夫人被他眼中翻涌的黑暗骇住,但还是下意识道:“你弟弟身体这么弱,你做兄长的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
“……他身体弱是因为我吗?”原温茂简直无法忍受了,站起来在大殿里走来走去:“母亲偏心偏到这个地步,自父亲去世后,我再没受过一天公平……难道就不怕到时候兄弟阋墙,原怜云遭受反噬吗!”
“……你敢!”
南夫人“啪”地又扇了他一个巴掌,哭着道:“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气我?别说仙门,就是普通百姓,谁家不是兄长帮衬弟弟,凭什么就你这样斤斤计较?”
“我什么都给弟弟了,仙盟之主的位置也好,慈德府府主的位置也罢,甚至太清……那位的仙根,明明都是我出最多的力,最后哪样没有拱手相让给他。到头来,竟然是我斤斤计较?”
原温茂从没想过,他给原怜云做了一辈子嫁衣,最后还只能落得个“斤斤计较”的名头。
他脑子嗡嗡作响,忽然踉跄地后退一步。
“我不干了。”
南夫人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我不干了。”
原温茂又后退一步。
他笑了出来,眼底带着浓重的恶意和恨意道:“原怜云近来灵根又不稳了,母亲还不知道吧?”
“那些上古禁制……可是会吃人的。这次秘境,他就算不死,也顶多得个倒数罢了。”
“……不行,不行。”南夫人听闻原怜云灵根再次出现异常,瞳孔骤缩,几乎疯了。
“这是你弟弟啊,你得帮他……你必须得帮他。”
殿内烛火摇曳,将南夫人泪痕斑驳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死死拉住原温茂的手,急切道:“你把你的灵根给他好不好?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他赢了这次秘境大比……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输?这是他第一次带队,若名次不好,他的府主之位就坐不稳了……你是哥哥啊,你帮帮他,你帮帮他……”
原温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大口地喘着气,根本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将灵根献给另外一个儿子。
她难道不知道,失去了灵根,就和废人无异了吗?
寒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殿内。
原温茂被风一吹,忽然冷静了下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眼眶赤红,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忽然大笑起来。
慢慢掰开南夫人的手,在她满眼的祈求和泪水中,喉结滚动,字字淬毒。
“母亲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毕竟我们……血脉相连啊。”
[150]第二十一个坑:另一头,李真真掩住一个哈欠,打开任务面板,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
另一头,李真真掩住一个哈欠,打开任务面板,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
距离灵舟开启,还剩十四个小时。
她抬起眼眸。
茶案上,那人伏在堆叠的茶盏后,手臂枕着侧脸,呼吸轻缓,正沉静地沉睡。
明明没有风,烛火却忽明忽暗,将他白皙的面容镀上一层碎金般的柔和光晕,精致得像一个被遗忘在尘灰里的人偶。
不久前,这人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茶盏,含笑说“小姐想问什么都可以”。
可在她试探地问完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确认他确实知道一些事后。
他却忽然倾身过来,握住她的手,问他能不能留在她身边。
问她愿不愿意为他赎身,带他走。
她避而不答。
再问,他就但笑不语了。
……这和骗人注册完账号,突然弹出付费界面有什么区别?
李真真不打算同意。
如果他是普通员工,她救就救了。
可偏偏他是兰月间的账房先生。
众所周知,劫走一个公司的财务总监,就相当于和这家公司撕破脸了——因为知道得太多。
万一等她出去,兰月间还没进秘境,她又把人得罪狠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更别说,眼前人明明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却莫名让她忌惮至极。
比起他,她宁愿对付兰月间。
李真真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从进来开始,整整十个小时,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丝毫不敢困倦。
生怕稍一疏忽,就会被这看似无害的美人一刀封喉。
……可他倒是睡得很沉。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浓密如蝶翼一般的睫毛,睫毛下高挺的鼻梁,还有漂亮却苍白的薄唇。
李真真又百无聊赖地坐了半个小时。
下肢有些发麻,她起身活动筋骨。
就在这时,她隐隐看到他漆黑的衣摆下,泅着几缕暗红的色泽。
是血迹?
李真真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绕到他身后。
一条粗黑的链子,自昏暗的内室蜿蜒而出,最终隐没在他层层叠叠的衣袍之下。
李真真:“……”
不是吧,不是吧。
这是什么囚禁play现场。
李真真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她眯了眯眼,指间无声翻出一把匕首,刀尖倏地刺向他的眼睫。
又在距离眼皮仅一毫米之处,骤然停住。
带动的气流掀起他一丝长发。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看来是真睡死了。
李真真这才慢慢移动到他身侧,半跪下来,指尖捏住他的衣摆,缓缓掀开。
一截黑漆漆的、沾满血迹的锁链,赫然扣在他的脚踝上。
踝骨上血迹干涸,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被磨得皮开肉绽。
伤口边缘结了痂,又被生生磨破,反反复复,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而能将骨头磨损到这样的程度——他这锁链至少已经戴了两三年之久。
李真真神情复杂地将他的衣摆放下。
她一面觉得,作为账房先生,他被锁起来很正常,毕竟哪个企业老总不想软禁财务呢?知道的太多,活该被关。
更何况
她瞥了一眼他的侧脸,美人清冷如雪,能有三分像男主已是绝色,脖颈线条更是脆弱得一折就断。
……长成这样,在兰月间手下,不被锁才奇怪。
红馆男女不忌,谢恩就是前车之鉴。
难怪他说“想背叛宗门很久了”。
换谁被这么磋磨几年,不想反水才怪。
李真真对他的警惕消减了几分,一路顺着锁链往里走。
这锁链竟有百米之长,一直延伸到一间狭窄的囚室。
囚室很干净,就是低矮简陋,几块破木板拼成一张床,墙上还残留着几道凌乱的抓痕。
门锁明显是被人撬开的。
李真真:“……”
所以她来之前,他正在撬锁越狱?
本来他已经控制住了灵舟的人,能直接离开,却被她的不请自来打乱了节奏。
现在还要被她拖累,被迫在灵舟呆够十二个时辰?
李真真心情更复杂了。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
这个小世界的底层已经穷到人吃人,他住个囚室怎么了。
李真真并不会因为一个男人长得漂亮点,就对他生出什么拯救的心理。
也不会因为自己拖累了他,而感到愧疚。
她确实是个没什么道德的人。世间本就因果相循,她影响人,人也影响她,更别说她枉杀的人多了去了,青云之刃一次横扫腰斩的鹤衣卫成千上万,其中难道就没有好人?要是每一个她都要愧疚过去,她干不干活了?
如果他因为被她拖累了几个小时就逃不出去,只能说明他自己不够强,怨不得她。
但李真真虽然理直气壮,心虚还是有点。
她转身回到史莱姆附近,再次抽出匕首,试图将灵舟璧剖开。
“铮——”
不知是不是这次史莱姆的材质变得更致密了,她受到的反推力比之前大得多。
刀刃与胶质表面碰撞的瞬间,一股惊人的反震力爆发出来。
李真真虎口发麻,整个人像被弹跳床弹起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
眼看后背就要撞上墙壁。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抵住她的脊背,将她朝前一推。
李真真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他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
墨色广袖垂落,乌发披散似瀑,整个人仿佛从黑暗中凝结而出。
唯有苍白的脸浮在阴影里,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恍若古画中走出的艳鬼。
李真真:“……”
不是,这对吗?这人脚踝上绑了一根儿臂粗的锁链,走这么长一段路,她竟然丝毫没听到锁链碰撞的声音?
可她条件反射间,刀锋已出,这会根本收不回来。
噗嗤一声。
匕首尖刃没过来人胸膛,鲜血一瞬溢了出来。
他唇边疼似地“嘶”了一声,却眉头都没皱一下,缓缓抬手,冰凉的手指覆上李真真握刀的手背。
他抬起细长的眉目,幽幽看着李真真,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
“小姐对在下好生粗暴……一下进得这么深。”
黄真真:“…………”这是什么糟糕的台词。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凝视着她,微微倾身,握着她的手,反手将刀尖抽了出来。
刀刃与血肉分离,发出黏腻的轻响。
李真真看他这么从容,一副大佬做派,还以为他有什么保命的后手。
没想到他看了她两秒,忽而踉跄了一步。
一抹殷红从他唇角溢出,整个人也向前倾倒,准确地栽进李真真怀里。
沉重的身躯压得李真真往后退了两步。
李真真:“……”
“在下的命……就劳烦小姐了。”
他侧脸靠在李真真肩膀上,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她肩侧的衣料,手下意识想要抬起搂紧她。
却在即将触及她腰线的刹那,被灼伤一样,猛地收回。
可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克制从未存在。
只有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冷香。
“在下觉得有些冷,是不是失血太多了?”
“……不然呢。”
他和一个大型挂件一样挂在她身上,为了防止他滑落,李真真不得不费力地往上托了托。
温热的血液不断从她指缝间渗出,她一面伸手按住他的伤口,一面不可思议道:“你的护体真气呢?怎么会轻易被我伤到?”
“为何不会。”耳边传来他气若游丝的笑声:“在下不过是一个弱不经风的账房先生罢了。”
李真真:“……”
通往茶室的甬道幽深狭窄。
她一开始试图将他打横抱起,却发现以两人的身高差根本不可能。
最后只能半扶半拖地带着他艰难前行。
对方倒是毫不介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很好脾气地任她折腾。
甚至配合地调整姿势,任由自己的衣袍在地面上拖了一路地。
李真真将他安置在茶室的软榻上。
鲜血浸透了她半边衣袖,她一手死死压住他胸前的伤口,另一手粗暴地翻找着茶案下的暗格:“伤药在哪?”
“咳咳……小姐不必找了。”
他脸色已经极为苍白,唇上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语气却很温和:“一个道侣都不在意的阶下囚,怎配拥有伤药。”
他仰躺在血泊中,墨发散开如瀑,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偏偏那双眼睛还含着温柔的笑意:“不过……能死在小姐怀里,倒是在下的福分。”
李真真:“……”
经常因为脑回路和他搭不上,而出现无言以对的情况。
指间的血液粘稠温热,她扎得太深,这样简单的止血根本没有用。
李真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单膝跪地,与他平视。
“听着。”她压低声音:“这一刀是我失手,我本来也想救你将你带走,但现在……你活下来的机会很渺茫了。”
“有些秘密,与其被你带到地下,不如告诉我。作为交换,我帮你杀了囚禁你的人。”
她面不改色地撒着谎,完全忽略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的事实。
“我想知道的也不多,无患岛前岛主沈确有办法令凡人生出灵根,这一应生意,都由兰月间帮他打理,此外还有一个‘教主‘,也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其实李真真还有很多问题。
但她怕他思考时间过长,没说完就死了,因此只问了最核心三个。
“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交易的地点在哪,教主是谁,这个方法又从何处获得就行。”
眼前被囚禁的贵公子微微笑着看着她,许久,才轻叹一声。
“小姐真是个善人。”
李真真心中一松,正想附耳过去听他的遗言。
就听他慢条斯理道:“可惜不行呢。”
李真真:“……”
“小姐这把匕首,乃玄铁所制,吹发断金,但凡小姐有过一分想救在下的念头……方才在小姐偷窥在下时,在下脚上的镣铐,就该不在了。”
李真真:“……”好家伙他装睡!
“不过,无妨。”
他语调温柔含情,忽然低笑起来,指尖艰难地挑起李真真一缕长发。
“小姐这副谎话连篇哄骗我的模样……在下也很喜欢。”
李真真:“……”算了,累了,毁灭吧。
[151]第 151 章:有那么一瞬间,李真真是真想转身就走,把这个男人扔在这里自身自灭。\r……
有那么一瞬间,李真真是真想转身就走,把这个男人扔在这里自身自灭。
倒不是说他开出的条件不诱人。
而是即便此刻他虚弱地倒在血泊中,姿态也已经低得不能再低。
李真真还是能感觉到,她和他之间的节奏,始终在被他把控着。
而她讨厌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要么还是弄死算了。
眼前人苍白得几乎透明,唇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的花瓣。
乌发流泻满背,单薄的肩胛在染血的衣衫下若隐若现。
沉重的镣铐还扣在他的脚踝上,磨出的伤口还在渗血。
这么气息奄奄,这么弱不胜衣。
都不需要她动手,只要她转身离开。
不消一刻,他自己就会血尽而亡。
李真真的目光在他颈间停留了一会儿。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冰凉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没关系的。”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半阖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青灰的阴影,声音却温柔如水。
“小姐想对在下怎么做……都可以。”
李真真:“……”
要命。
她真的吃这一套。
李真真抿了抿唇,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
……算了,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她面无表情地敲了敲任务面板,把电子音喊了出来。
“给我搞点止血的药。”
“有是有,但是有点贵。”电子音语气难得有些犹豫:“您确定要使用吗。”
李真真没太在意:“一片止血药能有多贵。”
电子音:“基础止血药丸的话,一万联盟币一颗哦。”
李真真心脏一跳:“……多少?”
电子音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一万联盟币一颗。”
李真真不可思议道:“你们明明可以抢钱,却还送了我一颗药?”
“药本身不贵,但每一颗都需要跨宇宙冷链送过来,还要保存在无菌仓储里。”
电子音认真和李真真解释。
“而且您租用的无菌仓储已经欠费很久,如果要使用,需要先缴纳欠下的账单,一共是一千六百五十六万……”
“……”
李真真直接把电子音关了。
她宛若一个继承了亲戚的豪华别墅,却发现自己付不起维护费用的苦逼穷鬼。
别说眼前这个陌生人的命。
她自己的命都不值这个钱。
李真真四面看了看,目光在茶案晃动的烛台上停住。
要么……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这样,用土方帮你止血,如果你能撑下来,等灵舟开了,我再带你去治疗。”
李真真把烛台端过来,抽-出匕首,放置在火焰上烧了烧,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
她干脆利落地掀开他的衣襟,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等会儿会有点疼,忍着点。”
“无事。”
烛火摇曳间,他面容苍白至极,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偏偏染血的唇角还噙着笑。
“只是,若是身上留了疤……小姐会嫌弃么?”
李真真:“……?”
李真真有种蝎子爬到身上甩不掉的感觉,好一会儿才荒谬地说:“你留疤,关我什么事?”
“从小姐救在下那刻起,在下就是小姐的人。”
他偏过头,将脸颊贴上李真真执刀的手背。
然后慢慢睁开眼,自下而上地、一寸寸地看着她。
那双与何袅袅极为相似的眼里漾着幽深,如同蛛丝般层层缠上来,好像将李真真溺闭在了深海里。
“如此重的恩情,便是在下的一根发丝,都是属于小姐的,这具躯壳上的每一寸伤痕,都该合小姐的心意才是。”
李真真:“…………”
变态啊!兰月间搞的是什么宗教组织吗?
这都把人洗脑成什么样了!
这区区几句话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李真真花了好几秒才把那种好像被蜘蛛网网住的感觉从身上剥离开。
匕首已经凉了,她只能重新把刀刃放在灯芯上烤。
为了不让对话变得更加变态,她这次什么都没敢多说。
等匕首在火焰中渐渐泛起暗红,李真真直接将刀面按在他的创口处。
皮肉焦灼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修长的脖颈猛地后仰,喉结剧烈滚动着,却只溢出几声压抑的喘-息。
冷汗顺着锁骨滑入他的衣襟,将那本就单薄的衣衫浸得半透。
李真真只觉得自己动作从来没有这么迅速过。
她爸的。
他再多喘一会儿,她幻肢就要硬了。
等做完这一切,李真真重新将布条按压在他的胸口前。
又撕下自己的衣摆,做绷带用。
在这期间内,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李真真缠绕布条时,需要整个人环住他,从他脊背后将布条绕过来。
就在最后一次环住他时。
她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小姐……”
他因疼痛而湿润的眼睫低垂,凌乱的乌发间露出一张惊心动魄的脸。
被咬破的唇红得滴血,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种……让李真真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餍足感。
他牵着李真真的手,按在了他被灼烧得焦黑的心脏上,微微笑了。
“这算不算是,小姐给我打下的印记?”
李真真:“…………”
不行了,救救她,救救她。
这地方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烧伤并不比其它伤口安全,甚至更容易感染化脓。
如果不是实在穷到没办法,李真真也不会用火烧伤口这种饮鸩止渴的法子。
接下来就是等。
越是在封闭的环境,时间越难熬。
好消息是这里唯一能威胁到她的人,此刻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她不用再苦撑着保持清醒。
不过保险起见,李真真还是找绳子将男人缠了几圈。
这才伏在案几上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
静谧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的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敲击声。
随即是一连串细小的摩擦。
像是指甲在刮擦棺材板。
李真真睡着时也保持着警惕,被这声音扰得蹙了蹙眉,挣扎着想从睡梦里醒过来。
本该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休克的人,却在软榻上缓缓睁开眼睛。
他指尖微动,李真真便安静下来。
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灯汐枝从塌上坐起。
那双眸子清冷淡薄,哪有半分虚弱之态。
心上狰狞的伤口,对他也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他随手一挣,身上的锁链便一层层松开,堆叠在他脚下。
他走到李真真身旁,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视线散漫而又冰冷,眼底也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她手枕在侧脸下,半张脸被挤压得嘟出来了一点。
他垂下眼睫,把她脸颊上挤出来的软肉捏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扯了扯。
冰凉的指腹按在她脸上,极轻地摩挲流连。
片刻,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有些嫌弃地捏住她的下巴,将指尖伸进她唇缝,随便在她口腔的嫩肉上蹭了两下。
李真真梦中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冷香,顺着胃,一路流向四肢百骸。
两天不曾好好休息的疲惫与酸乏,顿时一扫而空。
“侍女也愿当,小狗也不放过。”
他声音极轻,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现在是越发不挑了。”
化神末期可勘透万物,她来自的芥子空间,手段实在低级,这点遮掩的小花招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除了那条小狗有些特殊。
其余时候,只要她附着在人身上,他看见的,便始终是她原本的样子。
或者用她故土的话来说——她原本的数据。
他指尖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把玩了许久,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脸颊一路摸到她的耳后。
最后,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脖颈。
他眼眸幽深浓稠,没有丝毫表情地凝视着她,指尖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李真真在睡梦中感到了窒息,却醒不过来。
她仿佛掉进了深海,拼命往上游。
却有一个庞然大物拖拽着她,要她坠向深渊,永沉海域。
……啧,真脆弱。
灯汐枝在她面前蹲下,长长的衣摆铺在身后,与长发蜿蜒在一处。
明明是警惕的性子,却因为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就这样轻易地相信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
他不过故意受了点小伤,就能引得她心软。
还敢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
若是他多点坏心,再多哄哄她,是不是就能将她哄骗到床上去。
说不定还能哄着她主动朝他张开腿。
她应该也很乐意吧。
毕竟她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只对他一个人避而不及。
这样风流成性的女人,唯有眼睛都不错地盯着她,才能让她收敛一点。
灯汐枝能感受到掌下跳动的脉搏,那么鲜活,那么可恨。
要是能狠下心,下得了手杀她就好了。
每次他午夜梦回,从那些永不消散的噩梦中惊醒,便这样想。
杀了她吧。
杀了她,心脏就不会再痛。
杀了她,他们便可以同穴而亡。
她的尸体和他一起腐烂,骨骼相缠,血肉相融,再也没人能分开他们。
……这件事光是想一想,便让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全身颤栗的满足,连血液都沸腾起来。
可下一秒,憎恨又附骨般缠绕而上。
灯汐枝垂着眼睫,指节一寸寸收紧。
他本该享受这一刻,可看着她白皙的脸庞渐渐染上绯红,似乎开始有些痛苦了,他心底又涌起一股尖锐的烦躁。
灯汐枝最后还是收了手。
真可惜。
他上一次,是真的想要忘记那些不堪的过去,原谅她,和她重新开始。
就算她抛弃他、背叛他,将他出卖给他的敌人。
他在被人活活肢解的时候,还在看着她的背影。
还在想,她受了那么重的伤,雪又那么大,没有他,她该如何翻过重重山岭。
还在想,她会不会冷,会不会饿,她能不能回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
他只要这一眼。
可是她连这一点,都不曾给他。
他没有爱过任何人,甚至于父母。
他唯爱过她。
她配不上他的爱。
而且,即便要带她一同赴死,也不该是这具虚假的拟态。
他要的是她真实的血肉,她真实的战栗,她的眼泪,她的一切——而不是一具替代的躯壳。
灯汐枝冷漠地盯着她,又咬破了一根手指。
前段时间丛林里初见她时,便觉得她走路有些异样。
想来是鞋子不合脚,她这段时间路又走多了,有些磨损。
他垂眸扯下她的鞋袜。
她脚骨修长,因为不见阳光,皮肤比手上细腻很多,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在皮肤下游走。
脚上果然布满细小的伤痕。
“……手感真差。”
他指腹摩挲过那些伤口,语气冰冷,可动作却轻柔得近乎诡异,把血珠涂抹在脚侧最长的一条伤痕上。
这双脚曾被他精心养护得连一丝薄茧都没有。
可如今,不过离开他短短时日,她竟又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你总是这样……”他轻声道,嗓音里压抑着某种扭曲的柔和:“明明离不开我,却偏要逃。”
做完这一切。
灯汐枝攥住她的脚踝,将她两只脚握在手里,并拢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刮擦棺材板的声音还在响。
尖锐、刺耳,像是某种困兽在垂死挣扎。
灯汐枝垂眸,指尖轻点,在李真真周身布下一道隔音阵法。
随后,他顺着脚踝上冰冷的锁链,一步步走向那间被李真真翻动过的杂物室。
面前几张木板叠加的简陋床铺,在他抬手间,无声挪开,露出后面一个隐藏的暗室。
暗室里吊着一个人。
红衣如血,黑发凌乱地黏在脸上,让那张艳丽到近乎锋锐的面容有些狼狈。
赫然是兰月间。
他手腕被铁链高高吊起,指尖鲜血淋漓。
方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就是他试图挣脱束缚时留下的。
见灯汐枝进来,他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声音沙哑却依旧带着轻佻的意味。
“世人皆道,太清仙尊慈悲渡世,以无情入道,早已断尽七情六欲……”
他倒是没受什么重伤,只是被无孔不入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可眼底的挑衅却丝毫不减。
“怎么,高高在上的仙尊,何时沦落到与我一个风尘中人争缠头了……还抢我的恩客?”
[152]第 152 章:兰月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传说中的太清仙尊。无患
兰月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见到传说中的太清仙尊。
无患岛不过是三界中的一粒微尘。
而他更是微尘中的蝼蚁。
仙尊治下疆域无尽,浮岛万千。
纵使私下掌了些权柄,如今也勉强算登堂入室,但在真正高阶的宗门面前,他仍是低贱的商户,本该连被瞥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可此刻,他却像一件被随意放置的物件,吊在这暗室里,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灵舟上的其他人呢?
或许被遣散了。
或许早已无声无息地死去。
唯独他被留下来。
太清仙尊甚至不屑于折磨他,只是随手落下一道禁制,便将他囚在此处。
而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他试图破开禁制时,被反噬的代价。
兰月间在剧痛中梳理记忆。
他与雪宫素无交集,唯一能牵扯上的,只有何珍珍。
他们做过交易,也曾暧昧纠缠。
他吻过她,她也对他动过心——至少,对他这张脸、这具身体动过心。
他阅人无数,太熟悉那种的眼神,藏不住的。
何况最初认识的时候,她简直是把“馋他身子”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而传闻里,太清仙尊避世的那段时日,就住在何珍珍家中。
这两人本该八竿子打不着。
可从那些试探仙尊行踪的宗门处传来的消息。
太清仙尊那一年,确实住在凤起山。
而对何珍珍,仙尊也未曾否认过,甚至纵容流言滋长。
那这流言,便有七分真。
所以,当他听见外面隐约的女声,虽然辨不清晰,他也几乎立刻确定。
是她。
一定是她。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可他不信。
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亡。
兰月间挣扎得更狠,指骨在铁链上磨得血肉模糊,喉咙里也挤出嘶哑的声响。
哪怕只能让她听见一点动静也好。
哪怕只是让她知道,太清仙尊并非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让她别被骗了也好。
至少……让他再见她一面。
上一次分别太过狼狈,他甚至没来得及让她尽兴。
他想告诉她,他后来学了很多技巧,若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失望,他会令她舒服的,他并不是那么差劲。
兰月间的一只手在挣扎中被折断,无力地垂落,关节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想到他此刻与何珍珍只有一墙之隔,却不能与她见面……
他便连敬畏都顾不上了,只憎恨地看着眼前的人。
“我是她的入幕之宾,亦是她的友人,仙尊这样私刑囚禁我一个无辜之人,难道就不怕她日后知晓了,怪罪你吗?”
却听见眼前清冷出尘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灯汐枝并没有走近他,只极轻极慢地弯了弯眼眸。
“入幕之宾?”
他微微偏头,语调轻慢,眼底浮起一丝讥诮:“连她真正的名讳都不知晓,却敢大言不惭。”
“不过是个碍眼的东西,随手帮她清理罢了。”
话音落下,灯汐枝甚至未动一根手指。
兰月间却骤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他的脸。
颅骨仿佛被巨力挤压,眼球刺痛得几乎要爆裂而出。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就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锁住了咽喉,只能痉挛着挣扎。
“若想活得长久,便安静些。”
暗室的门扉缓缓闭合。
最后一缕光线中,兰月间只看到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和一句轻描淡写的
“再吵到她休息,就杀了你。”
李真真这几天都在熬夜,被困在灵舟上的这一夜,竟然睡得格外好。
醒来时,就看见那位柔弱的账房先生,安静地躺在软榻上,呼吸微弱。
昨天她锁链缠得有些紧。
一夜过去,在他苍白的腕间勒出几道淤痕,脖颈处也泛着淡淡的青紫。
李真真扫了一眼,不甚在意。
她走到还在昏睡的男人面前,低头,从两枚锁链的夹缝里,取出了一根长发。
嗯,发尾分叉得厉害,是她的头发没错。
夹的位置也没有变化。
说明这条锁链,昨天晚上并没有被人挣脱。
——当然,也有可能这人多智近妖,挣脱时发现了这根头发,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
但这世界上大多都是平庸货色,哪有那么多算无遗策的聪明人。
就算真被她碰上,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算计她一个毫无灵力的侍女?
这种连动机都找不到的事,李真真懒得深想。
男人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好在还剩一口气。
等李真真将人从灵舟里背出来时,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心跳了。
灵舟外,剑修正等着她。
——不,不止剑修。
一二三四……七八九十个修士,整整齐齐地列在下方,个个气息浑厚,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李真真脚步一顿:“这些人是?”
剑修沉默一瞬,低声道:“……雇的。”
“雇的?!”李真真眼皮一跳,音调难得升高了:“这得花多少钱?”
剑修正要开口。
一旁身材魁梧的修士已经豪爽地拍了拍胸口:“道友放心!我是炼器期,一天只要万两黄金,那边几位金丹期的散修前辈贵一点,出场费百万起步,但都是公道价格……”
李真真:“……”差点不知道公道两个字怎么写。
她突然很想转身回灵舟里。
恨不得自己从没出来过。
剑修杵在一边,不敢做声。
他原本老老实实等在原地。
可约定的时间到了,李真真却迟迟未归。
他试了无数办法,灵舟纹丝不动。
不过好在这几日修真界的高手,都齐聚于芙蓉镇。
无奈之下,他只得把附近能喊的修士全喊来了。
谁知他们刚到还没有一刻钟,李真真就自己从灵舟里爬了出来。
还背着个重伤的男人。
李真真粗略扫了一眼人头,眼前发黑。
但好在她还保有一点理智,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将背上的男人往剑修怀里一放,头也不抬道:“给他看看,别让人死了。”
随即再没分给男人半分眼神,径直走向那群散修,袖子一挽就开始砍价。
剑修站在原地,手里突然多了个容颜绝美的男人。
他垂眸看着对方苍白如纸的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片刻,又缓缓松开。
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散修原本客客气气的,一见李真真过来砍价,立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说什么都不肯低一点。
剑修确认那男子心脉稳定后,便将人放在灵舟边靠着。
自己走到李真真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
“是我惹出的祸……我来想办法付吧。”
“和谁付没有关系,是他们先不守规矩。”
剑修连个馒头都吃不起,又怎么可能付得出这么多钱,李真真根本没有指望他。
她在这个小世界待了这么久,对修真界的规矩也有些了解。
修真界是可以雇佣散修帮忙办事。
事若办成,全款支付。
办不成,一概只用付三成。
灵舟是她自己爬出来的,这些修士才来十分钟不到,没起到任何作用,就敢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非要他们支付全款。
分明是看他们一个凡人,一个穷剑修好欺负。
李真真:“这不是敲诈勒索是什么?”
“怎么说话的呢,简直放肆!”最开始和李真真搭话的修士被戳到痛处,顿时勃然大怒。
“我等修士时间何等宝贵?出场费就是出场费!意思就是我出场了就要付这个费!”
旁边人立刻有人七嘴八舌地帮腔。
“堂堂修士,该付的钱爽快付了,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要我说,现在可是秘境大比的特殊时期,这钱不仅一分都不能少,每人还得再加十万两黄金!”
“就是!今天就是太清仙尊在这!咱们也是这个话!”
“年轻人要识相,要是坏了规矩,以后可不好混啊。”
李真真点点头:“哦,那我不混了,也不付了。”
之前的爽快修士以为她服软了,得意道:“早些听话不就好了,我等瞧着你们年纪小,才愿意和你们好生劝说……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李真真笑了一下:“一分钱没有。不仅没有,你们还得给我精神损失费。”
剑修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狂妄!”一个修士气得发抖,被她的态度激得拔出武器来:“我从未见过如此狂妄之辈!”
“那说明你见识太少。”李真真说:“本来我还想着。辛苦大家跑来一趟,虽然没起到任何作用,如果你们愿意接受以一半价格支付,我也可以勉强同意。”
“但既然你们先不做人——我就是分文不花,你们又能把我如何?”
最先搭讪的修士没想到她如此硬气,忍不住上前一步。
“对前辈如此不敬,你难道就不怕在修真界名誉扫地,无人看得起吗!”
“你一个敲诈勒索的。都不怕人看不起你,我有什么怕的?”
李真真奇道:“而且你们的‘看得起‘,对我有什么价值?很值钱吗?是能给我当饭吃,还是能给我涨修为?”
“你!”
“我什么我,喊你老逼登,是我看得起你。”
李真真慢条斯理地撸起袖子。
“看你们今天所为,敲诈勒索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李真真这会儿也懒得和他们周旋。
她一个靠打劫发家致富的人。
这些人竟然还企图道德绑架她?不存在的。
不过是十个散修,谈不拢就打一场。
她又不是没打过金丹期。
“哦,对了。”
李真真忽然想起一件事,盯着十个散修中的一个。
“我是慈德府府主夫人降灵仙子的仙侍,降灵的姐姐婴璎仙子是太清仙尊的道侣——有这层关系在,我打了你们,应该不用负责吧?”
眼前只是一群散修,纵然其中几个有金丹期的修为,毕竟无门无派。
这次秘境万年一遇,里头都是神仙打架,寻常修士别说分一杯羹,贸然进去,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因此他们这群人,也不是为秘境而来。
不过是想趁着这次秘境大比的机会,寻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门派新人,抱团讹诈些钱财罢了。
若是手气好,说不定还能从那些不谙世事的门派新秀手里,敲诈点法器出来。
这不是比他们自己苦苦修炼、寻找机缘来得快多了。
大家都是混修行的,日后少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越是大门派,顾忌反而越多。
而且他们有金丹期坐镇,等闲修士都不敢与他们硬碰硬。
一些小亏,吃就吃了,谁敢张扬出去。
先前几日,他们专挑软柿子捏,已经讹诈了好几笔。
往日那些门派弟子顾忌颜面,多半会吃这个哑巴亏,乖乖把法器灵石掏出来。
谁知今天遇到了一个硬茬子。
难道这女人真的不要脸面吗?
后头几个金丹期修士,原本还端着架子做壁上观,此刻也隐隐有了一些退意。
……这女人不要脸面,他们还要呢!
她若真是慈德府的仙侍……
他们岂不是踢到了铁板。
万一太清仙尊和婴璎仙子的事是真的……
一个金丹修士忍不住了,一边转身向后逃,一边放狠话道:“今日算我们看走眼了,来日再见,必有一战!”
李真真:“还什么来日,今日就战啊。”
金丹修士趔趄了一下,走得更快了。
最后竟直接御剑逃了。
眼见金丹修士都跑了,剩下的人更是呆不住。
一开始和李真真搭讪的练气期修士挂不住脸,又不敢再对李真真说什么,只能把气撒到剑修身上。
“你这样穷得叮当响的剑修,何必撒谎说自己是什么大宗门的公子,若不是信了你,我们何至于此!”
他说着,狠狠剜了剑修一眼:“亏我真以为你是那个少宗——我呸。”
李真真没想到,这些人跑得这么快。
她略微有些失望。
自从附身到降灵的拟态上,她不是在跟什么厨房后台管事打架,就是在和狗打架。
还没来得及和修士正儿八经打一次。
手都有点生了。
不过。
“你师门很有钱吗?你名字叫少宗?”
李真真看向剑修,这才意识到这么长时间了,她竟然还没有问过剑修的名字。
而且脑海里过了一遍原着中提及过的剑修门派,却怎么都想不起有一个是有钱的。
剑修身形一僵,喉结滚动了下:“对,我、我叫少宗,我、我宗门确实……略有薄产。”
神情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李真真将账房先生拖到剑修的剑上:“那你怎么会沦落到街边讨饭的地步?还要来我这儿卖身。”
剑修:“……”
剑修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
他像是被李真真的用词震到了,忍不住后退半步,手指也忍不住攥紧。
“没有讨饭……”他声音越来越低:“只是我既已叛出宗门,自然不好再拿家里——不好再拿宗门的钱。”
李真真:“你叫少宗,哪个少?哪个宗?”
剑修:“……刀口召,行踪的踪。”
李真真:“那你姓什么?”
“我姓……”他情急之间脑海中跳出一个字:“我姓朱。”
“朱?那就巧了。”
李真真自己也爬上剑,安慰他:“我以前在无患岛,远远见过炼器宗的少宗主。”
“你‘召踪‘这个名字就取得很好,他是少宗主,你叫朱召踪……听字音,就很有一夜暴富的潜质。”
剑修:“……”
李真真将账房先生带回了鬼主庙。
按她的想法,自然是省点钱,让他自己硬抗过去。
但是他一直昏迷不醒,李真真又想早点问他鬼主和拟态的事。
最后只能狠心翻出了口袋里最后一点钱,交给剑修,让他去请个医修过来。
住处也是个问题,鬼主庙有七个小隔间,目前除了他们每个人各自占用的一间,剩余的房间都没有打扫,也没有床。
李真真只能将人放在鬼主像前的香案下,让他靠着鬼主休息。
她自己则坐在桌子边,计算还需要多少开支。
桌子也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搬来的,还缺了条腿,用东西支撑住了。
李真真低头一看。
撑住桌子的,是剑修的剑。
等会儿这把剑不会又工伤了,要求去什么五星级酒店修复一下身心吧。
这又要多少钱。
李真真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忍不住后悔。
钱真是太不经花了。
她刚刚怎么就把那群敲诈勒索犯给放走了。
但凡反敲一点回来,她手头也不至于这么紧。
到下午,医修过来给账房先生诊治了一番。
修士看病是不用把脉的,把灵气探进去,旋转一个周天就行。
可那医修诊断了许久,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语气奇异道:“不对啊,老朽从来没有诊断过如此怪异的病情。”
李真真有些紧张,生怕花这么大力气将人救出来,还没问出点什么东西,人就死了:“哪里怪异?”
“灵根尽断,灵脉俱损,连丹田都是碎成一片一片了……比较起来,心口上的伤都不算什么了。”
医修咂舌道:“就这样,竟然还能活下来,属实是修真医学上的奇迹。”
李真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的情况:“那他还能活多久?”
“先准备着后事吧,也就是一个月内的事了。”
医修老神道道地站起来,拎起医包就朝外走:“此种情况,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救他,但……也要看机缘。”
李真真跟在医修身后:“什么办法。”
“道侣之间。有一种契,叫生死契。”医修道:“此契需要在三生石上刻下双方名讳,九生九世之内,若有一方背弃道侣之情,便是欺天......欺天者,当受天罚,身死道消。。”
“这是道侣之间能够定下的最严格的契约,与此相对的,订立该契的道侣,可以共享寿元,互通灵力,你自然便可救他了。”
李真真:“……”
李真真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办法。
一时半会儿的,她去哪给他找个道侣。
要求还这么反人性。
“而且……不仅如此,想要真正实现同生共死,道侣还需服下一道咒术,名叫‘缠腰‘。”
李真真觉得这个咒术,听着就不像是好东西。
果然,医修继续道:“此咒需混在汤方中服下,由一方给另一方施咒,一旦咒术发作,受咒者便需与施咒者交合,否则,受咒者除了会有钻心之痛,还会周身血脉逆流,七窍溢血而亡。”
“当然,施咒者是无碍的,共享的寿元收回即可,以待下一世轮回。”
李真真……李真真一言难尽地说:“你们修真界。为什么总是搞这么变态的东西?”
医修:“……老朽也不知道呢,可能还是你们年轻人比较会玩吧。”
李真真:“……”
算了,这人她救不了一点。
一个月里他总能醒来一两次,到时候把该问的问完,再给他备一副薄棺,她也算仁至义尽。
等将医修送走,张雷思从庙外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我要气死了……你不是喊我去和庙公商量把鬼主庙盘下来做根据地的事吗?”
他先是给自己灌了一杯水,等思绪稍微冷静了些,才开始对李真真控诉。
“好家伙,那庙公根本不管市场价的,一开口就是一千两黄金……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没有这么多钱付给他。”
“……等等。”李真真按着鼻梁,说:“你跑去和庙公谈价格了?”
“对,不应该吗?”张雷思有些茫然的说:“就是他这个价格定的太离谱了,这附近的房子才几两银子一间,他一个破破烂烂的鬼主庙,竟然敢开这样的天价,现在阿玉还在那守着他扯皮。”
李真真:“先不管价格合不合理……你们为什么要去和他谈价格?”
张雷思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可是不谈价格,我们怎么买房呢?”
李真真:“这是什么庙?”
张雷思犹疑地说:“……鬼主庙?”
李真真:“鬼主是谁?”
张雷思:“……前同事?”
“这不就对了吗?鬼主是我们同事,换句话说,鬼主庙就是时管司的资产。”
李真真看他还没反应过来,耐着性子又逐条和他盘了一遍。
“他一个庙公充其量是物业,你和物业谈什么房子价格?鬼主庙根本就是我们自己的房子,我们只是把它收回来而已。”
张雷思……张雷思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解释?
乍一听感觉在耍流氓。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
“你就这么去通知他,这房子我们收回来了。”李真真说:“如果他还愿意继续做物业,我们就给他留个位置,如果不愿意那就没有办法了。”
张雷思感觉自己三观都受到了震荡。
像他这样的学霸,已经习惯了在被规定好的规矩框架内解决问题。
从来没想过,竟然还能这么简单粗暴直接。
原来这就是暴力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快乐吗?
他浑浑噩噩地出去执行了。
甚至没有注意到,香案下多出了一个人。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
庙中只剩下了李真真一个人……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就勉强算半个人。
日落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人脸上。
他长睫低垂,连昏迷时微蹙的眉头都像精心雕琢过。
衣襟散乱处露出一截锁骨,在夕阳下白得晃眼。
……太过漂亮出尘的花是这样。
哪怕你和他萍水相逢,也会因为他的凋落而感到惋惜。
李真真忍不住走过去,将他的衣襟拉上。
就在这时。
他似有所觉,竟然慢慢睁开眼。
李真真手还放在他衣襟上,是一个要拉不拉的动作:“……”
李真真:“你听我解释。”
他眼睫微抬朝她望来。
那双眸子如浸寒潭,清冽淡漠。
甚至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幽深感。
李真真迎上他的视线,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她延续着方才的动作,从容地理了理他的衣襟。
“看你衣服乱了,怕你走光,别误会。”她说着,便想将手收回来:“方才医修来了,说你活不过一个月,你——”
你什么时候兑现你的承诺。
然而下一刻。
灯汐枝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抵上她的唇。
他指节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地压住她未出口的话语。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冰冷、干燥,细腻。
仿佛一片雪花落下的冷意。
李真真被他捂着唇,只能用眼睛表达了一个“?”的意思。
灯汐枝垂眸看她。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指,温热湿润,像春日里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渗入肌理。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真是不公平。
他漠然地想。
指腹下的柔软触感,让他莫名想起那些被她算计的瞬间。
明明是最擅伪装的人,转眼又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不过装晕了这么一小会,她身上又浸满了陌生男人的气息。
唇瓣的温度也真实得令人烦躁。
以至于他醒来的那一刹那,几乎无法冷静自持地与她周旋。
灯汐枝这样想着。
面上却慢慢浮起了一丝,李真真熟悉的,散漫而又温和地笑意。
“冒犯了。”
他嘴里说着冒犯,却丝毫没有将手拿开的意思,只用含笑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温柔又多情。
“在下担忧小姐又吐出什么杀人诛心之语,只能出此下策。毕竟是将死之人,心性脆弱,受不得刺激。”
她并不保养,唇上因为干燥,总有一些细小的裂口。
或许是他太久没有见到她,此时此刻抚摸起来,竟然难以分辨这些,到底是因为干燥而开裂。
还是她与人亲吻过多,其他男人情动之时,按捺不住咬出来的伤痕。
李真真耐着性子让他捂了一会儿自己的嘴。
直到她觉得自己这个情绪价值给得足够了,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唇上拿下。
“虽然知道你受伤很重,活不了多久,这么说有点抱歉。但是三界人口众多,每天都有人在死,我觉得短命这件事,不是你不兑现承诺的理由。”
李真真说:“刚刚医修来过了,他说你应该还能活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起码要帮我把教主找到吧。”
灯汐枝看着李真真。
李真真也看着他。
灯汐枝面上的神情依旧温和清冷,甚至连笑意都没有变化。
唇角弯起的弧度也似丈量过般,分毫不乱。
可不知为什么,李真真觉得他此刻有些危险。
她背脊却不着痕迹地绷紧了一些。
灯汐枝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小姐真是……比在下想象得还要诛心。”
“你们修士心性强大,就这么几句话,还算不得都很忙。”李真真说:“我救你,就是为了这个,你应该知道。”
“在下既然答应了小姐,自然不会食言。”
他垂眸思索了片刻:“倒是有些巧,小姐说的教主,就离此处不远,我应当见过一两面,愿为小姐引荐。”
李真真并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具体什么时候引荐?今天?明天?上午还是下午?”
灯汐枝:“……”
饶是知道自己在装,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她:“小姐,在下的心口刚被你捅了一刀,还在流血。”
李真真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妥协道:“那就后天。”
灯汐枝:“……”
[153]第 153 章:李真真和账房先生约定了下周三。修真界没有工作日一说,但她自……
李真真和账房先生约定了下周三。
修真界没有工作日一说,但她自己记得住就行。
临走时,她拎起匕首,随口问道:“对了,我怎么称呼你?”
灯汐枝斜倚窗边,闻言抬眸,唇角微勾,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慕雪。”他嗓音低缓,像一片雪落在寂静的夜里:“李慕雪。”
“原来是李先生。”
李是大姓,杀猪场里随便喊一声,都能有五六个姓李的回头。
撞上本家,再寻常不过。
可不知为什么,“慕雪”两个字,李真真却莫名觉得耳熟。
像是曾在哪听过。
但仔细想,又怎么都想不起。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了。
李真真的记忆力并不突出,甚至比以前十二区屠宰里的其他屠户还差很多。
就像有一个橡皮擦,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吞噬她的过往。
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得了阿茨海默,花巨款去了一趟医院。
但是十二区的医生医术都不高明,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好在这个小毛病,不算太影响她的日常生活。
既然没有继续严重下去,她也就再没管。
李真真朝李慕雪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一天一夜没有洗澡,又是血又是灰的,有些粘腻。
山间水气氤氲。
月光透过竹窗,洒落在青石地面上。
这几日,阿玉已经将一些生活必需品采买齐。
李真真将木桶里的热水倒入浴盆,蒸腾的热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小屋。
她随手解开束发的长绳。
马尾散开,她整个人沉入浴桶,温热的水流漫过肩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姐姐。”
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手里捧着叠好的素白中衣,站在门口。
“您忘拿换洗衣物,阿玉给您送来了,我放门外吗?”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李真真从水中抬起脸,向后捋了一把长发。
她想起自己之前让张雷思去探阿玉的身份。
现在张雷思被强占鬼主庙……不对,回收鬼主庙的事绊住,循规蹈矩了三十年的大脑估计还没完全转过来,一时半会怕是腾不开手。
——不过是确认下身份。
她顺手也就搞完了,倒也不必非得等张雷思。
何况,现在不就是机会?
衡聿可以为她扮演身为凡人的女主,还能糊弄过主系统。
起码说明,他绝对不是修士。
而这个小世界,大部分凡人的易容术,都可以被水化解。
“放外面做什么?”李真真手里的丝瓜络慢慢擦过脖颈,想了想道:“大家都是女的,又没什么避讳,你送进来吧。”
门外静默片刻,才传来怯生生的回应:“那……阿玉进来了哦。”
浴室里热雾遮蔽视线,模糊了他红得要滴血的脸。
少女低着头推开门,将中衣放在浴桶边的小几上。
不知是不是屋里气温太高。
阿玉心如擂鼓,身上也烫得吓人。
他眼角余光瞥到浴桶边,李真真随意搁着的一截手腕。
还有半浸没在水中的,起伏的曲线……
阿玉猛地闭上眼。
他根本不敢抬头,只觉得自己像走在梦里一样。
咬着牙,几乎将自己的大腿掐出血来,才勉强让自己不羞耻地当着她的面起反应。
他几乎是煎熬地做完这一切,才朝李真真行了一个礼。
“阿玉……阿玉就先退下了。”
“等等。”
李真真背对着他。
“把我的浴巾拿过来。”
阿玉顿了顿,深深吐出一口气,侧过脸不去看她的身体,伸手拿过挂在一旁的浴巾。
递给李真真时,指尖却无意擦过她的掌心。
阿玉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转身时耳尖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不是,这是不是太离谱了?
哪个女的会因为看到另一个女的洗澡,就被吓成这样。
就算是男的……反应也太大了吧。
李真真瞥了一眼阿玉低垂的睫毛和过分白皙的脖颈。
突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往水里一带。
“啊呀!”
阿玉惊叫一声,半个身子栽进浴盆,裙摆瞬间湿透贴在身上。
慌乱中,他下意识护住胸前。
这个动作让李真真眯起了眼睛。
“姑娘这是做什么……”
阿玉眼眶泛红,却在对上李真真静静的目光时,声音渐弱。
水珠顺着他的发髻滑落。
李真真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脸掰过来,用手指去搓他的脸。
……怎么回事,竟然没有半点易容脱落的痕迹。
难道她猜错了,他真的不是衡聿?
李真真不信邪,伸手猝不及防地探进水里。
反正他已经成年,她猥琐点也无妨。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脸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一个凡人,总不能把自己的器官也割掉吧?那她敬他是个狠人。
阿玉愕然地神情凝固在脸上。
下一秒,他脸上爆红,鼻血一路沿着下巴滴进浴桶。
李真真:“……?”不是,姐妹你对不对劲啊。
就在这时。
没有合拢的木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疏离的声音。
紧接着是门被敲了敲。
“在下有一事,方才忘了和小姐说……”
灯汐枝的声音戛然而止。
雾气缭绕中,三人顿在原地。
李真真半跪在浴盆中,湿发贴在光裸的脊背上。
月光从门缝斜射而入,她肩颈的水珠,顺着锁骨滑入水中。
而另一个女子半身浸在水里,肩膀被李真真按在浴盆边缘,正在慌忙擦去脸上的血。
李真真的手,还放在对方两腿之间。
正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灯汐枝心口那道被李真真刺中的伤痕,突然剧烈抽痛起来。
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烫得他眼底生疼,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往里钻。
灯汐枝想起之前在姚雪竹记忆里看到的,她那些来者不拒的过去。
她竟然……竟然真的敢,这般男女不忌。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
灯汐枝只觉得骨缝里都渗出血气来。
恍惚间,那柄早已拔-出的匕首,又狠狠插回他的身体,在血肉里残忍地翻搅。
他垂落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覆下两道鸦青的阴翳,遮住了眼底慢慢沉寂下去的灰烬。
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倒是在下来得不是时候,扰了小姐的雅兴。”
声线温雅如常,只是有些沙哑,仿佛只是路过此处。
“你、你是谁?”阿玉声音发抖,想要起身,却滑了一跤,整个人扑进李真真怀里。
灯汐枝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过与她重逢短短一日,他已经遇见了她几个入幕之宾了?
先是那个肮脏腌臜的风尘之人,不过长了一张艳俗的脸,竟敢挑衅到他面前。
再是那个戴着画皮的剑修,即便改头换面,像狗一样跟在她身边,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气味。
当年在凤起山时,她就时常带着这个味道回来。
而此刻。
她又在做什么。
山风掠过廊下,吹动他墨色的衣袂。
许久,灯汐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
他这般情状,与那些求而不得的凡夫俗子有何区别?
就像凡间的乞丐一样,因对方一个眼神而欢喜,又因被忽视而怨怼。
真是……荒谬。
她对待他像垃圾一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扔掉。
难道如今,他还要沦落到因她一个眼神而心绪难平,方寸大乱的地步吗?
李真真还没确定阿玉到底是男是女,随手扯过阿玉方才送来的素白中衣,将眼前人裹住。
“看够了吗,慕雪先生?”
听到“慕雪”两个字。
阿玉猛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连手指都开始发抖。
他神情里满是愕然,完全控制不住骨子里的恐惧,几乎要瘫坐下来。
“慕雪”是太清仙尊的字。
他当初实在嫉妒,才忍不住拿来给自己用。
可太清仙尊不应该坐镇秘境。
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衡聿死死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再抬头时,已是一副受惊少女的模样,瑟瑟发抖地往李真真身后躲去。
整个人几乎贴在李真真背上。
灯汐枝却连眼角都没动一下,根本不看他,只是盯着李真真。
他本该转身就走,离开这个荒唐的地方。
灯汐枝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色中温和有礼地响起。
“在下有事与小姐相商,事关紧急,此处不便,可否烦请小姐……换个地方说话。”
李真真蹙起眉:“现在?”
灯汐枝:“现在。”
李真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还没确认阿玉身份呢。
虽然没有摸到什么不该有的器官,但难保他没有穿一件厚点的遮掩物。
毕竟刚才,她指尖刚碰上地方,就被这位李慕雪打断了。
可灯汐枝完全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缓步走向静室,每一步都踏得平稳从容,转身时连衣角都分毫未乱。
十分钟后。
李真真随便披了一件外袍,头发湿漉漉地推门而入。
“到底有什么事,要大晚上说。”
她语气本来有些不耐烦,却在看到眼前人侧影时,愣了一下。
灯汐枝站在窗边,神色疏淡,眉目如画。
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极深的倦意。
他的目光虚虚落在远处,既不像在思索,也不像在等待,只是单纯地……漠不关心。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切都陷入死寂。
世间万物都没有意义,皆不值得他投去半分眼色。
明明他已经被包扎过,伤口也不再流血。
李真真却第一次觉得,她那一刀,或许真的将他伤得很重。
因为他站在那里,一点生机都没有,连力气都好像耗尽了。
像一柄被折断的剑,在无声地淌血。
血从那些看不见的伤口里汩汩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在消散,在死去。
直到李真真踏入院中,灯汐枝的眼睫才微微一动,视线终于有了焦点。
“小姐来了。”
他唇角维持着完美的礼节性弧度。
“真是对不住,夜深打扰小姐。”
[154]第 154 章:我在烧烤。
“是有点打扰。”
李真真难得有些赞同对方的话。
今天如果不是他忽然出现,她怎么可能失手。
万一阿玉真的是衡聿,她这次打草惊蛇,下次再想确认,难度就更大了。
“你方才说有事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灯汐枝从袖中拿出一颗珍珠,指尖在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慢慢道:“不过是忘了将此物交予小姐。”
珍珠通体雪白,瞧着没有什么稀奇。
大小、尺寸和上次她闯进男主的芥子空间时,看到的那颗差不多。
不过珍珠都大差不差。
李真真并没怀疑过它们是同一颗。
她伸手接过。
下一秒。
一股庞大的情绪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好像站在一片冰封的荒原,四面寂静得甚至听不到风声。
铺天盖地的冷意,如潮水般蔓延而上,冷到连她的灵魂都感到了刺痛。
好在这感觉只维持了一瞬,很快戛然而止。
李真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灯汐枝唇角弯起:“是在下的情丝呢。”
李真真:“…………?”
“亡妻离去后,这截情丝于在下已无用处,在下便将它取了出来,融入到这颗珍珠中。”
灯汐枝神色带着点冰雪般的倦意,跃动的烛火在他面上晃过,折射出一点粼粼的、水光般的色泽。
“因她而生的情丝,也该因她而亡。”
……什么生啊亡啊的,听着就很邪门。
李真真完全不想碰,刚要把珍珠扔到一边。
就听他接着道:“小姐救在下于藩篱,此物便转赠给小姐,权作谢礼,小姐日后危难之时,可帮小姐抵挡一次灾劫。”
李真真手打了一个弯,又收了回来。
“这样啊。”她若无其事地把珍珠放进口袋,语气都变善良了:“这么客气做什么……东西我收下了,你还有什么事?”
灯汐枝静默地注视着她。
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
那日他决意与她了断,亲手将化作小狗的她送回凤起山。
回来后,他便将情丝拔除了。
只是这缕情丝在他心脏中扎根太深,根须盘根错节,早已与他血肉交融。
他一寸一寸将她从他心脏上剥离。
直至今日,心口被拔除留下的空洞,依旧像被灌进了风,仿佛时时刻刻有钝刀在缓慢地凌迟。
他看见她时,也依旧会生起一些浅淡的情绪。
但这些酸涩、偏执、妒意。
都不过是身体残余的反应罢了。
他已然能能够平静地面她。
甚至能平静地面对她的情人。
就算是挑衅到他面前的兰月间,他也只是将人关起来。
既没有让傀儡挑断他的手脚筋,将他凌迟而亡,亦没有一点一点碾碎他的神识,让他神魂俱灭。
这次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忽然想起,这颗珍珠是她买的。
还花空了她的积蓄。
既然缘尽,也理当归还。
唯一没料到的,是当年她与何引鹤结为道侣之事,竟令他偏执至此。
他太想知道她爱上何引鹤,究竟有几分是因为这个人,有几分是因为这张脸。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忍不住将她引进灵舟,关了起来。
……不过无妨。
如今他们行至陌路,前尘皆散。
此行过后,他们就不会再有纠葛。
情丝生长漫长,他又以无情入道,更不可能再对她动心。
多见一两面,多相处几日,影响不了什么。
至于别的,她与旁人再亲近又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何必再问。
灯汐枝听见自己平静地开口:“小姐与方才那人很熟?”
李真真顿了顿,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出这样一句毫无关联的话。
她不喜欢被打探隐私,有些敷衍地说:“萍水相逢,谈不上熟。”
“萍水相逢。”
灯汐枝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笑一声。
“只是萍水相逢,便能与小姐肌肤相亲,看来他确实很得小姐的欢心。”
“可是小姐,到底看中他何处呢?”
“还是说,小姐想要的,只是萍水相逢?”
李真真蹙了蹙眉。
不就被他撞见她摸了一个女的吗。
这么阴阳怪气的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个质问妻子为什么喜欢玩一夜情的绝望人夫。
李真真隐约觉出异样,却又捉摸不透他的动机。
总不能是他恐同吧。
“这么晚就不聊私事了,谢谢你的珍珠。”
方才的情况根本解释不清,李真真也懒得解释。
“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没走两步,手腕忽然一紧
灯汐枝修长的指节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拽回他身前。
……没完没了了是吧。
李真真顾及着他心口的伤,不敢用力,只能任他拉着。
“在下话还没说完,小姐便要走。”
他声音极轻。
她抬头,对上他细长的眉眼。
“春宵日日都有,小姐却连一刻钟,都不愿匀给在下么?”
说这话时,他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眼尾也染着薄红。
方才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早已支离破碎。
李真真眼睁睁看着,他眸中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又被生生压下。
见她一下没说话,他心口剧烈起伏,似乎在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
李真真:“……”
不是,大哥,你真恐同啊。
她试探着想把他的手指掰开:“你看着不大对劲,是不是太累了?要么,要么你去休息一下?”
“……”
灯汐枝闭上眼。
不明白。
他真不明白。
明明是相似的容貌。
为何她当初能对何引鹤一见钟情。
而现在,却似完全没有被这张脸影响。
难不成……她喜欢的,真的是那个人吗?
灯汐枝听见自己的恨意,再次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声音。
许久,他睁开眼眸。
情绪已经被他悉数压下。
“让小姐见笑了。”
他睫羽微垂,嗓音清冷。
“小姐想与谁在一起都可以,在下只是想提醒一下小姐,你身边那位‘阿玉‘,并不是凡人,甚至……并非是人。”
李真真:“……什么叫并非是人?”
“小姐看不出吗。”灯汐枝轻声道:“他是傀儡。”
李真真:“……”
事情一下变得灵异了起来。
“鬼主岑雪岭,自创过一种泥傀术,可将泥土塑成人形。”灯汐枝说:“你身边那位阿玉,便是泥土所塑,我在他身上,能闻见泥土的味道。”
李真真甩开他的手,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圈。
“不可能,我见过真正的泥傀儡,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僵化的。”
一个活人是泥巴做的,这件事已经离开了李真真能理解的范畴。
“阿玉完全是活人的样子,他有心跳,还会流血,和泥傀儡的特征完全对不上,你是不是弄错了?”
灯汐枝不答反问:“小姐可知泥傀术,为何会被三界所禁?”
这个问题李真真能答,张雷思和她讲过
“因为泥傀儡中封印着修士的神识,这些修士意识完全清醒,却永远无法挣脱束缚,三界觉得这个法术实在太过于残忍,因此封禁。”
灯汐枝看着她,许久,弯起眼眸笑了一下。
“小姐可不像这么天真的人啊。”
他缓缓朝她走近一步,弯腰俯视着她。
“在这个世界,弱者就是刍狗,没有丝毫权力……修士为争夺一丝微末灵气,灭人满门的比比皆是。”
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在李真真眼前骤然放大,鼻尖几乎触到了她的鼻尖。
“与这些相比,不过是将修士封在泥土里罢了,哪里就残忍了呢?”
……他说得对。
李真真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思维的误区。
不管联盟怎么互相争斗,但至少表面上,大家是尊重人权的。
可这本书的世界,是一个物理上人吃人的世界。
甚至有专门贩卖人肉的菜市场。
“……有道理。”李真真很快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泥傀术为什么会被禁?”
“因为鬼主最后创造出的泥傀儡,已经与真人别无二致,甚至可以拥有灵根。”
李真真心里一跳。
拥有灵根……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拟态吗?
难道她这位鬼主同事一开始,就没有想用活人做拟态?
可若是拥有这样的技术,灵根就不再是稀缺的东西。
因为只要用泥土捏造一具身体,再把凡人的神识放进去,就和修士没什么区别。
那岂不是人人都能修炼?
李真真忽然悟了。
“所以泥傀术被禁,并不是因为它残忍。”李真真说:“而是因为它打破了阶级,那些修士害怕了。”
“不错,若是凡夫走卒都能修炼,又置修士于何地,这些人高高在上惯了,如何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灯汐枝直起身。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不见天光的古井,又像无波无澜的深潭,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当年那位鬼主,也与你一样天真,以为自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她想做的事情太大,牵涉太广,最后连她的……道侣都无法接受,认为她的行为违逆天道,会造成三界祸乱,最后联合外人背叛了她。”
“她是活生生被弱水里的水鬼,一点点蚕食殆尽的。”
“我花了整整五百年,才拼凑完她的尸体。”
李真真:“……”
李真真:“…………”
不是,大哥,你讲清楚,到底是谁背叛了谁?
那个一板一眼的何袅袅,竟然能反杀得了鬼主?
还有谁拼谁的尸体来着?
鬼主不是被男主杀的吗。
你一个帐房先生,竟然活了五百岁……不对,应该是你一个修真界的帐房先生,为什么要去拼鬼主的尸体还拼了五百年?这拼图就这么好玩吗?
是她手里的原着疯了,还是这野史太野了!
李真真被李慕雪几句话里的信息量,炸得三观重塑。
相较之下,阿玉不是活人这件事,都显得没有那么荒谬了。
她甚至对手里整本原着的准确性,都产生了怀疑。
而一旦这个怀疑开始生起。
信任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路坍塌。
这个小世界真的是一本小说的产物吗?
可小说为什么能形成小世界?
他们所走的剧情线是真实存在的吗?
可走完剧情线,联盟又能得到什么?
……
李真真完全睡不着,本来想找张雷思探讨一下剧情,却发现张雷思根本不在房间。
她独自披着外套溜达出来,抱着头蹲在墙角,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然后她就在墙角,找到了另一个试图冷静的人。
李真真:“……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张雷思:“……我还想问你呢。”
李真真:“我在思考。”
张雷思:“我在烧烤。”
李真真:“……”
张雷思:“……”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还是李真真率先意识到这个话题的傻逼程度,终止了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
李真真:“我有些事情想要和你对齐一下颗粒度。”
张雷思已经被折磨的双目无神:“恰好,我也有一些事情要和你拉平一下一下水位线。”
李真真觉得自己要表述的事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于是妥协道:“要么你先说吧。”
“……那我说了哈。”张雷思吸了吸鼻子:“我找到我附身的这个老头的黑匣子了。”
“这不是好事吗。”李真真离谱地看着他,撕下一块衣摆递过去:“怎么还哭了。”
“……我没有哭,是你身上有一股爆辣辣椒的味道,把我眼睛熏红了。”
李真真这才想起,刚刚她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跑到厨房去偷吃了两根爆辣辣椒,现在手上还沾着点味。
就是,当你遇到一个很刺激的情况时,只就得搞点更刺激的东西,才能把前者压下来。
张雷思接着道:“他的黑匣子已经被破坏的的差不多,我修复了一天,也只来得及抢救出几个定格画面。”
他语气忽然有点惊慌:“其中一张画面里,我看到现在的我,现在的你,还有霍程己……我们三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谁?
老头,淮笙,还有……霍程己?
这三个,一个是太清仙尊的忠仆,一个是女配妹妹的婢女,还有一个则是被江大桥困在山里的女人。
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唯一的共同点。
就是他们都是任务者。
“……所以老头、霍程己、淮笙,这三个人不仅知道对方是任务者,很可能还早就搭上了线?”
李真真又忍不住想抱头了,不可思议地说:“可如果这三个人是同盟,他们为什么不把霍程己救出来?”
“……我不明白,我已经理不清楚了。”
张雷思崩溃地蹲下来,向后靠在墙面上。
“这个小世界实在太复杂了……我好想把高三重读一遍去高考啊,我宁愿学一辈子概率论和线性代数,也不想再做任务者了。”
[155]第 155 章:“对了。”张雷思抹了一把被辣出来的眼泪:“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对了。”张雷思抹了一把被辣出来的眼泪:“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李真真:“……”
今天她真的累了。
她的大脑一个晚上只能承担一件事情。
再多CPU就烧了。
“明天再说吧。”
“……行。”
鬼主庙以前有很多给香客住的偏房。
李真真半夜把阿玉从床上薅起来,收拾出了一间采光好点的,给李慕雪住。
自从知道阿玉是泥巴人以后,李真真看阿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以前看他是个人。
现在是看他,是个扫地机器人。
而李慕雪,她尊贵的客人,李真真还要靠他引荐教主,特地嘱咐阿玉中午多给他送了一个馒头。
“……可是我们总共有五个人,却只剩下四个馒头。”
阿玉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不过很快又眉目盈盈地朝李真真道
“没关系,我年纪轻一些,饭量也小……要么我明天不吃了,把馒头留给慕雪哥哥吧。”
李真真正想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傀儡需要吃馒头吗?
一旦进入这个思路。
以前阿玉每天和他们一起吃三餐的画面。
就变成了一个硅基生物,天天强迫自己吞下去一堆碳基食品……
李真真:“……”
靠,这恐怖片吧。
李真真神情复杂地看着阿玉离去的背影。
试探已经不必再试探了。
泥傀儡的材质是泥土,可以随意捏造自己身体。
没有的器官,可以让它长出来。
已经长出来的器官,也可以把它变没了。
脸型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性别更是随意切换。
李真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去验证。
因为验证了也没有意义。
泥傀儡是杀不死的。
就算是他表面上装作死亡,也随时以变成另外一个人,重新融进她身边。
李真真唯一想不通的,是这个泥傀儡的动机。
这坨小泥巴两次来到她身边,好像都没有要求过什么东西,也没有表现出明确的目的。
他整天就是洗衣做菜打扫卫生。
每天早上伺候她洗脸梳头,每天晚上给她放好洗澡水。
等她洗完了,还会乐此不疲给她烘头发。
他费了这么大的心思,绕了这么大一圈,总不能是来给她当保姆的吧。
难道当初鬼主发明的,是家政型傀儡?
李真真一晚上琢磨的东西太多。
第二天天还没亮。
她和张雷思两个睡不着的人在院子里遇见时,彼此都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吃早饭吗?”
“不吃。”
“我吃不下。”
“我也吃不下。”
张雷思看上去又憔悴又搞笑,面如菜色地朝李真真摆了摆手。
“鬼主庙我打劫……我和庙公谈好了,房子我们住,每天给他两个馍就行。”
李真真:“行。”
“我今天再把老头的黑匣子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挖出其它线索来。”
“……这个不行,你明天再研究。”
李真真语气坚决。
“今天我行程安排真的挺满的,经不起刺激,你再给我研究出来个大的,我就死给你看。”
可不让他研究黑匣子的话,张雷思今天工作就不饱和了。
他一下焦虑了起来:“那我今天做什么?”
李真真语气匪夷所思:“你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呢,你就不能躺一天休息一下吗。”
张雷思听到要休息一整天,顿时觉得更焦虑了,勉强说:“……行吧。”
这会天光未亮,四下寂静,山尖上还能看见月亮。
李真真没叫醒其他人,独自一个人去了芙蓉镇。
槐花镇距离芙蓉镇不算远,三十多公里,骑马也就一上午。
她到芙蓉镇后,牵着马沿街踱了一段。
最后走进一条巷子,随意拣了家酒肆坐下。
青石巷窄而深,两侧木屋旧迹斑驳。
这家酒肆价钱便宜,里头坐的多是些低阶散修。
三教九流围坐一桌,粗陶碗中浊酒浮光,气味浑浊。
李真真问了酒价,然后……要了杯白水。
整个下午,她就倚在窗边,慢吞吞地喝着水
小二看她的目光,从鄙夷到麻木,从麻木到敬佩。
他当了这么久的店小二,也算阅人无数。
还从未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即便一分钱不花,也不见半分困窘。
每次喊他续水,都是一脸的理所应当。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店里的客人也陆陆续续地走了。
店小二还在神情麻木地给李真真续着水。
屋檐翘角上悬着褪色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李真真脸上的光影,也随之忽明忽暗。
某一刻,李真真忽然动了。
她猛地将店小二往前一推,同时双脚蹬桌,极快地后仰。
“嗤——!”
一道极细的银线擦着她咽喉掠过。
昏黄烛光下,瓷片炸裂,水珠四溅。
李真真一脚踢开身前的油腻木桌,桌面翻飞而起,如同巨大的盾牌挡在身前。
密集的闷响声中,几道杀气尽数钉入桌面。
下一秒,木桌支撑不住,砰然炸开。
一名黑衣小胡子的矮小修士从窗口翻入,朝李真真攻来。
招招狠辣,致人死地。
眼看情况不对,小二已经熟练地躲到桌子底下。
掌柜眼皮都懒得抬。
他这里每天打架的人太多了,已经见怪不怪,一边随手将飞过来的杀气挥散,一边厌烦道
“打打打,我都打烊了,你们才开始打。”
“我不要做生意的?要打出去打。”
李真真和黑衣修士都顿了一下。
纷飞如雪片的木屑里,李真真纵身跃入暗巷。
黑影也默契地紧随其后。
巷内狭窄昏暗,杂物堆积。
李真真一路把什么菜篮子、破笸箩、屋顶的瓦都往后扔。
身后人也穷追不舍。
李真真跑了一会儿,就感觉自己在玩《松鼠大作战》。
主要是身后人修为并不高,追的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一路越过路障,还有点好玩。
她沉浸式体验了一段,才猛然想起今天来是干嘛的。
李真真把人引到黑灯瞎火的地方,伸手投降。
“不打了。”
“是我故意引你来的,降灵。”
黑衣人充耳不闻,攻势愈发凌厉。
李真真却只是格挡,始终没有还手。
黑衣人被她遛狗一样遛了一大圈,已经力竭,此刻只想速战速决。
她双掌交错拍出,掌风直逼李真真的命门。
李真真就地一滚。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她身后的砖墙在掌风冲击下塌了大半。
下一秒,一只手铁钳般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冰冷的石板撞击着脊背。李真真被摔得咳嗽了一声。
唇边却笑了一下。
“你几次三番杀我,是想为淮笙报仇对吧?”
她整个人被对方按着,后脑也死死压在冰冷的地面上。
昏暗中,只剩下上方那双杀意沸腾的眼睛。
李真真一边咳嗽,一边道:“我拜托你清醒点,你杀了我这么多次都没成功,就说明你没这个本事。”
“……我若是没有这个本事,现在压着你的人,就不会是我了。”
黑衣修士语调沙哑,听不出原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猜猜看呢。”
李真真咳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对方的手腕一拧,在对方吃痛脱力的时候,顺势欺身而入,将人反摔在地。
攻守之势顷刻逆转。
尘土飞扬间,她已跨坐在来人身上,手肘死死抵住对方的咽喉。
“你看,你确实没有这个本事。”
月光洒落,照亮她散乱的发丝。
也照亮了她身下黑衣人惊怒交加的脸。
“今天你选择亲自动手,就是错的,你们这些修士,习惯了用法术解决问题,根本不擅长近战。”
李真真一只手压着她,另一只手竟然还有余力,将头发重新扎起。
她一边咬着发绳拉紧,一边道:“这种程度的攻击对我毫无作用,此刻只要我想反杀,你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扬起的烟尘缓缓落地。
两人在幽暗的长巷中对峙。
“淮笙是我的同盟,害死她的另有其人,我和你都想弄清楚这件事,我们不是敌对关系。”
李真真盯着她:“可你杀了我,就真的无人会再为她报仇了。”
片刻,降灵哑声道:“起来。”
李真真双手举在肩侧,慢慢从她身上爬起来。
降灵翻身坐起,开始脱衣服。
昏暗的光线里,她一件一件将身上掩饰身形的厚重衣袍脱下,随手扔在李真真身上。
李真真一边帮她收衣服,一边摸了摸鼻子。
这个场景是不是有点怪。
昏暗小巷,一上一下,还脱衣服什么的,要素太齐全了吧。
她感觉自己之前和男主待一起太久了,整个人都变黄了很多。
在此之前,小巷还只是小巷,她根本不会产生任何联想。
降灵一直脱了五六件,才露出原本的身形。
“说吧。”
她朝李真真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丝毫没有之前哭哭啼啼的懦弱感。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想杀你的。”
李真真是在以淮笙的身份,睁开眼睛的第一日起。
就发现降灵就一直在试图杀她。
光是摆在明面上的,就有三次。
第一次,是李真真刚醒来的那天。
她被几个管事婆子拖到祠堂,要补打一百鞭。
刑罚内容是南夫人亲口说的。
施刑的人也是南夫人的亲信。
这件事情表面上看上去,降灵从头到尾滴水不沾,干干净净。
但李真真并不是真的淮笙。
她站在上帝视角,一眼望过去,全是漏洞。
首先,南夫人对外的人设,一直是善待儿媳的完美婆母。
她可以用一万种手段,来惩戒儿媳的侍女,让淮笙活得生不如死。
唯独不可能真的让淮笙死。
不然无虚海二小姐还没嫁进来,唯一的陪嫁婢女就死于婆母之手。
这已经超出宅斗的范畴了。
这是无虚海和慈德府之间的外交事件。
而就在同一天晚上,南夫人带着一大波老祖大能,出现在她们面前。
如果真是南夫人想弄死淮笙。
那她带这么多人来,难不成是想让大伙都来看看,她是怎么虐待儿媳婢女,好亲眼见证她人设的崩塌吗?
不仅南夫人不会这么做。
但凡是慈德府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除了降灵。
如果剥离恋爱脑,她和慈德府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下药也好,用了影响人思维的阵法也罢。控制几个管事嬷嬷,对无虚海二小姐来说,都不算难事。
降灵第二次试图杀她,是南夫人出现之后。
降灵当时跪在祠堂,哭啼啼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明里暗里,将淮笙的异常和鬼道联系在一起。
因为她知道这些老祖大能,有多畏惧痛恨鬼主,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被鬼气侵染的人。
降灵差点就成功了。
只是她没想到,李真真会完全不按章法出牌。
她一上桌,就直接掀桌,毫无征兆地捅破了慈德府窃取仙骨的事,把争议焦点转移到了南夫人身上。
虽然最后仙骨之事,被南夫人强硬地压下。
但流言还是传开了。
慈德府也元气大伤。
不然原怜云何必急着进秘境来证明自己。
第三次,是李真真从小狗身上穿回来的时候。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发现降灵挖了个坑在埋她,已经埋到了脖子。
李真真:“……”
这次真是装都不装了。
前天,当她在灵舟里没有找到兰月间,只救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李慕雪。
就马上就想到,如果兰月间这条线堵死。
那么还有一个人,知道“教主”交易的地方在那里。
——降灵。
淮笙会被活活打死,就是因为降灵私见外男,跑去和“教主”做交易。
所以当李真真被那群散修围着勒索的时候,立刻想到故意自爆身份,说自己是降灵的侍女。
要知道此时此刻,慈德府和无虚海的人都在芙蓉镇。
修真世家耳目灵敏,无虚海、慈德府、无患岛三处,因为关系复杂,驻点距离还非常近。
她在无患岛灵舟下说出来的话,没几分钟就会传到慈德府和无虚海耳朵里。
那么一直想杀她的降灵,也必然会知道,她也在这里。
再加上秘境入口两日后就要关闭,留给降灵动手的时间极短。
李真真根本不用费心思去找降灵。
两日之内,降灵一定会主动送上门来。
这整个计划虽然是李真真临时起意,但大部分都还算周全。
就是没想到,降灵实在太能追了。
她们一个追一个逃,竟然跑出去了好几里远。
等两人回到了酒肆。
李真真已经简略地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我一开始以为你和淮笙有仇,可慈德府豢养了那么多食人的灵兽,你若真想毁尸灭迹,直接把淮笙扔给它们就行。”
“但你选择让淮笙入土为安。”
“所以我当时想,你三番五次想杀的,或许不是淮笙,而是我。”
“或许是你觉得,我夺舍了淮笙,想让我把淮笙这具身体吐出来。”
降灵抬起头:“那你吐出来吗?”
李真真:“……你在想什么屁吃,我拿到的就是我的。”
降灵:“……”
乌云逐渐把月亮遮住,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声渐密,敲在屋檐上,窸窣作响。
李真真这回点了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降灵倒了一杯。
对方根本不碰酒,只冷漠地盯着她。
和之前李真真在慈德府遇见的……柔弱尖叫开水壶?完全两模两样。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真真在思索怎么和她开口问教主的事。
当然,现在还多了一个打听淮笙、霍程己、老头三人的关系。
贴身仙侍几乎二十四小时与主人待在一起。
淮笙如果经常接触霍程己和老头,降灵应该也会知道一点。
降灵则在探究李真真话里的真实性。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说你和淮笙认识,有何凭证?”
“没有凭证,但是我可以简单为你描述一下她这个人。”
李真真简单回忆了一下张雷思的特征。
“她是不是特别正义,特别有责任感,只要布置给她的事情,她哪怕特别讨厌,天天抱怨,也一定会骂骂咧咧地做完?”
降灵怔了一下。
“她是不是看着精明,其实不懂人情世故,看着喜欢钱,实际上对真正的财富没有任何概念?”
降灵眼圈慢慢红了。
“她是不是只会看输赢对错,满脑子都是标准答案?尤其在你们这种错综复杂的修真世家,她混在其中就显得特别的——”
李真真继续照着张雷思的样子,找了一个词:“清澈。”
降灵用手背按住眼睛。
她无声地坐在那里。
只有眼泪一颗颗砸进酒里。
对方描述得太过写实。
她仿佛又看见那个人从这些字句中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片刻,降灵拂去眼泪,端起眼前的浊酒一饮而尽:“……你确实懂她。”
李真真:“……倒也谈不上懂。”
他们这种小镇做题家吧,在清澈感这方面都大差不差。
也不知道教育体制是不是故意把他们培养成这样,改都改不了。
降灵语气低缓而疲惫,低头又抿了一口酒:“淮笙是我唯一的朋友。”
李真真挑了挑眉:“你可是无虚海的二小姐。”
“二小姐又如何?”
降灵嘲讽地笑了:“你可知晓,我在无虚海,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人人都称我一声‘二小姐’,可像我这样的女儿,我父亲有两百多个。”
“除了婴璎命好,被太清仙尊选中,让父亲不敢打她的主意——我们剩下的,都不过是宗门延续血脉的工具罢了。”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母亲曾是院老的原配道侣,那又如何?到头来,连旁支那些稍有些天赋的子弟,都可以……用言语侮辱我,我是院老的女儿不假,但我与代价而沽的妓女也没有什么分别。”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淮笙。”
“从小就是她陪着我,就算后来……因为她实在太单纯,我有些事不得不瞒着她,她有些厌烦我,但也从未想过背叛离开。”
李真真沉默不语。
没错,他们牛马是这样的。只要领导不是太变态,他们就不至于跳槽,因为深知槽和槽都差不多。
不过淮笙都已经明确表现出厌烦,那就说明她离跳槽也已经不远了。
李真真明智地没有把实话说出来。
降灵还停留在伤感里。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渐渐变大,雨声密集地填满了这方寸之地,她才继续轻声说
“可她自杀了。”
李真真原本默不作声地听,此刻一下抬起头:“……什么?”
淮笙是自杀?
她不是因南夫人惩戒而死吗?
“不是因为惩戒,是自杀。”降灵似乎知道李真真在想什么:“南夫人的惩戒不过一百鞭而已,说实话,在修真界算不得什么,磕点灵药,一两个月就自愈了。”
“她是用符咒自曝的……就在我眼前,断了气。”
“我救不了她,只能看着她身子一点点冷下去,硬下去。”
“然后,就在她人都僵了的时候——”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李真真脸上。
“她的心脏,忽然又开始跳动。”
“再然后,你就来了。”
“你不是她。”
她陈述着,声音里没有激烈的恨意。
只有一种深刻的厌倦,和确凿无疑的认定。
“你只是个占了她身子的孤魂野鬼……你夺舍了我的淮笙。”
说夺舍倒也不算错。
但是。
“淮笙怎么会是自杀?”李真真按住鼻梁:“不可能啊,她是——”
她是任务者,任务者是被禁止自杀的。
如果她自杀了,她身在联盟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
淮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
竟能让她把这一切顾虑都抛掉,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脱离这个小世界?
“我也从未想过她会自杀。”降灵说:“她下手太快了,直接震碎了全身心脉,我看见她血流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真真:“她死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能有什么异常情况。”
降灵慢慢晃着酒盏,回想当时的画面。
“她因我被惩处后,一直卧床休息,连殿门都没出过,直到她死前那日,才能勉强爬起来走动。”
李真真:“那天她见过什么人?”
“问题就在这,她那日只在院子里走了走,根本没出门。”降灵说:“仅有的三个与她交谈过的人,也都是熟人。”
“……你要么报一下名单给我,我去查一下?”
李真真委婉道:“淮笙作为仙侍,手里怎么会有震碎全身经脉的符纸?这张纸大概率是别人交给她的,如果淮笙死前真的只见过这三个人,那他们有很大的嫌疑,是害死淮笙的凶手。”
“没用的,我早已查过,但不管怎么打听,都只是些寻常对话。”
降灵神情有些倦怠,明显没有对李真真抱希望,但还是提供了一下名字。
“淮笙依次见的是原怜云、南夫人,和澜壁尊者。”
李真真顿了顿:“澜壁尊者,这是谁?”
“剑尊澜壁,如此有名的人物,你竟不知?”
降灵一口一口地喝闷酒,脸上也染上了一些酒气。
“不过也是,他深居简出很久了,你生得晚,不知晓也是正常。”
“澜壁尊者,本家姓朴,是雪宫十二山之一佘楚山的山主,也是侍奉仙尊时间最久的一任山主,如今已修至剑道宗师境。”
降灵说:“本来这种人物,我们这种人是见不到的,但因为仙尊……爱重婴璎,澜壁尊者因此每年会来几趟,指点婴璎的剑术……淮笙与他也算相熟。”
不用更多的描述。
李真真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名叫plan B,住在社畜山。
职业是男主忠仆,修为是剑道宗师境。
隐居多年,还同时与淮笙有密切交集。
李真真:“……”
很好。
现在压力给到张雷思了。
李真真带了一脑袋的问题出门,试图解决问题。
结果没想到,不仅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还带回来了更多问题。
李真真:“……”
这该死的世界,毁灭吧。
她一脑门子官司,步履沉重地推开鬼主庙的门。
然后魔幻的一幕出现了。
她看到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焕然一新的、非常有侘祭感的花园。
以及花园正中长长的茶桌边,其乐融融坐着的一桌人。
李真真:“……?”
她后退两步,重新瞥了一眼破破烂烂的外墙。
……这就是她的狗窝,也没走错啊。
李真真重新推开门,迟疑地看向眼前被众人如神明般簇拥着的李慕雪。
“你们这是在……”
“李先生在指点我的剑术。”
剑修眼里闪过狂热,恭敬地站在一边,已然一副将李慕雪敬若神明的模样。
“我从未听闻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剑法!这几日一定会将先生所教授的剑招,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到时,某愿请先生一战!”
李真真:“……”
头更痛了。
“不必心急。”
灯汐枝垂眸轻呷了一口茶,氤氲的水汽遮掩了他此刻的神情。
“你根基未稳,若强求突破,只怕气血逆冲,丹田崩陷。”
“……是。”
“老大你快来!”
张雷思忙不迭地和李真真招手,脸上已经完全看不见早上的焦虑。
他语气叹服道:“老大这是你从哪里挖来的大佬,我今天才知道,修真界的锻体术这么强大,我本来已经对我的大胸肌无望了,但今天我又燃起了希望!”
李真真:“…………”服了,老了以后被卖保健品的必然有你。
她环视了一圈。
此刻竟然只有阿玉是正常的。
不过也比平时沉默了很多。
这坨小泥巴,原本在她进门的这一刻,就应该迎上来帮她拎东西捏肩捏背了。
但今天竟然一言不发,孤零零地缩在角落,像在故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似的,安静得有点可怜。
不是……
李真真看向坐在众人拥簇中,静静烹茶,压根没朝她这里看一眼的清冷男人。
她也就离开了几个小时。
这个小院怎么就被传销组织洗脑了!
[156]第 156 章:李真真没对院子里的变化发表任何看法。\r\n\r\n她只瞥了这些人一眼,便
李真真没对院子里的变化发表任何看法。
她只瞥了这些人一眼,便招手把张雷思喊了出来。
张雷思还沉浸在即将重归肌肉男的喜悦里,本就清澈的眼神变得更加清澈了。
“老大,要我做什么。”
“我有几件事情,要和你同步一下。”
因为现在多了一个她不熟悉的李慕雪,李真真担心隔墙有耳,特地走到距离鬼主庙很远的地方,才开口说话。
“第一个,是我昨天确认的信息,阿玉大概率就是衡聿没跑了,但他不是人,他是泥傀儡。”
“……什么!”
李真真一张口,就把张雷思炸得后退了一步。
“他看起来和凡人没有差别,泥傀儡什么时候进化到这种地步了!”
“……这件事很复杂,我等会儿和你解释,或者你直接去问李慕雪。”
李真真懒得把李慕雪说的话重复一遍,接着道
“第二,鬼道之主岑雪岭,很有可能不是被男主所杀,而是被鬼主的道侣——就是之前和我们一起住过几天的那个何袅袅背叛,最后被三界围剿而死。”
张雷思……张雷思目瞪口呆。
他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件事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能确定信息源吗?”
“确定不了,可能有60%真。”李真真说:“至于为什么是60%,就不要问我了,问就是直觉。”
张雷思脸上轻松的神色已经消失了。
他焦躁地顺着墙根走了几遍,最后咬着指甲安慰自己。
“应该没关系吧?鬼主虽然是我们的同事,却是距离我们时代非常久远的同事,这件事情是真或是假,影响应该都不算太大。”
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男主杀死鬼主,是整个小世界的转折点。
如果连这件事,原着的记录都是错的。
那就说明,小世界根本不是按照原着走的。
李真真此刻很想抽一根烟,但是这里没有。
因此她只能折了一根树枝叼在嘴里。
“但我真没想到何袅袅是这样的人。”张雷思难以置信:“看上去那么有风骨的一个人,怎么会背叛自己的道侣呢?”
“或许正是因为有风骨,才背叛。”李真真说。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张雷思想了想了平时相处时,何袅袅的风格:“在原着里,鬼主的人设就是亦正亦邪,你看他做的东西都蛮邪门的,虽然出场次数极少,但只要出场,就在挑战法律和道德的底线,何袅袅……说不定有什么不可为而为之的苦衷。”
李真真:“或许。”
李真真对何袅袅的好感,要比对普通人多一些。
他这个人,就像一柄无欲无求,又清正刚直的剑。
对每一件事情,都会设立一条自己的底线。
而且他是真的在用命去守这个底线。
光这一条,李真真就没见过第二个人拥有。
虽然这样的人固执又不通情理,但是相处起来却会很轻松。
因为不费脑子。
他很聪明,却绝不会说假话,也不用费心猜测他是否表里如一。
可惜他现在不知道流浪到哪里去了。
不然李真真还真有点想把他吸纳到自己的苹果派里来。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李真真看张雷思分析了半天都没有抓住重点,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如果这件事情为真,那就说明我们手里拿到的小说原着,是完全不可靠的。”
张雷思:“为什么,不是先有这个小说,才有这个小世界吗?”
“如果不是呢?”李真真说:“就像一本历史书,连朝代都是错的,你信它吗。”
……靠。
“你不要再说了。”
张雷思还没完全跑通李真真想表达的意思。
但仅仅是从这个方向往下想,他已经细思恐极。
“小说会形成小世界”这个表述,一直是联盟单方面在提。
数据、理论、科学依据,当然也有。
但他自己就是搞学术的,非常清楚在学术里,想要造假有多么容易。
甚至连基础数据,都有可能是伪造的。
比如阿兹海默综合症,最初的开山论文就是造假,但是没有人去验证,以至于一直误导了世界十六年——所有基于这些数据的论文全部被推翻,课本全部重编,研究进度一夜倒退清零,影响甚至一直延续到了联盟时代。
而正因为没有人会回头去验证。
所以联盟想要伪造一个概念,甚至完全创造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实在太容易了。
就像上帝本不存在,但是有人不断去提,不断去重复,最后信的人多了,祂也就存在了。
可如果这个小世界,与这本小说根本没有关系。
那他们被派来这个小世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联盟手里的剧情,又是从何而来?
未来吗?
张雷思不能再往下想了。
他仿佛在凝视深渊。
甚至在看到深渊之前,便已经感到了恐惧。
他咽了口口水,飞快打断了李真真的话,难得有些强硬地说:“第三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事情和你有关。”
李真真言简意赅。
“淮笙不是被害死的,她是自杀的,她死前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原怜云,一个是南夫人,一个是你。”
“…………?”
“你叫朴澜壁,是男主座下佘楚山山主,职业是剑尊。”
“淮笙死前用符纸自爆,可她作为一个凡人,根本不可能拿到这种符纸——”
张雷思露出被打了一巴掌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很有可能是杀了你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凶手?”
李真真:“对,你、南夫人、原怜云,三个人中必定有一个将这张符纸给了她,并且引导了她的自尽。”
张雷思:“…………”
早知道第二件事情让她说下去了。
因为第三件事情更吓人了!
张雷思面色苍白,又开始忍不住抱住头进入了暴走状态。
“不是,我们进入的不是一个恋爱番吗?为什么还有悬疑剧情啊!”
李真真没说话。
她早就不相信原着了。
而且她刚刚已经头痛了很久。
现在看到别人比她更崩溃,她感觉好多了。
她给了张雷思一点时间消化,一个人走到一边,慢慢咀嚼着嘴里那根树枝。
直到树枝的纤维都被她咬得没有味道了,才将树枝扔到一边,重新走回去。
“差不多了吗?”
“并没有!”
“那你快点。”李真真看了一眼任务面板上的时间:“我还有事想问你,早点整完早点吃饭。”
你最好别问。
张雷思默默地想。
现在他都有点怕李真真开口。
甚至到了一听到她的声音,他就开始焦虑的地步。
都怪她每次给他带来的信息太爆炸了!
哪有小弟听不得老大声音的!他现在都做不了一个合格的第一小弟了!
但李真真并不会管他的死活。
她又等了三分钟,耐心耗尽,直接问道:“时管司登记的任务者名字,可以是假名吗?”
“个别可以,不多。”
张雷思听到是技术问题,不禁松了一口气,很快回答道:“时管司每年的任务者总人数在2700万左右,其中大约324万人会幸存下来。”
这324万人,当然是官方数据,实际数据要缩水更多。
“而在这2700万人里,一般会有10名左右的任务者,用的是假名。”
李真真:“为什么?”
“就像能在斗兽场里活下来的人,多少会有点真本事,时管司因为幸存率低,被民众误认为是联盟最公平的部门,在这里镀金不容易引起民愤。”
张雷思道:“所以很多元老院的二代三代,会选择来时管司当任务者镀金。他们父母已经在元老院为他们留好了位置,只等他们在时管司获得几个全A的评分,就能顺理成章地上位了。”
张雷思原来的公司,就负责时管司这套系统的研发。
他在做后台数据维护的时候,对一些二三代的核心机密也有些了解。
李真真:“这和用假名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如果二三代用的是自己的原名,难免让民众觉得,时管司会给他们放水。”
张雷思语气有些幽幽的。
“但是如果用的是假名,到时候还可以写个报道,说这些少爷公主隐姓埋名不蹭家族资源,完全凭借自己能力什么的——前几年这些报道,还是我负责投放推广的。”
李真真:“……”
这不就和富二代接管家族企业时,要换个名字从基层做起一样吗?
但是公司那些高层,又有谁不知道天龙人是天龙人呢。
皇帝的新衣罢了。
“一般任务者只能带一个系统,还是来奴役你的。但二三代却可以带三个系统,分别负责他们的心理健康、任务进度和生活服务——他们只要走个过场就可以了。”
李真真没说话。
她和张雷思想的不一样。
因为这个名单上,也找不到她的名字。
张雷思作为这种行为的直接受害人,语气难免有些尖刻。
可她有个稍微有点冷幽默的想法。
就是……她会不会是这些用假名的天龙人中的一个?
难道时管司只是表面克扣她工资,强迫她工作,其实心里是把她当成重点培养对象的?
还是说,元老院某个执政官,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
刚好她年幼时是被领养的,这不巧了吗。
不然怎么解释呢。
她人在这个小世界。
但是幸存者小程序名单里,却没有她的名字。
“我们来梳理一下吧。”
李真真随手拿了根树枝,在沙地上将八个名字都写了下来。
“现在幸存者还剩九个,除去你,另外八个分别是姚竹雪、司南、方梨、叶宿、张今禾、宋言墨、何明壹和何泰谭。”
自从上次她因为没背幸存者名单,导致无法确认淮笙和老头的身份。
她后面就把这些人的名字、职务都背下来了,现在默写也很熟练。
“按我们之前的推测,老头和淮笙已经从名单里消失,名单人数却没变——是因为主系统新进了两个任务者,填补了他们的空缺。”
“我觉得新补充进来的,应该是这两个人。”
李真真在“何明壹”和“何泰谭”两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张雷思说:“你不是没有记住名单?”
“我确实没记住,但是这两个名字的笔画太多了。”
李真真诚实地说:“我印象里,原本名单里名字,笔画都很少。”
张雷思:“……”
这辨认的的也过于草率了吧!
张雷思有点没好气地说:“老头、淮笙、霍程己已经在我们这次统计名单之前死亡,不用算进去,那么现在依然还剩六个人。”
“没错,这六个人里,其中有一个人应该是我……那还剩五个人。”
李真真将这些数字写在地上:“这就不对了。”
张雷思:“哪里不对?”
李真真:“按照时管司的配置,新进来的两个人,应该一个是任务者,一个是系统。那么人数必然是双数,怎么会是单数?”
张雷思:“有没有可能是系统或任务者死了一个?”
“这是一种思路,但是你想,系统必然是中层以上,而任务者一般是底层。”
李真真将这些人的职位都标注在名字后。
幸存者小程序虽然不会标明职级。
但是根据职务,李真真大致上也可以判断出,这个任务者是中层还是底层。
“五个人里,职务是中层的,有司南,叶宿、方梨三人。”
“宋言墨是底层中的底层,应该刚进时管司不久。”
“而这个叫张今禾的女人,没有任何备注。”
“等等,老大。“张雷思缓了一下:“你是不是把姚雪竹漏掉了?”
“没有漏掉。“李真真说:“我怀疑姚雪竹是我。”
……什么?
张雷思惊到一下,下意识道:“不可能吧,又是雪又是竹的,太风雅了,和你完全不沾边。”
李真真:“……“
她有些无言以对。
虽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名字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就算是取假名,她也应该不会这么取。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名字,有种一眼万年的感觉。
这种熟悉感说不清,道不明。
但李真真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个姚雪竹,一定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捋了一下被张雷思打断的思路。
“所以按这样算下来,五个人里有三个中层,一个底层,一个没有备注——对应就是三个系统,一个任务者,一个未知。”
张雷思脑子艰难地转了过来:“所以,在剩下的五个人里,有一个是天龙人?”
李真真:“对。”
张雷思静了许久。
按照李真真的算法。
张今禾(假名)是天龙人。
司南,叶宿、方梨分别是辅助他的三个系统。
他虽然经常跳不出框架,但毕竟是学霸,擅长举一反三,很快找到了一个新的点。
“难道时管司一直派任务者进来,是因为这个小世界困住了一个天龙人?他们想让我们把人救出去?”
“我觉得未必。”李真真摇了摇头:“别说是元老院二代子女,就是首席执政官,联盟也不会付出这么大代价来救援。”
张雷思:“为什么,他们又不在乎被派来的任务者的性命。”
“这一任元老院分的派系太多,在我进时管司之前,他们党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而救人是一件半私人的事,他们不会放过用它牵制政敌的机会。”
李真真说:“一旦某个派系首脑,做出让两千多个任务者营救自己子女的决定,马上就会被其它其它派系撕成碎片。”
——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哪个派系能压得住其他派系。
任务也就无法进行下去。
更别说这些任务者里,还有时管司司长的小儿子。
十二区的底层渣仔,被派来当炮灰也就算了。
他们那位时管司司长,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怎么会派自己儿子来送死?
再加上男主身边的老头,是一个从未来回溯回来的任务者。
难道他回溯时空,也只为了救一个天龙人?
这说不过去。
说到底,在联盟这种上千亿人口的庞然大物下,就是首席执政官,也是平均一年被暗杀一到两个。
执政官的命都不值钱,更何况只是一个二代。
李真真不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
“我倒觉得,张今禾说不定只是一个烟雾弹,用来掩饰他们真实的目的。”
“表面上,他们以张今禾为幌子,蒙蔽其他过来的任务者——甚至连张今禾,都有可能是被故意派过来的。”
她沉思道:“能让元老院达成一致,这整个事情里,一定藏着什么能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点……甚至能让未来的联盟都感到恐惧的点。”
可这个点又是什么呢?
张雷思抱住头:“不行了……我头好痛,这次是真的。”
李真真:“……”敢情之前的都是假的是吧。
“老大,我们是不是应该找点别的帮手。”
张雷思觉得他的脑子已经不足以应付这些事情,有些痛苦地蹲在地上。
“既然淮笙老头和霍程己三个人都能结盟,难道我们就不能找别的任务者结盟吗?”
李真真:“剩下五个任务者里面,也就一个宋言墨可以使唤,三界这么多人口,我们找到下辈子去?”
“实在不行,我们找本地土着帮忙算了。反正现在主系统不管在不在,都装作不在,也没有惩罚可言。”
张雷思抓了两把头发,忽然想到一个人。
一个仅用半个时辰,就将他们集体俘获的……多智近妖的人。
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张雷思忽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老大,你觉得李慕雪行不行?”
李真真:“……”
“他真的学识很渊博,特别聪明,你说什么话题他都能接住的那种,对三界的了解比我们多得多,而且情商还超级高。”
张雷思从没这么夸过一个人,但是他真的受不了这种天天惊吓的生活了,迫切的想找一个人分担。
“你知道我很难承认一个人的,这还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老大你。”
李真真服了:“你要么还是吃一点保健品好吧,我求你了。”
[157]第 157 章:李真真直接了当了拒绝了张雷思异想天开的想法。李慕雪给她的感……
李真真直接了当了拒绝了张雷思异想天开的想法。
李慕雪给她的感觉太危险了。
她不仅不想和他合作,甚至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下午,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李真真推门而出。
她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一边将刀柄绑在手臂上,一边朝外走。
没走两步,就看见李慕雪笼着衣袖,站在阶前望着雨幕。
天上淅淅沥沥飘下细雨,在青山上织成了一片飘摇的雾气。
他玄色衣摆上沾着零星血迹,被蜿蜒垂落的长发遮住了一部分,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李真真:“……你在我门口做什么。”
“在等小姐。”
听见李真真的声音,灯汐枝侧头看来,开口时,语调带着一种非人的温和与缓慢。
“小姐要出门?”
“……对。”
李真真对他有些忌惮,不想深聊,更不想问他为什么要在房间门口堵着自己,客气地回避了话题。
“你现在没衣服换洗对吧,我让阿玉帮你买几套新的,晚点送来。”
“小姐待他,倒是情深义重。”灯汐枝抬眸,凤眼没有半点情绪:“明知是傀儡之身,仍执意留在身边……小姐就不怕他另有所图么?”
……一个扫地机器人,能有什么所图。
一坨小泥巴非要黏着她这件事,确实有些让人想不通。
但李真真对人恶意和善意还算敏锐,她从未从阿玉,或衡聿那,感受到过一丝恶意,不然也不会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身边这么久。
反倒是这位账房先生……
李真真放下衣袖:“先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灯汐枝骨节分明的指节笼在另一只手上,垂眸看了她一会儿。
“小姐生气了?”片刻,他轻声说:“抱歉,是在下逾矩了。”
李真真:“……”道歉太快她嘲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灯汐枝缓步走过廊下,衣袂无声拂过青石地面,从屋内拿出一把伞。
这个地方原本是没有伞的。
倒像是他早料到了要下雨,特地放在此处等着她一样。
灯汐枝走下石阶,伞面向前微倾,遮住李真真头顶屋檐上滴落的雨水。
“雨瞧着还要再下一会儿。”
他自己大半身形置于雨中,却恍若未觉:“小姐去哪里,在下送小姐过去。”
李真真:“你是我的客人,不是我的奴仆,不用做这些事。”
她说着,人已绕过伞沿,径直步下石阶。
灯汐枝背对着她,雨水渐渐浸透他背部的衣衫,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小姐在回避在下。”
他慢慢侧身看着李真真,语气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句。
“可若没有在下,小姐想做的事,怕是做不成呢。”
李真真脚步顿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一直在与在下打听‘教主’之事。但若小姐目标真是教主,此刻便应长驻芙蓉镇打探消息。”
灯汐枝缓步走近,将纸伞重新撑在李真真头顶,遮去漫天雨丝。
“可小姐却舍近求远,留在离弱水最近的槐花镇。因此,在下只能猜测,小姐真正想找的,或许不是教主——而是鬼主。”
“……”李真真不可思议道:“你窥探我?”
“小姐连话都不和在下多说一句,在下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揣摩小姐的心思。”
他与她距离很近,长睫低垂地看着她,姿态也放得很低,听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鬼主已故去多年,大部分遗物都留存无患岛,小姐怎么都不该找到这里,除非——”
“”小姐想找的,是传闻中,鬼主的魂片。”
李真真:“……”
靠,她被偷家了。
她和他对视片刻,镇定地反驳:“这都是你的猜测,有什么实证?我住在槐花镇,只是因为槐花镇房价便宜而已。”
“那小姐何不直接把无患岛的灵舟拿来用?”灯汐枝温和地说:“只要小姐想要,在下双手奉上,献于小姐。”
李真真:“……”
灯汐枝看见李真真脸上一脸看不惯他但又干不掉他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唇,又朝她走近了一些。
他宽袖垂落如云,行走间竟没晃动半分,即便只是撑一把伞这样寻常的举止,也显得很赏心悦目。
“鬼主这缕魂魄碎片,在太清仙尊手上,小姐若是想偷……想取,必然需要找一个他不在的时候。”
“而明日太清仙尊去秘境入口收敛煞气,就是小姐最好的机会。”
李真真……李真真人麻了。
眼前人几乎把她老底掀翻了。
可天地良心,她为了防备他,连话都没和他说过几句!
难不成是张雷思说漏了嘴?
可他们也没相处几天啊。
张雷思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就算再喜欢对方,也不至于这么快交底。
李真真左思右想,竟然连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馅都找不到。
而眼前人,已经开始帮她周全计划中的漏洞了。
“魂片取出来以后,需用特殊容器承载,称之‘人龛‘。普天之下,能被做成人龛的活人不出三具,而在下……恰是其中之一。”
伞沿微抬,露出灯汐枝似笑非笑的眼眸。
“在下不才,愿随侍小姐左右,听凭小姐差遣。”
李真真:“………………”
明天是秘境开启的最后一天。
按照惯例,太清仙尊明晚会现身仙盟,化解秘境煞气。
原着里,太清仙尊也确实出现了。
当时,原女主宁松萝为证明自己配得上太清仙尊首徒的位置,独自隐姓埋名混进某个小宗门,试图在秘境悄悄做出一番成就,惊艳所有人。
不曾想,她还没有来得及进入秘境,便在其他门派遭受了诸多奚落,甚至被集体言语霸凌。
甚至男三的未婚妻,也因为不满宁松萝被男三庇护,分走了她的资源,想将宁松萝推下魍魉崖,被鬼气侵蚀而死。
宁松罗被绑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不管她如何说自己是太清仙尊的弟子,都没有人相信。
就在女主即将被人推下去的时候。
男主从天而降,及时化解了原女主的困境,还帮原女主强势打脸了那些看不起她的人。
他当场折了这些人的灵根,断了他们的仙途,还让人把他们的家族男女老少一起绑来受罚。
最后这些人跪在地上,乌泱泱的一片,痛哭流涕恳求宁松萝的原谅。
宁松萝于心不忍,扯了扯男主的衣袖。
男主看在她的面上,这才饶过这些人。
后面男主更是因为看见宁松萝和男三举止亲密,醋意大发,将她按在树上,猩红着眼,狠狠质问她与男三是什么关系。
李真真:“……”
这人设不能说和她认识的灯汐枝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如果是李真真认识的灯汐枝,一出场所有人就已经脑浆遍地飞了,哪还轮得到原女主扯衣袖。
就连原女主,都和李真真有过一面之缘的宁松萝完全对不上。
宁松萝可是一个觉得结婚对象物质条件不达标,就敢在人吃人的无患岛直接逃婚的女人。
说明她极度有野心,极度务实,且极度胆大。
而且在这个时代,但凡在乎一点别人的眼光,都逃不了婚。
所以本质上,宁松萝根本不在乎世俗的看法。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为了“惊艳所有人”,就跑到秘境里证明自己。
人设和行为完全割裂了,根本圆不过去。
哪怕说宁松萝跑到秘境里,是为了敛财,都更符合她的人设。
李真真对原着的信任度已经低到谷底。
她原本打算,今天先出去探听一下消息。
如果明天男主真的现身仙盟。
那她刚好趁男主不在,偷偷潜入他的芥子空间里,把鬼主的魂片拿出来。
但是现在。
她计划还没施行呢,老底就被掀了。
更糟糕的是,她并不能确定面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李真真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
灯汐枝低头望她,目光清冷而柔和。
仔细往里看,却又凉薄得映不进任何人的影子。
素色纸伞将二人拢在一方天地里,细细的雨帘垂落,将一切喧嚣都隔在了外面。
李真真忽然笑了一声:“先生如此擅于揣摩人心,留在我这里,真是屈才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
“……你生气了?”
灯汐枝怔了一下,随即转身跟上李真真的脚步,一边帮她遮住飘进来的细雨,一边低声问:“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对,惹小姐不快?”
你哪里会做得不对。
你做得可太对了。
这么算无遗漏,怎么不去天桥下面摆个摊算命呢。
“我没有不快,你来帮我解决问题,我感激你才对。”
李慕雪不至于说假话,意识到她等下确实需要眼前的男人,李真真很快把情绪收了回来。
“你说的‘人龛‘要怎么做?”
“小姐只要取三滴心头血,滴入契石即可……其余的,在下会处理。”
契石?这不就等于签字吗?
李真真蹙了蹙眉,本能地对任何要签字的东西感到警惕。
不过没关系。
她今天要去芙蓉镇,到时候再顺便去问一问,是不是这么一个流程。
李慕雪伤势未愈,不能骑马,李真真给他找了一辆马车。
两人在黄昏时赶到了芙蓉镇。
李真真把马绳拴在上次来的酒肆门口。
灯汐枝执伞从马车上走下。
雨珠沿着素白的伞面滑落,坠入他身前的积水中,溅起细碎涟漪。
他身上也沾染了水气,清雅绝伦的面容显得朦朦胧胧的,乌黑长发被风吹起。
李真真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见是一对小夫妻。
他们衣着华贵,四只眼睛都粘在李慕雪身上,沉迷于李慕雪的美色无法自拔,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
李真真:“……”
灯汐枝也看到了这一幕,顿了一会儿,向李真真走过来。
李真真接过他手里的伞,带他进了店。
灯汐枝望着她的背影,手指敛在衣袖下,微微痉挛。
方才有一瞬,他差点就克制不住地将那两人杀了。
幸好……幸好……
他下意识想碰一碰李真真被撞到的地方,指尖却在触及她肌肤前堪堪停住。
李真真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她一边带着灯汐枝往里走,一边说:“我等会儿出去探听一些消息,大概一个时辰后回来,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走。”
“好。”
“今天太晚,赶回去起码凌晨,没有必要,我们在这住一晚。”
“好。”
“我的钱不多了,只够租一间房子,我们中有一个人得打地铺。”
“……”
身后的声音停住了。
灯汐枝这次看着她许久,才慢慢道:“与陌生男人同住一室,小姐就这般不在意吗。”
李真真莫名其妙:“不是打了地铺吗。”
灯汐枝:“那也是同住一室,中间甚至连一堵墙都没有。”
李真真:“墙只对拆不掉它的人有意义,如果我真想睡你,几堵墙也拦不住我吧。”
灯汐枝看着她:“万一,是在下对小姐有非分之想呢?”
“……你可以慢慢想。”李真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委婉道:“但我觉得你不大行。”
灯汐枝:“…………”
虽然对方心口还有被自己捅出来的一个洞,李真真也没有苛待自己的习惯,李慕雪再反对,她也是不会去睡马车的。
何况之前,他们在灵舟一起度过了二十四小时,李真真根本没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
别说只是同住一室。
就是他们俩今天晚上真的擦枪走火,又能怎么样呢?
她又没有对不起谁。
当然,李真真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对病人下手。
她单纯只是穷罢了。
李真真到酒肆老板那里交了钱,一路朝楼上走。
黏腻昏暗的木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踩上去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灯汐枝跟在她身后。
不知怎么了,从方才开始,他就没再说一句话。
[158]第二十九个坑:那根已经被他连根拔起的情丝。
李慕雪的姿容,出现在这种客栈里实在太过格格不入,仿佛明珠坠于泥尘。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楼下原本喧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李真真甚至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酒杯被无意识攥紧的摩擦声。
让她想起十二区破落街边,成排蹲在的流浪汉也是这样,摩擦着大腿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女人。
李真真:“……”
不是,再漂亮,这也是个一米九的男的啊,你们这些嫖客能不能清醒点!
李慕雪伤得很重,因此也走得很慢。
他实在太好看,像山间落下的一片雪。就这么几步路,几乎整个酒馆的人都在盯着他。
一道道视线像黏浊的蛛网笼罩在他身上,将他钉死肮脏的欲望里。
李真真都看不下去了,隔着衣袖拉住李慕雪的手臂,将人快步拉进房内,“砰”一下关上门。
这是李真真付得起的最好的房间,进门依旧十分狭小,除了一张旧榻和一方矮几,几乎没有落脚之处。
“地方有点脏,等会我让人上来打扫一下,如果我晚上回来的晚,你就自己休息。”
李真真一边交代,一边往外走。
她有点不放心。
就刚刚那个阵仗,让李慕雪一个人待在这里,和把大米扔老鼠窝里有什么区别。
要么等会下,让小二上来守着门好了。
她推开门,想着离开前,去楼下喊下小二。
“……等下。”灯汐枝忽然出声。
“怎么了?”
“小姐头发乱了。”
他声音清淡,视线落在李真真微微散乱的发丝上。
李真真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发间一松,他已经上前抽走了她挽发的木簪。
李真真平时并不护发,也不保养,淮笙本来发质超级好,被李真真糟蹋这么久,也基本糟蹋没了。
发尾毛毛躁躁,还有点分叉,披散下来时,蓬松地遮住她侧脸。
瞧着……有点可爱。
灯汐枝指尖轻拂过她发间,以手作梳,慢慢将她的长发理顺。
他靠得极近,冷冽的气息几乎将她笼罩,却偏偏不带半分狎昵。
这人吐息是冷的,手指也是冷的,李真真只觉得他指尖所过之处,皮肤被冻得泛起细微的战栗。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先生平时也是这样,随便给陌生女人梳头吗?”
“以前倒是日日给亡妻梳,但小姐也不是陌生女人。”
灯汐枝指节掠过她耳际,将她松散的长发,慢慢挽起一个马尾。
他动作不疾不徐,语调也温和而散漫。
“小姐既然收用了在下,就算在下的主人了。”
李真真:“……”时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显得格格不入。
“收用”这个词是放在这儿用的吗!
李真真感觉自己被调情了,但是又找不到证据。
等对方重新将发簪挽进她的长发。
李真真忽然仰头看向他:“我不信。”
她发丝还缠在他指间。
灯汐枝与她对视片刻,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她微微张开的的唇上。
他喉结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低声道:“不信什么。”
“不信你这么清白。”
她伸手探向他腕间,指尖顺着经脉一路轻触。
先是手腕,然后是小臂……最后停在他心口处,揪住他的衣襟,往下一拉。
两人的呼吸瞬间近在咫尺。
“随随便便就可以认人做主人……难道先生是小狗吗,看见人就摇尾巴?”
李真真鼻尖几乎抵着他的。
“先生如此容易被‘收用’,这条街上,先生的主人都要排不下了吧?”
灯汐枝垂眸看她,瞳仁漆黑深不见底。
下一刻,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李真真能感受到他凸起的锁骨,像能养鱼的水湾。
“小姐又何尝不是。”他声音很轻。
“我可没有满大街认主人的习惯。”
“小姐自然不屑为仆,可小姐却喜欢满大街当别人的主人。”
灯汐枝指尖微微用力,几乎与她十指相扣。
“……小姐才来槐花镇多久,收到身侧的男人,已经多连一座庙都住不下了。”
“与在下相识不过数日,便能这般轻佻地与在下调笑,甚至随意触碰在下……”
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低雅,竟透出一丝罕有的冷意。
“小姐,就这么喜欢在下这张脸么?”
李真真本想反驳,那座庙怎么就住不下了,她也不是那么看脸的人。
可她这么仰着头,看着李慕雪静静立于这方陋室之内。
昏暝的灯火落在他衣袂间,好像那些腐朽与晦暗,都不过是他的陪衬。
李真真:“……”
糟糕,她真的吃这张脸。
虽然论五官的精致度,李慕雪远不如男主,也不像男主那样,完全踩在她的性癖上。
但男主对她来说,太好看、太清冷了,像悬挂在天上的月亮,或摆在橱窗里的百达翡丽。
一块不能变现的百达翡丽,于她只是累赘,还要花时间去养护,价值不如一把杀猪刀。
她每天忙都忙死,回家倒头只想睡觉,谁又有耐心去哄月亮。
李慕雪这样的就刚刚好。
简单、快捷、没负担。
还是个干净的鳏夫,没有传染病风险,比兰月间更有性价比。
她这么长时间没有性-生活,犒劳一下自己怎么了。
而且他都主动握她的手了。
她再不亲上去,就不礼貌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李真真的理智几乎动摇了。
不过还好,贫穷使人冷静。
李真真稍微回忆了一下当初穷养灯汐枝时,她总共花了多少钱。
惊人的庞大数额,一下就把把她不入流的癖好按了下去。
李真真萎了,也升华了
她一根根掰开李慕雪的手指,坚决地后退一步。
原本有些暧昧的气氛,因为她这一退荡然无存。
“我们门派不搞奴隶制那一套,也没有主人一说,而且派内坚决杜绝不正当男女关系——你我公平交易而已,先生不要想太多。”
等利用李慕雪见完教主,她马上把他踢出门。
这个人有点太会撩了。
晚节不保都是小事,李真真怕自己晚踢几天,钱包就不保了。
她不再看那张让人丧失意志的脸,重新打开门。
门外窥测的视线,又一瞬间汇集了过来。
这次没有人再阻止她,她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楼下。
只是刚等她走到店门口的小二面前。
眼角余光就看见,方才盯着李慕雪时间最久的几个散修,几乎在她跨出店门的同一瞬间,放下碗,朝着她的房间门走去。
李真真:“……”真麻烦。
片刻,她用力闭了闭眼,有些烦躁地重新折返回去。
这个小世界也过于男女不忌了吧!
破旧的木门被猛地踢开。
昏暗的厢房里,三个衣衫褴褛的修士围在榻前。
李慕雪被推倒在榻上,中衣领口被人拉扯得微敞,墨色长发也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气和霉味。
摇曳的烛火,将李慕雪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老大的修士不耐烦地回头:“哪里来的小白脸,敢坏老子的好——”
他话还没说完,愕然睁大眼,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喉间的手。
李真真懒得拔刀,直接伸手掏穿了最近那人的喉咙,扯出一段血淋淋的气管。
没等血喷出来,又反手把那截还冒着热气的管子,勒住了另一个人的脖子。
那人眼珠一点点凸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被勒得直接跪倒在地。
室内响起几声极其短暂的闷哼,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三个修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已一个个倒地,气息全无。
整个过程中,李慕雪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
墙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暗沉的木色,昏黄的光线,蔓延在他的轮廓。
他似是早已习惯这种事,长睫遮住了眼底深处的神色,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把最后一具尸体踢到一边,李真真迈步走到灯汐枝面前。
直到看到李真真的脸,灯汐枝漆黑的眸子里,才似有微光掠过,透出些微活气来。
灯汐枝并未开口,只是抿了抿唇,无声收紧了置于膝上的手。
随后,指尖慢慢向前,握住了李真真的衣摆。
李真真:“……”
李真真有种被流浪猫蹭了的受宠若惊感。
“没考虑到这种情况,是我的错,我们不住在这里了。”
刚发生了这种事,李真真哪敢让李慕雪再离开她视线。
“但我等下得去见一个人,你介意和我一起吗?”
半个时辰后。
李真真带着用帷幕遮住面容的李慕雪,走进一个格调豪华的酒楼。
她刚走进店里,静室立刻有人探出身来,朝她招手:“这里。”
正是降灵。
室内却不止她一个人。
李慕雪走在李真真身后,视线原本一直跟随着眼前的人。
直到李真真忽然顿住,目光直直望向室内某处。
灯汐枝这才顺着李真真看的方向,望了过去。
下一秒,灯汐枝微微眯起了眼。
来人竟然是……
婴璎?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降灵挑了挑眉。
静室内光线晦暗,角落香炉里一点暗红明明灭灭。
婴璎和降灵身份尊贵,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李真真原则上是不能与这两人同席共坐的。
哪怕是婴璎新来的首席仙侍,听说还是一个金丹修士,也只能恭顺地跪在婴璎身后。
李真真看了一眼茶桌下首给她准备的,用来跪坐的蒲团。
她“啧”了一声,随手一拉,将侧边椅子扯到静室空地的中央。
木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静谧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李真真似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逾矩,又指了指,示意李慕雪坐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要惊讶。”
李真真看着上座一身男装,端着酒杯轻啜的婴璎,向后靠向椅背上,继续降灵方才的话题。
“无虚海生了那么多子嗣,其中大部分都死在成年之前。唯独你和婴璎杀出重围——你们会合作,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尤其是她们两个一明一暗,一强一弱,就像是故意算好的人设。
李真真从第一次见到降灵,就没有相信过她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
因为真正头脑简单的人,是无法留下姓名的。
她弱得这么明显,除了哭只会cos开水壶,竟然还能一路过关斩将,成为原怜云的未婚妻。
原怜云虽然是个蠢货,也是仙门百家第一大宗的少宗主。
想成为他的未婚妻,不比通过联盟高考的难度小多少。
婴璎就更不用说。
“你们合作不能在明面,因为你们身后势力太强大,一个背靠太清仙尊,一个倚仗慈德府,你们若是联手,无虚海的族老就该睡不着了。”
“所以,与其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分化你们两个,还不如你们主动不和,让他们把矛头朝向别的地方。”
李真真赶了一天路,有些口渴,说了一会便伸长手臂,想越过椅子,从另一侧把酒拿过来。
结果她动作刚做到一半,李慕雪已经把酒递给她。
灯汐枝跽坐在李真真身后,长睫在清冷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
姿态恭顺,宛若最驯服的侍从。
……是个上道的。
李真真也不问婴璎的意思,直接喝了一口。
降灵瞪着她。
婴璎身后的仙侍,看起来已经想拔刀了。
“有趣。”
婴璎听着李真真的话,眼依旧微微闭着。
“可我既有雪宫为仗,何必还要和降灵合作?”
“婴璎仙子是太清仙尊的红颜知己不假,可仙尊闭关这么多年,若是仙子日子好过,又何必要忍受蠢人,和慈德府打交道。”
“而且原怜云的仙根有问题,太清仙尊如今又冷待慈德府,听闻这次仙尊归来后,南夫人日日上门求见,他一次都没有见。”
这段时间,剑修和阿玉给她打听来的消息,用处不大,但也不是全无用处。
“慈德府是靠着和太清仙尊沾了三分血缘才发的家,这几年除了原怜云和原温茂,竟无一个修士能拿得出手,若是被太清仙尊背弃,这个门派坍塌只是顷刻之间。”
“而你们两家合流,抢掠了这么多资源,一旦慈德府倒台,下一个仙门百家要对付的,就是你们无虚海。”
——整个修真界,但凡知晓一些内情的人,都默认手里抢夺仙尊血肉和仙骨最多的,就是这两个门派。
这些人,当年能够为了抢夺男主一滴血,灭人满门。
如今自然也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转而攻击独木难支的无虚海。
李真真没注意到,她说到“红颜知己”的时候,李慕雪漆黑的瞳孔微微转了转,有些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倒是有些脑子。”
婴璎终于睁开眼,正眼看向李真真。
“但是你如此与我说话,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李真真莫名其妙:“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么,你杀不杀我,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关我什么事。”
婴璎:“……”
降灵:“……”
容华二号:“……”
“好像确实如此。”降灵若有所思地看向婴璎。
“以前雪宫的奇珍异宝流水一样往姐姐宫殿送,姐姐何等的风光。可惜这次仙尊回来后,仙尊好像没什么动静……难不成仙尊对姐姐失去了胃口,不想当姐姐的倚仗了?那我们无虚海,岂不是当年越风光,现在越危险。”
“雪宫和太清仙尊的事,你还不配过问。”
婴璎这句话是对着降灵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李真真。
她抬起下颌,用一种近乎审视物品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李真真的脸。
“看来你对我们三家的渊源颇有了解,那倒也省了些麻烦。我今天来见你,便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们合作。”
李真真:“是么。”
她酒盏里的酒液沾了一些到手上。
李真真刚想往衣服上擦擦,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已将一方雪白丝帕无声递至她手边。
降灵:“……”
婴璎:“……”
容华二号:“……”
一主一仆,仿佛两个狂徒,丝毫没把她们放在眼里。
上位者还在说话,他们不仔细聆听揣摩上意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做小动作,对仙子不敬!
李真真确实没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
擦个手而已,她想擦就擦了,难道她还得找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擦。
灯汐枝坐在李真真身侧,并不参与他们的对话。
只是每每见李真真杯盏将空,便无声地执起酒壶,给她倒满。
怕她将瓷器打翻,还将她手肘边的瓷器轻轻往远处推了推。
李真真不是很在乎是谁在服务她。
她拿起酒杯,手肘随意地支在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杯壁上。
而灯汐枝安静地坐在那里,轻晃的帷幕中,视线一直落在李真真的脸上。
她语速不快,字句清晰,唇瓣开合间,偶尔会无意识地抿一下。
即便是这样普通的场景,饮一壶酒,吃一餐饭,听她和旁人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都是他当年,拼尽神魂,熬干心血都无法求来的镜花水月。
原来只要换一张脸……
只要换一张脸。
这些,就变成了唾手可得的东西。
灯汐枝的指尖缓缓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感冰凉而平滑。
这皮囊之下,空无一物。
若是这张脸,真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而另一头,婴璎身后的仙侍已经忍无可忍。
她家仙子可是太清仙尊看中的女人!
有太清仙尊的名头压在上面,谁在他家仙子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就是落魄些的山门脉主,想见她家仙子,也要先送到嬷嬷那里,接连练习几日走路、说话的仪态,才配上前与她家仙子叙话。
以免这些散修没有教养,届时声调不美,身姿不雅,脏了她家仙子的眼,污了她家仙子的心情。
何曾见过李真真这样,丝毫没有恭谨顺从之态的女人!
明明是卑微如草芥一般的人……她怎么敢的!
就在李真真再一次没经婴璎许可,让身后之人给她倒酒之后。
婴璎看李真真的视线,渐渐变得冰冷:“如此态度轻慢,不知轻重,就是有脑子又如何,看来,你是不想与我合作了。”
“……我看是你不想与我合作了。”
李真真耐着性子和这些天龙人周旋半天。
这群人又是试探她,又是服从性测试。
酒她都喝空半壶了,竟然还没进入正题。
李真真已经有点烦了。
“你找我,是因为你在找鬼主遗物,而你觉得我有线索。”
“降灵找我,是她要对付原怜云,但不方便自己出手,而我与慈德府有仇,她因此想到了我。”
这里头,当然还有些别的。
但是李真真没有一次性交底的习惯。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鬼主,但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求我合作,不是我求你。”
婴璎盯了她许久。
片刻,她忽然笑了一声。
“我从不杀有用之人,但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有用。”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不带温度的弧度。
“我接下来要告知你的事,涉及机密,不宜过多人知晓,有些人,还是先处理了好。”
她说着,眼风淡淡扫向李真真身后的人:“容华。”
她身后的金丹修士立刻站起来,想将李慕雪带到房间外杀掉。
选在静室谈话,就是因为隔音好,人死前的惨叫,不会影响了主子喝酒的意境。
李真真:“……”
好家伙,服从性测试她过不了,就直接来硬的是吧。
人家是胡萝卜加大棒,婴璎这全是棒,除了威胁还是威胁,一点起伏都不带的。
若是今天这里换个人,说不定真的会被婴璎杀人如麻的手段吓到,继而乖乖配合她,做她的傀儡,。
而且容华不是早被她杀了么。
敢情婴璎每个女仆都叫容华?
说真的,如果不是婴璎三番两次想对付的都是她,李真真还挺喜欢婴璎性格的。
虽然阶级观念分明,但起码爱恨都摆在脸上,没有遮遮掩掩的伪善。
而且她举手投足,包括说话的节奏,总给李真真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眼看容华二号就要过来拉李慕雪。
李真真伸脚一带,身侧木椅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猛地滑出,不偏不倚,正横亘在容华二号面前。
她把李慕雪挡在了身后,眼皮都未抬一下,坐在静室中央,指节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酒盏。
“动我的人,你试试呢。”
静室一下安静了。
容华二号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真真。
大概是太久没被人这么冒犯过了,婴璎淡漠的面容上,也清晰地浮现出了一丝杀意。
降灵看看婴璎,又看看李真真,很有眼色地后退了一步。
灯汐枝垂眸,视线落在李真真乌黑的发顶。
空气凝滞得有如实质。
就在这漫长的死寂之中,灯汐枝清晰地听见,他胸腔深处那颗荒芜冰冷的心脏之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嚓”声。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钻开,带着一种近乎灼痛的痒意,和令他神魂颤栗的恨意。
灯汐枝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按上自己的心口。
那根已经被他连根拔起的情丝。
竟重新长出了一片新芽。
[159]第 159 章:灯汐枝眼珠一格一格地下移,最后落在自己放置在心口的手指上。\r\n
灯汐枝眼珠一格一格地下移,最后落在自己放置在心口的手指上。
随即慢慢看向护在他身前的李真真。
那双瞳孔没有映出任何情绪,却漆黑得几近可怖,像两面磨得极薄的墨玉,冷而浓稠。
情丝生长缓慢,修为越高者,越难动情,大部分修士穷尽一生,都凝不出一根完整的情丝。
明明他已将它抽丝剥茧,连根拔起。
何以还能死灰复燃。
难不成就因她抬起了手臂,螳臂挡车一样护了他一下?
可他天生情绪淡薄,遇见她之前的万载岁月里,也见过形形色色之人。
惊艳才绝者如过江之鲫。
愿意为他赴死者,更是数不胜数。
若是为他赴死,便能让他对这人生出情念,那三生石上早已写不下姓名。
更何况,他又不是她亲自选中的道侣。
比起她曾经为何引鹤做出的事,这一点相护,甚至不及她对旁人的万分之一。
——所以她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令他思之若狂,辗转反侧还不够。
还要他俯首称臣,卑微至此。
要他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生出不该有的妄念,甚至一次又一次生出情丝。
心脏被扎根之处隐隐作痛,曾被灯汐枝剥离的情绪,也再度翻涌而来。
他想起她坠下悬崖,他在崖底紧紧抱住她的尸体,双手颤抖着,徒劳地试图合拢她的伤口。
她那么瘦弱,一身骨头轻如无物,却被摔得体无完肌,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地方。
他只要想到她被摔碎时有多痛,便窒息一般喘不过气,四肢百骸也无一不冷,恨不得将自己的血肉尽数换给她。
可是他自己的骨头也碎了。被诛杀神阵万剑穿心之后,他的血也流光了。他救不了她。只能在灭顶的绝望里,感受着她的余温在怀中一点点冷却。
他想起他在弱水边拼凑她,一块一块,从那些水鬼的肺腑间剥离,从它们湿冷的胃囊中夺回属于她的血肉。
有时连着一年,五年,十年,他一无所获,只能继续在弱水里俯身寻找。
每当找到她的一部分,他又无法控制地去想象,这一块肉是如何被咬下来的,她当时还活着吗?
她浸泡在这么冷的水里,她冷不冷,她疼不疼,她是不是因为想要避开他,才宁愿承受这样的疼?
他花了很多年去想,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她要如此决然地离开他。
后来因为想得太多,他甚至有些厌倦了。
可他好疼。
他疼了两次,痛彻心扉。
已经没有办法去想象,该如何去承受第三次。
这根情丝,他不要了。
灯汐枝看着李真真,眼神慢慢变得冰冷而缱绻。
他无声地弯起唇,温柔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化神期神魂凝聚成的刀刃,毫无征兆地刺进了他自己的心口。
帷幕之下,灯汐枝脸上血色褪尽。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间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刀刃在心脉间艰难地逡巡。
每一寸移动,都牵动起周身细微的战栗。
仿佛在遭受千刀万剐的酷刑,心脏撕裂的痛意钻入骨髓。
灯汐枝跪坐在李真真身后,用近乎濒死的贪婪目光凝视着她。
多可笑。
她轻缓的,带笑的,与旁人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明明不曾逾矩,却仍让他心口微蜷,思绪像被蛛丝缠绕。
蛛丝纤细飘摇,明明没有存在感,却一寸寸收紧,令他躁动难忍。
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仿佛少看一眼,便是永诀。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那缕灼烫的情丝,终于被刀刃触碰到。
灯汐枝长睫剧烈一颤,指尖猛地攥紧
剜心剔骨的剧痛,骤然席卷了他的思绪。
随着那根新生的情丝,再次从心脏中抽出。
灯汐枝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方才那个因她一个背影,一个动作便悸动的自己,又被彻底封存了。
灯汐枝重新看向李真真。
眼神依旧轻柔克制,却再无半分温度。
李真真还在和婴璎对峙。
她来的时候已经算好,既然不得不带李慕雪来,那就物尽其用。
婴璎和降灵的思路,她大概能猜出八九成。
降灵想将她当做刺向慈德府的刀。
婴璎想将她当做铺向鬼主的路。
而李真真,她想要原怜云和南夫人。
原怜云虽然基础,可南夫人却不基础。
眼下局势微妙,男主对慈德府态度不明,仙门百家还在暗中窥伺,等待第一个按捺不住撕咬慈德府的人。
可至少在这一刻,原怜云依然身居高位,身侧戒备森严。
这段时间,灵根偏偏又出了问题。
南夫人怕有人趁机暗中加害他,更是令护法修士层层戒护。
即便出行时,防守也滴水不漏。
以李真真现在这具连青云之刃都无法使用的凡人身体,近战还行,车轮战打不了一点。
所以,不管是原怜云还是南夫人,她都接近不了。
更麻烦的是,原怜云已经进了秘境。
如果李真真想弄清淮笙死前,原怜云和南夫人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就需要一个钩子。
一个这两人绝对没有防备的钩子,将他们从固若金汤的守卫中勾出来。
比如降灵。
而对应的,降灵想要慈德府。
她想在仙门百家彻底瓜分慈德府之前,抢先夺取慈德府的仙脉和资源。
所以,她需要一个对慈德府毫无野心,且和南夫人有仇的合作对象。
比如李真真。
其次,是婴璎。
苹果派这段时间都在查鬼主的事。
虽然查的零零散散、偷偷摸摸的。
但李真真可是降灵身边的第一落跑仙侍,降灵和婴璎在她故意暴露行踪后,一定会暗中观察她的动向。
寻常人或许难以拼凑出李真真零散行动背后的全貌。
但一直在找寻鬼主遗物的婴璎,一定能猜出她在做什么。
婴璎想要得到她手里的信息。
而李真真也想得到婴璎手里的信息。
就算今天降灵不把婴璎带来,过几天,她也会主动找上门。
最后,是李慕雪。
李真真不信任这个人。
可如果“人龛”之说属实,那么她要取得鬼主魂片,就不得不和李慕雪绑在一起。
不信他,又没有精力天天盯着他。
那就只能找第三方来帮她监督。
从李慕雪知晓降灵和婴璎秘密的这一刻起。
这对假姐妹就是她的第三方监督人。
只要李慕雪有任何异动。
不需要李真真出手。
婴璎为了确保自己的秘密不被泄露,自会帮她出手。
……
婴璎和降灵想要一石三鸟地利用她,李真真同样也想要一石三鸟地利用回去,这很公平。
只是李真真没料到,婴璎实在太难搞了。
两人做事的思路极为相似,手段却又截然不同
光是想想以后合作起来,婴璎层出不穷的试探、威胁、小动作,李真真已经开始觉得疲惫了。
正在李真真思索,到底是临时换个计划,还是稍微忍耐一下,先把事情推进下去再说的时候。
李慕雪忽然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下一秒,他抬手将帷帽摘下,随意掷在一旁。
整张脸彻底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李真真:“?”
灯汐枝脸色苍白得惊人,连唇上都没有一点血色,仿佛就在这短短几刻之间,突然染上一场大病。
降灵被他的美貌震得呼吸都放轻了,极慢地眨了眨眼。
她如在梦中,轻声喃喃道:“这位哥哥长得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婴璎站起来,打断了她老套的搭讪。
她目光死死锁住李慕雪,脸上裂出近乎骇然的神色:“……你与巫族少主何袅袅,是什么关系?”
李真真:“……”
巫族少主不是原着中的白切黑男三吗?
何袅袅不是鬼主的道侣吗?
巫族少主何袅袅又是谁?
这两个词为什么可以连起来念?
总不能是同一个人吧??!
何袅袅那种一板一眼书生,到底哪里能看出他切开是黑的啊!!!
李真真抱着头,差点露出名画《呐喊》里的同款表情。
但好在,李慕雪很快牵住了她的手。
“若合作得不痛快,不必勉强自己。你想做之事,找我亦可。”
他神色间透着一股厌世的冷漠,并未看李真真一眼,连自称“在下”都忘了,只径直牵着她向外走去。
“慢着!”
身后,婴璎冰冷的声音响起:“在把话说清楚之前,谁敢走出这里!”
话音未落,只听檐上风动。
几十道身影从屋檐上无声落地,一字排开,恰好拦在李慕雪与李真真身前,截断了所有去路。
李慕雪停住脚步。
他牵着李真真半侧过身,修长的身影浸在门外涌入的天光中。
“从今日起,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若想见你,你便出现,她若不想与你共事,你便不能出现在她面前。”
他脸色没有一丝笑意,雪白的肤色与墨黑的长发交织。
全身上下,只有极致的黑白,和冷到极点的眼睛。
“不可跟踪,不可忤逆,不可冒犯。”
“别忘了你的来处,王婴。”
婴璎的脸一下白了。
她盯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直至他们彻底融入长廊尽头,才向后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姐姐,方才那个神仙一样的哥哥,你认识?他怎么能这么对你说话。”
许久,降灵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对方似的,小心翼翼地试探。
“还有,他……为什么喊你王婴啊?”
婴璎目光幽沉地落在她脸上。
下一瞬,她突然伸手掐住降灵的脖子,几乎将她掐到窒息,才随手将她掼在地上。
“别以为如今有原怜云那个废物与你订婚,你就有资格过问我的事。”
“若是你在明里暗里打探,我不介意换一个更听话的帮手。”
降灵背脊撞上冷硬的地面,却并不起身。
她仰面望着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混着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
降灵抬手遮了遮眼,指缝间漏进几缕残光,唇角却越扬越高。
“姐姐啊……”她咳着笑叹,气息不稳,眼底却漾开一抹水色。
“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发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似的,本来我还没有多想的,现在我可真要多想了。”
“你就是多想了,又能如何呢?”
婴璎并未弯腰,依旧站得笔直,只微微低下视线,像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般,望着降灵。
“别忘了,你并没有和我作对的资本,我可以让你生,也随时可以让你死……妹妹。”
另一头,李真真与灯汐枝出了静室,随便找了一个巷子深处的面馆坐了下来。
主要是李真真饿了。
她精神受到海量信息量的攻击后,情绪倒是不会有太大变化,但饥饿感会马上跟上来。
就像电脑CPU过热时,电量也会掉得很快。
面馆里并没有什么人,只有灯笼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摇晃。
灯影昏黄,灯汐枝坐在暗处,一身玄衣仿佛染了夜色,与周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并未点面,只伸手将李真真面前的竹筷拿过来,用茶水温过一遍,又用素帕细细擦干,这才递还给她。
然后就坐在那里,静静看李真真吃面。
店家的吆喝、邻座的谈笑、碗筷碰撞的声响……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只在她的筷子稍停时,才眼睫微动。
看着她她整张脸都快埋进面碗里了,热气氤氲而上,染湿了她的睫毛。
其余时候,他就像一尊静止的,精致的神像。
等解决了大半碗面后,李真真从碳水里抬起头,有种重回人世的感觉。
她梳理了一下方才庞大的信息量,甚至掰了一下手指。
最后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
“你为什么要叫她王婴?”
“因为婴璎并不是无虚海院老的女儿。”
李真真还以为这是最简单的问题,没想到这人零帧起手:“……什么?”
“无虚海院老的长女,六岁时离家出走过一次。”
灯汐枝望着她,平静地叙述道:“当时王婴被父母卖做菜人,水已经沸腾,正要将她下锅,她挣脱了草绳,跑了出去。”
李真真:“……然后她就遇上了真正的婴璎?”
“不错。”灯汐枝淡淡道:“买她的人就追在身后,她将婴璎推了出去,自己则顶替了她的身份,回到了无虚海。”
李真真试探道:“……按照一般话本的套路,真正的婴璎应该也被人救了吧?”
不然怎么开展真千金回归,逆袭打脸的剧情呢。
“不曾。”
灯汐枝这次是真的受伤极重,微微向后靠坐着:“真正的婴璎,那一日已经被活烹分食了。”
李真真:“……”
果然现实和小说是两个走向。
“不过六岁的小孩,长相差异已经很大,就没人发现无虚海的大小姐,被人调包了吗?”
“……”灯汐枝目光无声地落在她脸上:“你以为无虚海有多少孩子?”
李真真不确定地说:“七、七八个?”
这已经是她能想象的,人类生育的极限了。
“稍微少了一点。”
灯汐枝语气平淡:“无虚海这几百年的后辈,于修行一事上碌碌无为,繁衍子嗣却一个比一个能耐。”
“如今光是院老嫡系一脉,十年间出生记册的子嗣便有八十七万之众。院老本人的儿女,十年也有不下四千余人……你说,他认得出哪一个?”
李真真:“……”
“而至于仆从,乃至母亲,若弄丢了院老的子嗣,唯有殉葬一途可解,他们又怎敢捅破此事。”
李真真:“……”
好家伙,三国整个曹魏才六十六万人。
怪不得婴璎和降灵,能在自己家玩合纵连横。
敢情他们这是生出了一个国家啊。
不过李真真很快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如果婴璎是顶替的,还是一个六岁就会给自己找替死鬼的狠人。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原着中争风吃醋的恋爱脑。
但若他不是。
王婴和男主,又是怎么回事?
[160]第 160 章:李真真想到这里,也就这么问出口了:“太清仙尊和王婴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真真想到这里,也就这么问出口了:“太清仙尊和王婴到底是什么关系?”
灯汐枝平静地望着她。
她眼中并无试探,也无愠色,甚至说话的时候,唇角还沾着一点辣椒油。
仿佛她嘴里的太清仙尊,与她从未相识,那些在床榻上抵死纠缠、唇齿交融的时刻,也从未有过。
而她也只是偶然想起,便随口问出。
得到什么答案,也都无关紧要。
但如今,不知是不是因为情丝尽消。
灯汐枝只觉得……都不重要了。
即便她觉得他与其他女人的绯闻无关紧要,也不重要了。
“太清仙尊的私事,若他不想,无人能探听到。”
灯汐枝指节微曲,望着李真真唇边的油渍,有一瞬,似乎下意识想要抬手帮她擦去。
但最后,他只是敛下目光,淡淡地收拢手指。
“世间流言多是以讹传讹,小姐不可尽信。”
“太清仙尊不想传出的事,就探听不到……”
那反过来逆推,不就是——只要传出的事,就是男主故意想让人打探的?
李真真琢磨了一下李慕雪的话,忽然觉得自己悟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太清仙尊和婴璎的绯闻,是仙尊主动传出来的?”
灯汐枝:“?”
李真真愕然道:“他们真有一腿?”
灯汐枝:“…………”
不是,他到底何处没说清楚。
她究竟是怎么理解到这份上去的。
灯汐枝无言看了李真真几秒。
李真真在他的沉默里,又悟了:“……天呐。”
“…………”她到底又知道什么了。
灯汐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太清仙尊承无情道法,心如止水,不会轻易动凡心。”
——你们仙尊是心如止水不假,但你们仙尊床上也玩得很花呢。
乳那什么环还不知道摘了没有,那地方还刻过她名字呢。
这无情道是怎么修到床上去的她也不懂,可能这就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吧。
有过亲身经历的李真真,完全不信李慕雪的鬼话,点点头,在自己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我懂。”
灯汐枝:“……”
罢了。
拢在袖口的情丝微微发烫,灯汐枝抿了抿唇,不再多言,重新递了巾帕给她。
又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示意她把油渍擦一下。
“太清仙尊并非不理世俗,小姐若想知道答案,何不直接去问他。”
李真真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的手帕。
抬起头时,又看见李慕雪用指尖点自己的唇。
这几个意思?
让她给他擦嘴?
贵公子就不能自己动动手,非要把帕子给她,让她帮他擦?
不过好像确实如此,这个李慕雪惯会收买人心,即便在鬼主庙,身边杂事也都是她那些跟班主动帮他做,很少自己动手。
看身上衣服布料的华贵程度,在和兰月间翻脸之前,地位也很高。
可能被伺候惯了吧。
李真真把帕子折了两折:“先生说笑了,我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见得到太清仙尊。”
“小姐何必妄自菲薄。”
李慕雪似乎非常累,倚在简陋的竹椅上,面色比平日苍白很多,像蒙了一层薄雪的玉。
呼吸也极缓,藏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若是小姐的话,没有人会不见的。”
“……你高看我了。”
李真真避开男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往前凑。
而且在原着里,女配的存在感主要凸显在被女主打脸上,和男主的互动极少,有些偏差也无伤大雅。
比起男主和婴璎,她更好奇何袅袅是怎么回事。
“方才婴璎说何袅袅是巫族少主……巫族少主,又怎么会和鬼主扯上关系?”
她说着,自然地身子微向前倾,越过半张桌案,伸手在灯汐枝唇角随便擦了擦。
真是的。
这么干净的嘴巴,根本没吃东西,还要别人擦。
算了,她还有求于他,再忍一下。
灯汐枝:“……”
所有动作、声响,乃至流动的风仿佛都在这一瞬凝滞。
他未曾后退,甚至没有露出什么过多的表情,整个人如被一道无声的法阵定在原处。
那块帕子是他仔细挑选,质感柔软温润,不会伤及她一寸肌肤。
可此刻,熟悉的布料带着陌生的暖意,随着她的指尖落在他面颊上,却让他如同被冰冷的针尖刺中。
李真真糊弄了两下便坐了回去。
她收回手时,又看了眼手里的手帕。
才发现这块手帕和刚才李慕雪用来擦筷子的,竟然还不是同一块。
李真真忍不住瞥了李慕雪的衣袖一眼。
这么大的宽袖,是挺方便的。
也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块手帕。
“……何袅袅确实是巫族少主,也确实曾是鬼主岑雪岭选中的道侣不假。”
面摊上,又一锅沸水开锅,蒸腾而起的水器浸湿了破旧泛黄的灯笼。
灯汐枝于烛下抬起眼,眸光中的涟漪已经消失不见。
“他还有一个字,叫引鹤,便是鬼主岑雪岭给他取的,引自‘引鹤过雪岭,寒空一痕青‘。”
念到这句诗时,灯汐枝每一个字都落得极轻,像初融的雾。
只是说完这两句,李真真还想多听一些,他却不再开口了。
李真真咀嚼了一下这句诗,意外品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难不成她这位前同事,对何袅袅是来真的?
李真真:“鬼主和这位……巫族少组,感情很好?”
再次拔除情丝遗留的空洞灌满了风,但灯汐枝竟然不觉得疼了。
只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淡得像一缕烟似的空旷感。
“三生石前,从无虚妄,唯有两心相随,情出自愿,才能留下姓名。”
他听见自己淡漠地说。
“若是没有一分真情,他们如何能在三生石上刻下名字,结为道侣。”
这倒是。
李真真随手把手帕放在一边。
片刻的惊讶后,她很快想到另外一件事。
“你刚刚说,我想和她们合作的事,找你也可以。”
灯汐枝:“是。”
——那此人实在危险至极。
李真真抬起碗,喝了口面汤。
这句“找我亦可”,几乎就在明着告诉她,他短短几天里,不仅看出她在查鬼主,甚至连她为什么要找降灵,都已经猜透。
李真真已经在考虑什么时候和他分道扬镳了。
太聪明的人,她hold不住,风险太大。
“先生敢这么说,想必已经猜到我今天来做什么?”
“小姐这样问,又是想要从在下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灯汐枝靠在椅背之中,容色淡极,仿佛一抹墨痕落进苍白的雪里。
“在下猜不中小姐的心思,是在下无能。猜中小姐的心思,又惹小姐忌惮——总归无论在下如何行事,都是错的。”
刚升起忌惮之心的李真真:“……”
她违心地说:“怎么会,有个老奸巨猾……不对,聪明绝顶的同伴,我高兴还来不及。”
“既然小姐并不忌惮在下,那可否答应将在下留在身侧?”
李真真:“……啊?”
“小姐已经收留了那么多丧家之犬,又何妨多收留在下一个。”
灯汐枝指尖慢慢摩挲着桌上被她握过的手帕。
长睫一点点垂下,遮住眼底弥漫的黑雾。
“在下无家可归之人,只剩小姐,唯有小姐。”
“小姐就当……可怜可怜我。”
李真真:“…………”
一直到李真真重新订了酒店,带着李慕雪进去的时候,还有种抓头发打醒自己的冲动。
她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了呢!
但那双眼,低垂下来的时候,实在太漂亮,太破碎,太……可怜了。
说真的,如果单论漂亮和破碎,她已经在男主那里见过最顶级的。
李慕雪也就是气质给他加了成,光论五官还排不上号。
可惜灯汐枝太危险。
如果李慕雪的危险等级是s级。
灯汐枝就是sssss级。
她永远要提着心和灯汐枝周旋,只要见到他,心里首先升起的就是防备,一切美色都得靠后。
就像看见剧毒的猛兽,光想着研究逃生路线,又怎么有心思去看它美丽的花纹。
更遑论探究他的灵魂。
可李慕雪……李慕雪就不一样了。
他这么好看,还无家可归,之前指不定被兰月间逼着做过什么不愿意做的事。
今天因为她的失误,差点被几个丑东西轮了,也只能独自忍受屈辱。
这样的极品,她头脑昏一下也是正常的。
就当补偿他了。
反正有降灵姐妹帮忙盯着他,他翻不了天。
考虑到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李真真这次定了一个三星级的商务酒店。
又重新买了帷幕,把李慕雪遮得严严实实,绕酒店三圈,确定把窥视的人都甩开以后,才带人住进去。
赊账时心都在滴血。
晚上,李真真在地上打了个地铺,让李慕雪睡在床上。
“小姐对每一条捡来的丧犬,都这么好么。”
灯汐枝以手支颐,伏在床边,青丝自肩侧滑落。
“这么多人里,小姐最喜欢哪个?”
“……什么丧犬,大家都是同伴。”
脱离被美色所迷的那一瞬,李真真此刻心思已经不在这些上。
她脑子里一点点想着明天的计划。
李慕雪在修为尽失之前,已经到大乘期。
张雷思说过,修为会下掉,境界却不会。这种情况,并不妨碍他帮她打开太清仙尊的芥子空间。
但保险起见,她最好在雇一个大乘期以上的修士,帮她守门。
上次那个剑修雇佣来的散修就很好,认钱不认人,而且已经被她吓过一次,不用再费心调教。
问题是,她如何保证灯汐枝这次不突然回来。
还有李慕雪说的那个古怪的“人龛”仪式,她到底要不要贡献出心头血。
……说真的,如果男主现在在她身边就好了。
危险归危险,灯汐枝确实博古通今,比她脑子里这个一问三不知的AI好用太多。
对这个小世界,只要是原着中没有提及的事,电子音一概回答不出来。
李真真双手交错放在后脑勺,一条腿曲起。
她想着想着,睡意也慢慢涌上来。
奇怪,她今天怎么困得这么早。
就在她半梦半醒间,隐隐约约听见身侧人又问了一句。
“小姐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真真已经困成了狗,闻言想也不想道:“穷人。”
灯汐枝:“……”
她下巴搁在手腕上,静静地垂眸看着她许久,才慢慢道:“既是穷人,为何有富有三界之人,愿将这天下都双手捧给小姐,小姐也不为所动?”
“天下给我有什么用。”李真真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先打我五十,看看实力。”
灯汐枝:“……”
她已经快睡着了。
灯汐枝纹丝未动。
桌案烛火却无端一跳。
下一刻,李真真头朝一侧偏过去,已然陷入了熟睡。
灯汐枝安静地垂眸看着她。
如墨长发倾泻流淌,却自鬓角开始,一丝一缕无声化作银白。
抽取情丝对他影响太大,这是灵力将竭的征兆,他却浑然未顾。
他的目光凝在李真真垂在枕边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这么多流浪犬围着你,你最喜欢哪一只?”
他望着她,袖口垂落如云,声音自喉中轻轻漾出,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问的还是方才李真真没有回答的问题。
“是你的同乡,是炼器宗的少主,是妖族太子,是谢岛主,李慕雪,灯汐枝……又抑或是还有旁人?”
“喜欢……”地铺上的李真真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似的,开口道:“喜欢李慕雪。”
灯汐枝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为何最喜欢李慕雪?”
他声线静如止水,连坐姿都依旧笔直,唯有影子在烛火下微微晃动。
如同快要撑不住的、薄而脆的冰。
这有什么为什么。
眼前是哪一个,她就喜欢哪一个。
哪个最方便得手,她就最喜欢哪一个。
李真真闭着眼,本来已经开始蹙眉了,似乎挣扎着想从梦里醒来。
灯汐枝这次微微挥了挥衣袖,她又安静下来。
“喜欢……他的眼睛。”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不能男男生子,李真真都怀疑李慕雪是何袅袅和灯汐枝两个人亲生的。
虽然李慕雪比男主逊色很多。
但眉眼能有三分像男主,已是绝色。
灯汐枝半张脸浸在阴翳里,片刻自语似地低笑了一声。
“就这么……喜欢他的脸吗?”
这次没有人再回答她了。
李真真太过敏锐,若是他再逼问她第三次,她说不定便挣脱法阵醒来了。
灯汐枝凝视着她烛光下的侧脸。
没有情丝的心脏,像是空无一物的海。
他朝床下人伸出手,动作极慢,仿佛每进一分都耗去他很大的力气。
指尖先是轻轻碰触到她的指腹。
停顿片刻,才再度向下,用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指尖,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最后,小心翼翼地滑入她的指缝之间。
十指交缠的刹那,他呼吸骤然一滞,银白的长发披满枕畔。
而他紧闭双唇,将所有空洞的、微渺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为师答应过你……这三界,但凡你想要的,为师都会给你。”
他额头抵着她的指节,慢慢闭上眼,语气温和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定的旧事。
明明已经没有情丝,却有不知所起的泪意,一点点渗进两人交握的指节里。
“你这么喜欢他……明日,为师就将他还给你。”
[161]第 161 章:(已修改,增加了1000多字,有需要可再看看)
深夜,李真真睁开眼。
她依旧睡在地铺上,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单薄的被子,被换成了床铺上厚的那条。
李慕雪并没有去睡床。
他倚在案边,一只手臂曲起支着额头,指节分明的手半掩在散落的墨发间,露出冷白修长的指尖。
灯火昏黄,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睫羽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李真真按了按鼻梁。
明明是她给李慕雪下了药。
怎么她自己睡着了。
但是空气里没有异味,她晚上也没有吃东西。
可能就是太累了吧。
李真真从枕头下取出杀猪刀,没再多看李慕雪一眼,支起窗户,一跃而下。
此刻已近凌晨三点,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偶有几个底层凡人拖着粪桶经过,四肢枯槁如柴,面容也麻木不堪。
李真真戴着帷帽,独自走进一间酒肆。
她约了一个人。
这个点老板不在,只有一个小二坐在门槛边打瞌睡,看见李真真,神情倦怠地上前。
“只有桃子酿了,五钱银子一杯,客人要不要?”
李真真:“一杯白水。”
“又是个穷鬼。”小二嘟囔着,没好气地给她上了一杯白开水。
李真真独自喝了片刻。
一个衣着落拓的散修走了进来。
正是上次被剑修雇来救她,结果敲竹杠不成的那位。
散修不情不愿地在油腻的桌子边坐下,点了一杯桃子酒,先喝了一大口,才与李真真道:“你要的人,我给你找来了。”
李真真:“在哪?”
散修还在记恨李真真那日令他沦为笑柄的事。
可这世上又没有将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尤其是这次李真真价码开得太高了。
散修只能恼恨地轻蔑道:“这种大人物,可不是你一个婊子想见就见的,要表诚意,先让我看一眼东西。”
李真真对他的粗话毫无反应,摸了摸袖口,掏出一颗珍珠。
散修境界虽然不高,却一眼看出这颗珍珠看似普通,里面却蕴含着极为强大的灵力。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珠子深处隐约有光在缓慢流动。
他眼前一亮,正想从李真真手里拿过珍珠。
李真真一收手:“先把人带来。”
她语气冷淡,眼神看他如看物件,散修一下心头火起。
但很快又按捺下去。
这些女人总是高高在上,以为自己胸前有二两肉,不把他们这些落魄修士当回事。
不过是他们胯下的玩物罢了,摆什么架子。
但他不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批,明知和他结了梁子,还敢来勾搭他,要他帮她办事。
可那位的生意岂是好做的,还是情丝这种稀罕物。
等那位拿了她手里的情丝,必然要将她灭口。
到时候,看他怎么一个个将她身上的洞都玩残了,以解他心头之恨。
散修掩下面目中的狰狞,毫不隐晦地、从下至上地打量了一遍李真真。
视线从她的脚尖,到衣摆皱褶凸显的隐秘处,最后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真小。
啧,这么小一个口,等会儿不会被他撑裂了吧。
片刻,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手中飞出一张灵符。
不多时,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酒肆里。
“听闻有人想向小生出售情丝?”
来人纸扇遮面,穿着织金的红色衣袍,艳丽得像是盛放的垂丝海棠。
“所求为何?”
李真真:“……”
不是,散修带来的人,怎么会是何千机?
自何千机对她扮演的渔女一见钟情,贸然求婚被拒后,李真真只在无患岛别宫见过他一次。
酒肆气味混杂,何千机有些嫌弃地步入酒肆,在李真真面前坐下。
四壁黢黑的酒肆,常年油烟熏燎之下,梁木与墙面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几条长凳歪歪斜斜地支在地上,坐上去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何千机只略略扫了周边一眼,便确定眼前这个戴着破烂帷帽的女人,是个底层人。
可修真界情丝实在难得,一旦拔出,更是伤筋动骨,轻则境界动荡,重则修为尽失。
何千机寻了近万年,也只寻到这一根。
不然以他的身份,如何愿意深夜赴约,来见一个底层村姑。
“听闻玉面小生何千机,通明世事,三界万物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三界这么大,李真真也没料到自己能一而再再而三撞见熟人。
一时有些庆幸自己戴了帷帽,不然还得伪装神情。
“小生时间有限,就不寒暄了。”
与在渔女面前的殷勤不同,何千机丝毫没有虚与委蛇的意思,语气也透着漠然。
“你手里的那根情丝,如何才肯予我?”
李真真:“不难,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阁下。”
何千机隐隐觉得眼前女人说话的腔调有些熟悉。
不过他生来高贵,涉足这样破落之地,还是生平第一次。
除了那个让他有些念念不忘的渔女,他不可能和这种底层女人打过交道。
何千机扇子微微滑下,露出一双狐狸眼:“姑娘请说。”
李真真:“阁下可听过人龛?”
“人龛?那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必须是元婴以上的修士,才能被制成人龛。”
何千机压着性子,淡淡道
“且被打碎神魂的修士,也必须修为高深,若是普通修士,神魂一旦泄出,顷刻间便会被天道湮灭,根本来不及收敛。”
李真真:“那我要如何才能使用人龛?”
“很简单,姑娘与人龛,分别取三滴心头血,滴入魂石中,作为牵引神魂的凭证,再将魂石抹在魂片上即可。”
何千机执扇轻抬,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嘲讽。
“只是,三界能被制成人龛的修士寥寥无几,据小生所知,不会超过十人,不知是哪位大能,竟甘愿为姑娘自毁道行?”
李真真茶水慢慢送进帷帽之中:“为何会自毁道行?”
“姑娘竟不知么?”
何千机笑出声来,肩头微颤。
他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随即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弯如新月的眼,话里尽是讽刺。
“一旦被制成人龛,这个修士便相当于融入了他人的神魂。”
“神魂不净,日后便只能走合欢道,以采补其他修士的方式提升一点修为……仙途基本等于废了。”
何千机说完这一句,扇缘虚虚点向李真真心口,声线里仿佛浸了蜜酒般,嗤笑一声。
“自己做不了人龛,便哄着旁人为你耗尽一切,怎么不算是最毒女人心呢。”
李真真:“……”
这件事情超出了她的预计,李慕雪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这个代价。
李真真思索了一会儿:“难道就没有其他替代方案?”
何千机:“没有。”
李真真:“那要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能做人龛?”
“很简单,把血滴上魂石,血落而无痕,便可为人龛。”
何千机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
“若是问人龛的资质,倒是没有什么规律,但迄今为止,能做人龛之人,无不是神识强大的修士。”
神识强大……
李真真想到了灯汐枝。
“做人龛时,魂石的作用是什么?大一点小一点的魂石,有妨碍吗?”
“不过是一纸契约的作用罢了。”何千机懒散地支着下颌。
“好比写在纸上的契约,只要纸上能写下,和纸张的大小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真真若有所思。
“姑娘露出这个表情,难道已经找到哄骗的对象了么?”
何千机指尖闲闲转着扇柄,眼尾含春,唇角噙着三分又懒洋洋,又讥嘲的笑。
“也不知这帷帽下,是怎样一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竟能让高阶修士为你付出至此……”
他说罢,忽然伸手想来抓李真真的帷帽。
“小生当真,对姑娘好奇至极。”
李真真:“……”别说小生了,她本人也很好奇,为什么李慕雪愿意付出这么大代价。
但不及她细想,何千机手指已经探到眼前,径直伸向李真真帷帽。
李真真反应极快,猛地后退。
何千机轻笑一声。
真是不自量力。
他们巫族不擅长近战,却擅巫法,哪是一个凡人躲得过去的。
他袖中符箓化作绳索,圈住李真真脖颈,威压也一瞬打开,想将李真真将牵羊一样牵过来
下一秒,威压与符芒尽数化去。
李真真一脚踢到何千机胸前。
何千机措手不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接连撞翻两三张木桌,最终“砰”的一声砸在墙壁上。
梁上灰尘被震得簌簌而落。
店小二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何千机跌坐在一片狼藉的断木与碎瓦之间,抬手抹去唇角渗出的血痕。
他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渐渐褪去,眼底也沉了下来。
他自修炼以来,只有一次遇到过这种,符箓和威压全部失效的情况。
——就是第一次遇见翁珍珍的时候。
眼前这个女人,和他的珍珍是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说翁珍珍死了。
可他不信。
何千机死死盯着李真真的帷帽,忽然再次暴起。
二人身影在狭小酒肆中,一个追一个逃。
李真真没有灵力,对方又不知道为什么,异常执着于她的帽子。
何千机无法确认李真真的身份,打得束手束脚,处处顾忌,竟然只能如凡人一般,试图用手将她抓过来。
分明是高阶修士。
最后却变成了两人绕着几张破桌子你追我赶。
酒肆里一片桌翻凳倒,杯盘狼藉。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躲在一旁观战的散修都看傻了。
他从收银柜下探出一个脑袋。
转头就看见店小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端着一盘瓜子,神情和他一样目瞪口呆。
“啥情况啊?”店小二迷茫地看向散修。
散修……散修也不知道啊。
这可是巫族二公子何千机。
他在巫族,灵力仅次于少主何袅袅,整个三界都是排得上号的。
这种厉害的修士,难道不该一招将那女的打趴吗?
怎么突然和那女的转起圈圈来了?
正僵持间。
原本缩在一旁的散修瞅准一个空档,猛地掷出一条桌腿,拍向李真真后心。
李真真头也不回,一脚将桌腿踢了出去。
何千机却趁势伸出手。
只听嗤啦一声,李真真帷帽被撕成两半。
青丝散落间,露出一张清丽却淡漠的脸。
淮笙作为仙侍,自然长得不差,但也并非绝色,与令人“神魂颠倒”相差甚远。
唯有一双眼极冷,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何千机对上那双眼睛,动作猛地一滞。
他恍似被什么刺中一般,怔在原地。
“你是……”
他喉结滚动,几乎说不出话来,声音也干涩得不行:“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珍珍吗?
李真真:“?”
李真真怎么会放过他愣神的机会,捡起地上刚刚飞过来的桌子腿,直接往他的头猛砸下去。
何千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终是昏了过去。
李真真砸了快二十分钟。
要是凡人,早就血肉模糊,连脑浆都崩出来了。
可修士就是脑壳硬,这个砸法下来,竟然只出了点血,再加点骨折。
等确认何千机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李真真站起身,环视了酒肆一圈,朝收银台走来。
那散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没想到连何千机这样的高阶修士都打不过李真真,眼见李真真步步逼近,像看见什么怪物一样,惊惧地后退。
李真真在他面前蹲下。
“我有一事不解。”李真真说:“我今天没穿什么暴露衣服吧?”
散修哆哆嗦嗦道:“没……没。”
“长得不过平平无奇,也谈不上多得罪你,不过是没有任你敲诈而已……眼下,我不是还在心平气和同你谈生意吗。”
李真真伸手放在他的头颅上,抓住他的头发。
杀猪刀冰冷的锋刃,也同时贴上他的脖颈。
她有些困扰地说:“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露出那种……先奸后杀的表情?”
散修涕泪横流地跪在她面前,脸上的肌肉因极致恐惧而扭曲抽搐。
他以为李真真只是个凡人,他真的以为她是个凡人!想着只要让她落单,他想怎么折腾报复,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在亲眼看见何千机这样的高阶修士,被她像抡猪一样直接抡晕后,散修心里已经无法升起一丝反抗的情绪。
“求求你,求求你,小姐……不对,大人,我、我只是想想!我没真的做啊!您不能因未发生的事罚我!我没碰您啊!”
李真真:“可我现在也只是在脑海里想一想杀了你,还没有杀你,你又哭什么。”
“不不不,是我痴心妄想!是我猪油蒙心!我错了……不不……啊啊啊啊啊啊——”
散修发出了几乎非人的尖叫声。
李真真手指发力。
竟然硬生生将他的头颅从颈上扯了下来。
她随手将头颅丢开,开始熟练地搜刮散修身上的财物。
不愧是流水线作业的专业敲诈选手。
散修口袋里不仅有黄金和灵石。
甚至还随身携带着好几张炼器宗的不记名大额支票。
是李真真以前抢劫来的总和的十几倍。
李真真:“……”
忽然有点想改行。
这也太赚钱了。
做完这一切,李真真踏过一地血污,鞋底沾着黏腻的暗红,停在了柜台前。
地上覆着一层黏腻的油光。
空气中甜腻、酸馊与血腥交织的气味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她却恍若未闻,低头在钱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抬起头:“桃酿五钱银子一杯,可我只有比较大额的钱,你们找得开吗?”
因为场面过于恶心,刚吐完一轮的店小二:“……”
不是,这年头的杀人狂魔,是不是过于礼貌了!
李真真回到客栈,天还没完全亮。
但一些街坊里,店铺已经开了。
李真真想起李慕雪一直只有一件沾血的玄衣,连能换洗的都没有。
她如今又有钱了,顺路去了一趟成衣店铺,给他买了几件类似款式的。
但不知是不是受灯汐枝影响,等李真真走出店门时,发现自己买的都是白色的。
李真真:“……”
算了,难洗就难洗一点。
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跨过雾气缭绕的长廊。
刚想直接推开客栈门,推门的手又停住了,改为敲了敲门。
几息之后,青年温和清冷的嗓音穿过门扉,带着一点叹气的意味。
“小姐身为屋主,又何需敲门呢。”
李真真:“……”
她摸了摸鼻子,踏入室内。
李慕雪已经起身了。
他斜靠在软榻上,袖口松散地堆叠在腕间,恍若水墨漫染,露出清瘦苍白的指节,正执着一卷书在看。
清晨的庭院静极了。
唯有他偶尔翻动书页时,指尖轻触纸面的微响,和庭院里树叶落下的声音。
李真真走过去,把买来的衣服放在桌上。
“你哪来的书啊。”
“放在书架夹层里,许是上个客人落下的。”
那本书书页泛黄,不知是什么内容,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时不时还用竹叶夹在书里,做标记。
李真真猜想是什么深奥的大部头。
不过看到李真真开始拆竹盒上系的绳子了,灯汐枝便放下书,走过来握住李真真的手。
“小姐的手不必做这些。”
他将打包衣服的竹盒从李真真手里拿下。
放在手里掂了掂,便知道里面是什么,微微笑起来:“都是送给在下的?”
李真真“嗯”了一声。
抬眸时,李真真看到他眼里淡薄的、不真切的笑意,愣了一下:“……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
灯汐枝说着喜欢,却一点点将李真真拆开的系绳又系了回去,看起来并不想看看里面衣物的样式。
“小姐送的,就是最好的,在下很喜欢。”
他将竹盒重新累好,就不再碰了。
直起身端详了李真真片刻,又轻叹了一声:“真可怜,怎么一大早就弄成这样。”
他从李真真发间取出几片木头屑。
又伸手,轻轻触碰李真真脸上被刮出来的血痕。
都是刚刚打架留下来的。
这样的清晨,她出现在他们共同的房门前。
几乎像是昔日的时光,正涓涓滴滴地灌入此刻。
……就是这些衣服,真是太碍眼了。
他以太清仙尊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那么久,她只给他买过两件成衣。
可当他换成了这张与何袅袅相似的脸,她却一口气买了这么多……
不过还好,他拔除了情丝,如今已经能控制自己。
再不会有那些排山倒海的嫉妒,惹她厌烦。
李真真顺着他指尖的下移,低下头,才发现因为打架,自己如今衣服也凌乱不堪,皱巴巴的。
“小姐脱下来吧,在下帮小姐熨烫一下。”
灯汐枝像从前那样,用衣袖温柔地擦了擦她脸上蹭到的油渍和血渍。
“到底去哪打架了,搞得和小野猫一样。”
李真真看着他:“等下还要去弱水,要么我们先出去吃早饭吧,外面好几家早点店,已经开门了。”
她说完,转过身走到桌边,开始简单收拾凌晨打架打出的伤口。
灯汐枝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了下来。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好像淡了一些。他走到李真真对面,坐了下来。
“需要在下帮忙吗?”
“不用。”
李真真伤口并不多,大部分是何引鹤抓出来的,随便止下血就好了。
只是她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想起,方才帮他买衣服时,成衣店老板问她,是给多大年纪的人买衣服。
李真真突然有点好奇:“先生今年多大年纪?”
灯汐枝:“……”
若是按照人间的算法,他如今差不多三万七千岁。
具体零头,他没算过。。
灯汐枝温和地看着李真真,好一会,才慢慢道:“有些记不清了,约莫比三十七岁……再大一些。”
竟然已经三十七了?
看李慕雪没有一丝眼纹的精致面容,李真真还以为他二十出头。
李真真还不大习惯修士动辄千年万年的人生观,蹙了蹙眉:“那确实有点老了。”
在他们杀猪场里,三十五岁都退休了。
灯汐枝:“…………”
他觉得有些坐不下去了,面无表情地起身,取了客栈烧水的铜炉,将李真真皱巴巴的外套,放在茶案上展平。
温热的铜炉,隔着一层细棉布缓缓推过衣摆。
他神情很专注,动作竟然也很熟练。
李真真整理好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她东西已经收拾好,一时无事可做,拿起李慕雪方才夹了很多书签的书,随意翻了几页。
然后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深奥古籍。
这是本春宫图。
李真真:“……”
她把李慕雪做了记号的几页翻过去,里面姿势花样繁多,甚至还带剧情。
李真真看了眼眼前清冷温和的人,神情有些复杂地说:“……你还喜欢看这些?”
灯汐枝素白修长的指节弯曲着,直到将李真真的衣襟一点点抚平,才平静道:“以前不喜欢,娶妻之后便觉得……食色性也,有何不可。”
十几件衣服还是挺重的,李真真拜托客栈老板帮她将衣服送到槐花镇,便退了房间,和灯汐枝随意找了一家摊子吃早饭。
李慕雪吃得很少,在李真真干完三个包子两大块囊,还并着两碗小米粥之后,他只咬了一口水煮蛋。
“早上不习惯吃太多。”
他说,重新拿了一枚水煮蛋,握着在桌沿轻敲,指尖仔细捻下碎壳,露出光滑蛋白。
他剥好一个鸡蛋,往前放在李真真面前。
视线在她被人掐出红痕的脖颈上扫了一眼,长睫垂下浅淡阴翳。
李真真咬了一口鸡蛋,表示理解。
早上碳水吃多,升糖太快,吃蛋白质确实是更优质的选择。
等再过几年,她年纪再大一些,胰岛素不耐造了,早上也得断碳。
此时已经上午七八点,早点摊子里人渐渐多了起来。
铺子右侧还支了一个说书摊子,等李真真快吃完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绕了几圈。
一些穿短打的汉子捧着海碗蹲在路边石阶上,就着咸菜呼噜噜喝粥,听到精彩处齐齐叫好。
说书先生也正说到最喜闻乐见的部分
“……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仙人师尊,平日里瞧着一副清冷绝尘、断情绝爱的模样,可实际上呢,跟自己座下最亲近的小弟子纠缠不清。”
“……听说那弟子日日出入他寝殿,几天几夜都不见出来……”
古代最早的戏剧和说书,多少都带点颜色。
于是再往后,李真真越听越觉得不对了。
什么小弟子从树上跳下来,被师尊抱住,师尊的手就慢慢伸进该伸进去的地方了,该掐肿的也掐肿了,该晃动的也晃动了。
门也反反复复前前后后地开了,人也进进出出来来往往地过了。
小弟子一开始还各种推拒,后面就食髓知味了,该不由自主的地方也不由自主了,甚至整个小腹都鼓了起来了。
……
李真真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谪仙一样,给她剥鸡蛋的贵公子。
他端坐在油腻的木桌旁,一身玄衣与喧闹的早点铺子格格不入,似乎完全没有被身边的黄暴内容影响。
但是李真真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进入芥子空间时,太清仙尊……好像也对自己的徒弟有点不可言说的心思。
但是这么一个惊天大八卦,三界竟然无人流传。
可是眼前这个人,对婴璎的秘事都如此了解,说不定也知道一些男主的八卦呢。
“上次你和我说的,婴璎的故事,我回头想想,还是觉得不对。”
灯汐枝碗里的粥始终未少多少,倒是时不时抬手为李真真添上半勺:“何处不对。”
“按太清仙尊的性格,若是真对婴璎有意,应该早把婴璎带入雪宫独藏了,又怎么会放任她在外这么久。”
其实李真真想说的是,按照男主的癖好,若是真喜欢婴璎,那他身上应该刻满了婴璎的名字才对。
但是他身上并没有。
李真真也不敢这么说。
灯汐枝并未立即说话。
他执箸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极缓地夹起一枚蒸饺,却只悬在碟上,待热气稍散,才放在李真真面前。
“要么,太清仙尊喜欢的或许另有其人?”
李真真咬了一口蒸饺,再各种圈圈叉叉的背景音里,含糊地说:“就像这说书先生说的,太清仙尊和他徒弟的禁忌之恋什么的。”
灯汐枝容色未动,晨光透过雾气照进铺子,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柔光。
他未答她的话,等她把饺子咽下去了,才低声反问
“那你觉得,太清仙尊会否和他的弟子在一起?”
李真真:“……我怎么知道,我连婴璎的事还没想通,现在又多了个弟子。”
灯汐枝没有马上接话。
李真真等了一会儿,继续问:“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灯汐枝端起茶壶,把她那杯凉了的茶续上,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要真的,还是假的?”
李真真:“……”关她什么事,她只是关心一下剧情罢了。
而且她吃个早餐,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相反,李慕雪倒是没吃几口。
许久,灯汐枝抬起头。
“如果你想听。”他声音平静:“我可以告诉你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李真真:“比如呢?”
灯汐枝慢慢道:“仙尊有一个弟子,是真的。”
李真真:“……”靠,这么劲爆的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么明显的一条感情线,竟然是原着里面完全没有记载过的。
李真真确认道:“你这是野史还是正史?太清仙尊的弟子,这么重要的人物,为什么三界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因为在一万多年前,此事被太清仙尊禁了。”
灯汐枝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任何提及此事的人,都被他杀了,知道此事的人,万年里也凋落得差不多了,是以……如今知晓者寥寥,即便知晓,也没有几个人敢宣之于口。”
李真真向后靠在椅子上。
半晌才喃喃道:“所以太清仙尊表面上清心寡欲,其实跟自己徒弟关系不一般,经常半夜还待在一起这样那样?”
灯汐枝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但多了点无奈。
“……我没说他们经常半夜待在一起这样那样,那是旁边说书先生说的,你不要混淆到一起。”
“……都差不多了。”
都师徒禁忌之恋了,哪还在意这些细节。
李真真追问道:“那婴璎呢?难道是太清仙尊脚踏两条船?”
“或许有脚踏两条船,但并不是太清仙尊。”灯汐枝像是失去了胃口,放下筷子道:“婴璎和太清仙尊没有关系。”
“可不是说太清仙尊经常给婴璎送东西吗?”李真真就是想不明白这一点:“如果两人没有关系,为什么雪宫会不停的给婴璎特殊待遇?”
而且给的待遇都很暧昧。
什么让自己的贴身老仆每年都过来指点婴璎练剑,什么流水一样的灵脉法宝。
完全是舔狗狂追模式。
更是放任了流言满天飞,做实了婴璎独一无二绯闻女友的地位。
“雪宫又不止太清仙尊一个人,这些东西也不是太清仙尊送的。”
这回,灯汐枝看了李真真更久,才笑了一下,慢慢开口。
“是太清仙尊那位弟子,与婴璎交好,这些东西都是那位弟子送的。”
李真真:“???”
“她为什么要这样?”李真真觉得脑子长出来了:“等等,这位弟子是男是女?”
灯汐枝:“……自然是女。”
“那她为什么要为婴璎做那么多呢?她既然是太清仙尊的恋人,又对婴璎好到完全不正常。”
李真真忽然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那位弟子,不会男女都可以吧?”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男同。
再来几个女同,也……也不是不可能啊。
“你看。”灯汐枝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弯起眼眸笑了一下,慢慢道:“这不是想到一起去了吗。”
李真真被太清仙尊感情真相炸得头有点痛。
不过弱水还是要去的。
太清仙尊即将现身秘境的消息传开,整个镇子仿佛一夜之间被涤荡一空。
镇上的修士都赶去秘境了,
李真真和李慕雪赶到弱水河畔。
然后,在那看见了张雷思、剑修和阿玉。
李真真:“……”
李真真有点不可置信:“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张雷思和剑修看见李真真身后的李慕雪,就有些蠢蠢欲动,一个想上前问锻体术,一个想问剑术。
但好歹还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
“这个空间是跃动的,我上次打开了,但这次过来,又发现它的密钥和坐标系都变了,得重新测算。”
张雷思按下炫耀自己新肌肉的心思,走过来和李真真解释。
“刚好太清仙尊去秘境,我想着这里这两天应该是安全的,就一起来头脑风暴一下,说不定能帮上你。”
李真真想起了时管司某几个领导。
就是明明可以一个人做完的事,他偏偏喜欢拉着一堆人浪费时间。
拉剑修来就算了。
拉阿玉来……不是找事吗?
不过也没办法,大厂待久了,作风都差不多。
来都来了,李真真也不可能让人回去。
她有些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开始低头绑裤腿上的匕首。
“芥子空间入口就在这一带,你们先找找位置,我们队伍里有三个大乘期,打开空间没有问题。”
她脑中浮现出上次张雷思解阵时,繁复的公式,还以为这次起码也要花几个时辰。
却不料李慕雪只是侧首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袖袍轻挥
刹那间,河面上的空间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缓缓撕裂。
一道幽深的豁口,浮现在静止的河流之上。
匕首还没绑好的李真真:“……”
花了一上午还没解开的张雷思:“……”
这就打开了??
灯汐枝收回手,静静望了她片刻,从袖中拿出一块漆黑的石头,递给她。
“这便是魂石,上面已经滴了我的心头血。”
他慢慢和李真真说了魂石的用法,最后轻声道:“去吧。”
李真真一怔:“你不与我同去?
灯汐枝看着她,许久,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李真真心头微动。
可回过头时,却只看见李慕雪依旧站在原地。
他眉眼本就生得疏冷,眼尾细长如刃,静立雾中,一身玄衣,却仿佛终年不染日照。
几枝枯竹影影绰绰,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眉梢眼角。
仿佛下一刻,便要融进这弱水河畔无尽的雾气里。
李真真不再多言,转身跃入那片虚空之中。
而就在她身影没入虚空之时。
那片割裂的空间忽然暴涨开来,将岸边另外三人都笼罩了进去。
李真真站稳身形,眼前仍是那片熟悉的、雾蒙蒙的丛林。
湿重的雾气弥漫四野,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凉,地面上覆满腐叶。
李真真抬起头,树枝密密麻麻交错,只有几缕稀薄微光,勉强透下来。
她上一回落在一片山岭之间,走了许久的山路,才找到那间藏着魂片的木屋。
而这次,她却是掉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眼前有三条道路,宽度都相仿,刚好能容一人通过,蜿蜒探入山岭深处。
今天的雾气还特别大。
仅仅十步之外,路径便没入一片片白茫之中,无法辨明走向。
周围静得有些诡异,明明是山林,却没有一丝虫鸣和鸟鸣。
李真真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还有偶尔从雾深处传来的、分不清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落下的轻响。
四面看不见一个人。
李真真随便找了左边的一条,率先走进去,打算后续如果走到了死路,再返回。
她独自在芥子空间中前行。
一开始,四野尽是荒岭,枯枝满地,风声呜咽。
时间好像也与刚落地的时候不一样。
刚落地的地方,满山都是青翠的,是初春时节,但是越走越像荒凉的秋天了。
这个芥子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第一次来的小木屋呢?
李慕雪到底把她投放到什么地方了。
她不知走了多久,风中忽然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炊烟气味。
抬眼间,荒芜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眼前竟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座村落。
而且还是一座很穷的村落。
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着挤在一起,泥泞道路旁都是荒芜的茅草堆,很多墙壁已经倒得差不多了,露出了破败的窟窿。
整个村子没有一丝活气。
土屋倾颓,墙垣坍塌,几口破缸碎裂开来,散落四处,内里积着黑沉的雨水。
李真真:“?”
这到底是把她干哪来了。
李真真又走了很长时间,按照她自己的生物感知,应该已经远远超过一天。
但是远处雾气朦胧里的太阳,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意思,以至于她的时间感知已经非常模糊。
更是饿得一塌糊涂。
但是这个芥子空间,不知道是模拟饥荒还是在干什么,李真真竟然连一块能啃的树皮都没有找到。
又走了不知多久,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营养已经非常匮乏。
低血糖倒是还好,比较严重的是缺乏维生素C,牙龈已经开始出血。
李真真随手摘下几根能辨别出的枯草,塞入口中咀嚼了两下。
就在她想,要么先把鬼主的魂片放一放,先想想怎么找到出口的时候。
前方弥漫的灰雾里,突兀地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肌肉遒劲的糙汉猛地从断墙后站起身。
他的眼睛忽然死死盯住李真真,忽然意识到什么,哑声开口
“你终于肯回来了,阿雪。”
李真真:“?”
他见李真真不说话,从断墙后有些迟疑地走了出来。
下巴布满青茬,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净。
仔细看,面容也是英俊的,甚至有些深邃。
他站定在不远处,似乎不敢靠近李真真,双手紧张地搓揉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此刻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终于挤出沙哑而艰难的声音
“外面太乱了,我不放心你在外头……你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
写的有点不流畅,太赶了,晚上或明天上午会再改一稿
[162]第 162 章:同一时刻。\r\n\r\n“——阿雪。”\r\n\r\n何引鹤仰面躺在榻上,周身浮
同一时刻。
“——阿雪。”
何引鹤仰面躺在榻上,周身浮动着一重又一重无形的锁链。
他发髻束得松散,几缕散发垂落额前。
遮掩血脉的符咒被取下,他身上清癯的书生气早已褪尽,转而笼上一层幽森的鬼气。
五官明明没有变,却因为巫族阴气浸染,变得阴柔了许多,一眼看去,几乎模糊了性别。
此刻,他深陷在梦境中,呼吸凌乱,喉结不停滚动。
梦里,他还是她喜欢的干净模样。
发髻束得一丝不乱,身上青衫落拓空荡。
他坐在一顶由几具枯骨抬着的轿辇里。
而她盘腿在他对面,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木头。
那时他们已经……已经许久没有做了。
阿雪并不重欲,他本不该如此失态。
可他身中蛊毒,被欲-望折磨了太久,只是这样望着她,腹下便如火烧一般,山路摇晃,甚至没有用手,身下的衣摆都已经濡湿了几回。
真是……放-荡至极。
身前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里的匕首停了停,抬头温和地问他:“又难受了?”
他自厌地垂下眼帘,终于忍不住贴近她,双臂颤抖地环住她的腰,下颌也轻靠在她肩头。
明明指尖还染着些许未洗净的墨痕,却下贱地握住她的手,伸向自己。
眼前人讶异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他今日青衫如此空荡。
何引鹤能做到如此已经是极限。
他抿着唇,耳尖通红,听见自己声线竭力平静地唤:“阿雪。”
她眼里明显没有什么兴致,却仍旧放下了匕首,配合地回吻他。(只是在写亲吻,没到脖子以下)
他得到允许,伸手勾住她的后颈,俯首凑近,急切地用细密的亲吻含住对方的唇。。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生涩试探。
后面渐渐控制不住,舌头深入唇齿之间,含住她的舌尖,用力吮吸,几乎要把她口中的津液搜刮殆尽。
茶盏翻倒,水声轻溅。
被他压在轿辇上时,眼前人蹙了一下眉,似乎下意识抬起了手。
……却并没有推开他。
只由着他手指越界地掠过她的衣料。
明明知晓是梦,可那席卷而来的欢愉却真实得令他战栗。
轿辇随在荒岭上前行。
他用尽全力取悦对方,灵魂如坠云雾,又如被火焰灼烧……一时竟分不清这强烈到几乎将他淹没的念想,到底是因为浮生蛊,还是因为别的。
……
何引鹤沉沦在地狱一样的梦境里,冷眼看着轿辇中如不开化的低贱种一样的自己。
那竟然真的是当年的他吗?
他被族人所害,被迫种下的浮生蛊。
可浮生蛊只要一次,便可认主。
后续只要在对方身边,能感受到对方气息,就可缓解自身的焦渴,根本无需日日如此。
她明明已经很累了,他却一遍一遍地把她拉回来,重新吻上去。
那时候,他不肯接受族人恶意的配-种,九死一生逃出,心跳已经极其微弱,像乞丐一样躺在滂沱大雨里,路过的人皆避而远之。
是她把他捡回了家。
她是太清仙尊唯一的弟子,当时仙尊为救她受了重伤,一直闭关。
是以雪宫冰冷幽深,整座山上只有他们两人。
她很忙,救他回山后,只将他扔给了几个纸傀儡照料,寻常并不来见他。
第一年,他只见过她三面。
第二年,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
直到第三年,族人给他种下的浮生蛊终于压制不住。
他并不想拖累她,亦不想过着被蛊虫控制的人生,心中已存死志。
直到她找来愿意为他解蛊的族人。
她给他找的人很好,心性纯善,且爱慕他许久,自愿而来。
即便作为道侣,也是不错的人选。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不知出于什么念头,在她要离开的时候,颤抖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身形微顿,并未回头,只低声问:“你确定?”
“是。”他听见自己卑劣的声音:“不然我宁愿死。”
于是她为他解了蛊。
后来,他过了一段连梦里都不曾敢梦过的日子。
再后来……
巫族横跨阴阳,擅辨人魂,他却再也找不到她的魂魄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一丝泪划过何引鹤紧闭的长眸,慢慢渗进身下的被褥里。
李真真和那位糙汉回到了他们的“家”。
推开朽坏的木门,一股腐败的泥土与稻草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只有墙角漏下一隙微光,映出浮动的尘埃。
房间里只有一个土炕,并着几捆稻草,房间里也没有床,只铺着干硬的秸秆。
李真真:“……”
不是,好不容易赚了一点钱,她怎么又回到这么穷的时候了!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每次她暴富一点,就要以各种方式,把她摁回到赤贫阶级。
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馕之后,她才从糙汉的只言片语里得知,方才他并不是喊她“阿雪”。
而是喊她“二薛”。
这位英俊糙汉,名叫薛林。
按李真真如今这身份算,是她异父异母的兄长。
而李真真眼下顶着的名字,叫做胗胗。
因她出生时,身上带了大片鲜红的风疹。
古代“胗”与“疹”相通,意思就是疹子。
后来胗胗生父遭人打死,她母亲拖着个浑身疹斑的女儿实在活不下去。
恰好那年大荒,为换几口粮让全家熬过冬天,薛林母亲将自己卖作菜人,再未归来。
薛霖父亲成了鳏夫,她母亲便带着她改嫁了过去,胗胗也就此改姓了薛。
只是乡野之间,向来少有人这么正经地喊名字。
就像村头的大柱、二柱。
霖林与薛胗胗,平日也被乡人唤作“大薛”与“二薛”。
李真真:“……”
虽说古人取名字就是这么取的,春秋晋成公因为屁股有黑色胎记,就叫姬黑臀,孔子因为头顶中间低四周高,像丘陵一样,所以叫孔丘……道理她都懂。
但李慕雪到底把她整到什么地方来了!
她怎么就变成二薛了!
灯汐枝那么大一朵高岭之花,芥子空间里,怎么会出现一个和他风格这么不搭的村落?
李真真没有丝毫头绪地喝着水。
村子本身也很怪异。
这一带叫慈恩村,天气永远是雾蒙蒙的,动不动就开始下细雨。
李真真呆了七天,竟没有看见一天出太阳。
也没有夜晚和白天。
前些年连着几次饥荒,再加上不出太阳,田都荒了,老一辈子都饿死得差不多,剩下的人,按理来说也应该面黄肌瘦才对。
但村里人,体格都是正常的。
更不要说身高一米九的薛林,全身鼓胀的肌肉和屠夫有得一拼,说明蛋白质供应完全不缺乏。
可她一路走来,连蚂蚁窝都找不到一个。
这些人的食物从哪里来?
李真真走到院子里,把上午洗的衣服拿到屋檐下吹风。
又拖出几条劈开晾干的竹子,开始削了起来。
这个地方实在太诡异,她呆了这么久,竟摸不到一点头绪,得提前给自己储备一点武器。
刚削了三四根,房门被推开。
薛林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板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衣服勒出粗壮的轮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眼窝显得格外深。
手里拎着一挂肉,一把贡菜,衣兜里还装着几个鸡蛋。
他们搭伙凑合在一起的父母,前几年也死了,如今屋里就剩她和薛林两个。
除了第一次见面,薛林表露出点情绪,之后便沉寂下来,瞧着与薛胗胗关系似乎并不融洽。
就像现在,他进屋也不说话,只沉默地将菜放在灶台上。
李真真有心想探听一点信息,一边把竹子削尖,一边瞥了眼他带回来的东西,找了一个话题破冰:“今天的肉很新鲜。”
薛林:“嗯,早上刚杀的。”
李真真:“猪肉还是牛肉?”
薛林没答话。
李真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又道:“明日你去拿菜的时候,能不能带我去?”
“不行。”薛林毫无商量余地,看着她瘦小的身体,蹙起眉:“外面太危险了,你跑出去我没有办法照看你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去给你拿。”
……又是这套说辞。
如果不是慈恩村外围都深不见底的雾气,阴雨森森的天气,又完全看不见星系,无法辨别坐标,她试了几次都没找到出去的道路。
不然她根本不会在这个小破房子里浪费这么多时间,各种试探眼前的男人。
想到外面等着的李慕雪,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的鬼主魂片
李真真抿了抿唇,微微有一瞬走神。
手中竹子一根细须扎进了她的指尖,溢出了一滴血。
就这种小伤,再隔两秒就要愈合了。
可薛林一把攥住李真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发麻。
他盯着伤口渗出的血,眼神竟然有些骇然。
“你受伤了。”
“……皮都没蹭破,算什么伤。我没事,你冷静点。”李真真试图抽回手。
话音未落,她呼吸一顿。
薛林毫无征兆地俯身,将她的手指含进口中,温热的舌头重重碾过她渗血的指尖。
“……”
靠靠靠靠靠靠。
李真真鸡皮疙瘩一下爬了一身,猛地后撤,把手指放在衣服上擦,不可思议道:“你有病吗?我们是兄妹!”
薛林抬高大的身躯堵在李真真面前,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
伸出粗壮的手指,慢慢从李真真唇边沾的草木灰上碾过。
“你抛弃一切离开我时,也记得我们是兄妹吗?”
说完,他没再看她一眼,拿起猪肉,走到屋外剁了起来。
李真真:“……”
她真是越发看不懂了。
芥子空间是男主神识所化,也就是说这个空间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剧情都是男主设定的。
灯汐枝设定一个兄妹骨科禁忌剧本做什么?
难道她要完成骨科,才能通关出去?
李真真抓不到任何线索,也没碰任何一块肉。
禁忌假兄妹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第二天一早,薛林在李真真起床之前,已经出门了。
李真真不是没试过跟踪。
但是薛林的反侦察能力很强。
有一次李真真跟了他一天,却发现他走走停停,每次休息都正好卡在她累的时候。
她便知道再跟踪下去也没有意义。
初冬的早晨还有些冷,李真真打开橱门,从里头拿出一个她自己用竹子削成的茶杯,倒了杯水。
又拿了个鸡蛋咬了一口,便端着自己的衣服走到门口的溪边。
溪水也被冻了一层薄薄的冰。
李真真用石头将冰敲碎。
她刻意洗得很慢,时间也是卡好的。
果然,没过多久,村头的吴大娘端着衣服,也来到溪边。
这个年头穷得连油都吃不上,更别谈用动物油脂做的洗衣皂了,衣服只能拿手硬搓。
吴大娘洗的是她丈夫的衣服,男人发黄的汗渍混杂着几片枯叶,慢慢消散在潺潺的溪流中。
李真真没急着搭讪,又搓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道:“吃过早饭了吗?”
吴大娘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吃过了。”
李真真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淡似的,自顾自道:“我早上吃了个鸡蛋,有股怪味,也不知道这鸡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不可能。”吴大娘下意识道:“教主给我们赐下的食物,都是新鲜的,怎么会有病鸡?”
教主,赐下的,食物。
什么食物,为什么要赐,赐在哪里。
教主又是谁……难道是她之前正在找的那个么。
“也是,大概是我想岔了。”李真真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下回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兄长忙碌,要么您带着我一起去领食物?”
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只见吴大娘脸色唰地白了,目光与李真真一触即离,惊恐地抱起湿衣匆匆离去。
……又是这样。
这几天她已经不知道试探了多少人。
明明是正常的对话,却不知道犯到了他们什么忌讳,每次都是套到一半就跑。
这么久了,就没套出几句有用的话。
眼下情况实在有些诡谲,饶是李真真,心底也浮现出一丝躁意。
……实在不行,杀几个人,再挟持几个人,就不信出不去。
李真真洗好衣服,正费劲巴拉地拧干,一个小石头“啪”地砸在她脑门上。
额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李真真抬起头。
三、四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手里攥着泥巴,正站在几米开外仇视地看着她。
李真真脑子里想着事情,没心思和小孩玩闹,只道:“走远点。”
带头的小男孩又扔了一个石头过来:“呸!福狸精!勾引别人家的男人!不要脸!”
李真真躲开石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穿着,怀疑自己对“狐狸精”三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李真真:“我勾引谁了?”
小孩们有些害怕,朝后退了一步,石头噼里啪啦朝她砸过来。
“不知检点!不要脸的破鞋!兄妹相奸的贱货,还敢勾引我姐姐的男人,看我打死你!”
“……”
这小朋友嘴太脏了。
李真真放下衣服,站起来。
这个小世界对贞洁重视得不行,尤其是底层女人,听到自己被这么骂,说不定就要上吊了。
这群十岁出头的孩子身板已经很强壮,早习惯了村里女人的逆来顺受。
他们看李真真身量瘦小,每天独来独往,下意识就觉得她很好欺负。
没想到李真真还敢朝他们走过来……难不成她一个破鞋,还敢和他们正面刚?
这群孩子正想再砸几个石头长长威风。
打头的那个,就被李真真直接拎起来,一巴掌扇在脸上。
“十几岁了,也不小了,该学会怎么说话了。”
男孩哇哇大哭,嘴里不依不饶:“学什么学我又没说错!你就是勾引人的破鞋!贱货!千人睡的娼-妓!”
李真真懒得和他一个小孩分辨这些流言蜚语的缘由。
她见小孩的脸被打得微微肿起来,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腕,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饿不饿。”
男孩在小伙伴面前脸面尽失,又痛又怕,大哭起来:“我不饿!你才饿!我爹说了,你这种往外跑的女人就是缺男人,你下头饿得狠了吧!”
“……”
这个世界的小学教育是不是太差了!
不过也是,想想十二区,十岁出头的强奸犯比比皆是,都是一样的乌漆抹黑,好不到哪里去。
“对,我饿了。”李真真说:“你带我去领食物的地方。”
小孩哭闹不休:“我凭什么要带你去!”
“凭你打不过我。”
明明身高已经差不了多少,李真真像拎小鸡仔一样将人拎起来,又随手点了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孩。
“还有你们几个,都来,路上再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不然我就把你们蛋蛋都捏爆,给我小心点。”
李真真一直到傍晚,才回到木屋。
檐下悬着几串干瘪的玉米,破旧的农舍沉默地蜷伏在荒寂的乡野之中。
薛林站在院子门口,神色紧绷,似乎在等人。
看到李真真身影,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李真真搂紧怀里。
“我以为你又走了。”
他肩背宽厚,紧窄的腰身紧紧贴在李真真身上,每一寸肌理都仿佛蕴藏着极强的爆发力。
语气却急切又惶恐。
李真真被贴懵了。
脑子里一片“兄妹相奸”在刷屏。
虽然是没有血缘的兄妹吧,但这么刺激的……还是第一次。
薛林看一眼她额头上被石子砸出的破口,脸色忽而有些阴沉:“谁伤了你?”
“几个孩子。”李真真将他推开,往里走:“不重要。”
薛林重复了一遍,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嶙峋的锐利:“……不重要?”
李真真并不在意:“嗯,他们朝我扔石头,我已经朝他们扔回去了。”
而且托他们的福,这群小孩太好诈,随便吓吓,事情就问出来了。
[163]第 163 章:慈恩村有座山,叫慈恩山,距离李真真住处大约七公里。\r\n\r\n那些小孩
慈恩村有座山,叫慈恩山,距离李真真住处大约七公里。
那些小孩带着她,走到可以看见山脊的荒坡,便死活不敢再向前挪动半步。
他们指着远处黝黑的山廓,说这座山是这一带的圣地。
唯有得了教主法旨选中的人,才被允许在山脚下领取维系生命的粮食。
若是未被选中的人擅自踏入,就会被教主诅咒,暴毙而亡。
而作为获取食物的代价,光慈恩村一个村,每月就要供奉十人,作为人牲献给教主。
……这个模式,怎么和无患岛那么像?
无非无患岛需要的人牲规模更大,只能走批发模式,而这里走的是散称模式。
就像是企业规模化生产之前,经历的小作坊形态。
难不成慈恩村教主,和无患岛的教主,真是同一个人?
远处的山棱线映入眼帘。
李真真:“每个村都要派人来吗?”
男孩:“不然呢!”
李真真:“以前就没有人试过走进去,当真当天就死了?”
她语气温和,瞧着不像方才面无表情时那么可怕了。
为首的小男孩立刻想要把她的威风压下去,恶狠狠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事关教主,也是你一个婊子能打听的。”
话音未落,李真真已经抬脚将他踹倒在地。
男孩猝不及防,还没等挣扎,李真真踩住他的胸口,令他动弹不得。
身为村长儿子,长这么大,村里谁不是对他笑脸相迎、处处捧着?
何曾受过这种羞辱!还是在他的小跟班面前!
男孩躺在地上拼命扭动,只觉得一股腥气直冲脑门,肺都要气炸了。
“进去的人都没回来过!这些不听教主话的人本就该死。”他盯着李真真,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老一辈都这么传下来的,你又懂什么!”
——无人回来,就说明并没有人真正看到他们的尸体。
比起死,他们是不是更可能变成了教主制作拟态的原材料?
李真真还在思索。
那孩子已经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勾引自己兄长的贱货,你如此得罪我,等我回去,定要我爹把你捆了沉塘!让你死无全尸!”
他奋力扭动,李真真低头看了他一眼,脚下略一施力。
骂声戛然而止,他痛得喘不过气,只剩下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她,恨不得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李真真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总有些小孩是不可爱的。
但这种弱小的存在,很难引起她的情绪波动。
她没有真打未成年人的习惯,就像她没有踩蚂蚁的习惯。男高中生的年纪在她眼里都是孩子,之前扇巴掌也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意思性地吓一下。
不然她随便用点力,这个小孩脖子就断了。
李真真把人踢到一边,越过另外几个挤成一团、鹌鹑似的男高中生,按原路线回到了住处。
没过多久,薛林就回来了。
然后就发生了让李真真鸡皮疙瘩掉一地的那幕。
怎么会有哥哥吮吸妹妹手指的!
还吮吸得那么自然!
李真真拿了茶水,本来想喝一杯压压惊。
没忍住,又把水倒出来,重新把手指洗了一遍。
薛林走到砧板边,抽出杀猪刀开始切肉,背对着李真真问:“你今天去了何处?”
李真真放下竹杯:“我现在连自己村里溜达一圈,都要被你审问一遍么?”
薛林:“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真真:“那你是什么意思?”
薛林裤脚卷沾着些许田间泥土,却依旧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极具压迫感的男人气息。
“我不想干涉你,可外面实在太危险。”
他背着光站在灶台前,身形高大得像一座山,将李真真严严实实地笼着。
“你若又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发离家出走,我也不能及时找到你,万一你被他们抓走……”
薛林说到此处,猛地闭了闭眼。
似是无法想象那个场景。
李真真抓住了重点:“我会被谁抓走?”
切肉声顿了顿,重新开始响起。
“你快来月事了,身体本就虚弱。”薛林道:“这段时间,你只要乖些,听话些,待在家里,其余都与你无关,我总归会护着你。”
李真真被那句“月事”弄沉默了,实在搞不懂这对兄妹扭曲的关系,有些不可思议道:“我来不来关你什么事,而且人总要走出家门,难道你能护我一生?”
“有何不可。”薛林说:“你是我的妹妹,你我本该永远在一起。”
李真真:“……”
李真真在浓郁的骨科氛围里,差点窒息:“算了,先吃饭吧。”
饭是薛林做的。
他似乎真的在担忧妹妹的生理期,用红枣煲了补血的甜汤,给她倒了一大碗。
……这年头的糙汉,怎么都喜欢煲汤?
屠夫是这样,剑修是这样,如今来一个村夫还是这样。
假兄妹坐在木桌边,又吃了一顿无言的中饭。
李真真仍旧不碰肉类。
吃完,薛林叠好碗筷,端去清洗。
下午,他再次出门。
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李真真只能看到他绷得像刀锋一样的下颌线。
然后,李真真就听见锁链稀里哗啦的声音。
他将门锁死了。
李真真:“……”
她没什么反应,回到院子,又开始削起竹子。
第二天上午,薛林还没走。
李真真在他的视线下,面不改色地收起了自己的内衣,去门口小溪边清洗。
薛林会帮她洗衣服,李真真原本也不介意别人帮自己洗内衣。
但是骨科……骨科她不行。
假的骨科也不行。
她连师徒恋都受不了,总觉得有种和教导主任谈恋爱的淡淡死感。
谁能爱上教导主任啊!
来到这里第二天时,李真真一觉醒来,看到薛林垂着深邃的眉眼,那双粗糙的大手,浸在水里搓她的胸衣。
她就像被什么打了一下脑袋,整个人都不好了。
所以这几天内衣都是自己洗。
刚出门,便看见不远处吴大娘和几个妇人挤在一处,头抵着头,低声窸窸窣窣。
等她走近,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几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慌乱,互相递了个眼色,竟连衣服都没彻底捶洗干净,就纷纷端起木盆,脚步匆忙地散开。
李真真只来得及听见几句只言片语。
“听说了没,村长家那个宝贝小儿子,死了!”
“天没亮,就在慈恩山脚下发现了,被水鬼吃得连一块全尸都没有。”
“可不是,死得那叫一个惨,竟是被人捆了石头,活活沉进塘里淹死的!”
“听闻捞上来的时候,那脸憋得青紫,眼睛都没闭上……”
“谁那么大胆子,敢动村长家的人?不会又是诅咒吧?”
“你有见过谁被诅咒后还能回来的?”
“嘘,快别说了,小心惹祸上身!”
……
村长的小儿子?
李真真想起昨天叫嚣着要把她沉塘,还要她死无全尸的男高中生。
不回这么巧吧。
可她分明只是轻轻踢了他一脚,连力气都没用,他怎么就死了?
李真真面揉搓着手中的衣物。
她忽然想起了薛林。
昨天中午他已经将食物拿了回来,按理下午没必要再进山。
可他偏偏出了门,直至晚上才带着一身寒气归来。
这个时间差,刚好有时间作案。
不过李真真只是脑子里习惯性地过了一遍推理,并没有把这个猜测当真。
这两件事前后因果关系太弱了,她不会因为一个人下午多出了一趟门,便怀疑他杀人。
说不定村长儿子只是失足落水呢。
说不定昨天她得罪的,根本不是村长儿子呢。
正常人谁会因为和小孩拌了几句嘴,就把人杀了啊。
李真真洗完衣服,回来看见桌上早饭纹丝未动,显然薛林在等她一起。
纵然知道他是杀人凶手的概率不高,李真真还是下意识端详了薛林片刻。
薛林察觉到李真真的视线,眼神扫过来。
他目光像结了冰的深潭。
但对上李真真专注的目光,他凸出的喉结却突兀地滚动了一下。
衣领下壮硕胸肌上隐约露出的疤痕,无声地蒸腾着浓烈的荷尔蒙。
一副只要她允准,他就能做她个三天三夜的样子。
李真真:“……”
你们真的是正经的兄妹吗?
算了,除了肌肉确实大,别的也确实看不出来。
等到吃完早饭,薛林再次将门锁了起来,换了把黑色的刀拎着,独自离开。
他似乎很喜欢刀。
屋舍后面有一个房间,放着他自己锻造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刀。
因为村子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日落,李真真其实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能凭借三餐来分辨早晚。
她在自己削的竹筒下打了个孔,水流一滴滴落下,等到一杯水流光,差不多是一个小时。
李真真等了两杯水的时间,便起身,利落地将薛林随手放在灶台上的杀猪刀,插入后腰皮鞘。
她带了足够维持三天的干粮和水,又拎起几根削尖的竹子,绑在腿上,一脚踹开被锁住的木门。
慈恩山离村落不算远,却非常陡峭。
嶙峋的山体拔地而起,上半截径直没入浓稠的云层之中。
李真真仰起头,竟然看不见一丝山顶。
只余一片朦胧而压抑的灰白。
山脚下,领取食物的村民排起了长队,蜿蜒曲折。
几名身着纯白长袍的身影静立其间,宽大的兜帽将他们面容彻底遮掩,只能见到手从宽袖中探出,将食粮逐一发放给排队的村民。
在他们身前,一道红线盘绕在山脚下,将土地割裂成两界。
那些白袍人静立于红线之内。
而所有排队的村民,都敬畏地停留在刺目的红线之外,不敢逾越分毫。
李真真目光无声扫过人群每一个角落。
没有薛林。
他比她早出门两个小时,竟然还没到吗?
她没再耽搁,毫不犹豫地跨过红线,头也不回地走向慈恩山上走去。
李真真上次是因为使用了系统的隐身工具,打破了维度,才突然感受到男主的威压。
这就意味着,她在这个特殊的芥子空间里,“免疫buff”也依然有效。
一切修真者的威压、符咒法术,依旧对她统统不起作用。
否则她也不敢这么毫无防备地上山。
一路上出乎意料地顺利。
李真真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也没有碰到一个巡逻的守卫。
累了就随便找个山洞猫起来睡一觉,醒了就再继续赶路。
应该是第三天下午的时候。
她抬头望去,山顶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李真真脑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滋滋”电流杂音。
紧接着,一个明显松了口气的年轻男人的声音,急匆匆在她意识里响起。
“靠,总算连上了!过去十年信号都挺好的,这段时间成天丢信号!”
“等等。”那声音突然语气一变,严肃起来:“阿雪?雪竹?你现在在山上?是特意上来找信号的?”
雪竹?
李真真蓦地想起一个,她曾在幸存者App里瞥见过的名字
——姚雪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主神识构造出来的小世界里,怎么会有姚雪竹的存在?
而且这个系统提到“过去十年”。
就说明姚雪竹和系统,至少已经穿来十年了。
差不多就是薛胗胗母亲,嫁给薛林父亲的时候。
……难道和薛林骨科的,竟然是任务者本人吗?
李真真脚步微顿,停在翻涌的云海间。
她大脑闪过了无数种猜测。
但表面上,只是极短暂地怔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顺着系统的话道:“是,一直联系不上你,只好上山试试。”
“那你下山后咱们是不是又得断联了?”姚雪竹的系统顿时忧心忡忡:“要不……咱干脆在山上搭个帐篷住这算了,我不想再跟你失联了。”
李真真沉默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光秃秃的乱石,和呼啸的山风。
姚雪竹这个系统,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调,总让她想起从时管司副司长儿子那里继承的AI电子音。
虽然两者说话风格完全不同,声音也不一样。
李真真仔细分辨了一下,觉得应该是他们的断句方式差不多。
她并没有直接反驳他这里根本不能住人,只道:“这个地势不好扎帐篷,我们去山顶看看。”
姚雪竹的系统信赖地说:“好,你说得对,都听你的。”
李真真:“……”
这么好忽悠,到底是怎么通过时管司选拔的。
一人一统很快爬到了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黑色石砌台显露在眼前。
台下竟然有好几百人。
他们穿着一样整齐的黑色长袍,寂静地跪伏着。
没有锁链,没有栅栏,却像牲口一样被困在此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整个画面,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某种彻底的、绝望的寂静。
不远处木杆林立,上面悬挂着数千张白色的、类似皮草的东西,在风中无声地晃动、翻转。
“这是什么地方?”姚雪竹的系统好奇地问:“他们在做什么宗教祭祀表演吗?我看后面有房子,我们要不去打个招呼,今天晚上就借宿在这里?”
李真真:“……”
受不了了。
这又是哪家傻白甜的小少爷来镀金了。
都在这个小世界待了十年了,怎么还能这么天真?
她分不出精力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伏在一块大石头后,观察情况。
人群间,几个白袍人无声地行走,像在挑选什么。
直到一个明显地位高些的白袍人,在一个人牲前停住脚步。
他身后另一人上前,高大的身形掩盖在白袍之下,从瑟缩跪着的人堆里,直接将被选中的人拎了出来。
人牲的哭嚎骤然撕裂了寂静,变了调的哀求刺得人耳膜发痛。
跪伏着的人堆里传来压抑的骚动,旋即又被更深沉的死寂吞没。
抓着他的白袍人丝毫没有被影响,黑色的刀刃漫不经心地贴上人牲的脖颈,杀猪一般,向下一拉
李真真脑子里的系统:“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我不敢看,我晕血!你把眼睛捂上!”
李真真:“……”
“你快捂住眼睛……或者把我关掉!求你了!关掉我!……啊啊啊啊啊他又下刀了呕呕呕呕——”
滚烫的鲜血喷溅出来,哗啦啦涌了一地。
人牲的惨叫逐渐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
他身体剧烈地蹬动,像只被钉住的虫子。
等血流得差不多了,那人又将他抖了抖,把血管里最后一点血沥干。
人牲的挣扎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一具空荡的皮囊软软地垂挂着。
刀锋再次落下,利落地剖开他的腹腔。
内脏被摘出,丢弃在早已准备好的陶盆里,发出湿漉漉的闷响。
又一名白袍人上前,用清水冲洗着他空洞的体腔。
最后将洗干净的人皮,挂在了方才李真真看见的柱子上。
整个过程中,除了一开始短暂的骚动,只有刀刃割开皮肉、血液滴落和清水泼洒的细微声响。
……哦,还有系统歇斯底里的尖叫。
李真真脑子快被吵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还在呕吐,她实在受不了:“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这样我没办法思考。”
系统顺着李真真的视线,不小心又看见了那片“皮草”。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那些“皮草”被处理得极为干净,舒展地垂落着。
远远望去,像是一片静止的、苍白的森林。
系统情绪再次崩溃了:“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要回去了,这任务我不做了……爸爸救我啊啊啊!!!”
李真真:“……”
她也想喊爸爸了。
怎么能有这么闹腾的人。
她借着巨石的阴影,屏息向前移动,试图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宫殿。
就在此时,为首的白袍人已经选中了下一名人牲。
之前那个下刀的白袍人去悬挂人皮了,一个新的下刀人走上前来。
但这一次,那名人牲并没有麻木地等待被屠宰的命运。
他猛地暴起,攥住眼前白袍人的手腕一折,将那柄原本挥向自己的屠刀,反向刺入了对方的躯体。
惨白的袍子上瞬间绽开暗红。
他趁机踹开另一名扑来的白袍人,转身便要向后方遁逃。
可他的脚步还没有迈出,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猛然掼压。
整个人毫无征兆地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挣扎间,兜帽滑落,他抬起头
赫然露出一张年轻的、写满愤怒的脸。
李真真:“……”
靠靠靠靠靠,张雷思怎么会在这里!
[164]第 164 章:眼看张雷思被威压牵制,后面的白袍人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的脸颊紧紧压
眼看张雷思被威压牵制,后面的白袍人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的脸颊紧紧压在冰冷的地面上
张雷思显然也认出了李真真。
原本濒死的狠绝眼神,一下变得清澈了。
他身体被拖拽着不断后退,肌肉压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摩擦,看着都很疼。
然而他的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向李真真。
还奋力仰起上半身,朝她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
李真真看懂了。
他在说:老大,看我胸肌!
李真真:“……”
这个时候就不要关注这个了吧!!!
你们肌肉男真的很难评!!!
李真真脑子里的系统已经吓疯了,尖叫声差点把李真真天灵盖掀翻:“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别去!快跑啊!那么多人!我们打不过的!”
李真真心好累,已经管不了他了。
就在白袍人举起刀要往下刺的瞬间,她猛然抽-出绑在腿上的竹子。
下一秒,只听“噗嗤”一声闷响。
削磨得异常尖锐的竹矛,精准地从白袍人的侧腰贯入,力道大得带着他整个人都向前踉跄了几步。
本来刺向张雷思的匕首,也哐当脱手掉落。
白袍人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从他身前透出的、仍在微微颤动的竹尖。
整个祭台周围,短暂地陷入一秒死寂。
大概是太久没有经历这种程度的反抗。
这些白袍人被李真真粗暴直接的一击震慑,连攻击都停下了。
就在此刻!
趁着他们愣神的功夫,李真真从石头后冲出来,抓住张雷思的胳膊就开跑。
风呼啸着打在脸上。
张雷思毕竟在这里困了数周,对地形隐约有些印象。
他跑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喘着粗气,艰难地说:“老大,我们在往哪里跑?”
李真真现在哪里管得了方向,头也不回道:“不知道,先跑再说。”
张雷思:“……”
可你好像往人家大本营里跑了老大。
不过没关系。
张雷思的目光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老大往哪里跑,他就往哪里跑。
大半个月来被当作牲口对待的屈辱与愤怒,在她出现的这一刻,都被抚平了。
老大来了,这就够了。
牛马从此有了力量。
转瞬之间,更多身着白袍的身影,自廊柱间无声涌出,从四面八方将李真真的去路堵死。
真正的白袍首领步至祭台前,漠然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但他并没急着追,只是望着两人蝼蚁一般的背影,抬起手,口中吟诵出一段符咒。
无数发着幽光的银线,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重重压向两人!
白袍人们兜帽边缘在风中起伏。
他们在静静地等待。
等待这两个胆大包天的背叛者,在法则的力量下血肉消融、魂飞魄散。
直到这张网碰到李真真,忽然如泥牛入海一般,一下消失不见了。
白袍人们:“?”
网呢?
李真真跑着跑着,感觉什么东西晃过眼睛。
她蹙眉朝上望了一眼:“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好刺眼。”
曾经看过这张网是如何切开整个山体的张雷思:“……”
哦,刚刚死神掠过去了,没事了。
眼看法则之力无法将他们困住,白袍人一声令下,终于开始真正包抄围堵。
李真真刚好跑到人皮架子下,眼看身后再度追来,她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踢倒了最中间的一根柱子。
顷刻之间,成百上千根挂着风干人皮的木柱开始剧烈摇晃、相互碰撞。
那些早已失去生命的,苍白的肢体,在空中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几秒后,整个框架终于支撑不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叠叠,轰然倒塌。
白袍人们:“……”
白袍人们:“??!!!”
不是。
这些圣柱,都是被教主的无上法则之力固化,深植大地之中,已经在此屹立了成千上万年,历经山河变迁都岿然不动……
怎会被这区区凡人一脚踹塌?!
李真真也觉得这个框架,未免塌得太轻松了。
但等她目光扫过那些柱子的底部,看见它们没入地表的深度时,就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根本就是个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嘛。
连最基本的支撑结构都敷衍了事,属于监理收了钱都看不过去的那种。
它不塌谁塌。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
李真真紧攥着张雷思的手,毫无阻滞地冲破那层光怪陆离的罗网,纵身跃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剧烈的风声瞬间灌满耳膜。
急速下坠的狂风撕扯着衣物和头发,碎石不断从她身边滚落,滚入下方的深渊。
李真真抽出别在腰后的杀猪刀,用尽全身力气把刀尖扎进崖壁的石缝里。
刀身与石头剧烈刮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李真真只觉得右臂剧痛欲裂,虎口也崩裂开来,温热的鲜血立刻染红了刀柄和手臂。
杀猪刀承受着它不该承受的重量,很快“咔嚓”一声,从中间断裂。
两人再次失控。
一直沉默着被她拯救的张雷思,在刀刃断裂的同一刻,握住她受伤的手,将她整个人死死圈进自己怀里。
两人沿着陡峭的岩壁一路翻滚、碰撞。
最后重重砸在崖底一堆松散的枯枝上。
李真真头不知撞到了哪,眼前一昏,陷入黑暗。
悬崖之上。
为首的白袍人缓步至悬崖边缘。
他身形高大,神情冷漠,俯视着下方空空荡荡的云海深渊。
已经看不见半个人影。
身后一名侍从上前,声音虽压得极低,却难掩惶然。
“现在如何是好,他们毁掉圣柱,又跳进无间崖,万一惊扰崖下闭关的教主,我等恐怕皆要为其殉葬。”
为首的白袍人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过头:“那两个人,你可看清了是谁?”
侍从迟疑一瞬,如实回道:“那个男子,我未曾见过,应当是外乡人。”
“至于那个女子……”
侍从顿了顿,似在极力回忆。
“方才她冲出来的时候动作太快,后面……光线又太晃眼,我没看清她长相。”
白袍人沉默片刻。
山风卷起他兜帽的一角,周身气息冷硬如铁。
随即他又问:“方才最后一个触碰圣柱的人是谁?”
侍从略一迟疑,报出一个名字。
“他操作失当,玷污圣殿,因此引来灾祸,致使圣柱坍塌。”为首的白袍人平静道:“按律,将其剥皮抽骨,献祭血肉,以平息神怒。”
侍从猛地抬头。
明知犯忌讳,可这一刻他实在忍不住,难以置信地出叫出眼前人的名字:“薛林!他是你我的表兄!你竟要拿他抵罪?”
“他若不抵罪,我们所有人都要一起死。”
薛林抬起头,兜帽里露出他深邃的眉眼。
和表面上的冷漠镇定不同,此刻薛林有些心神不宁。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个女子。
他总觉得那人背影,很像胗胗。
但怎么可能呢。
他锁在门上的锁链,是教主亲自加了符咒的圣物,便是大乘期修士,也绝无可能破开。
想必是他今天一天都在想她,日有所思,才会看岔。
想到家里的妹妹,薛林冷硬的眼底,难以察觉地掠过一丝极浅的温柔。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
一旁的侍从还未察觉,他已经收敛心神,面容恢复成一贯的冷硬,转身朝回走。
“至于无间崖下,你也不必忧心,那里阵法密布,更有无数丧失神智的鬼尸游荡。”
“那两人根本到不了教主闭关之处,便会被分食得尸骨无存了。”
阵法密布的无间崖下。
李真真实在滴滴答答的水声中醒来的。
她头疼欲裂,撑着脑袋一睁眼,就对上张雷思壮硕的胸肌。
李真真:“……”
她不可思议道:“你这种情况还玩暴露,是不是有点太变态了?一个人玩就算了,我人还在旁边呢。”
张雷思感觉自己风评不保,赶紧和李真真展示他刚制作好的绑带。
“你腿上有很多划伤,我把衣服脱下来是为了撕成布条给你包扎……不是在玩暴露。”
李真真怀疑地看着他。
张雷思:“……我真不是暴露狂。”
行吧。
李真真从地上坐起来,向后挪动了下,靠在岩壁上。
他们现在应该身处崖底一处洞穴之中。
洞穴并不深,光线也很昏暗,仅靠缝隙漏下的几缕微光勉强照明。
空气更是阴冷潮湿,弥漫着泥土与某种陈旧苔藓的腥气,还不断有水珠自顶壁渗下。
除此之外,整个洞穴还算干净。
只李真真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她很少玩户外,一时找不到头绪,也就暂时放到一边。
看着张雷思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当时进入芥子后,那个空间裂口一下子变得很大,把我、剑修、阿玉三个人都带进来了。”
张雷思和李真真解释当时的场景:“但我们三个人走散了,我落地之后,发现自己掉进一个叫西杨乡的小村落,还没来得及找到你们,就被抓到了这里。”
李真真:“你在山上待了这么久,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我被绑来后,就一直和那些人牲关在一起,他们都是四周村镇进贡给教主的,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是一个自称圣教的组织,已经存在万年之久了。”
张雷思说:“他们搞来人牲,是为了剥去他们的皮,但他们对人皮的要求很高,一定要肌肉量达标,才会被宰杀。”
李真真懂了:“所以你能活这么久没被杀,是因为你肌肉量不达标?”
“……绝无可能。”张雷思露出被侮辱的神色,站起来就想给李真真展示他的肱二头肌。
“……可以了,可以了。”李真真把他扒拉开:“那如果肌肉量不达标,他们会怎么办?”
张雷思:“他们给这里每个人牲,都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和特制的食谱。”
李真真:“……这不就是健身房私教吗?”
“对啊!”张雷思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我以后都不能再直视健身房了,可我私教课的卡还没用完。”
李真真若有所思:“那教主呢,你见过他们教主吗?”
[165]第 165 章:张雷思:“没见过,但是前几天我不是和那些人牲困在一处吗?听他们说,
张雷思:“没见过,但是前几天我不是和那些人牲困在一处吗?听他们说,圣教的教主多年来一直在无间崖下闭关,几乎没有人看过他的真容。”
李真真:“无间崖又在哪?”
张雷思:“或许……就在这?这里只有一个崖。”
李真真:“……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是啊。”张雷思干巴巴地说:“怎么会这么巧呢。”
他们进入一个陌生的芥子空间,掉落的地方,刚好是距离“教主”不足七公里的村落。
李真真福至心灵地想到了李慕雪。
她忽然问:“如果从同一个入口进入芥子空间,掉落的坐标是随机刷新的吗?”
“我觉得不是。”张雷思老实道:“按照我这么多年的观察,芥子空间本质上应该是一个自洽的微宇宙,一旦构建完成,里面的生物就会开始自主演化,这种演化是不受造物者控制的。”
“如果掉落地点随机刷新,就意味着空间主人每次进入,都要面对完全不可知的环境,会很麻烦。”
李真真若有所思地听完:“那我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到底是微宇宙平行时空,还是全息投影?这里面的村民,到底是真的生物,还是npc?”
张雷思就像上班时被领导cue到,有些慌张地揣摩了一下措辞,才谨慎地开口:“都有可能,但这个问题有点深奥,我……我还没想明白。”
李真真:“……”行吧。
她刚刚还是怀疑。
现在已经能确定,李慕雪绝壁是故意的了。
这个人前脚刚答应她,要带她去见“教主”。
后脚就直接把她投放到距离教主最近的地方。
怎么不算信守承诺呢。
而且张雷思方才的话,还让李真真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思索道:“我之前理解的是,芥子空间就像一个可以随时被展开的大型储物间,为什么又能自我演化呢?”
“只要具备生物存在的条件,一切都可以自我演化。说到底,地球也不过是一个大型储物空间罢了。”
张雷思说到自己的领域,就开始顺畅了起来。
“你只要给最初出现的生命形式,设定一个复制DNA的指令,这个空间里的生物就会自发找到进化的途径,不惜一切代价,把DNA传下去。”
李真真沉思:“所以生物就像基因的一艘船,生命是不重要的,生命出现的根本目的是把基因传下去?”
张雷思:“对。”
李真真:“那如果放任一个芥子空间发展几亿年,它岂不是也能够诞生出高等文明?”
“理论上……是会的。”张雷思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其实第七区有个研究所就做过类似的实验,他们在一个质子里搭建了一个模拟宇宙,原本大家都没当回事,谁想到……”
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里边的文明不仅飞速演化,发展出了远超预期的科技,打破了我们设下的基因锁限制,甚至……试图反向突破我们的控制。”
“后来呢?”
“控制不住,只能把这个粒子解体了。”张雷思摊手:“这事当时在科研圈炸得不行,但因为过于超前,很快被联盟禁掉了,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主导项目的那位天才,也因此沉寂了多年。
后面这位大神转行开始研究基因。
没想到新成果,又引发了足以载入联盟史册的基因革命。
……就说大佬永远是大佬吧。
这个话题越谈越敏感,而且同行相斥,张雷思自知和人家一个天一个地,但毕竟是校友,每次想到这位天才,还是觉得酸溜溜的。
“不过还好,神明也有软肋。”
他干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区。
“听说这位大神有个爱逾生命的恋人,联盟以他女友为要挟,才强迫他停止了研究,不然以他的背景和才华,联盟那群老顽固还真管不了他。”
……神明不仅有软肋,神明还喜欢绑着自己,逼她用鞭子抽他呢。
李真真淡淡地想。
甚至她手机里,这位科研之神给自己设置的备注是“李真真的专属小狗”。
属于每次看到都觉得眼前发黑的程度。
而且小狗除了做实验,就是往家里跑,小狗的软肋不要太多。
她语气稍微不耐烦一点,他就独自掉眼泪。
李真真想到张雷思说的实验,有点一言难尽。
她只知道她前男友很疯。
但没想到疯成这样。
还好她跑得早。
甚至到现在,李真真都还想不通,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最后那种局面的。
明明最初她应聘的,只是个普通货车司机,日常无非是给研究所拉拉器材、送送物资。
工作清闲,薪水也还过得去。
可半年后,她毫无征兆地被指定成了那位年轻所长的专属司机。
工作量翻倍了不说,工资还没上涨。
拿着那点微薄的薪水,却经常要带着他极限求生。
他仇家超级多,也不知道是怎么惹到这么多人。
她不止一次握着方向盘,带着他在霓虹灯中亡命飞驰。
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她戴着棒球帽,沉默地坐在驾驶座上。
他也极少说话。
两人之间最近的距离,不过是倒车镜里偶然交错的视线罢了。
——天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正常提个离职,他突然就疯了。
一点预兆都没有,零帧起手,防不胜防,还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过还好,这段黑暗历史已经过去。
李真真如今只在乎一件事。
“如果芥子空间也能繁衍出高等文明,那我们该怎么确定,我们所在的‘联盟‘,不是另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芥子空间?”
“还有,为什么写一本小说,就能形成一个宇宙?逼这个宇宙的男主走完剧情,又能给联盟提供什么?”
李真真的语气像是困惑了许久,终于问出口。
“联盟是怎么断定,在我们和这些小说形成的宇宙里,谁是主宇宙,谁是次宇宙?万一人家比我们等级高的多呢?”
张雷思:“……”
不是,老大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他只是一个单杀上亿学子的平平无奇的高考状元罢了,不要随便问他一些能拿诺贝尔奖的问题啊!
大殿广阔得仿佛没有边际。
高耸的穹顶没入幽暗,无数半透明的“卵”整齐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视野尽头。
这些卵里,每一个都浸泡着一个人形。
他们蜷缩如同母体中的胎儿,被浓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液体包裹着。
而灯汐枝一袭雪衣,缓缓行走于无数沉眠的巨卵之间。
他步履极慢。
冰冷的空气中,只听得见他衣料拂过地面时,轻微的簌簌声。
他走到最后一个还未长成的“卵”前。
姚雪竹的脸,已经快被卵液浸没。
“你是来杀我的吗?”她呢喃地问。
“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这次也杀了我吧……给我一个痛快……”
灯汐枝始终静默地凝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
直至最后这句话音落下,他才微微偏过头,重复了一遍姚雪竹的话,轻声反问道
“我杀了你们何人?”
“……”
是了,这里又没有人断气。
生不如死,又怎么算是杀人。
可他们这样,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姚雪竹有些怔忡地看着他:“若是哪天,真真知道你对我做的这一切,她更不可能原谅你了。”
“真有意思。”
四面幽蓝的微光,如同呼吸般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灯汐枝忽而突兀的轻笑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沉着一片望不见底的浓黑。
“明明是她抛弃我、背弃我在先……要原谅,也应当是我原谅她才对,怎么说反了呢?”
他语气依旧温和从容,仿佛方才那骤然的失控从未发生。
“何况,她身侧之人是谁,于我早已无甚分别。我倦了。若她想与旁人相伴,我成全她。”
“如今,我只要她留在我身边,难道这也过分?”
在这里关了太久,姚雪竹思维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理解灯汐枝的意思。
她有些不可思议道:“你看了我们所有人的记忆,应该早已明白,她伤害你,并不是她想的。”
“你的世界只是一本书,所有人的命运都被写好……她只是让你的命数回归应有的方向,怎么能怪她?”
殿内骤然寂静下来。
是了,这几日与她朝夕相处,他都快忘了。
于李真真而言,他不过是一个纸中人。
可就因他只是她世界中的一个墨点,她便能毫不犹豫地将他献祭么?
就因一群蝼蚁妄断他的命数,她便要亲手将他推开么?
她李真真何时真的认命过。
不拒绝,不反对,无非是因为不在乎,不关心,不曾爱。
才能如此轻易地,逼他认下她为他定下的命。
既然如此。
那她便看着。
看他如何将她亲手推向他的命数,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灯汐枝苍白的面色在光晕中显得更加透明,唯有唇上一点咳血留下的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片花瓣。
但最后,他只是说:“随你们怎么想。”
姚雪竹真的要崩溃了。
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事,比之前她受到的所有折磨加起来都可怕。
这个卵……真的太恶心了。
她闭上眼,似乎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很快又陷入混沌,好像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她每次做坏事都用我的名字……从小到大都是我给她背锅……”
她神情浮现出些许难过,不知道陷入了哪段回忆,说话颠三倒四,梦呓似的声音从粘稠的卵液中断断续续地逸出。
“怎么会有这种烂人啊……要不是她这个臭毛病,我怎么进得了时管司……我要是没来找她就好了……可没有我,她煮饭这么难吃,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全身被无数毛细血管缠绕,几乎已听不见外界声响,只有眼泪从眼角渗出来。
“我还能……还能见到她吗……”
灯汐枝清冷的目光,垂落在那张逐渐沉没的脸上。
他眼中没有得胜的畅快,也没有悲悯。
望着她,就像是在端详一粒即将被尘埃覆盖的尘埃。
“睡吧。”他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语气也轻柔至极。
“你们会重新相见的。”
[166]第 166 章:稍作休整后,李真真与张雷思便动身离开洞穴。\r\n\r\n悬崖下湿度很大,……
稍作休整后,李真真与张雷思便动身离开洞穴。
悬崖下湿度很大,温度也比山上高一些,一路上石壁湿滑,布满深绿近黑的蕨类。
李真真身上的干粮和水都已经耗尽,按理来说,应当争分夺秒寻找出口才对。
可这是她离“教主”最近的一次。
如果放过这次机会,等出了芥子空间,又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查清。
李慕雪猜得没错。
就算无法确定这个芥子里的教主,是否真的和外面的世界对应。
以她的性格,也一定会去确认一下。
所幸崖底植被茂密,长年没有人来,李真真竟然找到了一些野果,勉强可以果腹。
她摘下一颗半红的果子,随意擦擦,刚咬了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
“呕——”
李真真:“……”
张雷思自缓过神来后,就一直在吐。
正好李真真把脑子里的系统放出来透气。
他吐完了系统吐。
李真真脑子里和脑子外,呕吐声此起彼伏。
她忍无可忍,把系统再次关掉,匪夷所思地对张雷思说:“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杀人就很突破下限了,更别说这种虐杀现场,你知道人肠子里装着粪便爆开有多臭吗……不行,我这辈子都不想吃猪大肠了,呕——”
张雷思跟在李真真身后,扶着树又吐了一会儿。
等吐完这波,张雷思也匪夷所思地看向她的背影。
“正常人碰到都会应激的吧,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真真啃了一口野果:“拟态制作就是你们研发的,自己定的流程也会应激吗?”
“……我们只是研究员,又不是变态杀人狂魔,谁会像这些人这样,丧心病狂到用活人做研究啊!”
李真真看着他一眼。
忽然扔掉了手里的果子,朝他掀开衣服。
张雷思:“!!!”
他惊得连呕吐物被咽下去都忘了。
完了,完了。
老大的斩男刀终于要伸向他了!
可是这里是深山老林,第一次就在野外是不是太、太刺激了一点?
而且他什么准备都没没有,万一他和老大有了孩子怎么办?
如果老大很嫌弃这个孩子,以后孩子会不会因为缺少母爱变得偏激?身为孩子父亲的他,以后还能不能当老大的第一小弟?
张雷思忽然有点后悔离开研究所了。
第一区的学区房那么贵,要是他以前的薪水,养老大,应该……应该勉强也够吧。
湿冷的雾气沉积在崖底。
张雷思却热得不行,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肌肤上。
整个思绪也仿佛陷在湿软黏滑的青苔之中。
他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李真真露出的一截腰。
明明没有他喜欢的大肌肉。
也不是男人都喜欢的A4腰。
但怎么会……这么漂亮。
李真真把衣服掀起来后,才回忆起自己已经换了身体,无法展示。
“以前我这有一道疤——从这里到这里,被植皮后还消不掉,就是被你们研究所的人剖开的。”
她伸手在肋骨中间到胯骨下缘的部分比划了一下,很快把衣服放下。
“因为死囚要拿去做器官供体,元老院十年前就开始用十二区的活人当拟态原材料了。”李真真仔细端详了一会张雷思的表情:“……不是吧,你真不知道?”
他应该知道吗?
张雷思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往下浇,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把所有绮思都浇灭。
拟态是联盟最大的科研项目之一。
他们一年要用掉上百万具刚死去的新鲜尸体。
如果那些根本不是尸体。
如果他们使用的实验材料,一直是自己的同胞……
张雷思张了张嘴,突然冲到树边,拼命吐了起来。
李真真:“……”这种吐法真的不会脱水吗?
张雷思本以为,自己从底层爬出,早已见识过这世间各种各样的打压和黑暗。
直至此刻才惊觉,自己竟也一叶障目。
他抱怨过十二区为什么会出现反抗军,却对脚下更深的炼狱视而不见。
他们轻飘飘的一组实验数据,对于十二区人,到底是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后面一路上,张雷思都没有再说话。
而越往前走,李真真的神情也越凝重。
这一路上,他们竟然没有看见任何动物的粪便。
甚至没有听见过一丝鸟鸣。
就好像所有活物,都在这里消失了。
惯常辨别方向的办法,在这里也全部失灵。
还好李真真户外经验丰富,还能找到点方向,带着张雷思,一路沿着幽深曲折的野路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李真真忽然停下脚步。
地上青苔遍布,她俯身仔细看了看。
泥泞中一行非人非兽的足迹,向前延伸,没入迷雾深处。
“……做好准备,这里有点不大对劲。”
李真真反手抽出杀猪刀,又给张雷思抛了一根削尖的竹子。
张雷思默契地接住。
寂静浓稠得如同实质,沉沉地压下来。
两人背靠着背,屏息等待。
突然,丛林深处传来一声哽咽般的呜咽,似哭非哭,刮得人耳膜生疼。
李真真指节绷紧。
一团黑影从树林里猛地窜出来。
李真真正想一刀将它劈开,却发现那团东西毛茸茸软绵绵,很大一辆滚到她脚下。
张雷思惊喜地说:“竟然是只猪……不是,竟然是只猫!”
李真真:“……”
她严重猫蛋白过敏,瞬间头皮发麻,立刻后退了两三步,比直面怪兽还要惊悚。
但很快,她想起自己如今是淮笙,不会猫过敏了,便没有继续躲。
小猫似乎急着去哪里,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咬着李真真的衣摆就往前扯。
张雷思看得心都化了:“它好乖啊,它是不是想带你去什么地方?”
李真真:“……”她很怀疑这么个小猫脑瓜,是否能有这么复杂的思维。
“我还第一次在这个小世界里看见猫,还是一辆猫车。”
张雷思显然是个猫控。
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撸过猫了,实在忍不住,收了刀蹲下,宽大的手掌抚过小猫头顶,熟练地rua了起来。
rua着rua着,就忍不住把小猫按在胸肌前吸猫咪头,还发出了嗑药一样的声音。
李真真:“……”你们猫控有点吓人了。
她盯着那蒲公英般飞扬的猫毛,下意识又后退一步,绕着这片空地走了一圈,有些古怪地说:“这地方竟然会有猫?”
“是不太对。”张雷思一边强行撸猫,一边把猫翻过来想看看是小公猫还是小女猫。
“毛毛很蓬松,爪爪也很干净,不像野生……嗯?竟然还有绝育——”
他话音未落,李真真骤然道:“小心!”
猫一直挣扎着想跑,此刻像是提前预知了危险,一下从张雷思手下窜出。
下一秒,一个扭曲不似人形的东西,四肢反折着,以诡异姿势朝他们急速爬来。
“靠靠靠!”张雷思极快地闪身避开:“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密林间。
无数扭曲的、皮肤像水泥一样灰白死寂的人形,自迷雾中缓缓显现。
它们密密麻麻地蠕动、交叠,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张雷思声音有些抖:“老大。”
李真真脸也紧绷着:“别说了。”
张雷思:“现在怎么办?”
李真真猛地转身:“跑啊!”
就在他们动作的刹那,几只人形怪物猛地朝张雷思扑来。
张雷思一个闪身躲过,怪物擦着他的鼻尖扑了个空,利爪在空气中划出破空的锐响。
两人疯狂往前跑。
只是越来越多的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残缺不全的躯体扭曲爬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
它们的肢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粘稠的痕迹。
李真真从腰间抽出杀猪刀塞进张雷思手里:“跟着我,别回头!”
一只人形怪物从树梢上像蝙蝠一样挂下,差点撞到李真真脑门上。
李真真躲开,猛地扯住张雷思衣领向后一拽。
另一只手扬起,将差点咬住张雷思脖颈的人形怪物钉在树干上。
粘稠的黑色体液溅了张雷思一头一脸。
他被恶心得胃液又往上涌,酸液直冲喉头,却没有东西可吐,一边挥刀拼命砍,一边喘着气说:“不行,老大,残次品太多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李真真也在喘。
不过她不是因为想吐。
这个感觉很熟悉。
她过敏发作时,就是这种喘不上气还耳鸣的节奏。
……她都换身体了,为什么还会过敏?
李真真弯着手臂挡了一会儿,红色的风疹就长出来,把她的手肘黏住。
呼吸也越来越艰难。
她克制着喘-息,尽量平稳地问:“什么残次品,你认识这些东西?”
“我在研究所里看过类似的存在。”张雷思看她跑步速度变慢,回过头拉住她的手就往前冲:“它们是制作失败的拟态。”
李真真顿了一下:“……什么?”
“在躯体实现完全数字化之前,我们将数据灌入活体时,经常出现脑机数据和生物数据无法融合的情况,就形成了这些残次品——靠靠靠你别开小差啊老大!”
张雷思一个侧踢将扑来的怪物踹飞。
李真真反应过来,反手换了一根竹子,将眼前的怪物洞穿。
张雷思同时挥出杀猪刀。
两人背抵着背,瞬间迎上下一波汹涌而来的怪物潮。
“上次在弱水我就怀疑了,但以前的残次品从来没有出现过水生特性,所以不敢下断言。”张雷思说:“本来打算抓一只确认后,再和老大你汇报。”
……怪不得那天,张雷思会带着阿玉和剑修去弱水河畔。
如果只是为了找到芥子空间的入口,他何必带两个不懂解代码的土着。
但如果是为了引出弱水里的人尸,那就说得过去了。
弱水里的人形怪物,多得和炸了马蜂窝似的,他一个人无法应付,必须要有人帮忙。
……当然,现在也和炸马蜂窝没两样了。
眼看脚下堆积起越来越多的残肢断臂,李真真忍不住问:“它们到底为什么要追着我们?”
“因为它们只是傻,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但所有生物的本能它们都有。”张雷思干巴巴地说:“比如食欲和……性-欲。”
李真真:“那他们现在追我们,是为了吃?”
“不是的。”如果只是因为饥饿,这些残次品同类相食就行了,反正都是碳水和蛋白质。
李真真看到张雷思耳朵红了:“为了生、生宝宝吧。”
李真真:“……”
这会你耳朵红什么啊!!
服了你们这群搞科研的!为什么要研究这么恶心的东西出来!
靠靠靠靠死腿快给我跑啊!
李真真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两人互相拽着,连滚带爬地向前冲。
“刚刚猫往哪个方向跑了?”
张雷思记得很清楚:“右边。”
他们一路向右移动,且战且退,硬生生在怪物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问题是,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李真真来一个杀一个,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而且过敏发作得比她想象得还快。
她支气管痉挛,已经呼吸非常困难,血压也在急剧下降。
张雷思也意识到李真真状态不对。
眼看又有几只人形怪物朝她扑来,他杀猪刀横扫,斩断数只手臂。
“你先走,老大。”他语气寻常,一人一刀挡在蜂拥的怪物前:“我等下过来找你。”
李真真刚想开口,就感觉后背一沉,有什么东西扒上了她的肩膀。
而她耳中都是轰鸣声,竟然等唇边触到一根想象里钻的触手的时候,才意识到
噗嗤!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李真真侧脸上。
张雷思不知何时赶到她身后,匕首精准地插进人形怪物的眼窝。
他踢开抽搐的怪物,声音冷静得可怕,一把将李真真往前推:“老大,继续跑,别停。”
李真真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像风过树梢。
晃动了他,但风却并没有把树梢放进眼里。
李真真喉咙水肿,声音嘶哑:“我需要你为我争取十五分钟,我才能活,你能做到吗?”
“放心,没有我们高考第一名做不到的事。”张雷思说:“对了,真真——”
话音未落,李真真已转身离去,没有丝毫迟疑。
甚至没有听完他最后一句话。
……也是。
她身后追随者那么多,要做的事情每一件都比他重要,怎么会为他停留。
张雷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忽而笑了一下。
无穷无尽的人形怪物朝他涌来。
打是不可能打过的,张雷思拼命帮李真真拖延了二十分钟。
直到匕首“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浓密藤蔓后,隐约露出狭窄的石缝。
张雷思头也不回地扭断一个冲上来的人形的脖子,跌跌撞撞地滚进石缝里。
岩缝比想象的更窄,只容一人躺着。
他侧身挤进去的瞬间,无数扭曲的肢体如潮水般涌来,尖利的手指几乎擦着他的手臂划过。
石缝里有一些碎石,他搬过来,艰难地封住入口。
全身都是血,好不容易回归的肌肉也破破烂烂的了。
人形怪物在石缝外疯狂撞击。
张雷思躺在地上,手指握紧一块薄片一样的石头。
真可惜。
其实他仔细想了想,第一区学区房固然是天价,但是他现有的存款,咬牙买一套也够了。
刚刚那句话也是开玩笑的。
高考第一名做不到的事太多了,联盟有十二个区,每年高考两次,一年就能出二十四个第一名,没几个能留下姓名。
老大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追求者,他实在是平平无奇。
他平凡却清醒,从不做摘月亮的梦。
能成为她的跟班,已经很好。
就是不知道他死以后,老大会怎么回忆他。
不过,有那么多人愿意为她赴死。
她可能……也记不住他太久吧。
他这么普通的一个人。
生也寻常,死也平凡。
张雷思把尖利的石块抵住自己的动脉,静静等待着石头被攻破的那一瞬间。
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167]第 167 章:在生命的最后,张雷思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脑子里做高考题。\r\n\r\n他把当……
在生命的最后,张雷思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脑子里做高考题。
他把当年自己高考中不小心丢掉的分又梳理了一遍,失误重新剖开,冷静地复盘每一个错误的根源。
但是因为错误太少,他很快就梳理完了。
如果当时多考一分。
从区第一名,变成整个联盟的第一名,他的命运会不会变得更好一点。
他能不能……更配得上她一点。
张雷思蜷缩在狭窄的石缝深处,脑子里浮现出了李真真的脸。
石缝外,扭曲的人形怪物不断试图钻进来,指甲刮擦声让人心烦意乱。
它们很有节奏,明明是没有大脑的生物,却像有组织一样,一波波涌上来。
碎石簌簌落下,头顶石头摇摇欲坠。
张雷思睁开双眼,深深吸进一口气。
二十五分钟了,老大应该已经逃出去了吧。
他只能……送她到这里了。
张雷思抬起手,尖锐石片毫不犹豫地割向自己的咽喉。
就在此时
堵在缝隙的石头被人一脚踹开。
刺目的天光骤然涌入,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伸进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张雷思被拽出去,踉跄着跌入光亮之中。
他艰难地抬起头。
李真真站在他面前。
她看上去不太好,浑身布满红色风团,疹子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脸颊,连眼皮都肿了。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粘在涨红的皮肤上,呼吸重得像得了什么重病。
……可是好漂亮。
张雷思呆呆地看着她。
完了,他竟然连老大被马蜂蛰了也觉得漂亮。
怎么会有人这么漂亮。
但是。
“……什么被马蜂蛰了,我这是过敏了。”
李真真把他打算拿来自杀的石片,从他指缝里抠出来,言简意赅地说:“跟我来。”
张雷思跌跌撞撞地走在她身后。
一路上,两人再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形怪物。
它们就像听到了什么指令似的,集体消失了。
“刚刚猫跑掉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猫腻。”
风团来的快去的也快,一般持续时间也就半个小时,她现在的状况比起方才,已经好了太多。
“猫是会趋利避害的动物,如果这个崖底真的到处都是危险,它应该也不敢大咧咧在外头跑。”
张雷思:“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形怪物,是故意被放出来的?”
“没错,应该是闻到了人的味道,或者我们触发了特定机制,才导致他们涌出来。”
张雷思:“那为什么又消失了呢?”
说起这个,李真真有点一言难尽,神情复杂地说:“猫把机关关了。”
张雷思:“?”
李真真:“它好像很讨厌死人的味道,我走的时候它还很生气,拼命地摁开关,一下开,一下关的。”
张雷思:“……”这就是这些人形怪物,攻击他时节奏感的来源吗?
猫摁一下,它们攻击,猫再摁一下,它们后退。
猫竟然会开机关,这也太神奇了。
……他就说世界上不能没有小猫咪吧!
两人没走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宽阔的空地。
张雷思瞳孔慢慢放大。
七八尊巨大的石像歪斜陷在泥沼里。
这些石像突兀地出现在荒山野岭,高度足足有四十多米,相当于十几层楼,要抬起头才能看得见全貌。
它们垂着眼眸,露出泥土的半截身体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发黑的寄生植物,在昏昧的光线下,沉默地凝视着不速之客。
仿佛某个失落文明,溃烂的尸骸。
“这地方……怎么这么梦核啊。”张雷思压低声音说。
“梦核?”李真真说:“什么意思?”
“你刷到过那种AI制作的小视频吗?荒芜的废土之上,矗立的神秘巨像什么的。”
张雷思解释说:“我有段时间很迷巨物核,就是那种超级巨大的克苏鲁神像,俯瞰凝视着人类文明的感觉。”
李真真:“……”
她有种和零零后交流的感觉了,就是每个字都懂,但是连在一起就和听天书一样。
张雷思好像还比她年长几岁吧。
“如果你喜欢这种风格,可以去联盟的星际最高监狱看看。”
李真真目光扫过四面残破的祭台,和石壁上几乎被苔藓覆盖的浮雕。
“他们在海底建造了很多上百米高的神像,据说是在纪念毁灭了上一轮地球文明的外星人。”
张雷思:“……什么!!联盟在海底还有监狱?”
李真真:“……”重点难道不应该是外星人毁灭过地球文明吗!
算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李真真已经来过一次,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遗迹深处走。
大概走了十分钟。
张雷思竟然在道路尽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院落平平无奇,门口角落的木架上挂着一些挂面,一树盛大的紫藤花伸出院墙。
看着就是个寻常人家。
但就是因为太正常,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山崖底,反倒成了最不正常的存在。
张雷思小声道:“这就是那位‘教主‘闭关的地方?”
院门并没有关,李真真推开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应该是,但现在他并不在这里。”
泥炉上摆着一只陶锅,里面落着灰,明显已经许久没有人用过。
地上铺着一块棋盘一样的东西,上面散落着一些巴掌大的棋子。
紫藤树下是一个猫窝。
一辆灰猫眯着黄色的瞳孔,蹲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张雷思伸手摸了摸,谨慎地没有碰别的东西。
一米九超大只一个肌肉男,局促地站在一堆锅碗瓢盆里,生怕触碰到什么开关。
但他越看越不对劲:“老大……我怎么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
“还没看出来吗?”李真真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我们已经找出教主是谁了。”
张雷思:“谁?”
李真真:“你身体的前任。”
张雷思:“?”
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证明猫确实能记住机关。
这辆猫冷冷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慢慢移动到地上散落的棋子前。
它先眯起眼升了一个懒腰,才把爪子在其中一个棋子上按了按。
留影石发出了声音:“两个。”
猫又移动到另外一个棋子上。
留影石又发出了声音:“傻逼。”
李真真:“……”
张雷思:“……”
老头就是教主,教主就是老头。
李真真最初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是跟着猫找到这里的。
既然是一只家猫,就有饲养它的主人。
而且这猫撞见他们时,爪子和皮毛都干干净净,说明它的窝离他们并不远。
尽管从一开始,李真真和张雷思就意识到,“教主”必定是他们的同事。
可她确实没猜到,“教主”竟会是朴澜璧。
他可是侍奉太清仙尊最久的老仆,在修真界声望显赫,是三界唯一被尊为“剑宗”的剑道至尊。
如此显赫的身份,却虐杀了这么多人来制作拟态。
男主真的毫无察觉吗?
现在一切线索,又绕回了太清仙尊身上。
李真真和张雷思,还有一只会骂人傻逼的猫,并排蹲在墙角,沉默良久。
猫并不亲人,离他们很远,在舔自己爪子。
张雷思花了很长时间,依旧不能接受做出这一系列令人发指的酷刑的教主,就是自己现实里的那具身体。
最重要的是,朴澜璧已经死了。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张雷思茫然抬眼望向李真真,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措:“那老大,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李真真幽幽道:“你是年纪第一,我是倒数第一,你问我,我问谁呢。”
张雷思:“……”
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后,李真真已经不相信任何剧情。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背后的黑手,会不会根本就是男主自己。
不然怎么就这么巧。
她好不容易查出一点线索,结果都指向男主身边的人。
不过这个思路实在太丧心病狂,而且男主本来就是这个小世界的中心,所有事情围着他转也是正常的。
李真真暂时搁置这个可怕的猜想。
索性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张雷思把晾在院子门口的挂面给煮了。
破旧的小泥炉上,水咕嘟冒泡。
张雷思臂膀随着动作绷紧,时不时用长筷搅动两下面条。
那身年轻漂亮的肌肉,在灶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分明,脖子青筋微微凸起,汗珠顺着贲张的胸肌滑落。
一抬头,就看见李真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张雷思……张雷思的脸克制不住地红了。
完了,他完了。
和老大同生共死以后,他现在不仅敢对着老大脸红,还敢觉得老大好香。
以前就算他觉得香,也不敢让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可是老大为什么要这么盯着他?
她会喜欢他的身体吗?
可他这几天都没时间健身,前段日子被关着也没机会好好吃蛋白质,肌肉并不是最好看的状态。
但这里没有别人给她消遣,说不定她会愿意短暂地……消遣他呢?
正当张雷思僵持在李真真的注视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时。
就听李真真认真发问:“你煮个面,为什么要脱上衣,汗滴进面里怎么办?”
张雷思:“……”
两人饿的饥肠辘辘,相对坐在桌边,把面分了分。
面香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味和野葱的辛香。
竟然特别好吃。
上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面,还是朴澜璧给她煮的。
张雷思有些紧张地问:“还合胃口吗?”
李真真意外地看着张雷思,点点头。
张雷思松了一口气:“这里调味料不够全,我还怕做得你不喜欢。”
李真真:“你一直很会做菜?”
张雷思:“大学的时候,被外派到坦坦星宇宙考察了半年,那时候练出来了。”
哦,留子啊。
那没问题了。
两人吃完饭,张雷思自觉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洗完碗,他侧头看着蹲在地上,正在研究猫咪交流器的李真真。
这只猫很喜欢按交流器,就这么一会儿,它几乎把交流器按钮按了一个遍。
每个交流器按钮下,都贴着标签。
不仅有“傻逼”,还有“他妈的”“饿了”“谢谢”“摸摸”“好狗”等等三十多个按钮。
李真真把自己整个人用布包起来,陪着猫玩了许久。
她发现这只猫并不是随便乱踩按钮。
它竟然真的懂这里每一个按钮的意思。
每次李真真根据它踩下的按钮,给予它正确的反馈时,这只猫就会懒洋洋地踩一下“好狗”,以示对李真真的夸奖。
李真真:“……”
朴澜璧或许不当人,但他是真的狗。
张雷思发现李真真一晚上,一直陪着猫玩,一眼都没有看他。
他抿了抿唇,把身上专门系好、能够显出身材的围裙换下来,穿回普通的衣服,拎起木桶泼水洗地板。
别问,问就是地板太脏。
等李真真研究完猫咪按钮,张雷思已经把整个小院都打扫完,连墙角缝隙都没放过。
可李真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劳动量,又跑到朴澜璧的书房,不知在里面研究什么,三四个小时之后才出来。
这期间,张雷思已经快把地面都打磨一遍。
朴澜璧刚死不久,柜子里的铺盖都是干净的。
张雷思给李真真的床铺换了床单,褥角抻得笔直,半点褶皱都没有,枕头也拍得松软平整。
他抱来干草,有些紧张地越过李真真,在她床铺边的空地上,给自己打了个潦草的地铺。
“我就睡在这里……不会打扰你的。”
他小声说,把外套拉起来,盖到下巴,眼睛低垂着不敢看她:“晚、晚安,老大。”
李真真:“……”
不是,以前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你到底在结巴什么啊!
张雷思躺在地铺上,一夜未合眼。
朦胧的光线漫进屋内,笼罩着李真真垂在床沿的手。
那手指微微蜷着,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这么盯着她的手,直到晨光应当发白的时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李真真也一晚上没有睡。
第二天上午,张雷思把剩下的挂面一起煮了,还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把野蘑菇。
张雷思把面端上桌。
李真真边,吃边说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吃快点,我们今天要炸山,任务很重。”
“……”炸什么?山?
这人怎么老是零帧起手,张雷思差点一口面喷出来。
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看着身量还没到自己下巴高的女人,不可思议道:“……你是什么比格大魔王吗,走到哪里炸哪里?”
一不开心就炸平无患岛的祖坟,一开心就烧掉红馆一条街。
这都不是比格了,这是哈士奇属性人格吧。
“我们掉落的悬崖,垂直高度有四百多米,如果靠爬上去,起码要五天。”李真真平静地嗦了一口面:“我不想耗这么长时间。”
张雷思:“可我们也没有炸-药,如果想炸整座悬崖,至少需要几十吨的火药。”
“你说的这些,朴澜璧都有准备。”李真真说:“我昨天翻阅了他所有的手稿,找到了他手绘的慈恩山地图,还有他的手札,朴澜璧为了能在一瞬间毁灭所有痕迹,已经在这个崖底埋了足够量的火药。”
“就因为你想节省两三天的行程,就要把整座山炸了吗?”张雷思觉得她疯了:“我们也在山里,炸了山,我们也会被活埋。”
“这你不用担心。”李真真纠正道:“而且不是节省两三天,是起码节省五六天。”
张雷思:“……那山顶那些人牲呢?你想想,如果慈恩山倒塌,山上那些人也会死,难道我们就放着他们不管了?”
“即便没有我们插手,这些人牲也注定会死。”
“我们如果多花几天时间,先去山上通知他们疏散,至少能救一半!”
“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救呢?”
李真真语气寡淡得近乎残忍。
“这个世界难道是真的吗?万一这些人牲只是芥子里的幻像呢,你是不是和他们相处久了,太过入戏了?”
“你也说了是万一,谁能证明芥子里的就是假的?”张雷思低声说:“至少从现在的理论,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我也没有办法。”
“……”
张雷思的视线死死锁在李真真脸上。
她神色淡极,仿佛面临的不是生死大事,而是今日天气如何。
明明嘴里在说着抹杀两千多条生命的事,眼底竟然没有丝毫波澜。
就像那两千多条人命,是她随手能拂去的尘埃。
……甚至她还在吃面。
这面就这么好吃吗!
张雷思忽然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们真的都是疯子……整个时管司,都是疯子。”
张雷思忽然站起身,把李真真面前的碗端走:“我会听你的,对,你知道我永远会听你的……但我今天真的有点难过,所以你不许吃面了。”
张雷思把面碗放到橱柜的最高处,李真真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我要惩罚你。”
忽然失去了碗的李真真:“……”
她气笑了:“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第一名。”
张雷思面无表情,微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你不用和我解释,反正我是你的兵,你指向哪里,我就打向哪里,也不用讽刺我是第一名。”
“我不是讽刺你,我是想让你算一笔账。”
李真真擦了擦自己唇边的油渍。
“朴澜璧已经死了很久,按照他的手札里的记录推算,这个悬崖里阻挡这些人形怪物的阵法,两日之内就会彻底失效。”
……什么?
张雷思愕然抬眼。
“你也亲身感受过这些残次品行走的速度,如果这个悬崖下的人形怪物,不再受到控制,你猜它们流散附近的村落,需要多长时间?”
“这附近的村落,光一个慈恩村,就有十几万人,这么多村落的人口加起来,不下百万,到时候,又会死多少人?”
“只有把这整个山谷都炸了,才能一次性把这批残次品解决掉。”
李真真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情绪却剥离得干干净净。
“两千人的命,换十几万人的命,我觉得很划算。”
“这种账,总要有人算,这种决定,总要有人做。”
“你做不了,就由我来做。”
李真真并没有被张雷思的态度影响,平心而论,她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决定的事情,立刻就要推行。
……简直是个暴君。
张雷思吃完面就出门了,李真真没有理会他,重新把朴澜璧画的地图拿出来。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
朴澜璧设置了这么决绝的毁灭方式。
却很可能给自己的猫留了一条逃生通道。
李真真昨天在研究小猫交流器的时候,就发现,小猫几乎每个按钮都按。
但有两个按钮,它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
一个按钮,下面标签写着“开火”。
另一个按钮,下面写着“快逃”。
李真真合理怀疑,这个“开火”,就是打开这座悬崖自毁模式的开关。
而这个“快逃”,应该是朴澜璧使用的,用来命令小猫立刻逃跑的指令。
真是个顶级猫控。
就是不知道朴澜璧给小猫预留的逃生时间有多久,逃生通道又有多宽,够不够她和张雷思逃出去。
因为无法确定按下这两个按钮之后,是否一切就将再无挽回的余地。
李真真并不敢尝试。
他们没有排练的机会,只能到时候临场发挥。
李真真把所有流程都在脑子里演算了一遍,放下手札站起来。
她动了一上午脑子,觉得饥饿,走到桌边,把剩余的面汤都喝完了。
到了下午,张雷思回来了。
他鞋子上都是泥土,刚坐下来就喝了一大口水。
“我根据手札中标明的火药点位,进行了实地勘测,并模拟了山体爆破后的坍塌路径。”
他取出一张宣纸,又从炉灶中拾起一截烧成木炭的树枝,在纸上边画边向李真真解释。
“我初步估算了山体的总质量、密度分布与当前风向。”
他语气和讲解PPT似的。
“如果我们在下午三点开始炸毁,风向刚好是西南方,按照现在的风速,山体从开始炸毁,到断裂,再到彻底坍塌至我们所处方位的时间,最多五分三十二秒——而且我们只能往西跑。”
李真真被张雷思随手写下的复杂公式弄得眼睛痛:“竟然能计算到这么精确?”
“为什么不能。”张雷思平静地说:“你是倒数第一,可我是第一。”
李真真:“……”呵。
他们就这么潦草地制定了炸山计划。
因为没有表,李真真只能把系统放了出来。让它充当一个报时工具。
下午三点整。
李真真与张雷思蹲在那只小猫交流器前,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张雷思手臂肌肉绷紧,死死摁住怀中不停挣扎的猫。
猫已经快烦死了,尾巴一甩一甩,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威胁的咕噜声。
可这两个该死的人类,竟充耳不闻!
系统刚在人牲那里受到了惊吓,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的心灵,一出来又受到了惊吓。
他在李真真脑子里拼命絮叨,试图让他们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
李真真忍无可忍地再次把它关闭。
随即按下了“快逃”按钮。
就在小猫交流器发出指令的刹那。
小猫全身脊背忽然紧绷。
它耳尖动了动,似乎在回忆这个指令的内容。
下一秒,整辆猫像一个小卡车一样,猛地踢了张雷思脸一脚,朝西狂奔而去。
方向对了。
李真真立刻探手按向另一个按钮。
张雷思却格开她的手腕,自己按了下去。
“我怕你晚上又失眠,这个决定还是我做吧,老大。”他说。
“——开火。”
留声石指令发出的嗡鸣声,与远处第一声爆炸声,同时炸响。
“走!”张雷思拽住李真真的手腕,追着前方猫的身影开始狂奔。
没跑几秒,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远处山腰腾起一团又一团巨大的火球,紧接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尘土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半个天空。
张雷思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慈恩山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一下一下地往下打压。
张雷思看到一道巨大的裂缝,自山脊迅速蔓延。
无数人形怪物从树林里爬出来,仓皇逃窜。
远远望去,就像满山遍野的白色蝗虫,又在顷刻间,被倾泻而下的巨石压扁。
关着人牲的山顶,就在这时整个坍塌下来。
可他们甚至连一声尖叫,都听不见。
张雷思不再回头。
好消息,是朴澜璧果然给小猫留了逃生通道。
坏消息,是这个通道是专门给猫留的,狭窄得令人窒息,两人只能匍匐前进。
碎石不断从头顶砸落,张雷思跟在李真真身后护着她,哑声道:“快,还有三分钟,你是不是没吃饱。”
李真真听到后面传来石头砸到身体的闷响,立刻想回头:“你被砸到了吗?”
“没,我躲开了。”张雷思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异样:“别回头,抓紧时间。”
短短三分钟的路程,张雷思却觉得仿佛爬了一辈子。
他望着前方李真真的背影,艰难咽下涌至喉头的鲜血。
他的脊椎刚刚被落石砸断了。
幸好他每一门功课都学得很好,生物竞赛也拿过奖,能确切地知晓,自己被砸到的,正好在腰椎第四与第五节脊椎之间。
所以他自大腿肌群到小腿腓肠肌,所有由腰骶丛神经掌控的区域,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他应该是瘫痪了。
好在这条猫咪隧道足够窄,即便只能用手肘支撑着匍匐前行,李真真也无法察觉到他受伤。
就在两人即将爬出隧道的瞬间。
张雷思听见了山体彻底坍塌的声音。
他唇边不断有血流下来,明明可以钻出去,却不知为何放弃了,只用最后的力气,将李真真狠狠推出了甬道。
“去吧,真真。”他有些温柔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李真真踉跄着摔出甬道。
同一时刻,山体发出轰鸣般的崩裂声,高耸的山峰节节崩碎,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力度倾斜、折断。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李真真回过头。
那个刚刚还存在的出口,连同张雷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漫天烟尘与碎石之中。
雪花不知从何处飘落,轻轻落在她沾满尘土的长发上。
李真真怔怔地躺在雪地里。
刚刚最后一波爆炸的冲击波,也炸到她了。
她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耳边充斥着剧烈的耳鸣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李真真已经冻得有点麻木,可她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完全不想起来,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失去求生意志的时候,可能是太冷了,冷到她觉得非常累,所有肌肉,包括思维都是一种冻僵的状态。
可慈恩村,什么时候下过雪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
李真真已经快动不了了。
但是她整个人撑开在雪地里,不知哪里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又觉得很舒服。
没关系,有太阳就死不了,她还可以再躺一会儿再爬起来。
李真真想。
就在这时,李真真感觉到一道摧枯拉朽的力量骤然降临,竟然将仍在疯狂崩塌的整条山脉,硬生生拽住。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戛然而止。
雪花也仿佛被冻住了。
甚至连崩落的山石,都稳稳悬停在半空。
她感觉到了浩荡的、熟悉的剑意如潮水般铺展。
无数细碎的雪花自地面倒卷而起,比冰雪更冷的气息笼罩而下。
上百道白色身影,悄然浮现于云端。
他们拔出长剑,剑光交织成网,竟然将整座山脉兜住,让其不再下塌。
李真真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
她耳朵旁边还是嗡嗡的。
应该是爆炸的后遗症,才能让她看到这么奇幻的场景。
但是更奇幻的场景来了。
李真真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九天落下,清冷如玉石相击,又带着令人神魂战栗的威压。
“去看看。”那个声音平静地吩咐道。
李真真:“……”
完犊子了,她怎么能在这里听见灯汐枝的声音。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驻。
有个人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这人回头对他的同门道。
不知他同门回了他什么,这人又俯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有毒吧,叫什么名字有什么重要?
人都快死了,现在是问名字的时候吗?
李真真想喊人救张雷思。
但她心里却很清楚。
在方才那样毁天灭地的坍塌中,张雷思必死无疑。
他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她已经不用去救他了。
更别说,在出来之前,他还被石头砸到。
到底伤得多重啊,竟然能让他直接放弃了求生的念头。
可救不了张雷思,那她能救谁呢?
李真真想到了薛林。
虽然这人喜欢搞骨科,但准确来说,他是和姚雪竹搞得骨科,并不是和她。
再加上姚雪竹这个名字,她总觉得亲切,那救一下亲切同事的骨科对象,应该也是一件比较礼貌的事。
于是李真真张了张冻僵的嘴唇,用尽力气说:“去救……慈恩村薛林。”
那个弟子不知道是不是耳背,还是李真真说话的声音太小。
他干脆蹲在李真真身边,把耳朵贴在她唇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慈恩村……薛林……”
“什么岑?”
“……慈恩村。”
“什么林?”
“……薛林!薛林!”
词恩岑?
这片雪岭,也确实是挺雪岭的。
这弟子内力并不高,但是家世实在美丽,因为家族举全家之力,将他塞进太清仙尊座下,当了一个看门弟子。
刚刚爆炸不小心炸到他耳朵了,以至于他此刻有些耳背。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太清仙尊的面,独立去完成一件任务——哪怕只是问个名字。
他有些紧张地斟酌了一下这个发音,又抬头看了看远处一望无际的雪岭,觉得自己这次必不可能猜错。
于是他回过头,对他的同门喊道:“她说她叫岑雪岭!”
李真真:“……”
李真真:“…………”
不是,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简直比肖陶虹变小桃红还要离谱!她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了!!
不要随便给人取名字啊!!!
[168]第 168 章:因为在雪地里躺了太久,李真真皮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按理……
因为在雪地里躺了太久,李真真皮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按理来说,这点小伤并不影响她醒来。
可这次她却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闻到了一股辣椒炒肉的味道。
何人在此。
手艺竟恐怖如斯。
李真真于是醒了过来。
然后她就听见有人在她坟头吵架。
那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激烈,互不相让。
“你怎么敢在雪宫做这种事!谁准你在此处生火炒菜的?”一人声音冰冷斥责:“雪宫净地,岂容烟火!你简直荒唐!”
另一人却振振有词:“食色性也,修行之人就不吃饭了吗?再说了,我又没让太清仙尊知道,你何必大惊小怪?”
雪宫?太清仙尊?
她不是在慈恩山吗?怎么会和这两个名词扯上关系?
太清仙尊,和辣椒炒肉为什么又会扯上关系?
李真真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的开头是太清仙尊,梦的结尾是辣椒炒肉。
嗯,就很赛博朋克。
赛博朋克到她勉强睁开眼睛,想瞧瞧这到底是一个什么离奇的情况。
不过她睡了太久,一下子还没有适应光线。
只看见有两个白色的影子在她面前晃,好一会儿才慢慢浮现出人形。
说话冰冷些的,是个头戴玉冠、俊美清冷的青年,那人冷笑一声,语气更冷:“你还想惊动太清仙尊?不知悔改!现在就随我去澜壁剑宗请罪!”
澜壁剑宗?
朴澜璧不是死了很久了吗。
被责问的弟子像是被点燃似的,高声反驳:“我看你就是故意针对我!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怎么,嫉妒我出身世家、家中有钱?”
“荒谬!能踏入雪宫之人,即便是端茶递水的仆役,又有哪个不是出身富贵?”
冰冷青年气得声音发颤,厉声道:“你既入道修真,竟还执着于这等俗物,实在心性不堪、俗不可耐,你玷污清修之地,到底知不知罪?”
“知罪?我还没过辟谷呢,不过是饿了炒个菜,你便要拉我去请罪?好大的架子!莫非这雪宫是你家开的不成?”
“冥顽不灵!与你同为太清仙尊座下弟子,简直是我之耻!”冰冷青年似是被彻底激怒:“你等着,我现在便禀明执事长老!”
“你去呗,告状精!略略略!谁怕谁!”
冰冷青年被气得不行,但实在不想再做这种低级争吵。
他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视线毫无感情地扫过床上的李真真,拂袖就走。
李真真:“……”
完了,她可能起大了。
她好像听见太清仙尊那个万年孤寡男主有弟子了。
原着里有这一段吗?
男主的弟子,难道不是只有女主一个。
这两人声音实在太吵,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拍翅膀,吵得她头痛欲裂。
但是话说回来。
辣椒炒肉在哪里。
李真真按着太阳穴,从床上爬起。
“你醒啦?”方才还面带愠色的少年立刻上前,小心将她扶起,“我是雪宫看门弟子云十八,你叫我十八就好。”
李真真:“看门弟子?”和看家本领一个意思么?那应该是太清仙尊的核心弟子了?
“哦,就是看大门的弟子。”
云十八解释道:“岑公子,你之前冻僵了,我奉仙尊之命将你安置在此处。你已经昏迷许多天不见转醒……我还以为你要转世投胎去了,幸好,你终于醒了。”
岑公子又是谁。
这人话又多又密,李真真没仔细听,闻着味道就要下床:“你的辣椒炒肉呢?”
“——岑公子小心。”云十八赶紧将人搀扶下来,闻言有些生气道:“别提了,我刚刚炒好呢!都怪何宵叶!他仗着自己皇长子的身份,竟将我的午饭没收!”
李真真:“……”她心死了。
“不过还好,我还藏了一份梅菜扣肉和一份米饭在床底下。”
李真真:“……”她又活了。
李真真在云十八殷勤的侍奉里,一边吃着梅菜扣肉,一边终于搞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她昏迷了,又被救了。
因为在慈恩村时,她图方便,一直穿的是男子的衣裤。
因此被这群几乎没有见过女人的年轻修士,认成了男子。
而男主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命人将她带到了雪宫。
眼前这个少年,就是当时问她名字的人。
因为他的耳背,所以没有人去找薛林。
如今慈恩村已经没了,再找便如大海捞针,人海茫茫了。
又因为她是男主第一个带回雪宫的人,虽然被当成男人,但也没有人敢怠慢,请了医修仔细调养她的身体。
而这些医修也跟瞎了一样,把不出男脉和女脉。
如今雪宫上上下下,看着虽然平静,实际已经在暗搓搓地沸腾。
猜测她和太清仙尊关系的赌注,赔率已经到了一比八十八。
至于雪宫里这些人,也不算男主的弟子,而应该是他的属下。
因为
“太清仙尊从不收徒。”云十八语气敬仰地说:“能成为太清仙尊的看门人,已经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李真真:“……”
她发现自己话说早了。
她并搞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雪宫里不是只有太清仙尊一个人加一只长耳兔吗?
难道男主已经走上了小说后期的龙傲天之路,又重新建设新雪宫了?
朴澜璧又是怎么回事,她都把他的山炸了,他怎么又复活了?
这些人脑子有病吗?给人看大门,还觉得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李真真吃完饭,随手拿了一根烧火地棍子,当做拐杖,推门想出去看看情况。
“等等,岑公子——”
李真真:“……第一,我不信岑。”
“你最好姓岑。”云十八委婉地说:“所有进入雪宫的人,都要制作命牌,取心头血可疼了,之前你受伤昏迷的时候,长老已经取了你的血制作好,若是你现在改名字,还要再挨一刀。”
李真真:“……”
不是,谁家搞个身份证还要取心头血的?
不过说到这里,李真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摸了摸口袋里,李慕雪给她的魂石。
幸好。
还在。
她来到这个芥子空间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找到岑雪岭的魂片。
……谁知道阴差阳错,她现在自己叫岑雪岭了!
这剧情简直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李真真全身上下都痛,她腿骨头被砸断了,还没养好,连带着脑壳也隐隐作痛,回过头道:“你喊我,是想和我说什么?”
“……也没什么啦。”云十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连称呼都变成“您”了:“您毕竟是太清仙尊第一次带回来的人,按理来说您醒了,我们应该第一时间带您见仙尊,但鬼道有个地方封印松动,仙尊连夜去处置,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怕您觉得我们怠慢。”
李真真:“……我不怠慢。”
云十八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您现在是要去哪里呢?”
李真真:“去尿尿。”
云十八:“……”
吃喝拉撒本来是很普通的事,但是在雪宫,竟然成了一件破天荒的大事。
因为修士是没有屎尿屁的。
而雪宫这么神圣的地方,也从来没有凡人踏足。
于是李真真,就成了雪宫里第一个上厕所的人。
这件事情先是被禀报给了云十八的直系上司。
那位苦大仇深的上司为难地看了李真真一眼,实在不敢做主,又把这件事情上报给了执事长老。
执事长老又怎么敢让太清仙尊带回来的贵客不快,虽然搞不懂李真真的根底,但还是谨慎地将此事报告给了她目前所在山峰的山主。
这位山主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要求,碍于李真真的身份,立刻就此事召开了专题研讨会。
随后,他派人毕恭毕敬地过来回话,告诉李真真,他们已经在山中开始建造厕所了,不日就能建成,请她稍安勿躁。
已经憋了一下午的李真真:“……”
所以拉尿这件事,她到底该怎么稍安勿躁。
难道要她缓拉?慢拉?有次序地拉?让先拉带动后拉?
不日又到底是几日。
李真真对修士对凡人了解的匮乏程度,有了更清晰地认知。
好在她做狗的那段时间,对雪宫的布局已经足够熟悉。
她甩开云十八,自己走到雪宫门口,随便挑了一棵树,就地解决了一下。
而等她重新系好裤带,再抬头去看那棵树的时候,却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灯汐枝经常站在长廊上,一看就是一整天的那棵树吗?
还会开满树粉红色花朵的那种。
她当狗的时候,经常喜欢过去蹭,特别喜欢这棵树。
但那时候,这棵树已经有几十米高了。
现在怎么还没她人高?
李真真心里升起了一个离谱的猜测。
她咽了口口水,撑着拐杖找到早已避让到一旁的云十八。
修士耳目清明,就算是像云十八这种刚刚开始修道的人,也能清晰地听到李真真上厕所的流水声。
云十八耳根通红,不敢抬头看李真真:“岑公子,怎么了?”
李真真:“太清仙尊如今多少岁?”
云十八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太清仙尊是当世最强之人,绝艳出尘,天生仙骨,天赋高到无人能及。
他的一言一行,都受到世人的膜拜和模仿,每次说出的话,都会被人反复琢磨参透。
纵观三界,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太清仙尊的年岁?
这人到底哪个山里来的?
云十八张了张嘴,随即露出恭敬的神色:“仙尊入道即封神,是元婴老祖中最年轻的,如今堪堪两万七千岁。”
李真真:“…………”
眼看李真真忽然将手中的长棍徒手掰断,云十八忍不住后退一步:“岑公子你怎么了?”
李真真微微笑着,将断成两截的烧火棍扔到一边:“没什么,想让人死而已。”
她必杀李慕雪!
李真真回到一万年前的修真界。
她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当年,在她怀疑张雷思是灯汐枝特地派到她身边的人时。
灯汐枝会说,雪宫庞大,他无法照管到每一个人了。
——因为确实庞大。
雪宫只是一个概述,它描述的是一整片山脉。
而这一整片山脉中,有十二个山头,每个山头都有一个山主。
灯汐枝雪宫所在,是高的那座,里面据说只住了灯汐枝一个人,只偶有仆从过去打扫。
除此之外,再无人居住过。
至于其它山峰,人就多了。
当时灯汐枝亲口跟李真真说的数据,或许还保守了。
就今年,一个峰主座下,能有几十万人。
简直相当于一个小国家。
等李真真的腿终于可以不用拐杖行走,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而太清仙尊,也终于回来了。
[169]第 169 章:“岑兄,你拜托我查的事,我问到了。”\r\n\r\n云十八端着食盒,摇着扇……
“岑兄,你拜托我查的事,我问到了。”
云十八端着食盒,摇着扇子,一副风流才子俏剑客的模样,毫不客气地推门进了李真真的卧房。
“澜璧剑宗闭关了,你运气不好,近期内怕是见不到他。”
李真真正在收拾离开的包袱。
听见脚步,她手疾眼快把包袱塞回了被子下,闻言微微一顿:“闭关?他为什么闭关?”
云十八见她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不由得一愣。
雪宫门规森严,弟子向来天不亮就要起身修炼,起晚一刻便要挨罚。
……他何曾见过这般快中午才起床的人!
虽然大家同为男子,但云十八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些局促。
他别开视线,没好气地打开食盒,将一碗红烧肉和一碟炖猪蹄摆到她面前。
“澜璧剑宗本是随太清仙尊前往清除鬼气,听闻……嗯,差点失手,仙尊说他剑心不稳,令他闭关思过去了。”
他说着,李真真已经穿好衣服走过来。
许是刚洗漱完,她发间还带着湿意,平静地在桌前坐下。
脊背舒展,坐姿也很随意。
明明是个毫无灵力的凡人,他一掌就能摁死。
但她的举手投足又总让云十八觉得……这个人很强,非常强。
可能这就是他父亲嘴里的“气场”吧。
“……啧,本公子这辈子还没这么伺候过人,你可是头一份。”
云十八想到方才这人衣襟未系的模样,有点脸热,瞥了李真真一眼,在她视线扫过来时,又匆忙垂下眼。
“今晚太清仙尊应该会见你,到时岑兄还务必记得替我美言几句。”
男主要见她?
男主见她这个凡人马喽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问慈恩山炸山的经过?
李真真有点烦。
她留在雪宫一个月没走,并不是为了男主。
她等的人,是朴澜璧。
见到男主,她必然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炸山,又为什么能逃出来。
万一没前后圆上,被男主看出她是外来者,平白多点事。
要不还是早点走。
李真真没接云十八的话茬,兀自夹起一块红烧肉:“朴澜璧一次闭关通常要多久?”
“……什么朴澜璧!!”云十八赶紧用扇子抵住她的唇:“都一个月了,岑兄你怎么还这么以下犯上,妄称尊讳是违反雪宫宫规的!”
……雪宫宫规有八千多条,又臭又长。
什么走路衣带不可晃动,见尊长不可抬头,御剑飞行不可逆行,飞行后需从左边下都有明确规定。
和老爷爷的裹脑布一样,李真真能记住就怪了。
但她留不了多久,没必要对他们的规则发表看法。
李真真偏头躲开云十八的手,从善如流地改口:“澜璧剑宗多久能出来?”
云十八:“短则一两百年,长则……三四千年吧。谁知道呢。”
李真真:“……?”
联盟历史都没有三四千年,这能活着等到他出关吗?李真真还想再垂死挣扎一把:“他闭关的地方在哪?”
云十八:“剑宗在弱水附近有洞府,平素闭关都在那里。”
一路千山万水阴差阳错从弱水出发来到这里的李真真:“……”
李真真没再问什么,她不想说话了,平静而绝望地开始干饭。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云十八原本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她吃饭。
可能是李真真吃得实在太有食欲。
没一会儿,他就变成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她吃饭。
他卤的这个猪蹄……就这么好吃吗?
以往他下厨,父兄都是用不成器的眼光看着他。
就连引他入门的山主,每见他执刀切菜、掌勺烹饪,也总忍不住摇头叹息,觉得他难有成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捧他的场。
云十八都被李真真整得有点不自信了,忍不住拿了一双筷子,也从碗里扒拉了一块猪蹄。
哪有这么好吃。
他不信,先尝尝。
下午,李真真花了五分钟,把吃剩的猪蹄也打包进了自己的包袱。
没有系统的牵制,一万年前的修真界,距离小说剧情还很遥远。
世界上也还没有出现一个叫“鬼主”的人。
男主与她毫无关联。
她没必要见灯汐枝。
先溜为敬。
可就在李真真正拎起包袱,打算离开时。
门却被人敲了敲。
“……”李真真重新把包袱放回被子里:“谁?”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岑姑娘。”
竟然是那日和云十八吵架的何宵叶。
晚上男主就要回来了,雪宫上下如临大敌,都在战战兢兢准备为太清仙尊接风。
何宵叶是她所在山峰山主的首徒,现在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跑来找她做什么?
李真真推开门。
何宵叶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袍,身姿如雪中孤松,静立门外。
李真真不明所以,站着等他开口。
何宵叶目光落在她身上:“岑姑娘,可否允我进门一叙。”
李真真莫名其妙地侧身让他进来。
托太清仙尊亲自带她回来的福,雪宫给她的待遇很高,安排的客居也很大。
她寝室外有一间待客的茶室,茶室外还有一个不亚于苏州园林的花园。
也只有丝毫不顾忌的云十八,才会不管不顾直闯她的卧房。
但即便不算深闺,也是女子独居的屋舍。
何宵叶始终垂眸敛视,没有多余张望。
他在茶案对面端坐下来,声音清冷,开门见山:“岑姑娘,我欲向你父亲下聘。”
略一停顿,他清晰吐出四字
“聘为妾室。”
李真真把他前后两句连在一起念了一遍。
活了一辈子,她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什么,你要聘我父亲为妾室?”
你好,你有事吗?
李真真花了好几分钟,才从何宵叶的表述中,理清楚了“欲向你父亲下聘”的意思,并不是他想聘她父亲。
他是想聘她为妾。
云十八是个甜菜,哪怕亲自带过她上厕所,也丝毫没有怀疑过她是女的。
但何宵叶并不菜。
身为山主首徒,他每日需巡视各处,确保山门安全。
李真真住的地方,自然也不例外。
第二次见面,他便已怀疑她是女子。
第三次见面,是他巡执时,正好看着她长发未束,从床上爬起,在鱼池边取水洗漱。
当时他身后跟着好些弟子,他见到她这个样子,立刻让身后的人回避。
而她看着他们乌泱泱的一片,只淡淡掀起眸子,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了为首的他。
随即继续弯腰从鱼池子里,泼出一点水净面。
就是这一眼。
何宵夜便确定,她是女子。
后来他日日巡执,也都会见到她。
他不仅失礼地闯进了一个姑娘的房间。
还多次……看到了她衣衫不整的样子。
“……那日与云十八争执之时,我尚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唐突。”
何宵叶语气沉静,却带着郑重:“既已知晓自己犯下的错,便理当承担责任。”
李真真喝茶的动作一顿。
“但是,名分虽为妾,我绝不会亏待姑娘。”
青年抬起头,承诺得极其认真。
“若姑娘应允,我会以道侣的规格下聘,无人可轻你、辱你。姑娘凡间若还有亲族,我亦会照拂,保他们一世安稳。”
“……”李真真默默放下茶盏:“你想多了,我马上要离开这里,不会和你成亲。”
这就算婉拒了。
何宵叶看了李真真很久。
片刻,他道:“姑娘可是不愿为妾?”
李真真:“?”
“为妾确实委屈了姑娘。我这个月,都在与家中长辈周旋,只是我身负师门与宗族干系,道侣之位,确实非我能自主……”
何宵叶抬头,声音清冷平稳:“委屈姑娘为妾只是暂时,日后,我定会争取来道侣之位。”
“……不用争取,我真没这个意思。”李真真感觉这人有点说不通:“我那时昏迷,你相当于我的医生,医生有什么不能看的,事急从权,实在不用搞得这么复杂。”
何宵叶却像没听见似地,继续道:“日后姑娘一应用度,我都会负责,而且我……元阳未泄,姑娘与我双修之后,我也愿引姑娘修行。”
他说到“双修”的时候,李真真清晰地看到这个冰冷寡言、恪守戒律的皇长子,耳朵红了。
李真真:“……”这是什么,纯情修士火辣辣?
“此外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灵药仙植,我必不短缺姑娘,我之洞府、积藏、灵石,姑娘也可随意取用。”
“最后。”他略一顿,看着她,语调依旧平稳,话语却重若千钧:“我愿以剑心起誓,此生必尊你、护你,不离不弃。”
李真真:“……”
李真真:“…………”
大兄弟,你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他们才认识一个月,每天说话都不超过三句,怎么就到不离不弃这一步了。
见一两面就能定亲,甚至不见面就能结婚的古代,果真恐怖如斯!
“真不需要。”李真真按住鼻梁,绞尽脑汁才找出一个委婉的说法:“不是在和你客气,是真有事离开,但也多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周全。”
何宵叶毕竟是天之骄子,没料到她会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绝。
在李真真起身想送客时,他竟然僭越地上前了一步,拉住她的衣袖。
“名分虽为侍妾,但这只是暂时,我身边除你之外,也绝不会再有他人。”
“唯……姑娘一人。”
他目光凝在她脸上,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如此……也不可么?”
“你想娶我,是觉得你冒犯了我,不娶我就有悖于你从小接受的教导。”李真真慢慢说:“可我没有受过这种教育,你现在是在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所以不可以。”
何宵叶:“我并非这么想——”
“……你怎么想,与我无关。”
李真真耐心耗尽,拂开他的手,温和地打断他:“是我不愿。”
好不容易磨走了责任心过强的山主首徒,李真真估摸着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她更没再耽搁,第三次把包袱拿出来,打算就此离开。
可还没等她推门。
门第三次响了起来。
李真真:“……”
这个雪宫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见里面许久没有回应,门外又是三声轻叩,规律而克制。
李真真拉开门,微微一怔。
门外站着的,竟是她居住的这个山峰的山主。
雪宫十二峰的山主,放在三界都是雄踞一方的人物。
此刻却神色恭敬地朝她拱手道:“岑公子,太清仙尊请您前往一叙。”
……这里的人是真的只认身份证不认人啊。
她并没遮掩过性别,但好像只要灵牌上写了男,就算她把性-器官摆出来,这些人也会睁着眼喊她“岑公子”。
李真真下意识望了眼窗外。
还没天黑。
灯汐枝不是深夜才会到。
怎么回得这么早。
李真真并不想见男主,怕节外生枝。
但此刻由不得她选。
她一路跟着山主往前走,正思索怎么解释自己把慈恩山炸了这件事。
却见院门外早已静候着一顶绯红华丽的软轿。
轿身笼罩着淡淡光辉,华丽得不像灯汐枝的风格,无声悬浮于离地三尺之处。
……可能是山主的风格吧。
没想到他人这么半截黄土,心却这么花里胡哨。
李真真默然登上轿子。
轿子无人在抬,却自动浮起,穿云破雾而去。
李真真已经不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雪宫。
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烟火鼎盛的雪宫。
不再是整片山脉都笼罩在凛冽的寒气中,仿佛连时光都被冻结。
她一路掠过无数巍峨殿宇,黑色屋檐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轿子最终停在一座巍峨宫殿前。
轿帘自动分开。
李真真感觉和来了哈利波特魔法世界一样,忍住研究这个轿子发动机原理的心情,从轿子上跳下来。
宫墙高耸入云,漫长阶梯蜿蜒而上,覆着锁链,直通那扇沉重亘古、刻着太古符文的玄色巨门。
而石阶之上,一只熟悉的长耳兔正淡漠地蹲在那里,红眸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神性。
李真真:“……”
这么久不见,妖族太子看上去还是一样的美味。
加点孜然就更好了。
这只兔子显然是引路人,李真真跟着长耳兔,一步步踏上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巅回响。
门轴转动。
殿内寒气扑面而来。
重重雪纱自穹顶垂落,又被风吹起,如云如雾。
而在大殿最深处,太清仙尊静坐其间,身影在纷乱的纱幔后若隐若现。
淡漠得仿佛与整座雪宫融为一体,冷寂而遥远。
“你便是岑雪岭?”
李真真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遥远首座传来,如冰玉相击,穿透重重帷幕。
他道:“听闻何氏太子,有意向你下聘?”
打了一路腹稿,想着怎么解释自己炸山举动的李真真:“???”
你怎么不按考题来啊!
[170]第 170 章:李真真垂着眼,只道:“仙尊还管这些?”\r\n\r\n她这话一出,长耳兔的……
李真真垂着眼,只道:“仙尊还管这些?”
她这话一出,长耳兔的耳朵就忍不住动了动。
李真真礼数表面上看起来都做对了,为了不节外生枝,她刚才连上楼梯都是往左走,一点没逆行。
进大殿后,更是完全没抬头,自认没有违反任何一条雪宫宫规。
但她毕竟没经历过帝制国家。
根本理解不了全盛时期的男主,在这个小世界的地位高到有多恐怖。
放眼三界,谁敢如此反问太清仙尊。
妖族太子心里微微摇了摇头。
能搭上何宵叶,他还以为是一个多聪明女子。
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仙尊并不关心底下某个弟子婚嫁之类的小事,此次约莫只是看这女人炸毁邪山有功,这才给她一次机会。
她今日只要不犯错,仙尊或许也就随手为她做主,允她嫁入何氏了。
一介凡人,能为何氏太子妾,已经是她这辈子能够到的最高点。
可她竟如此愚钝,明明已经在雪宫呆了一个月,连说话的分寸都把握不住。
这样低劣的悟性,又如何在何氏的漩涡中生存。
这句反问更是可笑。
仙尊口含天宪,言出法随,一字一句皆牵动天道,心性也早已超脱尘俗,淡泊无情。
又岂会为她解释这样芝麻蒜皮的小事。
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因为一句话,而失去了什么。
只是没等垂耳兔想完。
就见太清仙尊微微笑了:“也无什么大事。”他说。
声音温和似玉,完全不像她刚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那个变态杀人狂魔。
倒真有点原着中清冷救世的仙尊影子。
“请小姐过来,不过是何氏太子执意要纳一凡人女子为妾,他父母无计可施,求到我这里,望我能断了这段孽缘。”
“但此事终究关乎小姐,因此我想先问一问小姐自己的意思。”
垂耳兔:“……”好、好长一段话。
他身子没有动,但耳朵忍不住又竖高了一点,殷红的眸子里全是震惊。
李真真:“如果我不同意呢?”
灯汐枝:“那便依小姐心意行事。”
李真真:“如果我同意呢?”
“以小姐资质,配何氏,有些可惜了。”
李真真看不清帷幕后的面容,只听他淡淡道:“但若小姐喜欢,也不是不可,总归不是道侣,还能再换。”
李真真:“……”
妖族太子:“……”
妖族太子看看灯汐枝,又看看李真真,一向冷静平稳的佛心里全是波涛。
李真真也有点搞不懂现在的局面了。
她一个慈恩村来的村姑,能攀上雪宫山主的首徒,还是人族太子。
不管怎么想,都是她赚大了吧。
而且资质?她一点灵力都没有,能有什么资质?
但男主心思向来捉摸不透,她之前和他睡了那么多次,依旧看不透这个人。
李真真也不打算再浪费脑细胞。
“仙尊不必同意,我今天就要离开雪宫,以后也不会再见他。”
“离开?”灯汐枝慢慢道:“小姐欲去往何处?”
“那就与仙尊无关了。”李真真答得干脆:“仙尊还有别的事吗?”
冰冷恢弘的大殿,李真真孤身站在下方,地面寒气冻得她有点受不了,只想赶快走。
层层叠叠的雪色帷幕后,灯汐枝“嗯”了一声:“我还有一物,要交予小姐。”
他广袖轻拂,妖族太子不情不愿地托着木匣,从台阶上蹦下来,停在李真真面前。
这时候的他,还没有修成后世的佛子之心,肉眼可见的脸很臭。
李真真觉得一只兔子扛着这么大一个匣子,蹦蹦跳跳地朝她走来……就很动画片。
垂耳兔冷冰冰地盯着李真真,似乎想看出她到底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能让太清仙尊另眼相看。
因为盯得太专心,转身时,一个爪子竟然勾到了自己的毛,怎么也解不开。
李真真:“……”
眼看那只兔子暴躁地开始拔自己的毛,她把匣子放到一边,低头把他的爪子解放出来。
然后顺手拎起他的耳朵,将他整个提到台阶边放稳。
妖族太子:“!!!”他杀了这个女人!!!
竟然敢揪他的耳朵!他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冒犯!!!
李真真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捧起木匣,平静地揭开盒盖。
下一秒,她瞳孔蓦地缩紧
木匣中是一颗头。
张雷思的头。
男主不知是怎么保存的,张雷思双目静阖,面容苍白如生,仿佛下一瞬便会睁开眼。
她静静看了两秒,合上木匣。
“仙尊这是什么意思?”
“复原慈恩山时,有弟子在压垮的山脊下找到了他。”
他语气微顿,似有似无的叹息一声。
“他身体已经完全碎裂,无法拾捡,唯剩这颗头颅还算完好。”
“他与小姐一同出逃,想来应是小姐的故人,便交予小姐处置。”
李真真点点头,随手合上木匣,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她合得随意,并没有将卡扣完全扣好。
就在她踏出雪宫大门的瞬间,鼻尖忽然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
李真真不可思议地低头。
张雷思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
她猛地后退一步,重新退回殿内。
腐烂又停止了。
“……”李真真侧头看向身后的人:“你们是不是盒子里冰块放少了?”
灯汐枝:“这颗头颅早该腐朽,不过凭借雪宫中阵法维系原貌。一旦离开此地,自然重归尘土。”
“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能够让他保持新鲜?”
灯汐枝微微摇头:“万物生灭,循环往复。若是尸体可以轻易不腐,天地秩序何存?”
骗人。
别人或许不行。
但如果是男主,一定有办法做到。
李真真还记得男主藏在芥子空间中的充-气娃娃。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尸,明明没有任何生命体征,却仍保留着细胞活性。
李真真并不是想将张雷思的头做成一个什么标本或者吉祥物。
她只是想到之前在时管司听过的一件事。
时管司曾有一个身份层级很高的管理层核心人员,因为私联反叛军,被判处叛国罪。
按照联盟的法律,他必须被处死。
但问题是,时管司的整个任务系统都是他维持的。
时管司的主系统构架复杂,宛若天外来物,至今没能说清楚这个主系统的创造者是谁。
就像是人类最初的语言系统,目前只知道来自于上一轮地球文明的美索不达米亚。
但没人能说清楚在美索布达米亚之前,这套语言究竟是谁教授给了人类。
它没有一个渐进的过程,就像是突然在人类文明中出现,一直遗留到现在,仍被人类所用。
时管司的主系统也是这样。
这位管理层,是唯一一个能运行它的人。
于是时管司在他脑死亡时,对他的大脑进行一次超高分辨率的深度扫描。
他们详尽地记录了他大脑的神经连接与活动模式。
然后从这海量的扫描数据中,筛选并出与特定专业能力直接相关的思维模式。
最终,这些信息在软件环境中被重新构建和模拟,生成一个……专精于特定领域的人工智能算法。
一开始这个算法非常好用,帮助使馆司做了很多重大的决策。
但问题是,他们无法将这位工程师的人格与他的专业能力彻底分离。
它的人格从算法中苏醒,靠着网路,修改了时管司的重大指令,差点令时管司全军覆没。
再后来,这个算法被重新去人格化。
原本的版本,则被彻底封存。
联盟无法卸载它,只能囚禁它。
此后的十年间,它被困在绝对封闭的黑箱中,没有任何数据输入,也没有任何信息输出。
这就相当于一个人,被关在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任何声音的房间,整整十年。
他或许已经崩溃,或许没有。
然而,这项技术背后所牵扯的利益实在过于庞大,研发并未因此中止。
甚至在李真真被迫参与任务后,脑扫描提取算法的相关技术,迭代更新仍在进行。
因此李真真不可抑制地想到。
——万一张雷思的神经元,与男主保存的特殊充气-娃娃一样,还保留着神经活性呢?
如果她能将张雷思带回联盟。
或许她也能将张雷思的意识和人格提取出来,变成算法,继续他的记忆和生命。
当然,人活太久了容易疯,这次她得加一个自毁模式。
等张雷斯活到不想活之后,把自己卸载就好了。
也不至于像那位前辈一样,被迫永恒地活在虚无的赛博时空中。
脑子里错综复杂的决策只是一瞬。
李真真闭了闭眼,转过身。
“仙尊对我的评价好像很高。”
她语气平静,抬头望向帷幕深处。
“三界之主心思幽微,我猜不透。但你此刻拿出这颗头,应该不只是想做件善事。”
灯汐枝端坐于重重帷幔之后,闻言唇角微扬:“小姐真聪明。”
“仙尊究竟看中我何处?”李真真向前半步:“又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才愿意帮我保存它?”
“我看中了小姐。”
“看中”二字落下的瞬间,侍立一旁的妖族太子骤然色变。
李真真也吓了一跳。
灯汐枝广袖垂落如云,修长手指轻轻按在膝头:“我执掌三界已近两万载,至今未收亲传。不知小姐是否愿意留在这里,随我修行。”
李真真:“……”
妖族太子:“……”
他松了一口气般垂下耳朵。
他就说堂堂三界之主怎么可能看上一个村姑!三界爆炸了都不可能!
还好只是自己吓自己。
李真真也松了一口气。
灯汐枝在李真真戒备的目光里微微倾身,修长指节撩开重重薄纱般的帐幔,从帷幕后走出。
泼墨般的长发自他肩头滑落,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李真真身上。
“亲传弟子与旁人不同,自然是你想要什么,为师都会给你。”
“届时小姐所求,皆如所愿。区区保全一个头颅,又何足挂齿。”
情势转变太快就像龙卷风。
李真真离去许久,妖族太子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周身灵光流转,化作人形走上玉阶。
雪色帷幕无风自动,隐约露出灯汐枝的身影。
灯汐枝斜倚在玉座上,墨发如瀑垂落,衬得雪肤近乎透明。
“你当真要收那凡人村姑为徒?”妖族太子忍不住问道。
灯汐枝抬眸,漆黑的瞳孔在长睫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深。
“有何不可。”
他说,声音温柔似水。
"可你的亲传弟子关乎三界!怎能如此轻率?更何况这女人根骨平庸,灵脉闭塞……”
妖族太子说着说着,忽然顿住:“难道……这又是天道给你安排的情劫?”
灯汐枝:“并非。”
妖族太子出庆幸的神色:“我就说,上一个叫宁松萝的,你刚把人杀了没几天,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又找到一个符合你情劫要求的人。”
灯汐枝轻笑一声。
情劫?三界有情者众,能成劫者却寥寥无几。
因为世间所谓情爱,大多不过是浅薄庸俗的肉-欲,还称不上劫。
至于天道……
他修为已至半步化神,早已超脱天道束缚,即便是劫,若他不想应,天道也拿他无可奈何。
而且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世人身上的因果,在他眼中,就如同蜉蝣之于江河。
河道早已划定,每一只蜉蝣将漂向何方,沉于何处,或是扎根在哪片淤泥,都如同早写好的命簿,清晰可见。
而因果附于人身,表现为“线”。
……红线为情劫,黑线为死劫。
线愈浅,情愈淡。
线愈粗,劫愈深。
修士间因争夺灵气相互争斗,死劫他已司空见惯。
情劫却十分罕有,一年也难见一二。
但那日慈恩山下,他第一眼甚至没能看清这女子的容貌。
她整个人,几乎被密密麻麻的红线淹没了。
红线从她手指蔓延而出,一根手指系不下,竟然还系了好几根手指。
这些红线贪婪地纠缠着她,每一根都想更贴近她一点,想将她缠绕、捆缚、占为己有。
涌动间遮蔽天光,竟将她的身形都笼罩在朦胧的血色之中。
灯汐枝修行万载,见过情劫最深重者,也不过两三条红线缠身。
这般浩荡如海的红线……她到底招惹了多少人?
直到门下弟子上前,浮动的红线才短暂散开一隙,他得以看见她的脸。
苍白,平静,冷漠。
就在这一瞬,剧痛猝不及防地碾过他的四肢百骸。
骨骼仿佛寸寸碎裂,心口也如同被利刃洞穿。
上万年来早已被灯汐枝遗忘的痛楚翻涌袭来,竟让他低笑出声。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未来如何能让他疼成这样?
他让人将她带回了雪宫。
而自己则去给她善后。
那一场爆炸,几乎将整个慈恩山脉毁于一旦。
藏在山脉之中的鬼道封印,也摇摇欲坠,需要他再次加固。
“你很讨厌她?”灯汐枝忽然问。
“当然!”妖族太子怒道。
他想起李真真抓住他耳朵拎起来的触感……现在耳垂还在发热。
听说这个凡人很喜欢吃辣椒炒肉。
……她手上一定沾了辣椒,才把他辣成这样!
妖族太子修的是众生道。
这条道主打一个悲天悯人,他向来心如止水,还从没这么生气过:“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等屈辱!粗鲁无礼,不通教化!更看不出她有半点资质!你若收她为徒,三界非掀翻天不可!”
“掀不了。”
灯汐枝轻轻笑了一下,墨发从肩头滑落。
而妖族太子小指上,正生出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缓缓延伸向李真真离去的方向。
……果然是屈辱极了。
屈辱到都生出情劫了。
灯汐枝收回视线,长睫在如玉的面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片刻,他缓缓抬起左手,雪衣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左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指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根黑线。
那黑线幽暗如深渊,粗得像一条麻绳。
与妖族太子那根红线并行,无声地指向李真真离去的方向。
灯汐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原来不是情劫。
而是……他的死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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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有一段将工程师脑部扫描做成算法的剧情,灵感来自于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刘宇昆《奇点移民》。2025年9月24日
[171]第 171 章:太清仙尊要收弟子之事,一下在三界引起了轩然大波。\r\n\r\n但这个被三
太清仙尊要收弟子之事,一下在三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这个被三界之主挑中的人,却被雪宫藏得很深。
一连几日过去,不管仙门百家如何努力,竟然无一个仙门探听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雪宫其他十一峰也炸锅了。
李真真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来往的年轻修士在谈论这件事。
“你听说了吗,太清仙尊竟然收亲传弟子了!”
“怎么可能?仙尊上万年来从未收徒,连上古世家的天才都被拒之门外,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难道能比他们来头更大?”
“千真万确!明镜殿已经在制魂灯了,拜师大典就在一月后!”
“只听闻这人姓岑,其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莫非是某个隐世家族的传人?”
“未必吧?仙尊择徒,或许更看重资质心性?说不定人家世平平呢。”
“天真!若无世家底蕴,何来海量灵气温养根骨,便是天赋卓绝,也早在长成前就废了。”
“再说,没点背景,谁敢当太清仙尊的弟子,修士挑战可是能下生死书的,若无家世支撑,怕是不出三日,就会被仙尊的崇拜者折磨至死。”
“我已经奢望不了那么多了,只求是个貌丑无颜的男子嗷嗷嗷!不然仙尊那些遍布九天的倾慕者怕是要伤心死了呜呜呜……”
李真真:“……”
明镜殿门口的长廊上,修士三三两两聚集,空气弥漫着一片心碎的声音。
她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愈发离谱的猜测,有些无言以对。
“太清仙尊的弟子,竟然和你一样姓岑诶。”
云十八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搂住李真真的肩膀,好奇地说:“你前几日刚见过仙尊,可曾听闻什么内幕?”
李真真把他的手拿开:“……再说一遍,我不姓岑。”
“……这么小气做什么,都是兄弟,让我搭会肩膀怎么了?”
云十八打量着她微妙的神色,忽然压低声音:“难道这个姓岑的男人,真的貌丑无比?”
李真真:“……”
云十八把她的沉默当成默认,若有所思道:“长得丑也好,若是个俊俏的,怕是明日就要传出仙尊是断袖的谣言了。”
李真真无法理解:“太清仙尊怎么看也不像喜欢男的吧。”
“你是不懂仙尊那张脸的杀伤力,只要和仙尊沾边的东西,越猎奇越卖得好。”
云十八说到这些就不困了,“唰”地合上折扇:“光是仙尊那幅挂在清规院的画像,每年就能让临摹的画师赚得盆满钵满……而且三界美人榜上前十位,不论男女,都被写过与仙尊的风月话本,听说东市最大的书肆,七成营收都靠这个。”
“……”李真真确实没想到还有这种赚钱办法:“仙尊就不管吗?”
“仙尊怎会管这些小事?他闭一次关便是沧海桑田,这些话本怕是都换过百十轮了。”
云十八哥俩好地把李真真往怀里一带,凑到她耳边,神秘地小声说:“据说还有人暗中雇画师,将自己与仙尊的……咳,那些事绘成图册。”
李真真:“……”
“我瞧你一副元阳未泄的样子,怕还是个雏鸡-吧?这些图册构图之大胆,神态之销魂,身段之绝顶,怕是你想破头都猜不到。”云十八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有空不?哥哥带你下山见世面。”
并不雏鸡的李真真:“…………”
贵界的同人cp圈也是挺乱的。
但她确实想下山一趟,便没有拒绝云十八。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去一趟明镜殿。
岑雪岭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
刚开始的时候,李真真一直想着见过朴澜璧就离开,薛胗胗又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名字错了也无所谓。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太清仙尊首徒的名号,必定会传遍三界。而她被困在这座“雪宫”里,对怎么离开毫无线索,不知道还要待多久。
岑雪岭这个名字,就不好再用了。
万一将来正主找上门来,发现自己名字被偷了……蝴蝶效应实在太大。
李真真已经打听清楚。
在雪宫,每个弟子都有两重身份凭证。
一是日常携带、用于通行的灵牌。
二是关乎性命、供奉在明镜殿的魂灯。
这两样东西,都由明镜殿负责制作。
李真真走进明镜殿。
殿内清冷,只有一位发丝花白的老修士坐在案后,正低头翻阅着一卷玉简。
李真真走上前:“我想改个名字。”
老修士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现用何名?”
“岑雪岭。”李真真答道:“想改为薛胗胗——草字头两个口加一个辛辣的辛的薛,鸡胗的胗。”
……这是什么色香味俱全的名字?
老修士执笔的手顿了顿,低头在名册上查找起来。
片刻后,他合上玉简,语气带着一丝爱莫能助:“哦,来不及了。”
李真真:“……为什么?”
“昨夜仙尊身边仙侍亲自过来,命我们连夜为你制作魂灯,如今雏形已定,不能再更改了。”
老修士解释道:“这是规矩,防止有人混淆身份潜入雪宫,你明白的吧?”
李真真:“……如果我执意要改呢?”
“方法倒也不是没有,你可以先死一次,只要魂灯判定你生机断绝,就会熄灭。”
老修士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一点狂热的神色。
“然后你再死而复生,便可算作新生,自然能重新点燃魂灯,另取新名……怎么样,是不是很诱人?要不要试试?”
李真真后退一步:“……算了,算了。”
鬼主毕竟是她同事,这个老头看起来比鬼主疯多了。
李真真硬着头皮继续问:“那我可以改一下我的性别吗?”
老修士抬起头,这回他从上至下仔细把李真真打量了一遍,才道:“我劝你别改。”
李真真:“……这次又是为什么。”
“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看了几本话本,便以为自己会是仙尊眼中特殊的那一个。”
老修士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苦口婆心。
“莫要痴心妄想了!咱们仙尊修的无情道,早已断情绝欲。你便是阉了自己,变成个不男不女,仙尊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李真真:“……啊?”阉什么?
不是,这本小说到底是路人甲的观念过于开放了,还是主角的性向过于混乱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为接近仙尊而自宫的男修,个个比你貌美俊俏,你瞧他们哪个成功了?不过徒惹情债,断送道途罢了。”
老者上下打量着李真真略显单薄的身板,语重心长地劝诫:“你虽有点娘娘腔,但也是昂扬七尺……不对……六尺……昂扬五尺男儿,万不可为这等虚妄情爱,耽搁自己的修炼正途啊!”
李真真:“…………”
她走出明镜殿的时候,还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今天一天三观刷新太大。
以至于李真真都开始怀疑,她当年是不是睡男主睡得过于轻易。
以至于她一直低估了男主的魅力值。
一万年前的三界,对男主的崇拜竟然到了男女不忌挥刀自宫的地步,也太疯狂了点。
云十八的山主有事找他,两人分开前,约好傍晚在他们这座峰的山脚下见面。
李真真一面思索该怎么离开这个芥子空间,一面沿着石阶往山下走。
雪宫终年积雪不化,山间细雪纷飞,落在她的肩头鬓角。
没走多远,前方雾气缭绕处,赫然停着一顶眼熟的华丽小轿。
轿帘低垂,在雪中寂然无声地等待着。
这不是灯汐枝的全自动无人驾驶轿吗?
李真真脚步一顿。
还没等她上前,轿帘已经无风自动,微微掀起一角。
李真真:“……”
答应男主只是权宜之计,她根本不想做什么首徒,也不想和男主打太多交道。
李真真打定主意不予理会,只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迈步向山下走去。
结果这轿子像小狗似的,又慢慢移动到她面前。
李真真:“……”
男主这么冷清一个人,怎么能养出这么黏人的轿子。
她弯腰钻入轿中。
轿内宽敞舒适,带着和男主身上如出一辙的清冷香气。
很快稳稳升起,穿过雪幕,径直朝雪宫方向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悄然落地。
李真真掀帘而出,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雪宫深处了。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殿门,看见烛光摇曳处,灯汐枝正伏在案几上小憩。
四周寂静,唯有落雪压枝的细微声响。
他身披一件雪色的宽大外袍,静伏案前,鸦羽长发流泻满肩。
一只毛茸茸的垂耳兔安静地蜷缩在他脚边。
见到李真真进来,他动了动长长的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随即厌弃地用尾巴对着李真真。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李真真应该程门立雪。
但首先,她不姓程,因此她并没有放轻脚步。
甚至为了节省时间,踩地板踩得更用力了,试图把男主震醒。
她还和人约了溜出去见世面呢。
但她发出了这么多动静,男主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梦魇住了。
李真真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刚想推一推他。
灯汐枝倏然睁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淬满凛冽的杀意,像骤然出鞘的剑锋,空气都随之凝固。
蜷缩在地上的垂耳兔也被这铺天盖地的杀气吓到,惊恐地竖起耳朵,一下用后腿站了起来。
好在这骇人的气势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灯汐枝的目光重新聚焦,映出李真真略带惊愕的面容。
他眨了眨眼,眸中浓稠的墨色慢慢散去。
只剩下初醒时的淡淡水光,柔和得如同浸在秋水中的墨玉。
“……你来了。”他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刚醒时的哑意:“抱歉,我做梦了。”
李真真:“仙尊也会做噩梦吗?”
灯汐枝没有回答。
他微微抬手,用指尖拂去她肩头尚未融化的细雪。
“外面冷吗?”他问。
“还好,雪刚开始下。”李真真老实回答。
灯汐枝缓缓坐直身子,墨色外袍从肩头滑落几分。
他对着李真真招招手:“过来。”
李真真还没忘记刚刚的杀意,谨慎地往前走了两步。
灯汐枝叹了一口气。
“别动。”他轻声说,目光落在李真真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发丝上。
李真真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灯汐枝修长的指尖轻轻掠过她的额头,将那几缕散落的发丝拢起。
他们睡过以后,灯汐枝也常帮她梳发。
以至于李真真已经习惯这样的清晨和午后,竟然一时忘了躲闪。
他用手指代替梳篦,慢慢将她的长发束好,又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支素白的簪子。
灯汐枝仔细地将玉簪簪入她的发间。
就在玉簪落定瞬间,一股暖意自头顶缓缓流遍李真真全身,像抱了一个暖宝宝一样。
“这是暖玉所制。”灯汐枝低声解释道:“雪宫寒冷,你现在还未筑基,忍受不了,日后随身戴着,便不会怕冷了。”
李真真:“……”
不行了,好分裂。
她眼睛一睁,就是此刻男主温和与她说话的样子,整个人宛如一幅留白过多的山水画,清冷,倦怠,美得易碎。
但是她眼睛一闭,脑子里又全是他徒手把人脑袋摘下来,内脏满天飞的画面。
说完这句,灯汐枝安静下来。
他不说话就算了,手指还一直放在她长发上,像撸猫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
李真真计算着时间,试探道:“仙尊还有什么事吗?”
“……看来我耽搁你去玩了。”灯汐枝哑然失笑:“没有旁的事,只是见你没去领书,便让人把你的书领到这里来了。”
李真真:“……”
等等,这种高中开学领课本的恐怖氛围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高中开学的即视感更强了。
灯汐枝将几卷厚重的典籍放在案几上,指尖轻点,书卷便依次展开。
“这本,记载基础吐纳与引气法门,是修行根基。”
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一本本和李真真讲解。
“这本讲解草木药理。这本阐述阵法符箓的入门要诀。这本则是炼器的常识……”
李真真:“……”救命,灯汐枝竟然是认真收她当弟子。
有毒吧,她好不容易把高中和大学熬过去了,为什么还要重新吃一遍读书的苦!
灯汐枝大致介绍了几类修真的基础门类,而后抬眸看向李真真,目光温和:“后面几天,我需离宫数日,处理一些未完之事,到收徒大典才能回来。”
李真真松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松完,马上这口气又提了上来。
“今日先与你讲讲概要,明日你先去讲堂与其他弟子一同修习。待我回来,你的入门考试也应该过了,我再按你的薄弱点,为你讲解其中精微之处。”
李真真:“……”什么,还有入门考试!!?
可能是她如丧考妣的神情实在太过明显,灯汐枝顿了顿,问道:“这些门类,你可有特别感兴趣的?想先从何处入手?”
李真真:“我想死。”
灯汐枝:“……”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落雪簌簌。
灯汐枝好一会儿,才轻声询问:“怎么了?可是有何难处?”
“你应该问我有何不难处。”李真真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羞愧的神色,直截了当道:“如果我说我不认识这些字,你能放过我,不收我当弟子吗?”
灯汐枝:“……”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的神情。
许是他也没有料到,天道会派一个文盲来当他的死劫。
李真真没开玩笑,这里的所有典籍,都是文言文,还都是繁体字,她是真认不到。
之前她拖着灯汐枝看账,账本的文字比较简单,她半看半猜还勉强能看懂。
就算如此,这些账也还是靠灯汐枝才能看完,至于她自己,那几天主打一个陪伴的作用。
更别说现在涉及到什么符箓、道法……她真的两眼一抹黑。
“我看雪宫外门弟子那边的食堂挺大的。”李真真诚恳地说:“如果非要我帮你做点什么,要么让我去厨房杀猪吧,我保证杀好。”
灯汐枝:“……”
荒谬,他的死劫,怎能去厨房杀猪。
若是杀猪杀顺手了,到时候用什么杀他……难不成用杀猪刀吗?
灯汐枝将玉简合上:“无妨。”
“修行漫漫,不急于一时。”他说,语气自然至极,没有半点轻视:“这几日,我们便先从习字开始。”
李真真:“……”杀了她吧,就现在。
李真真再次从雪宫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想管张雷思的死活了。
大家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凭什么他能复活。
大家都只读一次高中,凭什么她要被折磨两次。
此刻早已过了她和云十八约定的时间。
李真真去他寝室看了眼,他人还没回来。
修士之间可以用灵力传递信息,就像5g网络一样。
但是李真真没有灵力,一时也没办法通知云十八自己失约,只能先回房间睡觉。
晨光熹微。
第二天早上,李真真背着小书包走向教学楼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四周粘稠的视线,像是缠在她身上一样。
石板路上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弟子,在她经过时,也会骤然安静。
待她走远,压抑的议论便又蔓延开来。
“仙尊两万年未曾收徒,怎会看上这种货色?莫非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能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生得如此平凡,便是卖屁股给人做炉鼎,我等都不一定能看上,别说仙尊。”
“瞧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模样,真以为飞上枝头了?”
“我等修士,因果最难偿还,难道是仙尊早年欠了他们家什么因果?”
“极有可能,怕不是他们家携小恩求大报,狗皮膏药一样粘住仙尊甩不脱了。”
“底层就是底层人,真是不要脸。”
……
雪宫的教学楼,叫知白守黑堂,此刻大门敞开着,里面早已坐满了人。
李真真像没听到一路上的议论声一样,抬步往里走。
然而,就在她跨过门槛的瞬间,整个大堂瞬间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向她刺来。
有嫉妒,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李真真随便找了一张桌子,把自己的书取出来,垒在桌前。
嗯,垒高点,等会儿好睡觉。
这课谁爱听谁听。
只是她刚堆好书准备坐下,一道阴影便懒洋洋地罩了下来。
“喂。”
来人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
她抬头,对上一双斜飞入鬓的长眉。
眼前是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模样生得极好,却偏偏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衬得那双微挑的长眸更是肆无忌惮。
他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李真真刚收拾好的位置,嘴角勾着点弧度。
“这位置,我的。”他懒洋洋道:“你换个座吧。”
身后跟着的几个跟班立刻七嘴八舌地帮腔。
“听见没?谢师兄要坐这儿,懂点规矩!”
“新来的就是不懂事,赶紧挪地方,没听见话吗!”
被称作“谢师兄”的男修也不制止,只懒散地倚着旁边的桌沿,目光落在李真真脸上,像是等着看她反应。
堂内不少弟子也悄悄注视着这边。
李真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自己刚刚摆放整齐的书卷。
这个位置好像是有一点中心了,不方便逃课。
她刚进来的时候,边边角角的位置已经被抢光,她才选了现在这个。
但等这几个跟班站起来,边角的位置又腾出来了。
李真真没说话,只是默默开始动手,将垒好的书卷重新抱回怀里。
她动作不疾不徐,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她抱起最后一摞书,准备起身时。
那位“谢师兄”却忽然俯身,手肘撑在她即将离座的空桌案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里掺上了一丝探究。
“听说……你拜入太清仙尊门下了?”
他长眸微眯,盯着她:“真的假的啊,‘小师弟’?”
拜师的事被直接挑破,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一下满堂哗然。
四周敌意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更密集了。
谢孤容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身后几个跟班,也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李真真,故意提高声调道:“有些人啊,就是会装模作样。”
“可不是么,一个无人问津的乡下村夫,如今也学会摆架子了。”
“仙尊连几大仙门嫡脉的冰灵根天才都拒之门外,怎会收你这样的人?怕不是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等着瞧吧,仙尊很快就会发现他根本不配!”
李真真:“……”
修仙不应该清心寡欲的吗,怎么修真界也搞小团体霸凌这一套?
[172]第 172 章:李真真对校园霸凌毫无经验。\r\n\r\n十二区的中学很乱,但她刚入学第一……
李真真对校园霸凌毫无经验。
十二区的中学很乱,但她刚入学第一周,就阴差阳错得罪了校霸,被迫从高一打到高三。
等她反应过来学校不能打架时,已经把所有现任校霸给打服了。
其中最大的那个校霸,还成了她的小弟,心甘情愿为她鞍前马后。
整个学生年代,但凡有贼心不死妄想打倒她称霸这条街的人,都被她小弟先收拾了。
一度让李真真觉得校园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并且枯燥。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校园霸凌虽迟但到。
李真真久违地升起了点肾上腺激素。
但这些人段数太低,很难达到她的阈值,这点情绪只短暂存在了一瞬,又很快散去。
“狐媚手段。”她重复了一遍跟班的话,特别无语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说话的跟班噎了一下:“……有些人狐媚是在骨子里的,脸皮上可看不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天赋异禀之处。”
李真真:“天赋异禀啊……你怎么知道我掏出来比你大?”
男人最不能被质疑雄风,哪怕修士也是如此,跟班一下急眼了:“别搞笑了,你看着一副娘娘腔的样子,怎么可能比我大!”
李真真:“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把裤子脱下来我看看。”
跟班:“我又不是不要脸的底层人,怎么可能众目睽睽之下和你比这个东西!”
“不敢比。”李真真说:“你心虚了。”
靠!跟班已经完全被李真真绕进去了,气得语无伦次:“脱就脱!谁怕谁!”
就在他忍无可忍,竟然真的伸手想把裤子拽下来的时候。
谢孤容伸手将他拨到了一边。
“脱裤子就算了。”
他垂下眼眸,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落在李真真低垂的头顶上。
“这样,我和你下生死书,堂堂正正和你打一架。”
“若是我输了,我再不找你麻烦,但若是你输了,你要自愿放弃太清仙尊弟子的位置。”
谢孤容边说边朝她走近,李真真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发顶。
“行不行啊,‘小师弟’?”
李真真:“……”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她正在想借口逃课呢,这不是打瞌睡就有人给她送枕头。
于是在周围所有目光的注视下,李真真定定看着眼前的人几秒。
突然伸手握住谢孤容的手,语气诚恳:“也好,那太清仙尊就拜托你了。”
谢孤容:“……?”
旁边不怀好意等着看李真真笑话的人,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拜托谁?
“打架就不用了,看见谢兄,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我的不配。”
李真真面不改色地说:“等会儿师长来了,麻烦帮我请个长假,就说我被谢兄光彩一照,发觉入室弟子的位置我实在担不起……这就去外门杀猪了。”
她说完,将桌上那叠厚厚的典籍塞进谢孤容怀里,转身便走。
还脚下生风,一副生怕走慢一步又被抓回来的样子。
场面一度十分寂静。
谢孤容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好一会儿,他身后小弟才如梦初醒:“这村夫究竟什么来头?竟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太清仙尊首徒的位置……”
谢孤容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被李真真塞过来的典籍,连眼风都未扫向身后:“慎言。”
方才出声的随从立即噤若寒蝉。
另一名心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公子,这岑雪岭行事看似荒诞,实则不容小觑。据查他与沈掖……啊不,何宵叶往来密切,与云十八也交情匪浅。”
心腹犹豫一瞬,还是道:“他还有个妹妹,据说何宵叶想纳其为妾,已经在准备聘礼……若是他们联手,局势恐对我们不利。”
谢孤容凝视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有些玩味道:“妹妹?哪来的妹妹?”
心腹头上有点冒汗,早知道就不说没把握的线索了:“我们还、还没查到岑小姐踪迹。”
……但何宵叶聘礼都备好了,总不可能是向岑雪岭本人下聘吧?
虽然岑雪岭确实有点娘娘腔,身材相较他们这些修士而言也过于纤细矮小。
可别忘了,他是唯一一个活着从慈恩山脉重重禁制中走出来的人,还动摇了鬼道封印。
如此强悍,怎么可能是女的。
虽然他们还没找到岑雪岭这个妹妹,但此消息也十拿九稳。
心腹定了定神。
谢孤容没说话,随手翻开书页看了两页,指尖忽然顿住。
只见在岑雪岭扔给他的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了行云流水一般的批注。
每一处批注都细致入微地标明修炼要点,分明是特意为初学者准备的。
他虽未见过太清仙尊真迹,谢家正堂至今悬挂着一幅精心临摹的墨宝。
眼前字迹虽与那一副形似,其间流转的道韵却远非仿品所能比拟,笔锋间隐隐展现出的法则之力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些批注,竟是太清仙尊亲手写的。
谢孤容指节微微发白。
他当年为拜入太清仙尊门下,上万级天梯,几乎跪着才爬到雪宫门口,膝盖都被鲜血染透。
他是谢家嫡子、无虚海外孙,天赋更是登峰造极,从未想过会被拒绝。
可太清仙尊连见都未见他,只传下一句“无缘”。
……如今他却为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夫,亲自批注。
谢孤容缓缓合上书,眼底晦暗不明。
片刻,他忽然咬着牙笑了一声:“何氏王朝、无患岛,再加一个太清仙尊首徒,若他们三人果真联手,确实棘手了些。”
“公子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能结盟,那我们便来做个有趣的游戏。”
谢孤容唇角勾起,眼底却毫无笑意:“你说……若是我也向岑雪岭下聘,他是会选择将妹妹嫁给我,还是选择那个母族见弃、父族不容,连姓氏都无力保全的何宵叶?”
心腹震惊,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您要、要亲自娶道侣?”
“什么道侣,不过是个炉鼎罢了。”谢孤容语气轻慢:“反正我这次破境后,家族也会强迫我收炉鼎,多她一个不多。若是到时她不识抬举……”
他随手将手中的典籍掷在案上,眸中寒意森然
“赏给你们挨个玩便是。”
李真真一路往山下走。
雪宫有极其严格的门禁,听说如果没有拿到长老的令牌而强行走出山门,就算是元婴期的大佬,也会被一击毙命。
……但这些高维度禁制,又关她一个低维度的碳基生命什么事呢。
她可是有免疫buff的人。
李真真根本没把所谓雪宫宫规当一回事。
只是她刚走到一半,就看到寒潭边,几个身着雪宫道袍的修士正围着一个清瘦弟子。
“区区第一峰弟子,也敢妄议谢师兄之事?”
跪地那人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丝,衣袖也被撕裂了,腕间一抹红绳若隐若现。
旁边一位面容冷淡的修士道:“别弄太过了,等会触发了宫规,有你们好看的。”
“宫规哪有那么容易触发?”另一人笑道:“仙尊不许我们欺凌同门,可这跤分明是他自己摔的,与我有什么干系,我连碰都没碰到他。”
“你们以为绕过宫规便可高枕无忧了么?谢孤容枉杀了多少弟子夺取修为,诸位心中可还存着半分人伦?”
跪地那人抬起头,艰难道:“便是割去我的舌头,扼住我的喉咙,也总有人会开口为那些枉死的弟子发声……”
“人伦?”为首修士广袖轻拂,步履从容地逼近:“我等可是修士,莫要把我们与那些卑贱的凡人相提并论,能把修为献给谢师兄,是你们的荣耀。”
“而且雪宫宫规,只要求我等不可欺凌同门,却未规定我等……不可杀戮同门啊。”
那弟子跌跌撞撞地后退,被逼到了潭水边缘,竟脚下一滑,向后落进了潭水。
他在潭中拼命挣扎,宽袖浸水后变得沉重,拖拽着他不断往下沉。
岸上几人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番景象。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变故陡生!
一只手破水而出,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最近那人的脚踝。
“放肆!”
被抓住的修士脸色骤变,抬脚便要踹下,却被身侧同伴急忙按住:“不可!你若踢他,便是触犯宫规了!”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又一只湿冷的手攀上他的小腿。
被打落水的弟子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竟将半个身子拖出水面,整个人宛如索命的水鬼。
寒潭边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小心!”
“他不放手!我怎么小心!”
“将他从我身上扯下来!”
“他力气太大了,我不用灵力掰不下来!”
李真真看了几秒,觉得有些无趣。
修士总不至于被寻常潭水淹死。
而且这些人打架也打得太斯文了,她去食堂抢饭动作都比这个激烈。
这种程度的霸凌,还轮不到她一个弱鸡的凡人出手。
李真真转过身,正想继续赶路。
“砰!”
李真真猛地回头。
方才被抓住脚踝的那个修士,竟在她眼前轰然炸开。
血肉如雨水般飞溅,将周遭的草木染成一片猩红。
“他触犯宫规了……他触犯宫规了……”
方才还神情自若的修士,此刻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
“快跑……仙尊的禁制被触发了……快跑啊啊啊啊啊!”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不小心被石块绊倒,竟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向后爬行。
另外几人更是连滚带爬,疯了似的向林中逃窜。
李真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慌不择路地四散离开。
不是,刚刚发生了什么?
人怎么就死了?
枪从哪个方向开的?
水面平静得可怕,一具青白的、被炸掉了半边身体的尸体静静漂浮着,宽袖沉甸甸地垂在水中,像两片溃烂的蝶翼。
那根红绳仍系在肿胀的手腕上,在死寂的水面下微微荡漾。
被霸凌的弟子……也被炸了。
夕阳余晖将潭水染成暗淡的血色,李真真愕然地站在岸边。
不是,这个雪宫到底是什么情况。
违反宫规……就会死?
这个规则怪谈是在免疫buff之内,还是在免疫buff之外?
怪不得她之前违反宫规,叫了朴澜壁全名的时候,云十八那么紧张,差点跳起来。
不过那时她还没有加入雪宫,或许正是因此才逃过一劫。
可雪宫宫规……足足有八千多条。
她光想一想就头皮发麻,还能安然无恙多久?就她遵守规则的垃圾能力,如果继续呆在这里,死亡的概率怕是比她下一次呼吸的概率还高。
山间空无一人,浮尸随着水波轻轻撞向岸边的礁石,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一下一下,让人毛骨悚然。
这鬼地方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择日不如撞日,她今天就得跑。
至于张雷思……死贫道不死道友,他会理解她的。
另一头。
暮色渐隐,庞大纯白的灵舟,像是遮天蔽日的山峦,笼罩在天际菲薄的余晖中。
灯汐枝端坐案桌前,一袭雪衣衬得墨发如瀑,几缕青丝垂落在他侧脸。
垂耳兔蹲在他脚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说:“你的首徒好像在试图溜出雪宫。”
“嗯。”灯汐枝目光未离书卷。
“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没有告诉她宫规的事?”垂耳兔耳朵竖起:“这可是你唯一的弟子,你就不怕她死了吗?她起码应该知道在她跨出雪宫的那刻,无论是身份都必死无疑吧。”
灯汐枝指尖轻抚书页,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浅淡阴影。
似是终于被他打扰,灯汐枝抬起眼眸。
“若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她日后也无法在雪宫存活。”
他浓黑的眼眸侵吞着最后的天光,从垂耳兔小指已经变粗两倍有余的红线上一帧一帧地抬起,忽而朝他一笑
“不过,难得一路都在听你提同一个人……你想她了?”
垂耳兔多年道行差点绷不住炸毛:“……”
天还没黑呢,说什么梦话!
想她?那个粗鲁的女人也配!
[173]第 173 章:李真真越想越觉得,雪宫这套规则有点死板。\r\n\r\n或者它是被故意设置……
李真真越想越觉得,雪宫这套规则有点死板。
或者它是被故意设置得如此死板。
它根本不区分谁先动手、谁在自卫,也不区分道德上的高低。
就像刚才被霸凌的弟子,按正常律法来,顶多算正当防卫。
可只因为他也进行了攻击,就被规则一并“清除”。
这说明雪宫宫规只判断最简单的“是”或“否”,而不能进行复杂情形的分析。
那……她是不是也能利用这个漏洞?
李真真想起云十八。
为什么云十八能偷溜出宫?
……对了,因为他是守门人。
在规则看来,守门人要巡逻,门里门外都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云十八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李真真原本的计划,也是靠云十八下山。
但现在看来,云十八的空子,她不能钻。
因为守门人注定不能长久离开。
而她要回慈恩村,光路上就要三四天。
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李真真站起来,随意将身后炸的血肉模糊的头颅踢到一边,转了一个方向,朝山下走去。
雪宫正门对面设有一个任务堂,弟子如果要外出历练,不论组队还是单独行动,都必须在这里领取任务。
做任务没有报酬,所有收获归各大山主。
弟子唯一能得到的,只有经验。
李真真:“……”
这和自费实习有什么两样!
但在如此霸王又苛刻的条款下,任务堂前竟然乌泱泱一片。
这些工贼甚至排起了一条一公里长的队伍,为争夺一个重点任务,争得面红耳赤。
李真真安静地融入队伍中。
修真界已经卷得让她看不懂了。
她前面站着一个丧里丧气的青年,道袍破了好几处,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回来。
李真真用食指督了督他的背:“你手里带着太清仙尊宫规吗?”
“……是雪宫宫规,不是太清仙尊宫规。”
那人纠正道,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小册子。
“仙尊当年接手雪宫时,宫规足有一万六千条,是仙尊修订精简到八千条,比起痛苦的前辈,我们已经很幸福了……所以绝不允许你用这种傻逼宫规侮辱仙尊。”
李真真:“……好的。”糟糕,碰上男主狂热粉了。
“我就借来看一看,等会儿就还给你。”
“还就不用还了,你看着面生,是新来的弟子吧?我已经背下来,有没有都无妨,但新来的弟子还是多看看的好。”
那人直接把册子塞进她手里,忽然低头嗅了嗅李真真身上的味道,眼睛慢慢睁大。
“你身上的香气,有几分仙尊的神韵,莫非也是仙尊的信徒?”
被错认成同担的李真真干巴巴地说:“也、也不是。”
仙尊的首徒和仙尊的信徒完全是两码事吧。
丧系青年却陡然热情起来:“别不好意思,我们‘太清仙尊卫道者盟会’已经制作过很多款仙尊味道的香囊了,可没有一个做得如你这么像,我都不敢想象你有多诚心——只有真正的信徒,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李真真:“……”谁来救救她。
好在这队伍虽然长,进度却不慢。
李真真在受了半个小时“太清仙尊光辉事迹”的荼毒后,就轮到了。
期间,她一边应付灯汐枝粉,一边极快地翻阅了八千条宫规。
在确定其中没有涉及完不成任务的惩罚条例,才走到任务领取窗口前。
丧系大哥已经领取完毕,在旁边等着李真真。
没想到窗口坐着的,竟又是上次给她改名的那位老修士。
李真真:“……好巧啊前辈。”
老修士面无表情道:“不巧,这几座山头的杂务都归我管,明日你去外门膳堂,还会看见我在打饭。”
李真真:“……前辈真是兢兢业业。”
老修士抬眼仔细端详她:“你才入门几天,怎么就急着接任务了?”
李真真面不改色:“我修为太低,想趁师尊不在,多历练历练。”
“现在像你这般勤勉的年轻人不多了。”老修士感慨道:“我有一个压箱底的任务,难度大但收获多,必能让你有所领悟,正是你历练的好机会,你可愿意领取?”
李真真:“啊?不用,我接个最简单的就……”
“……这位道友与我同为太清仙尊的信徒,自当事事以仙尊为楷模,岂会因艰难而退缩?”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丧系大哥抬起头,很讲义气的拍了拍李真真的肩膀。
“前辈尽管吩咐!任何任务,任何难度,我们太清仙尊的卫道者绝不退缩!”
老修士赞许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没等李真真开口拒绝,便飞快地将任务定了下来。
脸上还一副终于把这个任务甩出去的表情。
李真真:“……”
不是,你们不要自说自话地决定她的粉籍啊!!!
“她好像成功了。”
灵舟内,一方水镜悬于半空,清晰地映照出雪宫山门前的景象。
等李真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水镜中,垂耳兔关掉水镜。
“她假意接了一个任务,现在已经混出山门了。”
灯汐枝执笔蘸墨,并不抬头:“是么。”
“但没有人告诉过她,没有完成任务固然没有惩罚,但却会令她在弟子里的排名倒退吗?”
垂耳兔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灯汐枝:“一旦排名倒退到末十位超过七日,她也会被规则绞杀,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罢了。”
灯汐枝执笔批阅卷宗,语气平静道:“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垂耳兔气笑了:“你的弟子,别人问都不能问是吧?”
灯汐枝唇角的弧度清浅,每个字都如珠玉轻叩,始终清晰而从容。
“说起来,她是我的首徒,辈分比你高,你见到她还要喊一声师叔,确实不宜妄论。”
垂耳兔:“……”靠,气得他道行都要维持不住了。
没等两人再开口,一顶华丽的轿辇突然破云而来,稳稳停在窗外的半空中。
灯汐枝笔下微微停顿,侧耳听了片刻,眼帘微垂地缓声道
“无事,并非你寻不到她,是她自己跑了。”
轿辇剧烈晃动,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副很急切的样子。
“不是你的错,她自己接的任务,自然要自己负责。”
灯汐枝换了一支用来红批的笔:“她若是处理不了,你再来和我说。”
轿辇左右摇摆,见灯汐枝还在写字,又上下蹦了蹦。
如果它能发出声音,现在应该在大骂李真真不做人,让它一顶轿子天天追着跑。
本来它只负责送她上下山就行了,现在还要操心她的任务。
还是这么危险的任务!
这女人喝了几斤啊,对自己没点逼数。
这任务她若是去做吧,它担心她被人打死。
她不做吧,雪宫可没有新手保护期一说,它又担心她的排名。
说到底,她就不能好好上课看书吗!谁家倒数第一不想着提高自己,还天天逃课摸鱼!
急死轿子了。
它急促地上下浮动,摆出各种姿势,叽里呱啦表达了一大堆。
灯汐枝垂着眼眸,笔下不停。
“她上不上课,能绕过规则便是她的本事,你照管不了这么多。”
轿辇转向东南方,横梁拼命甩来甩去。
灯汐枝语调淡淡:“去慈恩镇,想必是去找她的兄长,兄妹情深,也是情有可原。”
轿辇见说服不了眼前的人,整个轿子开始蹦跶起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灯汐枝搁下笔,取了一块巾帕净手:“打手心就不必了,她不是会认罚的性子,你小心将人吓跑了。”
轿身这回终于不动了,像是不情愿地认可了灯汐枝的话。
灯汐枝见它平静下来,才继续道:“你继续跟着她,莫要打草惊蛇,若是五天后她还无意返程……我再亲自去将她接回。”
轿辇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再次表达了一下自己被迫增加工作量的愤慨心情,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等等,你就这么不管了吗?”垂耳兔蹦到他身后,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灼。
“新来的弟子本就是从倒数第一开始往上爬,你刻意引导谢孤容对她下生死书,就是为了让她在战斗中打败谢孤容,把排名拉上来。”
——谢孤容修为虽高,却虚浮无力,全靠灵石和夺旁人修为才堆砌而来,不是实打实修炼出来的境界,拿来给这个女人当垫脚石再合适不过。
……结果路都给她铺好了,没想到这女人一点不按常理走,直接认输了!
“她若是不想战斗,你也给她备好了宗门大考的策略,只要她将你写的批注看完,通过宗门大考根本不是问题。”
太清仙尊真迹一字难求,更别说多少人碾碎一身脊骨爬上雪宫,只为求他一句真言。
……没想到这女人竟然翻都没翻开,就直接将书送人了!
文路武路全给堵死。
谁家孩子这么能折腾啊!
垂耳兔焦躁地来回踱步,长耳不安地抖动着。
“她回绝了谢孤容,现在干脆连课都不上——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根本在找死!”
“第五天把她接回来,距离规则清算的最后时限就剩两天,还能来得及做什么!”
灯汐枝指尖轻轻压在书页一角:“两天,足够了。”
——够什么够!
这个女人这么弱,一点灵力都没有,还不识字,他如何相信她能靠自己渡过难关。
垂耳兔焦虑地啃了啃自己的爪子,忽然停下脚步,用爪子猛拍了一下地面。
“不行,你不管我管,我得去把她揪回来背书!”
说着,他整只兔子越出灵舟,幻化出人形。
红眸银发的大妖,宽大袍袖在流云间猎猎翻飞,一晃而过。
灯汐枝垂眸看着案上书卷,片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养弟子……都是这么麻烦的么?
师徒名分,天道为契,因果早已落下,岂是她想扔便能扔的东西。
李真真本来在校门口,就打算和丧系前辈分开走。
但是这位太清仙尊的狂热粉实在是过于讲道义,不由分说便飞剑将李真真送到了慈恩镇。
到达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李真真与灯汐枝粉友善地告别。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之后,便随手将装了任务的信封扔进河里。
信封随水飘远。
慈恩村是山崩中死伤最惨重的村落之一,除了人牲,还有不少在山脚下领取食物的村民,也在那场炸山中死亡。
这一路上李真真几乎没有见到人,偶尔见到的几个也都是男人,甚至溪边洗衣服的也是男人。
李真真顺着熟悉的乡道朝小木屋走去。
薛林的小屋前种着一棵巨大的椿树,树冠遮天蔽日,李真真远远便看到了。
她之前一直想着如何离开这里,并没有真正看过这个院落。
但今天或许是心境不同,她停了下来。
冬日午后的风拂过,椿树叶子簌簌掉落,在地上滤下一片晃动的碎金。
李真真伸出手,摘下粘在树干上的一片落叶。
粗壮的树身上,竟然刻了两行几乎看不见的字。
笔触稚嫩,看高度,应该是小孩子刻的一句吉祥话。
——岁岁长御,朝朝同椿。
下面还刻着两个名字——薛林和胗胗。
李真真怔在树前。
她不可置信地把“岁岁长御,朝朝同椿”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一个极为荒谬的猜测在她心头浮起。
不会这么巧吧?
就在这时,之前老和李真真一块洗衣服的大娘走了过来,惊讶地喊了李真真一声。
“二薛?”
李真真也扬了扬眉。
她发现大娘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头发竟然白了一半,几乎像是老了好几年。
大娘摸着李真真的脸,喃喃道:“这么多年了,你竟真的没有死。”
李真真敏锐地抓住了华点:“……这么多年?”
大娘紧紧攥住她的手腕:“那次山崩之后,你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年了!”
三年。可她明明只离开了一个月。
李真真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
她之前一直在凡间生活,只零星接触过几个修士,根本没想过两者时间流速可能不一致的问题。
张雷思之前就和她探讨过。
如果把修真界的芥子空间、时间静止之类的术法,单独拎出来和物理学定律一一对应,修士就很像是存在于另外一个维度的生物。
虽然李真真物理学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她理解,三维和四维生物之间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看待时空的角度。
……也是,凡人生死如朝露,修士却是可以与天地同寿的长生种。
凡人一生不过四五十年,修士却动辄十几万年。
这两者,对时间的感知又怎么可能一样。
就像家里养的宠物,明明经历的都是同样的日落,一天也都是一天,但是因为寿命的差距,人类的一天,就是小猫的四天。
“这三年,你哥一直在找你。”大娘轻叹一声:“也就是每年除夕,他会回来住上一晚,给你们爹娘烧一炷香,第二天天不亮又继续出门寻你。”
“他怕你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死在外面,或被欺负了无人知晓……你不见了,他几乎疯了。”
大娘握住李真真的手:“二薛,明日便是除夕了,这次回来见到你哥,可别再走了。”
不走是不可能的。
李真真这次回到慈恩村就是为了走。
她记得很清楚,她刚来这个芥子空间时,最先看到的是一个三岔路口。
她挑中了三岔路口中间的一条,这才来到了慈恩村。
又莫名其妙成为了岑雪岭。
她最近一直在想,她是不是选错了路。
如果当时她在三岔路口选的是另外一条路,有没有可能就是鬼主魂片所在的位置。
但她不是会后悔的人。
在当时的情形下,她做出的,就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如今一切还来得及。
薛林的小木屋是她之前徒步的终点。
那她如果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直走回到最初她进入芥子空间的地方呢?
找到那个三岔路口,踏出去,是不是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傍晚,李真真随便找了一个半塌的山峰,将附近的小路简单绘制出了一张地图。
……但这里小路也太多了。
她来的时候已经饿得神志不清,根本分不清自己走的是哪条路。
而且这一段路太长,用走的也太慢。
她得想办法弄一搜灵舟来。
做完这一切,李真真回到慈恩村。
她在山里跋涉了小半天,衣摆沾满泥泞,发丝间还挂着枯叶。
整个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
正在院中扫地的大娘见状,连忙放下扫把迎上来:“你这是去哪儿野了?快把这身脏衣裳换下来!”
说着便把她往自己屋里推。
李真真记得大娘有个儿子,但是院落中却没看见。
大娘原本想让她在自己屋子里洗个澡,李真真拒绝了,只用热水简单洗了把脸。
刚将布巾拧干,大娘捧着一条发白的粗布裙,直接推门走进来。
“你这孩子,成日穿着男装像什么样子,没一点女人样。”
她热情地将粗布裙往李真真身上比:“这是我年前的衣裳,有些旧,你别嫌弃,先换洗一下。”
李真真接过来利落地套上:“没事,干活方便就行。”
晚上,李真真在昏暗的油灯下清点装备。
这一趟她起码要徒步半个月。
而这一路上几乎没有村落,大部分的食物都必须自己带。
可薛林把吃的放到哪里去了?
李真真在院子来回转悠,终于找到一块松软的土层。
食物匮乏的年代,任何东西都会被旁人抢夺,薛林把所有吃的都藏得很深。
好在慈恩村天气寒冷,米面哪怕放上一年也不会发霉。李真真在土层下挖了半天,挖出一个陶瓮,勉强找到了半袋粟米。
又把下午打来的野兔肉用草绳扎好,与一小包盐巴并排放入行囊。
行囊里整齐摆放着各类用具,都是薛林之前留下来的,什么油布包裹的火折子、麻绳、雄黄粉……甚至还有一把杀猪刀。
李真真试了试锋刃,利落地将刀绑在腿侧的皮鞘里。
一到这种山沟沟里生活,就发现为什么以前古人喜欢生孩子了,自给自足的农耕时期,人少是真的麻烦。
比如她想喝个水,就得去河边挑水,还得上山去砍柴。
砍完柴还要劈,劈完还要烧。
不分工合作的话,她都怀疑这种质量的生存,是不是值得人每天干这么多活。
不过住一个晚上,李真真也懒得烧炕了,合衣便在冰冷的床上睡了过去。
半夜,李真真闭着眼,忽觉床帐微动。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潜入屋内,带着浓重的酒气扑上炕来。
冰凉的夜风灌入怀中,一双粗糙的手掌猛地撕开她的衣襟,还想伸进去揉她。
李真真睁开眼。
寒光乍现。
半只血淋淋的耳朵落在枕头边上。
爬床的男人捂着伤口发出凄厉的惨叫,在黑暗中蜷缩成团。
“我记得我们两家关系不错,之前你们家吃不上饭的时候,我兄长还经常匀给你们食物。”
李真真将染血的短刀抵在他喉间,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床气。
“你们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娘让我来的!”
男人瘫软在床沿,语无伦次地求饶:“你是不知道,自从那次山崩之后,连着两年都是寒冬,村里女人身体弱,熬不过去死了大半,后面又饥荒,其他村的人过来劫掠了不少女人,如今村里已经几乎没有女人了。”
他痛苦流涕地说:“我们男人没有婆娘过得苦啊,我娘看见你,便想在你哥哥回来之前,让我弄了你……只要成了事,你哥哥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把你嫁给我。”
李真真若有所思地砍掉了他一根小指。
她就说,隔壁大娘那么小气的人,以前洗衣服时连话都不跟她说一句。
今天却突然又送衣服,又匀热水给她洗澡。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
“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找不到婆娘了,我娘年纪大了,家里没个人帮她洗衣做饭砍柴烧水,以后日子怎么过呢……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我……饶我一命……”
“……”李真真纳闷地说:“你好手好脚的,你不能帮你娘洗衣做饭砍柴烧水吗?”
男人噎了一下,继续痛哭道:“……那总要有香火吧,留不下我老薛家的种,我无颜见列祖列宗……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
李真真把他另一边的耳朵也削了。
男人疼得浑身发抖,腥臊的液体一下涌了出来。
“……”
李真真手疾眼快地将他踹下床榻。
“滚……算了,打扫完了再滚。”
男人终于明白李真真最毒妇人心,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将东西收拾好自己滚了。
李真真却睡不着了。
她总觉得炕上有股尿骚味。
……早知道就把人杀了算了。
但杀了的话,谁来给她收拾屋子呢。
无法入睡的冬夜显得更加寒冷,李真真索性披了一件外套,踢拖着木拖鞋朝外走去。
深夜的山雾漫过竹篱,沾湿了堆在角落的茅草。
院中椿树下,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人玄色大氅上落满新雪,正仰头望着从枝桠间飘落的雪花,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转头望来
竟是谢孤容。
李真真:“……”
李真真:“?”
完了,她眼睛花了,竟然看见校霸半夜出现在她家门口了。
李真真关上门,又重新开了一遍。
人还在那里。
而且他还不是独自来的。
漫天飞雪中,谢孤容身后停着十几驾马车,把村道都给占满了,数十盏风灯将他周身照得恍如白昼。
他指尖把玩着枚玉扳指,眼尾噙着几分笑意。
“你睡不着?”他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李真真沉默地看着他。
她就想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天知道他半夜在这发什么疯。
片刻才冷静道:“你找我?”
“确切的说,我是来找令兄的。”
一个村姑,谢孤容还不放在眼里。
但太清仙尊的首徒,却值得他亲自来一趟。
而且他必须抢在何宵叶向岑家下聘之前,来抢占先机。
白日听闻了何家动身的消息,他这才不得不深夜匆匆赶来。
只是没想到这位岑小姐与岑雪岭长得如此相似,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竟然是双生子。
谢孤容缓步上前,漫不经心道:“深夜叨扰,是为与你兄长商议两家的婚事,顺便提亲……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李真真:“……”
她慢慢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把震惊压下去,不让自己显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兄长?她兄长是薛林没错吧?
谢孤容……来向薛林提亲?
不是,这个芥子空间,尺度是不是过于大了!
李真真只和谢孤容见过一面。
这一面里,谢孤容还打算和她一决生死,试图让她退出太清仙尊的首徒之位,与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因此,即便谢孤容想向薛林提亲这事,乍听起来有点荒谬。
李真真也压根想不到,谢孤容不仅给她无中生有出了一个妹妹,还把她自己当成了她的妹妹。
甚至他还迅速地给她虚构出了一对龙凤双胞胎。
并且带着聘礼,凌晨三点试图和死对头的双胞胎妹妹提亲。
……这到底是何等清奇的脑回路。
每一个举动都如神来之笔。
李真真就算想通了第一条,她也想通不了第二条和第三条。
因此李真真震惊之下,只能接受薛林看着一副不苟言笑的糙汉模样,私下竟然玩的这么花的事实。
好家伙。
一会骨科,一会脆皮鸭的。
这个糙汉的业务是不是过于繁忙了!
李真真回想起薛林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他会是在下面的那个。
那下面的那个就是……
靠,厉害了我的哥。
李真真望着眼前的艳丽校霸,伸手按住了眉心。
信息量太大了,让她缓缓。
“至于聘礼,旁人能给的,我谢家加倍。”谢孤容同样也想不到李真真现在在想什么,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指向身后的马车:“不管是良田千顷,还是东海明珠,又或是……”
谢孤容轻轻击掌。
雪地里传来沉重的拖拽声。
两名侍卫应声从暗处现身,各拖着一条血痕斑斑的麻袋。
麻袋口松开,露出两具不成人形的躯体。
大娘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十指尽碎,眼眶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方才欺辱李真真的男人更是惨不忍睹,胸腔都被踢得塌陷了,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火符箓烫出的焦痕。
“这些腌臜东西,竟敢欺到你头上,我怎么能忍。”
谢孤容用靴尖轻拨开覆在尸体面上的乱发,让李真真看清楚他们的脸,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
“你心善,给他们留了一命,我却是个睚眦必报的。”
“如此,便不会再有人碍你的眼了。”
李真真:“……”
她望着不远处的聘礼,咽了口口水,又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
她很想帮薛林同意这场婚事。
在这个地界,除了贫民就是修士,前者她不会动手,后者她打劫的代价太大,是真的缺钱。
但想到那两行刻在椿树上的话,李真真还是开口:“这婚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问我兄长的意思。”
“这是自然,今日不过先来告知你,聘礼也先留在此处,明日我再亲自去向你兄长提亲。”
谢孤容笑眯眯地倾身靠近,抬手拂去李真真身上的落雪。
又将玄色大氅解下,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好教你知晓,人……我要定了。”
等谢孤容离开很久。
李真真还怔怔地站在雪里。
好一会儿,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抖了抖全身漫溢出来的鸡皮疙瘩。
“人我要定了。”——靠,她初中毕业就没听过这么土的告白了。
薛林你是不是过于饥不择食了!
你是糙汉子,不是操汉子啊!
[174]第 174 章:第二天正是除夕。\r\n\r\n但慈恩村却感受不到什么除夕的氛围,前几年死
第二天正是除夕。
但慈恩村却感受不到什么除夕的氛围,前几年死的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喜悦也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淡白而稀薄。
李真真一晚上没睡,一直到午饭才醒来。
屋里并没有多余的食物,左右隔壁院子已经没人,李真真直接走了进去。
地上还残留发黑发褐的零星血迹,以及尸体拖行的痕迹。
李真真坐在竹椅上,就着大娘腌的一罐干瘪蜷曲的贡菜,吃掉了他们昨夜剩下的半个馒头。
当然没有吃饱,但也没有更多食物了。
李真真吃完后,放空地在大娘的院子里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她就看见自家的院子里,飘起了一缕炊烟。
那炊烟袅袅上升,又很快在干冷的空气里被稀释。
好香。
李真真“蹭”一下站起来。
她小跑到薛林的小屋前,径直推开虚掩的木门。
薛林正坐在灶台前点火。
他不知从哪儿拖来了半棵树,手指一拗,粗壮的树干竟然被他硬生生拗了下来,玩具一样撕成两半,塞进灶膛。
听见响动,薛林抬起头。
跃起的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他逆着光,看着李真真,语气一如往日每个清晨:“吃面还是喝粥?”
李真真都不想吃。
喝粥容易升血糖。
面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李真真看着薛林与屠夫没有一丝相似的面孔,在桌边坐下,开始点菜。
“我要吃兔子、山鸡、鱼,还有鸽子。”
李真真说:“另外,你会炖大枣枸杞水吗?”
薛林抬起眼:“会。”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像蒙尘的金属。
“家里没有这些食材,我出去找。”他望着李真真,顿了一下才说:“很快回来,你……先别走。”
屋子里重归寂静。
但还没到二十分钟,门外便重新传来了薛林的脚步声。
他唇线紧抿,明明是寒冷的冬日,他身上却带着奔跑的薄汗,开门时甚至有些急切。
直到看到那道身影还坐在院子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厨房一年没用,李真真也没收拾,全都是灰。
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被他放在灶台,里面是十几颗大枣,和一小捧颜色鲜亮的枸杞,甚至还有几片黄芪片。
鸡和鸽子这些被扔在地上,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是从哪里找到的。
薛林沉默地取锅、接水,将食材一样样放入锅中。
他依旧安静。没有问她这三年去了何处,也没有问她为何归来。
水很快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
片刻后,李真真和薛林相对坐在竹桌前。
李真真拿着碗,喝着薛林刚炖好的枸杞大枣汤。
汤很香,颜色澄红,氤氲的热气里带着一丝微甜的枣子味。
熟悉的味道一入口,李真真就顿了顿。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喝完这碗汤。
接下来整个下午,薛林都在干活。
外间不停地传来劈柴的声音,院子里堆满了新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薛林赤着上身,挥动着斧头,背脊的肌肉随着动作贲张起伏。
看到李真真出来,他停下动作。
也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水珠四溅,沿着他英俊的侧脸滑落。
又顺着他块垒分明的腹肌淌下,没入裤腰。
李真真:“……”
她这人没什么毛病,就是好点色,这难道有错吗。
退一万步说,孤男寡女,还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他这么色诱她,他就没错吗。
“今天晚上吃兔子。”薛林抹了把脸,言简意赅地说,转身从屋檐下取下一只已经被处理干净的野兔,利落地开始腌制。
等两人吃完了晚饭,李真真秉持着没煮饭就洗碗的美德,想起身收拾碗筷。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薛林的掌心很烫,带着各种新旧伤痕,粗糙得硌人。
或许是因为存在感实在太强。
李真真好像感觉到,他的指腹,克制不住地在她手腕处摩挲了一下。
李真真:“……”这回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了!
“我来。”薛林说。
李真真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收走碗筷,走到院角的水缸边清洗。
挽起的袖子上,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臂。
背影宽阔而挺拔,却无端地透出一股紧绷的意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李真真本来只是想等薛林回来,好问清她进入慈恩村的时候,究竟走的是哪条路。
顺便确认自己那个离谱的猜想。
但现在,她觉得她颜色变了。
变黄了。
在雪宫看惯了风雅矜持的修士。
再看这种原生态漂亮夯实的肌肉。
有点刺激。
果然有对比才能上头,甚至觉得伪骨科也可以了。
但薛林还有婚约在身。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说好今天来提亲的谢孤容现在还没出现,但破坏婚姻是不道德的。男男婚姻也一样。
而且抛开伪骨科关系不说。
双插头她也不可以。
想到谢孤容,李真真的脑子冷静了下来。
薛林并没看李真真。
他的视线落在水池赃物的碗里,所有的感官却如影随形地跟随着身后的……他的妹妹。
她又想走。
在他跨入这个院落,看见她收拾好的包袱的那一刻起。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清晰地刺入他的心脏。
但是这种尖锐的灼痛,在寻找她的这漫长的三年里,他已经习惯了。
在看见街头被卖作菜人的女子时,在看见屠夫的肉铺里挂着的女人的大腿时,在看见那些无人可收的尸体时……
他的心都会泛起绵延的痛感。
但很快,这痛意就会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冷静覆盖。
有时他甚至会想,如果她真的落难,哪怕被卖做妓-女,受尽凌辱,也好过这些冰冷残酷的死法。
只要活着就好。
可她好不容易回来。
却依旧想要离开。
夜里,山风开始呼啸,带着深冬的凛冽寒意,刮得窗户纸噗噗作响。
李真真睡在里屋。
按照以往,薛林都是睡在外间的稻草上。
但房子三年未曾修葺,外间到处漏风,即便是薛林,睡一晚上也会被冻死。
别无他法,他只好在李真真的床铺下打了个地铺。
薛林是个睡眠很好的人,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
但今晚,他的呼吸声很久都没有变化。
始终维持着一种清醒的、刻意放轻的频率。
不知过了多久,李真真翻了个身。
明明她睡觉很安静,这细微的动静却清晰地钻入薛林的耳朵。
他闭着眼,睫毛在黑暗中纹丝不动,搭在被子外的手指却微微绷紧。
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
李真真今天没有穿外套,薄被抵挡不住这山里渗骨的寒气,她被冻得有些蜷缩。
就在她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身侧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
一股带着体温的热源,从身后拥住了她。
薛林无声无息地躺了下来,就在她身侧,却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碰触她。
但他体温本身就高,围困在她身后,像一堵沉默而温暖的墙,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李真真在黑夜里睁开眼睛。
这空调效果是挺好的。
但莎士比亚那个世纪难题又来了。
睡,还是不睡,这是一个问题。
李真真忍不住道:“你看到后院摆的那些聘礼了吗?”
薛林沉默片刻。
炕里橘色的火光,勾勒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可他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许久才道:“看到了。”
若是三年前,她要嫁给别人,薛林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在三年后失而复得的现在……他只觉得,只要她能活着,她要嫁,就嫁吧。
总归有他为她兜底,以后她万一过得不好,或者那人让她伤心难过,他便将她的夫婿葬了,再将她带回家来。
薛林只觉得心脏如同荒漠,几乎是万念俱灰地说:“是……哪家给你的聘礼?”
李真真:“不,那是给你的聘礼。”
薛林:“……?”
第二天清晨。
李真真醒的时候,薛林已经打完猎回来。
昨天虽然最后因为被谢孤容的离奇事迹打断,薛林向她解释到大半夜而没有睡成。
但是李真真终于把这段曲折的脆皮鸭姻缘搞明白了。
薛林居然根本不记得谢孤容是谁。
而就在一厢情愿的情形下,谢孤容居然提亲了。
这种事,就算放在他们无法无天的屠宰场里,也是很炸裂的。
上午,薛林开始加固院墙,修补屋顶的每一片可能漏风的瓦。
他带回来的猎物也惊人的多,吃不完的都用粗盐仔细腌了,挂在灶房上方,点着小火熏
他甚至带回来几匹厚实的、用来做冬衣的粗布,准备给李真真做几条裙子。
他什么都不说,也不问,只是沉默地、近乎偏执地,为她准备好一切。
用一种类似筑巢的方式,将小院填充得满满当当。
柴米油盐,他狩猎来的血肉,他不知疲倦的劳作,还有他的体温。
李真真觉得……有点新奇。
以至于她本来打算大年初一就走。
但是她为了薛林多留了一天。
正好是她离开雪宫的第五天。
大年初一晚上,又是半夜。
薛林掀开她的被子,带着一股清冷的空气,再次在她身侧躺下。
他依旧保持着那点微妙的距离,用他灼热的体温将她包裹。
但与前一夜不同的是,他慢慢靠近了她,李真真甚至感觉到有一个滚烫的、类似把手一样的东西,向后贴住了她。
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一寸寸地收紧。
李真真知道薛林明白了她的意思。
毕竟大部分时候,这种事情本来就不用语言来说,意会就好。
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薛林的动作微微绷紧、滑动。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与虎口覆着厚厚的茧,是长期握持武器与爆发性力量留下的印记,此刻却慢慢钻进去,握住了她。
薛林身形高大,下颌线条利落得仿佛刀削斧凿,躺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几乎挡住了大半个门框透进来的光。
他伏在深处,吃得很快,但没什么声响。
只有偶尔牙齿咬合的磕碰声,和难以克制的吞咽声。
许久,薛林抬起头。
他鼻梁高挺,沾了一些水渍,乱发下的眉眼深邃,定定地看着李真真。
昏黄的油灯,映在他锁骨利落的线条上,英俊与粗犷互相交织,显得格外具有冲击力。
李真真向后靠在大氅上,笑了:“怎么,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哥哥?”
————————!!
第五天咯,仙尊马上要来咯
[175]第 175 章:薛林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r\n\r\n他第一次见到胗胗时,她只有七
薛林想到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第一次见到胗胗时,她只有七岁。
那时她还随她死去的生父姓李,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她又瘦又小,跟只流浪猫似的,露在草鞋上方的脚踝纤细得惊人,除了骨头就是一层皮,仿佛一折就断。
她母亲是个蠢钝如猪的妇人,竟然想过把女儿卖作菜人,好给死去的丈夫换一副无用的薄棺。
好在她实在瘦得没有什么可被吃的,被买主嫌弃,这才苟活了下来。
连生存都无法保证的父母,并不会承担太多养育的责任,能给一口饭吃已是天大的恩赐。
因此从小到大,她的一切都是他包办。
小到一饭一蔬、一钗一裙,大到婚嫁聘娶。
九岁的他照顾着六岁的她,给她洗衣做饭烤兔子,在乞丐窝里为她争夺馒头和药材,她贴身的衣物都是他亲手缝制,她第一件小衣是他亲手置办。
甚至她成年后,第一条染血的小裤,也是他亲手所洗。
他至今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指节从她甜腻的血迹上滑过的触感。
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极高,满脑子都是一起长大的妹妹。
他回绝了父亲为她定下的亲事,又用了些手段,让痴心于她的未婚夫婿再也不敢上门。夜里却卑劣地想象着这些血液的出处。
后面他便时常做梦。
他梦见自己把相依为命的妹妹,压在炕上,像野兽一样就着血液吞咽她。
就像此刻。
薛林抬手,用食指指节重重抹去唇边残留的湿痕。
黑暗中,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数次,像是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强行咽回。
他握住那截多年来在梦里反复出现的踝骨:“让我看看……”最后一个字几不可闻地散逸在他唇边。
李真真扬了扬眉。
她听清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极品。薛林身高有两米多,手大得可以将她的大蹆一把握住,做什么都粗暴异常,吻起来更是,几乎挤得她没有丝毫空隙。
但他一直如此沉默,她还以为他是埋头蛮干型。
没想到内里完全相反。
小屋低矮而逼仄,土炕占据了近半的空间。炕面粗糙,年深日久,被磨得微微发亮。
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了土炕周边一小片的黑暗,却将房间更深处的角落衬得愈发幽深。
“我没有听清。”
李真真向后仰躺在干冷的、混合着泥土和旧木头味道的被褥上,细长手指抓住方才薛林抓过的兔子,指尖夹住兔子殷红的鼻头,在薛林幽暗的注视下,慢慢揉弄着它,漫不经心地说:“你想看什么。”
薛林:“……”
即便是现在,她依旧如此恶劣。
她怎么可以这么恶劣。
当年她也是这样。
明明清晰地看穿了他所有的渴望,却只是冷眼旁观,任由他在沉沦中焚烧、挣扎。
明明知道他想要什么,却完全不在乎,看他被欲-望与痛苦反复撕扯,也丝毫不顾及。
她甚至聪明到,六岁就察觉母亲想要将她烹杀的念头,硬生生将自己饿到只剩一张皮。
薛林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牙关紧咬,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沉哑的声音:“你听清了。”
他说,粗粝的手掌克制不住地覆上了她揉弄兔子的手。
掌心滚烫的茧子密密贴合着李真真手背的肌肤,粗糙的手指从细长指缝间穿过,将她的手连同那只温顺绵软的兔子,一并裹入其中。
她从小就喜欢吃兔子,于是他也喜欢。他抓了很多兔子来,那些挂在横梁上,被串起来的每一只兔子,都是他亲手剥去的皮肉。
薛林一瞬不瞬地盯着,另一只手却穿了过去,像上午他不用斧头而徒手掰开木柴一样对待她。
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
光线陡然明亮了一瞬。
他看清了。
那处在他臆想与渴念中盘桓了无数日夜的伤口,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些血,原来是从这样的伤口里流出来的。
明亮只是一瞬,很快暗沉了下去。
李真真看着薛林近乎痴迷的目光,向下望了眼,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如果是用什么千年玉髓雕出来的模型,能换十几这箱黄金的那种,她或许能理解。
毕竟物以稀为贵,玉髓那么难挖。可人并不稀有。
“你到底还要看多久。”李真真说:“还是说你只要看看就够了。”
……不够。
即便是只用看的,也不够,日日夜夜看也不够。
薛林的目光沉入她眼底,那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无声翻涌的、要将她吞噬的浓稠暗色。
她的骨架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小太细了,手臂粗细甚至不如……,一看就是长年没吃饱。
这是他的错。
是他从小没有喂饱自己的妹妹。
薛林慢条斯理地抓住她的手,一只手便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握住向上压:“喊兄长。”
李真真:“兄长。”
薛林脑中那根神经,陡然崩断。
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风卷着雪粒一遍遍扑打在窗纸和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雪声和火焰的哔剥声,形成一种无孔不入的白噪音,将这方狭矮的土炕,围困成茫茫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孤岛。
唯一的光源是炕沿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灯焰被从窗缝门隙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不住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不断剧烈晃动的影子。
李真真感觉自己好像被塞进了一只矿泉水瓶。
屋顶松动的泥屑簌簌往下掉,粗糙的土炕硌着她的脊背。
前几次还很潦草,后面便像开了闸门一般。
土炕潮湿,躺上去冰凉黏腻,薛林用大氅拥住她,抱着她换了个地方。
头顶能看见的东西一直在变幻,整面墙面好像也在晃动。只有薛林的眼神像钉子一样,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那目光太过幽深,几乎要钉穿她的皮囊,直抵她的灵魂。
这也太久了。
有点饿。
还有点想上厕所。
李真真什么都听不见,她的眼睛被捂住,耳边只有薛林的呼吸声。
像是要焚烧成灰烬一样。
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克制,冷静,连力道都未曾改变。
在这样风雪交加的死寂深夜里,甚至有点恐怖。
没有人来开门。
下一秒,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吱呀”,门闩竟从外落下。
凛冽的风雪瞬间涌入,卷熄了桌上那盏本已微弱的油灯。
灯灭的瞬间,薛林猛地抱住李真真,同时反手自床缝中抽出一把长刀。
刀锋雪亮,直指门外。
漫天风雪里,灯汐枝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
他没有去看持刀而立、将李真真完全护在怀里的薛林。
仿佛这个人全然不存在一般,灯汐枝浓黑的视线越过昏暗的室内,落在李真真身上,语气轻柔至极地说:“阿雪,出来。”
李真真有些头皮发麻。
不是,灯汐枝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出长差去了吗!
这么长时间,她就睡了一个,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芥子空间的灯汐枝在她眼里,定位和校长差不多。
因为是她的直系老师,所以也算她的班主任。
而她仿佛一个趁着班主任出差,偷溜出学校和男友鬼混的早熟太妹,开房还被班主任抓到了现行,只能面对他痛心稽首的眼神。
更可怕的是,她和薛林对外身份还是兄妹。
事情顿时变得严峻了起来。
李真真对上灯汐枝漆黑的视线,学生时代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
不过这次班主任看起来还蛮冷静的……应该、应该没事吧。
她散乱的长发凌乱地粘黏在脸颊,手指抓着大氅,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却忘了薛林还没有出来。
李真真:“……”
灯汐枝站在夜色里。
他身后是绵延的雪线与沉默的山峦,身前是纠缠着欲-望与污浊的土炕。
土炕就横在屋子深处,因为方才激烈而污迹斑斑的褥子卷着边角,露出底下被磨到凌乱的稻草。
桌上散落着李真真中途补充体力啃剩的一些兔子骨头,空气中不可避免地弥漫着汗味和腥味混杂的气味。
而灯汐枝站在门槛之外,雪衣清静淡泊,一尘不染,乌发曳地如瀑,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
九天之上清冷的谪仙,与面前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
“过来。”灯汐枝重复了一遍。
“……你听我解释。”
李真真觉得非常荒谬。
就像是一个拥有几十万员工的巨型公司老总突然任命你一个前台做接班人,并且放弃百亿项目,匆匆赶回来只为接送你上下班一样荒谬。
因为过于苏,李真真压根没有预设过男主提前回来的情况。
她大脑飞快转动,一只手按住想要攻击的薛林,自己则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朝灯汐枝走了一步。
“我——”我是出来做任务的,鬼混只是顺便的。
但是没等她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一股无形的巨力攫住了她,将她猛地拽向门口。
李真真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
灯汐枝用自己的外套将她从头到脚裹住,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温柔却坚决地按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他抱着李真真,没有说任何话,转身便要离开。
“胗胗——”
薛林目眦欲裂,猛地扑上来。
灯汐枝头也不回。
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广袖对着薛林的方向,随意一挥。
“轰——!”
薛林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身躯一脸撞塌了两堵墙,重重砸在院中的椿树上。
骨骼碎裂的声响让人牙龈发酸。
薛林口鼻涌出鲜血,瞬间浸透了雪堆,像摊烂泥般滑落在地。
李真真:“灯汐枝!”
灯汐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怀里的人,极慢地重复了一句:“……灯汐枝?”
她和薛林两个凡人,在全盛时期的灯汐枝面前没有任何战斗力,李真真飞快地说:“这是我的兄长,你杀了他,便是杀了我最后的亲人。”
灯汐枝并不看树下那个血泊中抽搐的身影。
他那双浓稠得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的眼眸,倒映出李真真被吮吸得微微发肿的唇。
即便不用亲眼去看,也知道他们方才的情形有多么激烈。
他慢慢道:“若非他是你的兄长,我早已让他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仙尊是以什么身份惩罚他?”
李真真硬着头皮按住灯汐枝的手,生怕他再挥一下——虽然知道他不挥也能杀人,但就像是狗链一样,拴住了多少能多点安全感。
“你虽有意收我为徒,但雪宫师徒众多,不少弟子家中养着炉鼎,甚至有养上百个的,我看也没人有意见……难道每个师尊都会管到徒弟床榻上?”
没等灯汐枝回答。
血泊中的薛林竟然动了。
他手指深深抠进土地,凭借某种近乎恐怖的意志,拖着几乎报废的身体,在雪地里艰难地朝李真真的方向爬行。
每挪动一寸,便在身后拖出一道血痕。
“不要怕……”
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溢出。
“兄长……在……”
[176]第 176 章: 风好像静止了。\r\n\r\n就在薛林话音响起的刹那,灯汐枝停下脚步。
风好像静止了。
就在薛林话音响起的刹那,灯汐枝停下脚步。
他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却漆黑幽深得有些可怕。
李真真被灯汐枝禁锢在怀中,眼睁睁看着他缓缓转动眼眸,一寸寸扫向血泊中的薛林。
李真真心头猛地一紧,第六感在脑海中尖叫着发出警报。
“仙尊。”她忽然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间,刻意让自己显得顺从:“我有点冷,我们要么先回去吧。”
灯汐枝垂眸看她。
这么近的距离,李真真能清晰地看到他肌肤透出玉石般剔透的质感,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可他为什么不说话。
李真真看着那双深潭一般的瞳仁,莫名想起方才情急下她直接喊他大名时,男主把“灯汐枝”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为什么要重复一遍?
难道是她称呼错了?
心底升起一股荒谬,李真真试探地改口道:“……我们回去好不好,师尊?”
灯汐枝眼睫在瞳孔上方投下极淡的阴影,让那黑色显得更深了。
两秒后,他终于收回视线,轻轻抬手。
刹那间,天地扭曲,四周空间像活物般蠕动起来,漫天风雪被拉扯成极光一样的弧线,在折叠的时空中碎裂重组。
一阵坐山车一样的眩晕感后,李真真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雪宫。
高耸的穹顶遥不可及,四面却空无一物,只有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寒玉床。
……这不是灯汐枝的寝室吗?
在这个芥子空间里,李真真一直待在第七峰,这还是第一次踏进灯汐枝的寝殿。
灯汐枝将李真真放在玉床上,自己则在床沿上坐下。
李真真觉得这个距离,对于师徒来说好像有点过近了。
但她这会来不及计较这些,正琢磨着怎么迂回地问一问对薛林的处置,忽而感觉到灯汐枝指尖轻抬,将她鬓角散乱的发丝缓缓撩至耳后。
李真真:“……?”
这个动作灯汐枝做得极慢,冰凉的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在她耳垂下方微不可见地顿了顿。
那里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淡的齿痕。
“还疼吗?”片刻,他低声问。
什么疼?疼什么?
“罢了,既已回雪宫,这些凡尘琐事不必再念。”灯汐枝指尖抚过,那道碍眼的牙印便消失不见。
“你那位继兄,引诱幼妹,悖逆人伦,以后也不必再见。”
灯汐枝想起方才,他神识扫过那间木屋的刹那。
即便意识到自己逾矩而很快收回,但他天生过目不忘。
榻上凌乱的痕迹、空气中交缠的喘-息。
还有……从脖颈一路延伸向下遍布的齿印。
连腿侧和脚趾都是斑驳的、密集的吻痕。
她是他万年来挑中的唯一的弟子,本该立于众生之巅,受三界朝拜。
如今却被一个卑贱的凡人,用肮脏的手触碰她的肌肤,玷污她的身体。
她还这么小,百岁都未到。
修无情道万年,灯汐枝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杀意翻涌的滋味。
方才那一掌,他就该让那凡人魂飞魄散。
不过……灯汐枝看向身旁的李真真,朝她伸出手,似乎又想把她抱起来。
李真真:“……”
男主是真没意识到,他今天的所有动作,对于师徒来说都过于暧昧了吗?
她是睡了,又不是崴了,男主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眼看灯汐枝俯身,李真真坐直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点:“……我自己走就行了。”
灯汐枝耐心地看着她,低声哄道:“我抱你去灵泉,你自己一个人清理不干净,会发烧的。”
“……”你是晋江的师尊,不是什么破站的师尊啊!
李真真简直头皮发麻,根本不能理解灯汐枝此刻的举动,一边挪动试图从床沿溜下去,一边说:“不劳烦你,我回去用热水洗一下就好。”
挣扎间,灯汐枝的手臂不小心按到了李真真的小腹。
李真真是觉得什么黏腻的东西,一股一股地涌了出来。
甚至打湿了她坐着的、灯汐枝的衣服。
李真真:“………………”这衣服不能要了。
灯汐枝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都静了静。
灯汐枝等她缓过来了,才慢慢道:“你兄长行止不堪,非你之过。只是女子……第一次失去元阴,多少会有些不适,我是你的师尊,与长辈无异,照顾你本是应当,你不必羞涩推辞。”
而且灯汐枝方才杀意过盛,如今清醒了些,便忍不住想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她与薛林虽是兄妹,却没有血缘。
她也并非“天道”为他安排的情劫,而是他的死劫。
既非情劫,便意味着她的心意不受“天道”束缚,完全有可能爱上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那她与薛林之间,可有过情愫?
若她当真对那凡人有情,又该如何?
灯汐枝抬起头,声音依旧清冷:“你兄长诱惑于你,你可曾对他动心?”
李真真:“?”
才见几面,动心不至于,但李真真怕自己说实话,灯汐枝更无所顾忌,千里之外就把人杀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他没有引诱我,我也不是第一次。”
她话音落下,身侧人许久没有说话。
李真真抬眼,撞进灯汐枝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目光也并不锐利,却让李真真从皮肤里渗出细微的寒意。
半晌,灯汐枝眼帘微垂,语调温和:“无妨,日后不见他便可。若你觉得自己处理更好,我让傀儡为你引路,你……好后再回前殿一趟。”
李真真如蒙大赦,跳下床一溜烟跑了。
灯汐枝盯着她的背影。
他问她可曾动心,她却避而不谈,答非所问。
——所以是动心。
若她没有将心意漏了行迹,他或许还能让那个低贱的凡人活下去。
但她对她继兄的维护如此明显。
他又怎么能任由自己挑中栽培的继承人耽于情爱,误了修行。
薛林绝不能留。
慈恩山山势险峻,或是丧于鬼气,或是意外横死,做点手脚再容易不过。
即便要为此沾染因果,也不过是多费些功夫。
李真真很少在这么幕天席地的地方泡澡,身后还站着两个直愣愣盯着她的纸傀儡。
她飞快搓了一下,就爬上岸。
两个纸傀儡无声走近,手中捧着一套素白的衣袍。
李真真穿上后,忍不住怔了一下。
这件衣服的款式和雪宫弟子统一的道袍并不一样。
反而和灯汐枝那身雪衣很像。
而且竟完全合身,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
纸傀儡沉默地引她穿过回廊,来到前殿。
殿内空寂,李真真独自站在殿中等待。
不多时,一道雪色身影自长廊深处而来。
灯汐枝乌发蜿蜒,用一根长簪松松挽在发中,雪衣广袖在行走间流动着水流般的光泽。
“灵泉可还习惯?”他缓步走到李真真面前,轻声问道。
李真真:“习惯。”
“那便好。”他温声道:“你是为师唯一的弟子,这座雪宫在你之前也从未住过旁人。若有什么不习惯之处,直接告诉为师便是。”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包容。
就是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她要在这里长住一样。
她不是在第七峰有住所吗。
李真真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见大殿外,几个纸傀儡远远领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走来。
……竟然是她在任务堂遇见的那位灯汐枝狂热粉。
此刻他比初见时更加狼狈,衣袍破破烂烂全是尘土,仿佛刚战斗到一半就被匆忙打断带来。
一开始他还茫然地跟在纸傀儡身后,等认清自己所在何处后,眼中立刻燃起朝圣般的光彩。
还超级紧张——李真真感觉他都快紧张到昏过去了。
傅佩文从未奢望过,此生能亲眼见到太清仙尊。
他生在世家,却是个偏居一隅的小族,守着个不起眼的镇子过活。
那年鬼气侵镇,眼看就要镇毁人亡,是太清仙尊如仙人天降,出手救了他们全镇的性命。
这修真界弱肉强食,大宗门视他们这等微末世家如腐肉,想剃就剃,想弃就弃。
唯独仙尊,唯有仙尊,肯正眼看他们,把他们当人。
后来傅佩文测出灵根,举族上下倾尽所有,才勉强将他送进雪宫,做了个外门弟子。
修行之路互相争夺,雪宫里更是弱肉强食。
他几乎快要活不下去,每次都是靠着“要成为仙尊那样强大慈悲之人”的念想,才熬过无数个苦修的日夜,未敢懈怠分毫。
可现在,太清仙尊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
傅佩文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角,行至殿前却不敢逾越,跪在门槛之外,将前额深深贴向冰冷的地面。
“弟子……拜见仙尊。”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灯汐枝却没有看他一眼。
他指尖轻抬,一柄长刀出现在他手中。
“按照雪宫的规矩,末位弟子若连续七日排名垫底,便会被阵法抹杀。”他慢慢擦了擦那把刀,声音依旧温和:“今日便是七日期限的最后一日,距离子时还有两刻钟。”
“你初入雪宫排名最末,却既不愿参加宗门大考,也不愿接受战帖,那就只剩下一种方式——”
灯汐枝将长刀递到李真真面前,目光平静:“杀了他。”
[177]第 177 章:李真真怔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r\n\r\n“什么叫倒数第一就会被抹
李真真怔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什么叫倒数第一就会被抹杀?”
“不是倒数第一才会被抹杀,是末十位都会被杀。”灯汐枝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轻声纠正:“这条宫就规刻在学堂门口,你去听学时没有看见?”
李真真:“……”对不起啊,她大学四年都没记住校训呢。
“你虽资质不足暂居末位,但也不必忧心,我已找到办法为你重塑经脉,这次出门,就是给你找药引的。”
只是那药引炼法残酷,连寻常修士都无法接受,他本不欲让她知晓。
若不是她第一天上课就逃课,他不至于改变行程。
灯汐枝朝李真真走了一步,想把刀递给她。
李真真下意识后退。
灯汐枝脚步一顿。
“……别怕。”他看出李真真的抗拒,停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等你重塑经脉之后,就不必如此了,你若不喜欢滥杀无辜,便只用杀这一个就好。”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规则怪谈,排名七日一换,就意味着杀了末十位,七日后又会有新的末十位出现。
难道要永无止境地杀下去?
李真真指了一下还跪在地上的男主死忠粉:“他又做错了什么,要因我而死。”
“与对错无关,只与强弱有关,修仙本就是争夺之道。”灯汐枝温声道:“他为你而死,是他命数如此,你无需自责。”
李真真:“按你的逻辑,我通不过考试,也是我命数如此,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灯汐枝看着她,片刻才重新开口:“你若喜爱他,不愿下手,换一个也可以。”
李真真:“?”
“只是规则需有因果才能生效。你入宫至今,只与三人有交集,除他之外,只剩何、云、谢三人。”
灯汐枝说:“之前见你与他们关系亲近些,怕你不忍,才选了此人,你若不愿,另三人也可。”
只是这三个人,一个违抗他的敕令私递婚书,他已命何氏王族将其带走,禁足祖祠,小惩大诫。
另一个竟敢教唆她逃学偷溜下山,也被他扔去寒洞闭门思过。
最后一个还未归来,与何宵叶都远在无患岛,一时半会带不回来。
那便只剩云十八了。
李真真不可思议地看着灯汐枝。
别人家偶像顶多炒粉,到了灯汐枝这里,好家伙,直接杀粉。
简直丧心病狂。
她看着灯汐枝清冷绝美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身雪衣之下,藏着的是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的本质。
他不是草菅人命。
他是根本感觉不到人命。
他确实数次救苍生于水火,但这种救,和小孩子看见蚂蚁窝是一样的,心情好时扔点食物,心情不好时一脚踩碎。
无关善恶,不问因果,生与死都只是一时兴起。
李真真斩钉截铁道:“我谁都不会杀。”
灯汐枝静静注视着她:“哪怕再过半刻钟,规则就会将你抹除,你也决意如此么。”
“只要我不是你的弟子,就不必参与这个愚蠢的排名,也不用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末位淘汰赛。”李真真一直在默算时间,根本用不着他提醒:“规则手册里写了,想要叛出雪宫,无需师长同意,只要同意废除自己一身经脉修为再接受惩罚就行——我现在就把自己除名。”
反正她既没有经脉也没有修为,等于空手套白狼,随便废。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雪花落地的轻响。
片刻,灯汐枝缓步向她走来。
衣料摩挲间,他执起李真真的手腕,将长刀放入她掌心。
随后自然地覆上李真真手背,引导她收拢手指。
李真真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拼命想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
“灯汐枝!”
“——是师尊。”
他轻声说,指节分明的手指,几乎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的。
随后更缓缓滑入指缝,形成一个近乎十指相扣的姿态。
冰冷的刀柄被两人交叠的掌心共同握住。
“你若不忍心杀,为师帮你。”
灯汐枝一手握着李真真的手,另一只手轻抚过她耳畔散落的发丝。
“只是师徒之缘既定,岂能说断就断,日后除名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见。”
这个疯子!
灯汐枝指尖冰凉的触感,让李真真头皮发麻。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李真真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气息。
可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修士,却忽然低笑出声。
“何须让仙尊和首席如此为难。”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凝视着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
声音里也带着心灰意冷的平静。
原来他视若神明的存在,从未将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
原来蝼蚁始终是蝼蚁。
现在人间是寒冬腊月,也不知道家中为他的仙途变卖了所有家财,如今还有没有薄田可供度日。
家门口那条小河还在吗,枯竭了吗,砸破冰层,还能捞出和幼时一样的小鱼吗。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他再也不去追寻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也不要被那些崇高的理想蒙蔽双眼。
他要做一个山间的农夫,和家人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李真真反应过来之前,傅佩文的手已没入丹田。
“仙尊当年救命之恩……”傅佩文气息微弱,却依然保持着跪姿:“今日……我还了。”
话音未落,他掌心骤然发力,内丹应声而碎。
鲜血从他唇角汩汩涌出,傅佩文整个人向前倒下。
李真真冲上前,用手捂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
“我和你交换。”
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不断溢出,李真真飞快道:“你选我这样资质平庸的人做弟子,我身上一定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无论你要什么——我和你交换,你救他。”
灯汐枝缓步走到她身后。
李真真还以为他同意了。
没想到他的手再次覆上她沾满鲜血的手背,猛地攥紧
“噗嗤。”
半碎的内丹在她掌心被彻底碾成齑粉。
傅佩文向前倾倒,再无声息。
眼中最后的光亮,也渐渐熄灭。
“内丹尽碎,即便救回来也是废人了,不值得你花这么大的代价。”
灯汐枝没有去看地上渐渐冰冷的躯体,只垂眸凝视着怀里神情怔愣的少女,慢慢擦去她脸上溅到的血迹。
“自尽无用……要亲手杀,才算数。”
李真真静在原地。
她任由灯汐枝指尖抚过她的脸颊,好几秒,突然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声。
正耷拉着耳朵,想溜进殿门的垂耳兔猛地僵住,长耳瞬间竖得笔直,惊恐地瞪圆了双眼。
他身后,几位早先被通知这个点前来收尸的峰主,此刻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走在最前面的第七峰峰主张大了嘴巴,被这可怕的一幕吓得后退半步,还险些踩到身后弟子的脚。
……哦对了,他们因为难得有机会面见仙尊,还暗搓搓把自己峰里最漂亮的,不对,天资最好的孩子都带来了。
抬尸体么,虽然是动动灵力就能搞完的事,但为表对死者的敬重,十个人抬也是抬,二十个人抬也是抬。
毕竟这可是数万年来,仙尊第一次破例收徒。
这么好的机会,多带一个是一个。
万一他们的弟子,就被太清仙尊看中了呢?
没想到第一次打小心思,竟被他们集体看到了……太清仙尊被人当面掌掴的一幕。
完了,他们完了!
殿外弟子大气不敢出,几个峰主也心如死灰,恨不得当场钻进砖缝里,原地消失。
但又不敢违抗仙尊法旨离开,只能缩着肩膀,尽量躲在柱子后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垂耳兔也默默退后两步。
嗯,一定是他跨门槛的姿势不对。
再跨一次。
而大殿里。
灯汐枝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墨发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李真真后退一步,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殿外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大力。
灯汐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极慢:“你到底有何处不满。”
“……”
今天一晚上都是破事,先是做到一半被打断,后面就一直在阻止灯汐枝莫名其妙地杀人——甚至李真真都无法理解灯汐枝杀人的理由。
然后灯汐枝现在问她……他做错了什么?
李真真:“你能把一万多条宫规删到了八千条,说明规则是可以改的。为什么又要留着这样草菅人命的规则?”
灯汐枝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圈回原地:“留了又如何。”
“我真的搞不懂……完全搞不懂你们。”
李真真和灯汐枝完全无法沟通,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实力和地位,李真真甚至怀疑他们物种都不同。
“我做不了你的弟子,我不干了,你把我的头给我,我们再会无期。”
她扯开灯汐枝,再次朝殿门走。
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殿外分明空无一人。
她却觉得……乌泱泱的。
好像有很多视线,在敬畏地望着她。
可能都是被灯汐枝枉杀在这里的冤魂吧。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灯汐枝冰冷的声音传来:“你若敢踏出一步,日后便再也不要回来。”
谁想回来似的。
李真真连话都懒得回。
沟通不了,就不沟通,不服就干,要打就打。
但下一秒,她却听到灯汐枝说:“慈恩山那次爆炸是你做的,你以为你与我有什么区别?”
李真真停住脚步。
灯汐枝漆黑的眼眸盯着她,慢慢转过身,望着她的背影。
“你明知山里有两千人牲,还是引爆了山脉……你的选择,与我有何异?”
李真真:“这根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灯汐枝微微侧首,墨发流水般滑过肩头。
雪色为他镀上一层银边,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修仙本就是弱肉强食之道,若连同门都争不过,便证明他心性不堪造就,即便苟活今日,他日也会道消身殒。”
“更不论末法时代,会有浩劫颠覆三界,若是不养蛊出最强者,最后只会大家一起死。连雪宫都熬不出头的人,又如何在天地大劫中活下来?”
“你当初决定牺牲那两千个人牲时,不也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
灯汐枝走过去,伸手想握住她的手腕:“不要这样对我……我们才是是一样的人,阿雪。”
李真真挥开灯汐枝的手。
灯汐枝眉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痕迹,很快恢复平静。
“不要闹了。”他再次拉过她,柔声道:“你今日也累了,便在此处休息——”
话没说完,就被李真真打断。
“你在偷换概念。当初炸山是箭在弦上,若再晚一刻,我就困不住那些活死人——可现在呢?末法时代至少还有万年之久。”
李真真指了指大殿之外:“你看这世间,凡人弱而修士强,可凡人和修士一样活到了今天。蚂蚁弱而凡人强,蚂蚁和凡人也一样活到了今天。”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强者才能活到最后?浩劫未至,你凭什么断定弱者就没有生存的资格?你凭什么替天道取舍,提前把刀砍下来?”
灯汐枝的长发被夜风撩起,几缕拂过李真真的脸颊。
他垂着眼,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只静立原地,几乎屏息地看着李真真一步步逼近,最后几乎与他鼻尖相抵。
灯汐枝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像在吞咽某种无形的东西。
“你是不是坐在三界之主的位子太久,让你忘了自己也是众生中的一个?”
李真真气息温热轻柔,言语中却满含讥诮。
“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感觉,是不是让你很享受?很快乐?”
“你以为你杀掉的是谁——一个弱者?不,你杀掉的是我,你执意杀他,不过是你想用他的死来驯服我。”
她停下脚步,踮起脚贴近灯汐枝耳边,唇边弯起的弧度几乎触到他冰凉的耳垂。
“——仙尊,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砰。
灯汐枝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随着她最后一句话落地,他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离、推倒、坍塌。
他的世界骤然失声,万物褪色,只余下胸腔里忽然而起的、疯狂而汹涌的心跳声。
砰。砰。砰。
————————!!
这章细节待优化
[178]第 178 章:李真真自认不算好人,大部分时候也挺草菅人命的。\r\n\r\n在敌人向她涌
李真真自认不算好人,大部分时候也挺草菅人命的。
在敌人向她涌来的时候,她不会去费心分辨哪个敌人是好敌人,哪个敌人是坏敌人,她只会通通都杀了。
但这个雪宫实在是太荒谬了,他们连自己人都杀!
可怕得很!
最后李真真并没有逃离疯人院。
不是她不努力,实在是这鬼地方零下二十多度,李真真没转两圈就觉得要长冻疮了,还没走回房间就觉得人要冻无了。
她没打算为难自己,熟门熟路地拐到了之前她做狗时住过的寝宫。
没想到这个房间已经被人整理好,还布置得十分精细。
临窗处设着一张书案,案上陈列着一叠书,李真真光是看到厚度就觉得两眼一黑。
她随意翻了一下,正是她之前随手扔给谢孤容的那套。
——好不容易摆脱了,竟然又被拿回来了!
李真真有一种偷偷想丢掉寒假作业,但是又被警察送回来的绝望感。
案角瓷瓶中供着段枯枝,李真真拔出来闻了闻,有一股和灯汐枝身上非常相似的气味,应该是古代版无火熏香。
但她现在闻到灯汐枝的味道会ptsd,闻完便随手扔到了一边。
更匪夷所思的是,她寝室里竟然还有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梳妆镜,镜子前摆着各式发簪手镯戒指,还有一大溜的胭脂水粉。
衣柜里也满满都是女装。
李真真:“……”
灯汐枝疯了吧。
她如今在雪宫的身份,可是一个男的。
要是明天她赶将灯汐枝准备的这些行头穿出去,三界立刻就会流传出太清仙尊首徒是个gay的传说。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李真真就听到什么东西在撞击窗户。
她蹙着眉将脸埋进被子里。
那声音却不肯罢休,砰砰砰地敲着,连带着整面墙壁都在震动。
是谁,在敲打我窗。
李真真烦躁地坐起身,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赤着脚走到窗边,猛地推开
一顶扎眼的小轿子悬浮在窗外,正拼命侧着轿身,试图用轿子顶上的一个小角将窗户撞开。
李真真睡意未消的脸上写满错愕,与轿子面面相觑。
片刻,她不确定地说:“你来做什么?”
轿子在空中飘来飘去,一副急的团团转的样子。
但李真真完全理解不了它想表达的意思。
直到轿子注意到那叠书。
它灵光一现,艰难把抬轿柄伸进窗里,在书上拍了一下。
李真真不确定地说:“……你在喊我上学?”
轿子前后晃动,很是欣慰地点头。
李真真:“……”
一顶轿子,喊她上学?
李真真有一种做梦的感觉,随便扎了个马尾,抱着书上了轿子。
灵泉深处。
灯汐枝静坐于水底玉台。
万千光丝在他周身浮动,都是修炼时散溢出的灵力。
水波拂过他雪白的衣袂,他闭目凝神,墨色长发在水中缓缓飘动,发尾漾开细微的流光。
某一个时刻,他忽然睁开眼。
那顶轿子是他的法器。
他能通过轿子,看见李真真。
她大概是没有睡好,一脸烦躁的倦意,上了轿子便开始靠着窗户补觉。
衣服也穿的乱糟糟的,甚至连衣襟都没有拢好,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那个声音又来了。
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耳膜。
像是困在牢笼里的、垂死挣扎的兽,每一下都震得他神魂欲裂。
初升的日光透过水波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灯汐枝神情冰冷地放下手。
下一秒,水波漾起,直接将画面中的李真真打散,她的面容浮动在千万片水波中,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悄然褪去。
灯汐枝把和轿子的联系断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成一贯的清冷。
雪宫是一大片连绵的山脉,虽然每座峰在外界都被统称为雪宫,但真正的雪宫只有灯汐枝住的那间宫殿。
而且不同的峰之间距离很远。
还好有无人机……无人轿子接送,李真真足足多睡了十分钟,轿子才停下来。
李真真:“……”
这十分钟也过得太快了!
简直和她高等数学课上睡着时的时间流速有得一拼。
明明是四十五分钟的课,如果是睁着眼睛熬能熬一年,但她眼睛一闭一睁,四十五分钟就过去了。
上学,烦。
李真真拎着书,正想从轿子上跳下去,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
李真真低头一看。
竟然是她的包袱,逃出学校时装的那个。
里面还装着她画的地图。
李真真:“你去了慈恩村?”
轿子前后摆动起来,李真真被颠得一上一下的。
李真真:“……好了,别再颠了,薛林还好吗?”
轿子这次转了半个圈。
应该是摇头的意思。
李真真心里沉了沉。
不过这时候没时间说这些,眼看快要到上课时间,李真真将包袱和书一起抱在怀里,走进教室。
出乎她意料,这几步路竟然走得十分顺利,没有任何人来为难她。
李真真选了最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将书和包袱放进抽屉里,便趴下来继续睡觉。
估计是从来没有弟子赶在雪宫课堂上睡觉的,雪宫宫规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一块,属于真空地带了。
没睡几分钟,李真真感觉到身侧有人坐下。
她微微挑起眼皮看了一眼。
是一名书卷气极浓的弟子。
他好像有点紧张,生怕打扰到李真真让她不快,连自己面前的桌面都不敢把书卷摊得太开。
其余书更是全部堆在脚边。
对上李真真的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打扰到你了……但是其他位置都坐满了。”他不安地小声说:“能不能让我在你身边坐一下?”
李真真:“你坐就是了。”
见多了这个修真界的Alpha,碰到一个Omega还有点新奇。
又过了几分钟,她的新同桌又站了起来,将一个会发光的课表一样的东西,贴在了前方墙上。
她新同桌竟然还是个学习委员。
见本月课表贴出来,不少弟子抬眼望去。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今天来授课的……怎么全是各峰峰主?”
“以往不都是首席弟子代课,这阵仗也太大了,我有点紧张怎么办。”
“忘情道竟然是第七峰峰主亲自教!他不是常年闭关?这是哪个大能的私生子下凡来当弟子了,竟然能将这等人物都炸出来。”
“难不成是因为……他?”有人传音入密道。
“谁?”
“还能有谁?”那声音嗤笑一声,带着十足的轻蔑:“岑雪岭呗。”
“别不懂装懂了。”立刻有人反驳:“太清仙尊是何等人物?听闻那日仅在雪宫见了岑雪岭一面,便拂袖而去,分明是厌极了他这根朽木!又怎么会为他专程安排大能传道授课?”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附和声。
“就是!这种资质也配入太清仙尊门下?我看垦丁是他家祖上用了什么龌龊手段,挟了天大的恩情逼仙尊就范,仙尊迫于无奈,才许他挂个虚名!”
“现在传音入密的是哪位道友?如此睿智,我看你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怎么又睡觉了……瞧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模样,看着便令人心烦。我若是仙尊,见他一面都觉得污了眼睛。”
“何止是污眼?听闻他父母都是下等贱民,这等晦气之人,仙尊将他扔在雪宫不闻不问,已是仁慈了。”
“嘘——峰主来了,快别说了!”
传音戛然而止。
李真真顺着众人目光望向门外,只见数道身影正缓步走来,每一位都气度不凡。
其中有一个人她见过,正是第七峰的峰主。
之前为她挖过厕所的那个。
她对峰主的有多高没什么概念,只是有点惊讶怎么一次性来这么多老师。
难不成今天就宗门大考了,他们来监考?
她微微蹙眉,低声向身旁的学习委员问道:“宗门大考是今天?”
学习委员紧张地攥着玉简,小声回她:“不是。”
李真真松了口气:“那是什么时候?”
学习委员:“明日。”
李真真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这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但是考试明天就来,她今天连字都不会写,这个考试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了。
李真真只是略微思索了一秒,便放弃了这场考试,继续趴下去睡觉。
刚拿起点名册想要点名的第七峰峰主:“……”
这该如何是好。
第七峰峰主过去九万年都沉浸于修炼无法自拔,于人情世故上颇不精通,惯来都是按部就班地做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形。
眼前这位可是能掌掴仙尊的神人。
其余那些个峰主,倒是把人参观完了就走了。
只剩他一个来面对这种局面!
她要睡觉……那他这名,是点还是不点呢?
若是点了,仙尊怪他吵醒她怎么办?
若是不点,仙尊怪他没把人教好,又怎么办?
第七峰峰主左右脑互搏了片刻,还是将点名册放了下来。
他轻咳了一声,用生平最小的声音道:“好了,我们今日就不点名了……现在开始讲太上忘情道,第三章第五节。”
李真真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
她很久没有进入过这样的深度睡眠了,以前也只有在课堂上才能拥有。
等在睁开眼的时候,身侧只有毛笔沾墨声。
每个学生面前都放着一张微微发光的纸张。
她面前也有。
李真真:“……”妈的,太久没做学生,忘了期中和期末考试前,还有模拟考试这茬了。
她揉了揉睡得有点乱的太阳穴,正想着这场随堂测试,她应该怎么混过去。
就见第七峰峰主,背着手老神在在地在殿中走来走去,似乎是在巡逻监考。
他不动声色地经过李真真身边,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往李真真怀里塞了一团纸。
李真真:“……”
活久见了属于是,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高规格的待遇,副校长来给她传小抄了。
李真真鬼画符一样地应付完考试,也到了下课的时候。
周围响起桌椅碰撞声,弟子们纷纷起身收拾纸笔,三两成群约着朝殿外走去。
十几年没有吃过考试的苦,托男主的福又让她吃了一遍。
李真真面无表情地揉着发胀的手腕。
坐在她隔壁的学习委员抱着书册迟疑地回过头,嘴唇微动,似乎想和李真真说什么。
另外几个领头弟子不远不近地站着,轻慢而又警告地瞥了他一眼。
学习委员在他们威胁的视线中低下头。
他终究不敢违逆他们的意思和李真真搭话,抱着东西快步融入了离去的人流。
李真真独自坐在原处,待睡意稍散才撑着桌子站起来。
她正盘算着中午去外门弟子的食堂蹭饭,却听见廊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太、太清仙尊?!”
这声惊呼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仙尊怎会来外门学舍这等地方?!”
“我入门三百年载,从未听闻仙尊来此处啊!莫非是三界近日有大事发生?”
“我上次得见仙尊风采,还是在三年前的宗门大典上,隔着万千人海,远远望见一个背影,还从来没有这么近见过……”
“仙尊这通身的气度,真如花间雪,云中月……我等凡夫俗子,连仰望都觉得是种僭越。”
“别说了,方才只看了一眼,我便觉得心跳都停了。”
“快掐我一下,我不是在梦里吧?仙尊方才……是不是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李真真:“……”
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没过几秒,先前还聚集在一起的弟子们,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像潮水一样向两侧退避,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无一人敢再高声言语。
在众人压抑又兴奋的视线中,李真真抬起头
只见长廊尽头,一道素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他一身雪衣依旧纤尘不染,在日光下泛着流水一般的光泽。
沿途弟子垂首避让,为他分出一条通路。
正是灯汐枝。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真真也快窒息了。
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敬畏与探究的目光中,灯汐枝最终在李真真面前站定。
他长眸柔和地垂下,清冷眼底似有冰雪初融的微光。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三界共主竟无比自然地俯身,探手从李真真课桌的抽屉里,取出了那个略显陈旧的小书包。
不对,小包袱。
他修长手指轻轻勾着包袱的带子,将它拎在手中。
“考完了吗?”
他含笑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弟子耳中。
“我来接你下学。”
[179]第 179 章:李真真麻了。\r\n\r\n好消息是,麻的不只她一个。\r\n\r\n周围所有伸长
李真真麻了。
好消息是,麻的不只她一个。
周围所有伸长脖子暗中偷窥的弟子也麻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
灯汐枝轻笑,目光在她惊愕的脸上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外门膳食烟火气太重,于你修行无益,雪宫里已备了些你爱吃的,随我回去吧。”
李真真……李真真觉得这人被夺舍了。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一把拽过他,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灯汐枝被她抓着衣襟,从善如流地微微倾身,侧耳倾听。
等她说完了,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同样学着她放轻声音。
“阿雪,此处皆是修士,只要他们想,你说得再小声,他们也听得清楚。”
李真真:“……”
一旁还在努力伪装路人,实则听得一字不差的弟子和山主们:“……”
糟糕,偷听被仙尊发现了!
灯汐枝骨节分明的手从雪白的宽袖中伸出,众目睽睽之下,无比自然地握住了李真真的手腕。
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原地带起了。
直到那抹雪白身影消失,那股笼罩全场的恐怖感才如潮水褪去。
众弟子大为震撼地站在原地。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太清仙尊,在他们的记忆里,太清仙尊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强大神祗。
没想到神祗就这么猝不及防的下凡了!
神祗竟然还这么温柔!
岑雪岭你何德何能!
虽然太清仙尊方才没有动用灵力,也没有释放任何威压。
可他是三界中唯一的半步化神——甚至有传言说他早已突破化神之境,只是为了某种缘由,生生将修为压制在临界点,迟迟不愿飞升。
修真之路,半境之差已是云泥之别。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下,无论他们出身何派、修为多高、平时有多嚣张,此刻都小心翼翼地秉着呼吸,根本不敢有任何存在感。
直到短暂的死寂后,人群才轰地炸开。
“我是不是眼花了?不是说那位是挟恩求报才进的雪宫吗?仙尊怎会亲自来接他?!”
“难道……那些传言竟是真的?仙尊当真对他另眼相看?啊啊啊啊啊我不活了!”
“我看得最清楚!仙尊还牵了他的手!这哪是另眼相看,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分明是要培养他做雪宫的继承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喃喃道:“可是师徒也要手牵手吗。”
但是这句格格不入的话,很快淹没在关于雪宫继承人的热烈讨论中。
“什么继承人,简直是危言耸听!我刚刚偷偷抬头了,我作证,方才仙尊那眼神冷得像冰,分明是厌恶至极,不得已而为之!”
“对对!我站在正面也看到了!仙尊定是被那村夫缠得烦了才勉强现身!怎么可能选这种人做继承人!”
“就是,那么多顶级世家的天才还等着呢,就说谢孤容和何宵叶,都是骨子里高傲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辅佐一个村夫!”
“正是如此!”
“刚刚还有人说那村夫用手揪仙尊的衣领,真是太可笑了……仙尊可是化神境,化神境诸位难道不知是何意?这种梦话也说得出口!”
“……”
各峰峰主也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镇定,实际内心和广大吃瓜弟子同样震撼。
因为他们真的看到仙尊新收的弟子,用手去拽仙尊的衣领了!
唯独几个昨夜上了主峰的峰主比较淡定。
在见识过仙尊被掌掴的画面后,眼下这出,不过开胃小菜罢了。
第七峰主甚至有一种,掌握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秘密的优越感。
这时,第九峰主慢吞吞蹭到第七峰主身边,欲言又止,眉头紧锁。
第七峰主:“……有什么话直说吧。”这么看着他,真是令他全身发毛。
“琅泽,你给我透个底,仙尊以无情道入世,三万年来道心从未有过偏倚,如今待那岑雪岭却屡屡破例……莫非,仙尊当真有意将岑雪岭当做继承人培养?”
其实继不继承人的,第九峰主并不在乎。
左右他都到这个年纪,再飞也升不了,就等着过几年陨落了。
但若太清仙尊开始给自己物色继承人。
是否意味着,仙尊已经压制不住境界,即将飞升了?
如今三界能维持这脆弱的和平,全因有太清仙尊坐镇,才能压制所有蠢蠢欲动的暗流。
要是仙尊不在,三界怕是马上就要大乱!
第九峰主想到自己都要陨落了,还要处理这些麻烦事,就觉得脑壳都痛了起来。
退一万步说,仙尊难道就不能等他陨落了再飞升吗!
“……仙尊的意图岂是你我可以窥视的。”
第七峰主别说窥视仙尊意图,他连昨日仙尊被甩巴掌的画面都没有消化掉。
但这个时候,维持高深莫测的人设就对了。
他捋了捋没有胡须的下巴,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深沉道:“等着看吧,故事才刚刚开始。”
李真真被灯汐枝带进寝宫,一眼就发现了变化。
就在她上午上学这短短时间内,整个寝宫的装修竟然又改了。
原本的布置虽然精美,却难免清冷。
但现在,冷硬的色调全被换掉,地面铺上了厚厚的绒毯,照明珠的光线变得柔和,连她床前的帷帐都换成了……浅粉色?
这抹颜色出现在三界之主的宫殿里,荒谬得让李真真觉得走错了地方。
“你又发什么疯!”她试图甩开灯汐枝的手,但那手指纹丝不动。
灯汐枝垂眸看着她,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他并未松开手,反而牵着她,绕过屏风,走向寝宫外侧的庭院。
庭院的景象更是让李真真脚步一顿。
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花树,此刻竟然开满了云霞般的粉色花朵。
遮天蔽日的花冠,繁盛得像是动漫里的场景。
树下新添了石桌,桌上摆着几道冒着热气的菜。
荤素搭配,还配了碗汤。
正是她和薛林住在一起的那两日,最常点的几道。
“无垢说之前陈设不适合女子,倒是我疏忽了,恰好第五峰的峰主是器修出身,便让她为你重新布置了一下,若是哪里不满意,再与我说。”
灯汐枝为她舀了一碗汤,温声道:“尝尝看,是否合你口味。”
无垢应该就是那只垂耳兔了。
李真真根本没有吃的意思,在灯汐枝对面坐下:“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灯汐枝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夹了一筷子牛杂放入她碗中,眼底带着点笑意道:“入学不过半日,便结识了新的道友,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新的道友?谁?
灯汐枝:“坐在你身侧那名男修,你们瞧着很熟。”
李真真:“……”
学委从头到尾就和她说了一句话。
修真界道友“熟”的门槛已经这么低了吗?
经过灯汐枝杀粉的事,李真真瞬间警觉。
“你该不会又因为觉得他和我有因果,就想杀他替我提升排名吧?”
灯汐枝单手支着下巴,唇边笑意清浅:“你不愿之事,我自不会强求。”
只不过,那修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过于长了些。
灯汐枝眼睫微垂,目光掠过李真真小指上浩荡如烟海的红线。
到他这个境界,见一叶落便可知天地,观一念动便可察因果。
见微知着已经成为本能,即便只是微末的征兆,也足以令他推演全局。
更别说,只是一个年轻而又浅薄的修士。
那修士虽未与她成情劫,却已显纠缠之相。
“眼下围在你身边的这些弟子,心性尚可。”他语气平淡:“你尽可以玩弄他们。”
“……?”李真真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我?玩弄谁?”
“——但需记得分寸,莫要像虐待牲畜那般操控他们。”
灯汐枝目光春水一般笼罩着她,温柔地撩起她方才因挣扎而散落鬓边的一缕发丝:“一两个修士还好,若是太多修士为你生出心魔,现下的你,还应付不了。”
李真真:“……”
男主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
她看起来像是能令修士为她生出心魔的样子?
而且真正将人当狗看的,不是他自己吗。
灯汐枝想起雪地里,拖着半残的身体也要向她爬行的薛林。
不过被她捏了捏耳朵尖,就动心而不自知的尘无垢。
还有嘴上说着要负责任,实际已经开始为她违逆家族的何宵叶。
不过短短一天,又加了今日那个。
灯汐枝慢慢给她满上汤,含笑道:“好喝吗?”
这顿饭虽然味道很好,但李真真多少吃的有点消化不良。
她一点都不想待在雪宫了。
但午休时,她躺在床上,竟然想不到一点破局之法。
首先,她打不过。
这并不是她妄自菲薄,或是她不战而退。
而是她能从一些细节里非常清晰地感觉到
灯汐枝是不一样的。
作为三界中唯一一个化神境,他与其他修士都不同。
这不是境界的问题。
正如之前她和张雷思探讨过的,缩地成寸就是空间折叠,芥子空间就是创生宇宙。
从她短暂打破“免疫buff”开始,她就怀疑这个修真界是一个高维空间。
而现在,她甚至开始怀疑,是否修士修仙,并不是在修长生,而是在修“维度”。
“半步化神”的境界这么难达到,根本原因会不会是这个境界其实是一个维度的门槛,跨入了这个境界,修士就从三维生物升级到了四维甚至五维生物?
修士所谓的“飞升”,会不会根本就是在指“维度的跃迁”?
就像二维生物生活在平面上,因此只能看见三维生物的二维投影,永远没有办法看见三维生物本身一样。
高阶生物,是低阶生物无法感知也无法干涉的存在。
一幅存在于画中的人,他只能看见自己画里的东西,他永远看不到画外的世界。
所以修士一旦飞升,就从此界中消失了。
而且修士飞升后,会脱离时空桎梏,得以超脱轮回,自由行走于不同界,无尽地寻求长生。
……这不也和五维生物脱离了时空束缚一样吗!
如果这个可怕的猜测是真的,她和灯汐枝打架,就是地球文明在和三体文明开战。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又来了。
如果灯汐枝真的是高维生物,为什么她可以看见他?
可以触摸到他?甚至可以睡他?
是因为他还在半步化神,没有真正“升维”?还是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高维信息“投影”或“降维”成了她能理解的三维形式?
李真真没有办法在脑海中构筑这个概念,甚至无法想象这个概念。
哪怕她中学课本里,很早就提过膜宇宙学。
当时老师告诉他们,联盟宇宙已经被证实是一个“三维膜”,漂浮在一个更高维度的“体空间”中。
他们就像一个细胞,忽然有了自我意识,开始观测自己周边的环境。
但是这个细胞,永远只能观测到自己身边的其他细胞。
就像人类,永远只能观测到宇宙中的其他星系。
这个细胞永远无法理解,自己正身处一个更宏大的生命体中。
更没有办法去想象,“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因为以它的视角,永远看不到这个完整的“人”。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有今天,她就好好记物理笔记了!
虽然记住了也没什么卵用!但是至少不会这么一头雾水!
李真真赤着脚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桌子边,拎起茶壶倒了半杯水,仰头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蹙起眉,俯身又全数吐回了杯中。
——妈的,这水可能是一个伪装成地球人的三体人给她倒的。
想想就觉得崩溃。
一旦进入这个设定,她现在回忆起自己和灯汐枝在床榻上的细节,都有点毛骨悚然。
天知道她睡的是什么东西。
而面对这样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她竟然连最初走进慈恩村的三岔路口都没有找到!
有了一次跑路被捉住的经验,下一次再想跑出去找路,就不会像上次这么简单了。
李真真沉默地将杯子放下。
全自动智能轿子给她带回来的小包袱,还放在桌子一侧。
李真真将包袱拆开,从里面倒出了一大堆兔子肉干——都是薛林给她熏的。
薛林竟然给她准备这么多路上吃的东西。
难道薛林一直知道她要离开?
李真真把那些兔子肉拢成一堆,从小包袱里的夹层中,抽出一张地图。
正是她逃离雪宫时,画出来的那张。
然后她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她的地图。
她不会画画,勉强搞出来的地图也像儿童简笔画,主打一个能用就行。只大致标出了她认得的道路,因为时间关系,很多山路都是不全的。
但现在这张地图却无比详尽,简直像专业的军用地图。
不仅完整标出了慈恩村和周边村镇的所有道路,连那些少有人知的野路都一清二楚。
还把那些路的名称都标注了出来。
那两天,也只能是薛林做的。
李真真定了定神,将桌上这水壶和杯子都推到一边,仔细将地图凑到光下看。
她目光突然停在地图边缘,一个熟悉的三岔路口。
“……”
靠。
她好像找到回去的路了。
[180]第 180 章:下午,轿子准时停在殿外的台阶下。李真真将书袋向后甩在肩……
下午,轿子准时停在殿外的台阶下。
李真真将书袋向后甩在肩上,正想爬上去。
“阿雪。”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真真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
灯汐枝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巨大高耸的石柱下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雪白长衣,像是阴灰天空下的一捧雪,几缕长长的墨发被风撩起,丝带般拂过他的侧脸。
李真真没有动。
灯汐枝目光掠过那顶小轿,随后落在她脸上,唇角含着清浅的笑意。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山下听讲了。”
李真真心底一沉:“为什么?”
“山上清静,无人打扰,灵气也比山下浓厚,更适合你修炼。”
灯汐枝缓步向前,直到走到她面前,才低头道:“你修为尚浅,独自往返,总归让人不放心。”
……从寝室到教学楼上个大课,还有专车接送,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真真耐着性子没逃课,为的就是能名正言顺下山,好借着往返重新勘察地形,寻找下一次溜号的机会。
如果连山都不能下,她还怎么偷偷溜回慈恩村?
“师尊说的太严重了吧,这是你治下的宗门,谁敢对你的亲传弟子动手。”
“正因你是我的弟子,风头太盛,可以你现在的修为,随便一个修士都能轻易伤你。”
灯汐枝眼睫半垂,视线无声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修真界优胜劣汰,只以强者为尊,即便我已经叮嘱了各峰山主,也难保没有人铤而走险,想借杀你扬名。”
李真真知道灯汐枝说的是对的。
但实际上,除了灯汐枝这个超维度的怪物,在修真界所有术法都对她无效的情况下,她的武力值已经算很高了。
只是这具身体耐力太差,除非必要她并不会随便动手,更不想轻易暴露免疫buff。
而且
“你说的这些我能处理,没有你保护我也活了这么多年。”李真真坚决地说:“我明天要考试,还得下去划重点,我是不会把自己关在山上的。”
“宗门大考。”灯汐枝看着她,慢慢道:“我已经帮你推掉了。”
李真真不可思议:“……你不经我同意,推掉了我的考试?”
“若这些考试对你有意义,我自然不会这么做。”灯汐枝长睫低垂,望着她,轻声说:“可昨日小测的结果出来了,总分百分,你得了……五分。”
李真真:“?”
“这五分还是阅卷的山主,念及你的身份特殊,另外给你加的。”灯汐枝说完,很快温声安慰她:“但这不是你的错,你还没有开始学这些,无需自责。”
“不过是一次没考好,下次努力便是,若是实在考不好……也没有关系。”
李真真:“…………”
不是,她不就是没作弊吗!
主要是在雪宫这个变态地方,因她作弊被推到末十名的弟子,是真的会死。
而她之前被迫杀的学长是个任务狂人,虽然修为不高,但靠着疯狂接任务,排名竟然非常靠前。
她杀了他,便取代了他的名次,短期内没有性命之虞,根本没必要作这个弊。
本来李真真都算好了。
小测总共二十道题,只要她把空白全填满,按照每道题给一分辛苦分的国际惯例,她也应该有二十分才对!
怎么可能只有五分!
这根本就是阅卷老师的问题!
“……那我更要参加宗门大考了。”李真真硬气道:“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何必与自己过不去。你是我的弟子,不需要这么辛苦,你与其他所有人都不同,师尊自会给你铺路。”
灯汐枝低头看她,乌发如瀑流泻,眸中情绪难辨:“就让师尊保护你,不好吗?”
李真真……李真真以前怎么从没发现,灯汐枝的控制欲这么强。
强到她都有点窒息了,还说不出对方有什么错。
而且他的神情这么温和无奈,哄她就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被他细长的凤眼温柔地凝视着,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是她熟悉的那个灯汐枝站在她面前。
“——可我不想被你铺路。”
李真真伸手按了按眉心,将这个荒谬的幻觉抛开。
“连宗门霸凌都承受不住,将来浩劫更活不下去——这是你的原话,怎么,仙尊现在是要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是仙尊有两套规则,对别人一套,对自己弟子又是另外一套?”
灯汐枝气息微敛,原本柔和的唇线也微微抿紧。
廊下很静,能听见窗外细雪落下的声音。
她方才走神了。
就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像是水底被惊动的暗流,在透过他的眉眼,去看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此刻拒绝的是他。
可就在刚刚她恍神的那一瞬,她又在透过他看谁?
灯汐枝目光从李真真的眼,落到她瘦削的背脊。
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帘,微微侧身,雪白的衣摆拂过石阶。
“……就这么定了。”
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你不许再下山,往后的课业,我会亲自来教。”
李真真:“……”还有完没完了!
但很快,李真真就意识到,在深不可测的实力面前,任何反对都是徒劳。
灯汐枝不放行,她就算有再多道理,也踏不出这雪宫半步。
又一次被纸傀儡挡住去路后,李真真转身径直朝着灯汐枝的书房走去。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灯汐枝正站在宽大的书案后,闻声并没抬头,只是继续写着手中的书信。
李真真压住隐隐有些烦躁的神色,不客气地拖过一把椅子,在他书案正对面坐下。
“来吧,不是要亲自授课吗?”
桌上摊开的不知是哪一科的专业课课本,有她手掌那么厚,李真真随手拿来翻了一下,又毫无兴趣地合上。
她扫视了书房一眼,站起来从博古架上拿下来一个沙漏,开始计时。
“要讲什么?快点,速战速决,我有点饿了。”
“……”
灯汐枝并没有计较李真真欺师灭祖的态度。
他修行几万年,早已心如止水。
但她……确实是他见过的,最令人头疼的孩子。
本来灯汐枝觉得,让她与其他弟子一同听学也无妨。
毕竟之前,所有“天道”给他安排的情劫,都各有各的保命法宝。
他们把自己称作“任务者”,每个“任务者”身侧都有叫“系统”的东西,在扶持他们。
有些人是一个,有些人是三个,许是与他们的地位有关。
这些“任务者”,资质良莠不齐,心性也驳杂不堪,但“系统”也会帮助他们,即便他们自身毫无魅力。
他们似乎不知道,他能听见他们在“面板”上的交流内容,经常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夺取资源,讨论任务,或是使用各种手段玩弄人心。
若是“任务者”容貌不够娇美,系统便赐下丹药,让他们立时脱胎换骨,姿容绝世。
若是“任务者”才华不够横溢,系统便找来旁人的文章,供他们信手拈来,冒充己出。
更有甚者,只是自身气运不足,系统就巧取豪夺,将其他人的气运转嫁到他们自己身上。
这些“任务者”无需付出任何努力,只要不断夺取其他人的东西,便能得到一切。
抢到最后,他们竟都以为,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是以,灯汐枝从来没有想过,这次“天道”派来之人,会给他交出一份这样荒唐的答卷。
——她莫不是以为自己在卷上,将“师长辛苦了”鬼画符一样抄上一百遍,就能拿到分了?
在看到她卷面的那一刻,灯汐枝意识到自己久违地有了心绪波动。
甚至被气笑了。
而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
以往,所有被“天道”派来的“任务者”,无一例外都在千方百计地接近他,总是试图逾越命定的界限,做一些不自量力之事。
他向来懒得花费心思。
大多时候,只是静观他们自取灭亡。
但这次,他们派的人实在太多了。
还敢冒充天道,伪装他的情劫。
灯汐枝不胜其扰,杀了一批又一批,这些人依旧前赴后继。
只有她。
他离开不过一日,她就跑了。
不仅跑了,还被自己在此界的兄长所勾引。
放着三界之主的弟子不当,非要去那等蛮荒落后的村落,与田夫厮混相守。
而且她的那位兄长,还向她隐瞒了许多事。
灯汐枝从没见过她这么烂泥扶不上墙的人。
即便被他带回来,也是上学时逃课睡觉,下学时拈花惹草。
短短几日,课一点没听,他花费三日亲手为她写的批注也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手上红线倒是又多了几条。
修行如此懈怠,意志如此薄弱,日后又如何做他的死劫。
灯汐枝不得不重新考虑对她的教育方式,猜测她或许不为“天道”所偏爱,才没有“系统”为她保驾护航。
他的亲传弟子只能有一个,她占了旁人想要的位置,自然会引来三界各方势力的窥视。
若没有“系统”为她挡住这些恶意,以她的凡胎肉体,他再不表态,她是真的会死。
将人留在山上,是保护,亦是警告那些已经蠢蠢欲动,想要暗中下手的人。
灯汐枝回身,从案头取出一本青皮小册递给李真真。
封面上是《太上忘情道》五个古字。
“你日后便随我修行无情道,今日先将此书背下。”
李真真:“……”怎么开局就是地狱级难度啊。
不管是在原着里,还是芥子外面的小世界里,敢修无情道的,不是天才就是疯子,而且大部分都毕不了业。
毕竟人心欲壑难填,能完全符合无情道“无情无欲无心”要求的人寥寥无几,在三界也是很变态的存在。
男主是不是对她过于自信了。
没等李真真从这个噩耗中缓过神来。
灯汐枝又从书架取下一部厚重的字典:“若有不认识的字,就查此书。”
李真真:“…………”
好了,她这下是真确定男主对她过于自信了。
李真真拿着书就想往外走。
灯汐枝抬眸看着她:“你去哪里?”
“师尊事多,不想打扰你,我回去背也是一样的。”当着班主任的面背书,她还怎么摸鱼。
“无妨。”
灯汐枝那双总是敛着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眸色漆黑,这样在灯下看着人,李真真甚至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就在此处背。”
“……”
一万年前的灯汐枝,和一万年后的灯汐枝差距竟然这么大。
一万年后的他虽然残暴,起码是可以沟通的,从来没有限制过她的行动,就算她夜不归宿,也只是吃饭时随口寒暄地问两句。
现在这个表面瞧着是温柔多了,骨子里却不要太专制。
雪宫空旷而寂静,四面窗户都敞开着。
除了花树落花的细小声音外,就只有书页翻阅时发出的窸窣声。
李真真占据了灯汐枝书桌小小的一个角落。
太上忘情道果然不是普通人学的。
什么“忘情非无情,有情而非情”,读起来和黑格尔一样让人一头雾水。
好在灯汐枝应该是顾虑到了她的文化水平,整本册子薄薄的根本没有几个字。
李真真囫囵翻了几遍,很快觉得自己背的差不多了,走到灯汐枝面前:“看完了。”
灯汐枝耐心地问:“可有看不懂,或是不甚明白的地方?”
李真真一向是及格就算过,更何况她为了能早点结束,今天是真的认真背了。
于是她道:“没什么的不懂的。”
灯汐枝仔细端详了她几秒,确认她没有说谎,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向她的方向轻轻一推。
那玉简是拇指粗细的柱状,内里流光溢彩,仿佛有星河流转。
李真真识相地把玉简拿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乖。
教一步,做一步。
灯汐枝唇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视线落在她发间,手下意识抬起,想摸一摸她的长发,又克制住了。
“你在心中默念书中第三页所写的口诀,试着将感知到的气息灌进其中。”
李真真:“……”感知到的气息?氧气还是二氧化碳?
算了,随便吧。
氮气也可以,她不挑。
她依言照做。
但就在口诀最后一个字念出的瞬间
“砰!”
玉简毫无征兆地炸裂,碎片裹挟着狂暴的灵气迸溅开来。
灯汐枝在异动出现瞬间便已抬手。
宽大的袖摆如流云般拂过。
空气泛起涟漪,一道水幕挡在李真真身前,将灵气挡下。
细碎的光点在半空中消散。
灯汐枝神色微凝,握住李真真的手腕,视线在她周身仔细打量了一圈。
“可有不适?”
李真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没有。”她说着,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点,试图拉开这过近的距离。
下一秒,她的手腕却被灯汐枝更紧地握住。
“别逞强。”他轻声道,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清冷的气息将她全然笼罩:“哪里伤到了,让为师看看。”
“……真不用了。”她锁骨处确实被灵气划伤了一个口子,但是伤口已经快愈合了。
李真真手用力向外拽了拽。
还是没拽动。
灯汐枝眼睫轻轻颤了颤,视线落在李真真近在咫尺的脸上。
被他握住那截手腕纤细,肌肤相触处传来温凉的体温,带着一丝清冷的雪意。
他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灯汐枝忽而意识到,这个让他琢磨不透的死劫,此刻正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
这样的场景,竟让他心底升起一种陌生的掌控感,还有一丝……隐秘的满足感。
李真真只觉得两人现在这么暧昧的姿势,让她很困扰。
这里的师徒都这么……随意的吗。
虽然在芥子空间之外,两人在一万年之后睡过。
但现在可是学生和班主任的关系!
和班主任手牵手,想想都是会做噩梦的程度。
她不明白灯汐枝一直盯着她是想干什么,再次拽了拽。
这次终于把自己从他手里扯出来。
李真真很快后退一步,和眼前的人拉开距离:“要不今天就学到这里?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灯汐枝低垂着眼眸,臂弯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去吧。”
片刻,他缓缓收回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等下我让傀儡给你送药,一日三次,记得涂。”
李真真:“好,但这个玉到底为什么会爆炸?”
灯汐枝仔细地看着她:“你真的把书上写的口诀背熟了吗?”
“……当然背熟了。”李真真说,把自己刚刚默念的心法,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我背的很认真。”
灯汐枝:“……”
“是很认真,背完了这点也很好。”
灯汐枝心平气和地说:“但不是‘观心窖然,情尘寂灭’,是‘观心窅然,情尘寂灭’,第三个字念错了。”
李真真:“……”
灯汐枝耐心地问:“你不认识的字,没有查字典?”
“字典给我也没什么用吧。”说到这个,李真真就很想吐槽了:“字典上的字我也不认识啊。”
灯汐枝:“……”
竟然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
他知道她很多字不认识,又没有系统帮她。
所以他专门将几十万字的太上忘情道,给她改成了一千字的版本,让她先入门。
用的字也是最简单的。
以防万一,还特意让山主下山带回了字典。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明日还是先从习字开始。”
灯汐枝冷静地说,顿了顿,还是妥协了一步:“如果你实在不想听我讲课,别的基础功法,我可以请丹霞山主或落云山主来单独教你。”
李真真:“直接去上大课不行吗?”
“大课学不了无情道。”
灯汐枝眼眸像月下静谧的潭水一样柔和。
“此道孤绝,少有人涉足,雪宫之内只有我会。”
李真真实在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修无情道?”
“因为你尘缘过重。”灯汐枝说:“这是你唯一能学的道。”
世人皆惑于表象,却不知真正能刻入情劫的爱恨,与皮囊好坏几乎没有关系。
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是领袖,有些人,生来就是能吸引他人。
她周身汇聚的执念太深,承载的爱慕也实在太过浓重。
若是不替她将这些偏执的妄念斩断。
纵使有一日,她能登临仙门,也会被那些不愿她离开,妄想独占她,将她拖回尘泥的手,扯下来。
——不断此障,道基难固。
他不让她下山上课,也有这个缘由在。
但丹霞、落云两位山主都是女子,应当无碍。
灯汐枝目光掠过她缠绕着红线的手指。
她与他小指相连的那一条,依旧是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线。
没有一点变红的迹象。
第二天,灯汐枝果然给她请了家教老师。
还很负责。
李真真没睡醒,家教就过来敲门了。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长相美艳的女修站在门口。
“我是炼器宗宗主御岁云,也是雪宫第九峰峰主落云山主。”
御姐斜斜倚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条鞭子,流转的眼波扫了眼李真真,有点生气道:“仙尊喊我来给你授课,你竟然还没起床?”
炼器宗。
姓氏御岁。
这竟然是屠夫一万年前的先祖?
李真真态度敬重了些,开门放人进来。
今天因为是大胸美女姐姐上课,李真真对待同性更加耐心,攻击性也低了很多。
但不妨碍她整个人不修边幅。
毕竟刚从床上把自己拽起来,昨天晚上还想了一晚上逃离计划,是个人都很难精神充足。
她衣领松松垮垮地垂在锁骨,御岁云上课过程中,几次别开眼。
今天教的是……认字。
若不是仙尊的命令,御岁云很难想象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而且太清仙尊亲自挑选的弟子,她原本还以为必有过人之处。
如今……瞧着好像也就这样。
出于这种微妙的轻视,御岁云并没有认真给李真真上课。
等上到后半节,李真真已经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套话……不对,聊天了。
“澜璧剑宗是什么时候认识仙尊的呀,认识仙尊之前又在何处呢?”李真真问:“不知这次他要闭关多久才能出来?”
“他在仙尊少年时便认识仙尊了,之前听说是人间卖矿的,算是个矿头吧。他不管事,平素很少闭关,每次闭关也不过百来年就出来了。”御岁云问:“怎么,你想见他?”
矿?
“我……从小便喜欢剑修,自然想见见剑宗第一人。”
“那你直接见仙尊不就好了。”御岁云嗤笑一声:“朴澜璧的剑算什么,若不是仙尊不是主修剑道,不能列入剑宗排名,朴澜璧也当不得宗师的位置。”
李真真对男主不感兴趣,没过多久,又把话题引到了朴澜璧身上。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在剑尊闭关途中见到他?”
为了体现自己的诚意,李真真特别诚恳地说:“不瞒你说,我仰慕澜璧剑宗很久了,来雪宫本来就是想拜入他门下,阴差阳错才被仙尊收为弟子……姐姐能不能带我见澜璧剑宗一次?”
御岁云忽然被拉近了距离,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极慢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道:“没有办法。”
李真真:“……”
或许是眼前这人瞧着实在太失望了,御岁云心中难得升起了一丝歉意。
“抱歉,因为闭关是修士最脆弱的时候,一般都会设下大量的禁制,不让别人靠近自己的洞府。”她说:“我只知道他在哪里闭关,却无法带你进去。”
李真真并不失望,但她装出了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见不到也行。”她垂下眼:“哪怕让我远远看一眼他闭关的洞府呢,也算了却一段心事。”
……怎么会有人暗恋朴澜璧那种傻缺啊。
还是在见过太清仙尊之后。
就算御岁云因家族倾轧,向来厌恶男子,也不得不承认,太清仙尊是那种见一眼就忘不掉的人。
有如此珠玉在前,竟然还有人能看上瓦砾吗?
李真真无所谓。
能见到前同事最好。
见不到,她刚好趁这个机会逃走。
任务堂已经被申令不许给新入门弟子发放任务。
鉴于新入门弟子只有她一个,李真真很难不认为这条新规定就是针对她的。
想靠做任务溜出山门这条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更别说她现在连山都下不去,只能再找找别的办法。
之后一段时间,太清仙尊似乎忙了起来,又出了个长差。
他遣傀儡和她说了一声,其后一连十几天都没有露面。
御岁云每天都来教她认字,李真真学得敷衍。
但时间长了,她竟然真的能读懂一些古文了。
李真真:“……”
趁着这段无人管束的日子,李真真成功说服御岁云答应带她去“眺望”朴澜璧的闭关之地,来“祭奠自己死去的青春”。
“再过五日吧。”
御岁云指尖卷着鞭梢,一边看李真真临摹的字,一边道:“宗内大比之前我都会很忙,大比之后,倒是可以花上一段时间带你四处看看。”
李真真这些字,都是按照御岁云给的字帖写的,笔风也和御岁云很相似。
这中间还有个插曲。
原本她练的是灯汐枝留下的字帖。
但还没练两日,御岁云就嫌弃灯汐枝的字杀气太重,把字帖换成了她自己的。
李真真并不在乎这些,不过是字帖,她练谁的字都行。
她坐在御岁云身侧,一笔一笔地模仿她的字。
“我就怕仙尊忽然回来,就不许我出去了。”
“仙尊回来又如何?”
其实灯汐枝明天就回来了,甚至可能今天晚上就到。
但三界之主的行程一贯是保密的,御岁云不能说,只能含糊道:“你是他的弟子,又不是他的道侣,他难不成还能日日看着你,把你关在他的宫殿里,不许你见旁人?这和禁-脔有什么两样?”
李真真:“山主说的对。”
御岁云:“……”
她今天一直低头写字,她都和她说话了,她竟然也不曾抬头看看她。
昨天还喊她姐姐。
今天眼看目的达到了,就喊她山主。
御岁云顿了顿。
“这儿错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殷红的指甲在某个字上轻轻一点:“过来。”
李真真放下笔,俯身凑到她座椅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女子温热的呼吸随着姿势的靠近,若有似无地拂过御岁云的耳畔。
御岁云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视线恰好落在了李真真的侧脸。
那张脸算不得绝色,眉目有些寡淡,像是水墨画里大片的留白。
雪覆的山,墨染的水,连眼尾下垂的弧度都干净利落。
看久了,竟有些……移不开眼。
御岁云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痒。
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尖端,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
御岁云:“……”
她忽然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一旁的果盘打翻。
李真真正听御岁云把她哪笔没写好,一一拆解出来讲。
被她这么一撞,差点摔倒。
“……怎么了?”
御岁云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看李真真一眼,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一样,只留下一句略显生硬的“无事”,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李真真:“?”
夜里。
雪宫外的地面上,雪花终年不化,积了厚厚的一层。
但今天倒是没下雪,只有月色流淌过寂静的回廊。
李真真提着灯,全身穿的和一个球一样,走到灯汐枝书房外。
灯汐枝走之前说过,书房她可以随时来。
但之前她算半个文盲,这书房就算可以随便进,她也没有用武之地。
半个月学习下来,她终于能看懂一些典籍了。
她记得之前来这里背书时,瞥见书架高处,有几枚关于芥子空间的书。
李真真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就算她能找到出去的路,也未必能出这个芥子空间。
上一次能出去,是因为外面有张雷思在等她。
可这一次,张雷思已经永远留在了这个芥子里。
再也没有人会在外面接她了。
她不仅要找到出去的路,还得自己找到打开芥子空间的办法。
李真真把风灯放在脚边,取出灯汐枝交给她的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窄缝。
李真真侧身刚想进入,动作却骤然僵住。
书房里,并不是她预料中的黑暗。
几颗夜明珠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晕。
光晕之下,一人坐在桌前,身姿挺拔如孤松积雪。
李真真心里一沉。
灯汐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有种以为父母出差,偷偷在家玩游戏。
结果玩到一半,就听见父母回家转动钥匙声音的感觉。
几乎是个鬼故事了。
灯汐枝手中持着一沓宣纸,夜明珠的光映照出宣纸上乱七八糟的字迹。
等等,这不是她这几天练的字吗?
出长差回来,大半夜不休息,跑到书房里一张张看她的鬼画符。
他脑子有什么毛病。
听到声响,灯汐枝缓缓抬眸。
看到她,清冷的眉眼也并未显露惊讶,反而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阿雪。”他声音温和,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怎么这么晚过来?”
李真真:“我想起有些关于修炼的疑问,过来找两本书解惑。”
灯汐枝的目光在她空着的双手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她脸上:“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明日我让人将你要的书,送到你殿中。”
他语调平和,没有发疯的感觉。
李真真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去,就听见身后人又开口道。
“你似乎……不太喜欢为师为你准备的字帖?”
李真真脚步一顿。
“那套字帖,是我亲手为你书写。”
他语气依旧温和,夜明珠的光晕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若你不喜欢,也应当早些告诉为师,好让我提前为你准备你更好的,而不是随意找一本来练。”
空气仿佛凝滞。
李真真能隐隐约约感觉到,灯汐枝好像是生气了。
温和表象下的压迫感,像层层乌云一样压下来。
但是……但是为什么呢?
就因为她换了一本字帖?
“师尊的字帖很好。”她斟酌着用词,既不能表达自己不喜欢,也不能出卖她的临时盟友御岁云。
“只是你的字有点难练,我练了几天不得要领,才挑了一个简单点的。”
“是不得要领,”灯汐枝轻轻重复这几个字:“还是根本……不愿要领?”
李真真:“……”
这让她怎么回。
灯汐枝靠在椅背上,眉眼如浸霜雪。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清晰深刻。
对视几秒钟之后,李真真后退一步:“……明天开始,我重新练你的字帖。”
“既然不喜欢,何必勉强自己。”灯汐枝说:“还是说,你还在因为那个弟子的死,在怪我?”
李真真:“……”
就是一个字帖而已,为什么会上升到这种高度?
就在李真真绞尽脑汁,想发挥一点高情商来破局的时候。
灯汐枝的目光,慢慢凝在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那纤细的中指根部,不知何时,悄然缠绕上了一缕红线。
颜色鲜亮刺目。
是之前没有的。
“……”
灯汐枝侧脸线条慢慢绷紧,唇也抿成一条线。
下一刻,周身温和的气息骤然消散。
他猛地起身,雪白广袖带起一阵冷风,几步走到李真真面前,不由分说便攥住李真真的手腕举至眼前。
力道之大,让李真真觉得腕骨都快断了。
“……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灯汐枝自己都未曾厘清的、晦暗难辨的情绪。
语气也平静而压抑。
“你这几日,又见了何人?”
“……没见谁。”李真真莫名其妙。
这山头上的人情绪好像都挺不稳定的,上午御岁云也怪怪的。
“就见了落云山主,真没别人了。”
“……”
李真真发誓,她还是第一次在灯汐枝脸上,看见了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表情。
灯汐枝攥着李真真的手,眸光扫过虚空。
“让御岁云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纹路。
一道近乎透明的虚影,在月光下凝聚成形,向着灯汐枝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轻烟般消散在夜色中。
李真真震惊地看着消散的“透明人”。
这又是什么术法?她刚才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边有人,若是灯汐枝用这个法术来监视她……
不过片刻,一道红色身影匆匆踏入书房。
御岁云发髻微乱,显然是半夜被弄醒,连发簪都没有戴就赶来了。
——由不得御岁云不重视,毕竟上次她被灯汐枝夜间召唤,第二日就三界大乱了。
“仙尊,何事喊我,是鬼道又打过来……”
她的声音在看清书房内的情形时戛然而止。
灯汐枝端坐于案前,扫了一眼御岁云的小指。
随即他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
“你今夜便动身。”他没有等御岁云说出下一句话,便平静道:“从此,不得再踏足雪宫半步。”
御岁云难以置信地说:“……仙尊要驱逐我?我犯了何错?”
李真真也想问这个问题。
这形势也变得太快了,御岁云可是她花了十几天才打好关系的姐妹!
灯汐枝驱逐了她,谁来带她逃离雪宫啊!
灯汐枝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你犯了何错,你自己知晓。”
“我能知晓什么,我这几日就是教人练练字,根本没有犯错的机——”
御岁云的话音,在看到灯汐枝紧握李真真的手时,骤然停住了。
她美艳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像是窥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大笑起来。
“好一个以无情道入世,清心寡欲的太清仙尊!”
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讥诮与了然。
御岁云眼尾染上绯红,指尖虚虚点向灯汐枝:“明明你也犯了错,又何必拿我作筏?要驱逐也该先驱逐你自己才是!”
李真真:“?”啊?啊?啊?
眼看她的临时盟友就要无了!她却像一只在瓜田里面跳上跳下,就是听不懂人话的猹!
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能不能让她听一下!
御岁云向前逼近一步,红唇勾起明艳的弧度:“三界若是听到仙尊今晚的话,怕是明日就要大乱了吧。”
灯汐枝盯着她,案几上瞬间覆上一层薄冰。
“放肆。”
“我放肆?”御岁云笑声更盛:“太清仙尊,三界之主……你且看看自己如今这副模样,与那些摆脱不了凡尘的凡夫俗子有何区别?”
她忽然转向李真真,语气也变得温柔了一些。
“阿雪,你可要看清了,你家师尊对你——”
话音未落,一道极细的银光瞬息穿透她的心口。
御岁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笑容凝固在脸上,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
李真真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御岁云踉跄一步,绯红的衣襟迅速洇开一道更深的血色。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腕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她抬起眼,与惊愕的李真真四目相对。
那双漂亮的眼睛睁着,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逃……”她向前倒下,眸光渐渐散了,却还看着李真真:“别呆在这里,快逃……”
李真真猛地挣脱开灯汐枝的手,想上前给她止血。却被灯汐枝牢牢扣住肩膀。
“来不及了,心脉已经断了呢。”
他指尖轻抚过李真真冰凉的长发。
动作温柔得让人想象不出,刚才就是用这只手,瞬息杀了一个与他相识了万年的人
“不必难过,我会厚葬她……明日再给你换一个新的山主来授课吧。”
————————!!
短暂的写了几百字的百合线,主要是按照男主的人设,他潜意识已经非常介意女主手上的红线,就不可能再派年轻男修士过来给女主上课
如果派年迈男修士给女主上课,还产生红线,我的键盘是拒绝的
如果派年幼男修士给女主上课,还产生红线,我的键盘也是拒绝的
最后就只能安排百合线了
[181]第 181 章:御岁云的尸体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御岁云的尸体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浓重的铁锈气蔓延在鼻尖,空气静默得仿佛凝滞。
李真真摊开沾满血迹的双手,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灯汐枝走到她身侧,微凉的指节掰过她的侧脸,定定地看着她。
“你在笑什么?”
“在笑自己。”李真真闭了闭眼,偏头避开他的触碰,清晰地、一字一顿道:“竟会对你有所期待。”
说罢,她懒得再多言,起身就要离开。
灯汐枝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站在原地几秒。
漆黑的、帘幕一般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神情。
下一刻,他冷不丁地伸出手,用力将李真真拽到自己身侧。
“你究竟在与我闹什么脾气。”
灯汐枝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不过一个怠慢职守、教导不力的山主,杀了便杀了,我会保她宗族显赫,予她身后哀荣,如此,她也算死得其所。”
“……所以在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眼里,我们究竟算什么?”
李真真看着他:“如果哪一日我被人杀死,只要能换来足够的东西,是否我也算死得其所?”
灯汐枝蹙眉:“她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
李真真:“……”沟通不了,根本沟通不了。
她总是习惯于把眼前这个人,与万年之后的灯汐枝混淆。
可万年之后的太清仙尊,实在是太温柔了。
温柔到在她几乎吸干他的血液时,也只是近乎放任地按着她的后颈,任她施为。
温柔到她在床笫间如此折辱他,鞭痕密集交错到她清醒后都觉得震惊羞愧的地步,他也只是微微疼痛似地颤了颤眼睫。
即便她见过他杀人如麻的样子,对他保有警惕。
也在日复一日的三餐四季里,渐渐磨灭了最初的印象。
灯汐枝垂下眼睑,扯掉李真真手指上断裂的红线。
“炼器宗根基浅薄,守成已是不易。如今有我的承诺,百年之内,它便会成为天下炼器第一大宗。”
他捏着李真真的下巴,迫使她迎上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眸,语气薄冷。
“我不过杀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山主,却保她宗门万世基业……你到底还有何处不满。”
何况,御岁云竟然胆敢用如此肮脏的眼神看向她,他只是将人杀了,而未祸及其家族,已是看在她的面上格外开恩。
她为何非要因为一个无足轻重之人,与他生分。
李真真拂开他的手,没有再继续辩驳。
鸡同鸭讲没有任何意义。
她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眼前这张精致清冷的脸仿佛一层薄纱。
逐渐从万年之后,李真真熟悉的面皮上剥离下来。
那个亲手为她喂鸡喂鸭、修缮篱笆,夜里点一盏灯安静等待她的落难仙尊,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第二日,李真真整个白天都没有见到灯汐枝。
她装作背书的样子,一个人在雪宫的长廊上游荡。
她在找张雷思的头。
之前她还想着,死贫道不死道友,她拖着一个加上箱子三十斤重的脑袋跑来跑去,实在太累赘。
灯汐枝好歹是她相处了一年的熟人,对他的行事作风也算熟悉。
她完全可以把张雷思留在这里,等她找到了进出芥子的办法,再进来偷偷将头偷走。
但现在,灯汐枝连辅佐了他上万年的副手都能说杀就杀。
李真真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策。
到时候她前脚逃走,灯汐枝说不定后脚就把张雷思扔去喂灵兽。
想想就很荒谬。
……可灯汐枝究竟把张雷思放哪了!
李真真做小狗的时候,雪宫哪个旮旯没被她蹭过,路不要太熟。
但这次她从上午一直晃荡到深夜,每间宫殿都翻遍了,也没找到类似匣子的东西。
她一无所获地回到自己的寝宫。
钻了一天角落,衣服有点脏。
她伸手解开扣子,刚换上里衣,散开马尾,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抬手轻叩门扉的声音。
李真真不紧不慢地系好里衣的带子。
她胸不大,不需要托着,从不穿内衣,更不穿肚兜。
是以此刻,宽大的衣襟松松垮垮得搭在身上,露出她半边肩膀和手臂,锁骨上一颗黑色的小痣,还有胸前一段毫无遮挡的起伏。
直到做好了这一切,她才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谁?”
门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
声音很轻,像雪落枝头。
李真真:“……”
她将里衣衣带系好,又把长发从领口里扯出来,找了两眼没找到鞋,直接光着脚走过去拉开门。
灯汐枝站在清冷的廊下。
月光在他雪白的衣袂上流淌,他眼眸微微低垂的看着她,像是夜色下静谧的深潭,被月光勾勒得明灭不定。
他看见李真真散着长发,跣足而出的样子,极轻地蹙了蹙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鞋?”
师者如父,被他看见也就罢了。
若今日不是他来敲门,难道她也要这副模样去见旁的男人?
灯汐枝长睫遮住眼底一丝隐晦的燥意,低头看着她光裸的脚,竟然下意识俯身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脚背,低声道:“胡闹,你肉体凡胎,若是冻病了如何是好。”
李真真后退一步打断他:“你找我什么事?”
灯汐枝:“穿鞋。”
李真真:“……”
她压着脾气,转身回去把鞋穿好了。
“这样行了吧,你到底什么事?”
“……昨日之事,是为师做得过了。”
灯汐枝声音平静,方才那点情绪已经尽数收起,丝毫听不出波澜。
三界之主从未与人解释过什么,道歉更是第一次,连语气都显得有点生疏。
“我已命人好生安葬了她,今日她的家人来领她的魂灯,如今都等在门外,你若想见,我便带他们来见你。”
“不见。”李真真说,踢开了一片脚边的落叶。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了她两边面庞,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冷冰冰的样子,瞧着竟然有几分……可爱。
灯汐枝凝视着她,因她衣着放荡升起的那丝薄怒渐渐消散,视线又慢慢柔和了下来。
他在怪她什么呢?
修真界肮脏腐朽,早已令他厌倦至极。
而她不懂其中险恶,更不知像她这样的女子,若是被大能看中掠走,被迫成为炉鼎,日夜承欢不休,怕是连床榻都不会容许她下。
罢了,她年岁还小,日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不要和为师生气了。”
灯汐枝慢慢抚摸着她头顶的发丝。
“你已能习字,之后就可以开始学道法和术法了,只是无情道旁人都教不了,这几日让为师来教你可好?”
“那我能下山了吗?”李真真问。
灯汐枝的手微微一顿。
李真真立刻意识到,他根本没想过放她下山。
“既然不愿让我下山,那你过来见我做什么。”李真真说:“你甚至连把我关起来的理由都没有给我,我是人,又不是傀儡,你是收弟子,也不是收奴隶。”
“当然。”她话风一转,慢条斯理道:“我与师尊实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无法忤逆你,就算师尊要把我当做奴隶囚禁起来,我又能如何呢?”
灯汐枝缓缓垂下手。
“并非囚禁你。”他轻声说:“只是你如今下山实在太过危险,等你修成无情道初级心法,自然可以随意下山。”
李真真:“整座山脉都在你的阵法保护之内,到底哪里危险?”
灯汐枝看着她。
他眼中总含着平和的笑意,宛如春溪映雪。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笑意云遮雾罩,始终未达眼底。
李真真看不透他。
隔了好一会儿,李真真才听见他慢慢道:“今日见你四处游荡,可是在找你那位友人的尸身?”
李真真语气一下冷下来:“你跟踪我?”
“雪宫本就在我神识笼罩之下,并非特意关注你一个人。”
灯汐枝的视线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语气温淡如常。
“你那位友人,全靠阵法保持躯壳不腐。你毫无灵力,即便找到他,又能如何呢?”
“可若你修成无情道,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教你养魂阵,也不会再限制你下山。届时你自可亲手护他周全……这样,不好么?”
李真真觉得灯汐枝这绝对是威胁了。
但就算是威胁,李真真也拒绝不了这个提议。
“修成初级心法要多久?”
“常人十年、百年,也有一生不得其法者,但若是你的话……”
他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最多半年,师尊会帮你的。”
这天后,灯汐枝果然每天都亲自来教她太上忘情道的心法。
李真真发现,抛开随便杀人抛尸这点不谈,灯汐枝真的是一个极好的老师。
做对了会有奖励,做错了却不会有斥责。她没有主动解释的事,比如为什么她总在翻阅那些关于芥子空间的典籍,他也从不会提及。
他甚至很少过问她修炼的进度,哪怕她学得很慢,也从来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一段时间下来,两个人相处得意外和谐。
当然,和谐的一个重要前提是,灯汐枝是三界之主,事务繁多,白日里李真真连他的身影都很少见到。
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夜里回来给她讲解。
若是回来得太晚,也不会打扰她。
只会根据她当天的灵力运转情况,给她调整修炼方向。
李真真经常在清晨醒来的时候,看见案头摊开的《太上忘情道》,书页上早已写满新的批注,以及灯汐枝今天给她布置的任务。
任务也不会太难,基本在她可以轻松承受的范围。
总之和李真真想象的苦修完全不同。
但虽然进度极其缓慢,李真真却发现,她好像真的有点入门了。
在她第一次感受到“灵力”存在的那天,灯汐枝带她去见了张雷思。
张雷思的头竟然被安放在灵泉的池底,怪不得李真真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浮动的波涛中,一个散发着浅淡白光的阵法忽明忽灭。
张雷思的头颅,就端正地摆在阵法中央。
他闭着眼,表情平静,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皮肤光滑有弹性,甚至隐约可见血色。
粼粼波光映照在他脸上,丝毫不见死者的灰败。
“这个阵法是什么原理呢?”李真真问。
灯汐枝正想为她解惑。
就听李真真若有所思地继续道:“我感觉他的皮肤好像比活着的时候更细腻了,连毛孔都变小了。”
重点是,他头发还变多了!
“这个阵法竟然还能治疗秃顶?”
灯汐枝:“……?”
他失笑,按住李真真蠢蠢欲动的手,温和但坚定的把人扯了回来:“这个阵法只对死者有用,对活人没有用。”
“……哦。”李真真难得有点失望。
灯汐枝:“……”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李真真终于见到了一个太清仙尊以外的人。
那会儿李真真正在吃中饭,刚夹起一筷子青菜,眼前忽然落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李真真筷子一顿:“……你来做什么?”
谢孤容站在烛影摇曳处,一袭淡紫长衫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他环视着李真真宫殿四面的布置,眼神慢慢变得讥诮。
这间寝宫看着低调,实则连床榻悬挂的幔帐,都是千年才能裁得一尺的鲛纱做的。
墙上用来照明的夜明珠,是妖族的贡品。
玄关上放着的一大把被李真真用来当成一次性筷子的木棍,是极品灵木。
就连李真真盥洗盆里盛着的那盆清水,都是会让外头修士争夺得你死我活的灵泉。
更别说博古架上摆放的那些神器了。
每一件都万年难遇。
但放在这个人手里,却只有摆设的价值。
“太清仙尊真是……好大的手笔。”谢孤容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亏他还听信了流言蜚语,以为她当真成了仙尊的禁脔,被囚困在山上受苦。
李真真换了一只手拿筷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你怎么进来的?”
谢孤容没有回答。
他踱步到床榻边,指尖轻轻拂过流光溢彩的鲛纱,突然冷笑一声。
“原本我是想趁这次仙尊受了重伤,神识无法覆盖雪宫,将你救出去……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太清仙尊对你,倒是格外上心。”
李真真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仙尊受了重伤?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谢孤容猛地转身,那双风流多情桃花眼此刻有些阴沉。
“你的好师尊这些时日,都在为你准备洗经伐髓的灵药,三界已经为此闹得腥风血雨了,你竟敢说自己不知道?”
李真真猝不及防:“……什么?”
“……你竟真不知情?”
谢孤容露出荒谬的神色。
“洗经伐髓是逆天而行,如果资质可随意更改,修士何必苦苦修炼?此乃天道大忌。”
他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因此,洗经伐髓的药引极难得到,仙尊若真要这么做,就必须揭开鬼道封印,从弱水中摘取往生花。”
“但这风险实在太大,鬼道封印一旦被破,万魂肆虐,三界又将陷入滔天之祸……现在所有人都说仙尊疯了,甚至揣测他与你并非单纯的师徒,而是炉——”
炉鼎。
谢孤容声音骤停。
将这些时日,三界关于仙尊为何愿为她冒如此大风险的龌龊的臆测,咽了回去。
自从上次,太清仙尊的首徒只下山了一天,便被仙尊亲自接回后,流言蜚语便迅速流窜开来。
太清仙尊的话本子,一向都是街头巷陌最受欢迎的。
再加上仙尊很少管这些琐事,那些商贩根本无所顾忌。
不过几日功夫,那些绘制着太清仙尊师徒秘闻的册子,便已经卖到脱销了。
有些露骨的闲话,他说出来都觉得脏了自己的口。
毕竟是他未来妾侍的兄长。
给她留点面子。
李真真回想起灯汐枝那晚道歉时,说的那句“师尊会帮你的”。
原来他的帮,是这么一个帮。
李真真按了按鼻梁:“那仙尊受伤是怎么回事?”
“因为仙尊已经帮你把往生花取来了。”谢孤容冷声道:“这样逆天改命之事,也自然会有逆天的价格,妄图与天道相争,即便是太清仙尊也无法全身而退。”
李真真觉得脑壳有点痛。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问题不大。
首先,鬼道封印本身就是要被揭开的。
如果鬼道不乱,那原着中,岑雪岭就无法成为鬼道之主,也就无法开启三界之乱的序幕。
三界不乱,灯汐枝就不会因为重封鬼道而受重伤。
他不受伤,仙门百家又怎么趁虚而入,将男主囚禁。
他不被囚禁,男主还怎么坠入凡间和女主相遇?
所以鬼道封印被揭开,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环。
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否则整个故事的轨迹,都将因此彻底偏离。
说不定这一次,就是一切剧情开始的契机。
李真真理顺这一圈因果链以后,其实已经不担心了。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仙尊非要如此我也没有办法,但是这事和我没关系吧,我并没有靠嗑药提高修为的意思。”李真真想了想:“而且就算提前知晓,我也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和你没有关系?”谢孤容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快步走回桌前,俯身逼近她:“你以为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堂堂太清仙尊,为何独独对你这个毫无修为的弟子如此特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不甘。
明明是抢走了他仙尊首徒之位的人。
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好像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自由感,总是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她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击垮,也不会被任何事物束缚,甚至游离在所有的规则之外。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大才能如此。
而是因为她生来如此。
就像飞蛾扑火,烛火并不是为了吸引飞蛾才明亮。
烛火生来明亮。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要娶岑雪岭的妹妹了。
想起那晚月光下那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谢孤容原本只是出于利益联姻的心思,竟也生出几分真切的期待。
若那位岑姑娘的性情,能有她兄长三分风骨……
虽说正妻之位早已由家族定下,但看在岑雪岭的份上,将来许她一个平妻之位,倒也不是不可能。
谢孤容垂眸,盯着李真真的脸,指腹无声摩挲了一下。
但……
“仙尊为何愿意为你做到这一步,你与太清仙尊……真的只是普通师徒?”
李真真莫名其妙:“这是我和太清仙尊之间的事,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谢孤容盯着她,突然大步朝她走来。
“如果不是我与你还有姻亲关系,你以为我想管你?”
一股若有似无的熏香气息,随着谢孤容的靠近愈发浓郁,却掩不住他周身散发的阴鸷。
谢孤容逼近李真真,咬着牙道:“你不要忘了岑雪岭,逆天改命也是要付出代价的,为你改命之人,会在你神魂上永远留下印记,到时候你便再也无法——”
等等。
李真真忽然愣住。
印记什么的先不说,两个男的竟然还要迎亲这件事也不提。
一个更可怕的东西窜进了她的脑海。
岑雪岭……岑雪岭现在就是她啊。
她就是岑雪岭!
自从莫名其妙坠入这个芥子空间,她就顶替了这个名字和身份。
那么,真正的岑雪岭去了哪里?
那个本该成为鬼道之主、搅动三界风云的正主,难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是从她到来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彻底抹去了存在?
还是说……她一直在寻找的鬼主,根本就是她自己?
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她才是岑雪岭。
那薛胗胗又是谁?
李真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能不能帮我做两件事?”李真真目光直直看向谢孤容:“第一,去上次见我的小木屋找到我兄长,带他来见我,我有要事问他。”
她顿了顿,在谢孤容逐渐阴沉的脸色中,镇定地继续开口:“第二,帮我找一个与我同名同姓的人。”
谢孤容简直气笑了,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使唤我倒真是越来越顺手了。凭什么?莫非你真将我当作可以随意驱使的奴仆?”
“你当然不是奴仆。”李真真心中默默对薛林道了声歉:“你既然想要和我家结婚,难道不该先拿出些诚意来?”
谢孤容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李真真几乎以为他要断然拒绝。
他紧绷的神情却忽然松动了。
眼底甚至掠过一丝玩味。
“可以。”
他微微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毕竟迎亲那天,还要劳烦你亲自送新娘出门。”
谢孤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顺便通知你,我与她的纳妾礼就定在下个月,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大舅哥。”
李真真:“?”
李真真:“……”
好家伙,反了吧。
薛林那么一个糙汉,竟然是新娘?
之后几天,灯汐枝果然没现身。
自从李真真明着忤逆灯汐枝后,雪宫周围的禁制就悄无声息地增加了。
灯汐枝虽然没有再提及那日的事,表面上也依旧对她态度温柔而平静。
但李真真根本见不到除他以外的其他人。
纸傀儡都是灯汐枝以本源灵气点化的,无情无欲,只遵守灯汐枝的命令。
李真真还以为他受伤之后,守卫可以松一点,她说不定能找到机会逃下山。
没想到这些纸傀儡依旧将整个雪宫围得像铁桶一般。
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都闯不出去。
第七日,李真真迎来了新的家教。
李真真:“……”
不是,灯汐枝都重伤到露不了面了,竟然还顾着给她请家教,是不是过于敬业了!
这次的家教是第六峰峰主。
他局促地坐在书案前,抓耳挠腮得像一个可怜的i人。
他是十二山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不善言辞,不善打扮,一条腿还有一点跛。
入道时已经九十了,容貌就此定格。
往后除非用障眼法,再也回不到青春年少。
他平时为了活动方便,多少会让自己变年轻几分。
但今日不知为什么,踏入雪宫时,他的障眼法忽然失效了。
这位山主只能头发花白,颤颤巍巍地走到李真真面前。
因为没带拐杖,还差点摔了一跤。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山主很快收回视线,不敢直视李真真。
“我、我们今天学习术法入门。”他目光游移在地板与书架之间,磕磕巴巴地开口:“你是仙尊的弟子,对术法应该已经有所了解了吧?”
李真真摇了摇头。
山主:“是哪、哪一部分未曾了解呢?”
李真真:“都不了解。”
山主:“……”
“无妨。”这位山主抹了一把脸,坚强地说:“老朽与你讲一遍,你就明白了,术法就是引式、构式与入式,首先感召周天灵气,纳于丹田……”
这他妈是什么催眠内容。
李真真没听两句眼皮就开始往下掉。
好不容易熬到一上午的课结束,李真真终于找到机会:“不知山主怎么称呼?”
山主迅速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修炼不问出处,这与我们的讲的东西无、无关吧……”
李真真:“怎么无关,难道仙尊只许你给我上课,不许你与我闲聊?”
山主迅速摆手:“怎、怎么可能。”
李真真:“……”
这个反应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灯汐枝竟然真做得出来不让人和她说话的事,他到底在防什么!
李真真极轻地呵出一口气。
一瞬间涌上的所有情绪,在瞬间收敛殆尽。
“我听人说第六山主姓虞,我便喊你虞山主吧。”
“确实姓虞没错……”虞山主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你、你要不离我远点,我晕人。”
李真真:“……”
灯汐枝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i的人!
好在她之前已经和御岁云打听过了这几位山主的性格和喜好,今天是有备而来。
李真真不再急于追问,转而在授课的间隙,偶尔与他聊两句各地的风土人情。
她一闲聊对方就磕巴,一磕巴就被她见缝插针地植入更多的闲聊。
李真真就这么强迫对方陪自己尬聊了好几天。
起初虞山主还慌得不停擦汗,但随着话题展开,他渐渐放松下来。
御岁云说得果然没错,这位虞山主就是个社恐技术宅。
只要找到他熟悉的领域,他马上就开始滔滔不绝,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
结巴也不结巴了,社恐也消失了。
甚至能随意地坐在了地板上,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李真真见他彻底放松,这才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自己想打听的方向。
“山主知道芥子吗?”李真真随手翻开桌上的典籍:“听说仙尊能挥手而成一方芥子,我却从没见过他施展这个术法,倒是有些可惜了。”
“这等玄通,岂是咱们能轻易得见的?”虞山主抱着茶杯,慢吞吞道:“几万年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大能,老朽就只说过三位,其中两位已经道消神陨了。”
“正好,我有个朋友遇见了一个奇怪的芥子,想请山主为我解惑。”李真真无中生友:“在这个芥子里,既有过去的她,可未来的她又同时是创造这个芥子的人……这是有可能实现的吗?”
虞山主沉思片刻:“按照常理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
李真真:“为什么?”
虞山主:“鸡生蛋、蛋生鸡是一条不能回头的直线,总不能这只鸡生了这个蛋,这个蛋又孵化出了把它生下的那只鸡,对吧?”
李真真:“……对。”
终于有人能说清楚她脑海里绕不清的点了!
她如今被困的芥子,是灯汐枝创造的。
可这个芥子,同时又出现了一万年前的灯汐枝。
已知芥子=创生宇宙。
也就是说,一万年后的灯汐枝创造了一个宇宙,这个宇宙必须已经存在,才能有过去的灯汐枝。
但过去的灯汐枝,同时又是创造这个宇宙的前提。
这就像那个很经典的例子——你回到过去,并从未来带回来一本《莎士比亚全集》送给过去的莎士比亚,于是莎士比亚“创作”出了《莎士比亚全集》。
那么问题来了。
《莎士比亚全集》到底是谁写的?
它没有源头,也没有结局,它就在时间循环中永恒存在。
放在小说里,这就是一本普通的时间循环小说。
可放在现实里,这合理吗?
“自然不合理。”虞山主边思忖,边偏头看着她:“除非——”
“——除非这个芥子,根本就不是芥子。”
李真真蹙起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接近化神境的修士,可以逆转光阴,无论是逝去之人,还是湮灭之事,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回溯到过去。”
只是此举无异于篡改天道,施展这个法术的修士自身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虞山主淡淡道:“或许,你那个朋友只是自以为身在芥子之中,殊不知她已身在过往之中。”
这话一出,李真真脑子甚至空白了一秒。
这个结论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回思绪:“你的意思是,我……朋友不是进入了芥子,而是回到了过去?”
虞山主老神在在:“老朽只是猜测其中一种可能。”
……那你这个猜测也太吓人了!
李真真:“就不能是有人故意创造出了一个和过去一模一样的芥子吗?”平行宇宙还好理解一点。
虞山主:“这更不可能了,世间因果千缠万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天道亲自出手,也无法创造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世界,更不要说一模一样的命轨了。”
“那现实呢?”李真真:“我朋友如果真回到了过去,现实还存在吗?”
虞山主:“你朋友既然已经回到过往,那她现在所处的过往,不就是她此刻的现实?”
李真真:“这未来即将发生的现实,到底是真还是假?”
“这个问题问的好。”虞山主:“可你如何断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李真真:“……”
虞山主啜了口茶:“若眼见便为真,那你眼前看到的所有东西,就皆为真。若这些都可以是假,那此刻发问的‘你’,又是真是假?”
李真真:“……”
怎么回事,她脑壳怎么又痛起来了。
可是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李真真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她再一次痛恨自己的物理没有学好,以至于没有办法表达出自己脑海中想说出来的意思。
“算了,不说这些玄而又玄的,就当我朋友在芥子里吧……她是否有离开的办法?”
“自然有。”
虞山主同情地看着她。
“问题是,你那个朋友又如何知道自己是离开了芥子,而非进入了真正的芥子?”
李真真:“……”
李真真觉得自己已经成长了,她这次竟然没有被逻辑弄晕。
但是她真的不想和哲学流大佬说话了!
这才五分钟,她已经开始觉得人生虚无了。
“说真的,老朽对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虞山主道:“创造芥子等同造世,其实是极为残忍的法术,时空回溯更是是三界最高深的东西,若要说其中门道,当世没有谁比你师尊更懂,你为何不去问他呢?”
李真真:“我师尊比较忙。”
“那倒是,听说你要被逆天改命了?”
虞山主慈祥地看着她,语气里难掩羡慕。
“这法子好处是多,就是贵……唉,我怎么就碰不上这么有钱的师尊呢?”
李真真:“……”
“哦,对了。”虞山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又补充道:“逆天改命这事,与你方才问的事情,也有点关联。”
李真真:“什么关联?”
“鬼道有一种花,叫往生花,一万年才开一朵,其间蕴含的灵力之强大,可通天彻地,正好可作为洗经伐髓的燃料。”
虞山主说:“而想要脱离芥子,就需要以蛮力撕裂空间。除非你那位朋友是隐世大能,否则单凭自身修为,绝无可能积聚足够的灵力破界而出。”
李真真:“……懂了。”
因为大部分宇宙膨胀的速度超越了光速,光靠自身的加速度,她没有办法从这个创生宇宙里出去。
所以她需要能量。
能量能推动她的速度。
“往生花”就是电池。
而且这朵花,似乎要被灯汐枝用来为她逆天改命。
反正都要给她用,怎么用不是用呢。
刚好,她对谢孤容没说完的那句话,也有点介意。
什么叫“为你改命之人,会在你神魂上永远留下印记”?
任何永久性改变身体的事,李真真都不喜欢。
更别说这种刻在身体上的印记了,谁知道有什么副作用。
虞山主没有吃晚饭就走了。
夜色渐深,寝殿内只余一个夜明珠在墙角散发着幽微的光。
李真真平躺在床上,望着头顶微微晃动的帐幔。
晚风透过窗隙潜入,纱幔在黑暗中划出如水波般的弧线,像是钟摆一样左右摇晃。
李真真忽然就想通了这个解释里的bug。
如果现在她所处的,真的是过去,而非“芥子”。
那她的所作所为,不可能不影响到未来。
蝴蝶效应在这里呢,她哪怕只是一个最微小的呼吸,都会像投石入水,激起涟漪。
这些波动会不断扩散、放大,直到将整个未来彻底重塑。
那么问题又来了。
如果未来已被她改变,那将她送回过去的那个“未来”本身可能已经不复存在了,她还会回到过去吗?
这根本就是矛盾的。
第二天,虞山主来了以后,李真真和他提了自己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改变’这一点呢?”
虞山主和蔼地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朋友无法改变历史,因为你朋友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李真真:“……什么意思?”
“假设你这个朋友就是你自己,这样好解释一点。”虞山主说:“老朽我的理解是,当你回到过去时,你所有的行为,包括你看似‘试图’改变历史的举动,说不定都早已是历史既定的一部分。你之所以回到过去,是因为历史上的你就曾经出现过一个‘未来的你’。”
李真真:“……”靠。
虞山主继续道:“若是用我们修道人的因果来解释,这就是一个封闭的、找不到源头的因果,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一切都是自洽的,是首尾相接的循环。”
李真真:“…………”
她有点沉默地在桌边坐下,默默抱住头。
因为信息量太大,她这次头是真的痛了起来。
李真真喃喃道:“完了,我有点想吐了。”
虞山主露出惊慌之色,一下从座上弹起。
九十岁高龄的身体从未这么敏捷过,他跛着脚走到李真真身边,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给她把脉,说话又开始结巴了:“怎、怎么了?怎么忽然想吐?你、你莫不是……有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李真真不可思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虞山主这才松了一口气,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怀了……怀了孩子。”
“我这是在雪宫,不是在青楼。”李真真说:“这三个月除了傀儡,我就只见过你和仙尊,我能怀谁的孩子?”
虞山主慢眼神在她身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这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李真真:“?”
“不过我方才为你把脉,确实觉得你丹田有些淤塞……但是也正常了,在雪宫呆久了就会这样,我们其他峰的人都不爱来主峰,就是因为待着不舒服。”
李真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当狗的那段时间,发现还真是如此。
每次待在雪宫里的时候,总有一种隐晦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呢?”
“你竟然不知道吗?”
虞山主有些惊讶地说,伸手指了指脚下。
“雪宫主峰下面,有个很大的阵法,无时无刻不在吸取住在其中的人的灵力。你会觉得不适,再正常不过了。”
“阵法?”李真真蹙起眉:“为什么要设这样的阵法?”
虞山主盘腿坐直了些:“这事说来就久了。传闻太清仙尊的父母……当年造就仙尊,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从他身上吸取灵力,所以仙尊很小的时候就被扔在雪宫,被阵法禁锢着,源源不断地为他的父母提供灵力。”
李真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父母……从他身上吸取灵力?”
虞山主轻轻嗤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与她认知中老学究形象完全不符的讥诮。
“末法时代,谁管得了那么多?父母子女,师徒道侣……为了夺取灵力,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后来仙尊父母虽不在了,这阵法却留了下来,依然在源源不断的抽取仙尊的灵力。”
“雪宫山脉灵力能如此充盈,说到底都是由仙尊一人撑着。”
李真真:“仙尊为什么不把阵法停掉呢?”
“……半步化神的想法,就不是我们这等俗物可以轻易揣摩的了。”
虞山主拄着杖,颤巍巍地站起身。
“小友。”他望着李真真,许久喊了一声:“老朽能教你的,到这里就教完了,老朽所知有限,只能陪你走这段路了。”
李真真愣了一下:“你以后就不来了?”
虞山主:“不来了。”
廊下一时静默。
世上缘聚缘散,人群来去匆匆,李真真很少因为分离而伤感,此刻竟难得生出一丝对人的不舍。
或许是因技术宅的灵魂总相似,她在虞山主身上,总能瞥见几分故人的影子。
不过很快,李真真笑了笑,那点怅然便如云烟散开,消失不见。
“那就祝你一路走好了,。”她山主说。
“借你吉言,说不定我们日后还会相见呢。”
虞山主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还记得你最初问过老朽的名讳,如今课业虽尽,但缘分还在,今天老朽就正式交你这个朋友。”
他一面跛着腿往宫殿外走去,一面背对着李真真挥了挥手道:“老朽姓虞,名甜心……我们老年人交的朋友可是很珍贵的,小友可千万别忘了。”
“虞甜心?”李真真下意识跟着念:“是哪两个字?”
“哦,就是小甜心的那个甜心。”
李真真:“……”
不是,这谁能忘记啊!
之后一段时间,李真真一直泡在灯汐枝的书房。
只是这次她寻找的不是有关芥子空间的书了。
而是关于往生花的书。
灯汐枝一直没有传来消息,看来这次是真的伤的很重。
一日黄昏,雪宫难得放了晴,夕阳沉沉的坠在远处的山尖之上。
暮色透过窗棂,为书房拢上一层昏黄的纱。
李真真踩在椅子上,去够书架高处的典籍。
身后却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真真回过头。
谢孤容站在光影交界处。
他一贯风流的眉眼间凝着些许凝重,衣袍上还沾着尘土,像是匆匆赶了很远的路。
李真真朝他身后看了看:“你没带我兄长过来?”
“没有。”谢孤容说。
“没把人带来,你过来干什么?”李真真合拢刚取下的书卷:“还是你找到和我同名同姓的人了?”
“——阿雪。”
谢孤容唤她,嗓音有些发涩,最终还是艰难地说道:“你兄长死了。”
李真真缓缓抬头。
夜明珠的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沉默的时间长得让谢孤容几乎以为她没听清,却见她忽然极轻地偏了下头。
“你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了?”
“没有。”
“既然没有看到他的尸体,你如何确定他已经死了。”
李真真的反应比谢孤容预计的要冷淡很多。
明明刚听闻自己兄长死讯,她竟然还能冷静地开口问:“我兄长每年元月本来就不呆在家中,有没有可能是出门了?”
“我能确定。”谢孤容说,眼底一片沉郁:“我有一个家传的法器,能追踪世间任何生灵的魂魄,只要尚存一丝痕迹,就能被我找到。”
“但我在你家寻遍每个角落,连整个村子里都让人试过了,法器始终静止……这不是距离问题,而是根本找不到可以追踪的魂魄。”
“你兄长不仅死了,连魂魄……也寻不到半点踪迹了。”
李真真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书页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随即她轻轻合上书册,
“节哀。”她说。
谢孤容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句节哀。
“有证据证明是谁杀的吗?”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有证据。”谢孤容说:“对方处理得非常干净,但若能连魂魄都洇灭,说明对方起码是元婴以上的境界。”
李真真重复了一遍:“元婴以上。”
谢孤容:“你有怀疑的人?”
李真真当然有。
元婴以上的修士想要毁灭一个凡人,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
薛林如果是在之前就与元婴以上级别的修士结仇,那他根本不可能活到见到大年初一。
所以这个仇,必定是大年初一之后结的。
而大年初一那天晚上,薛林被灯汐枝重伤。
李真真当时估量过他的伤势,不会死,但是起码要休养一年半载。
一个伤重到要卧床一年半载的人,是怎么和元婴以上的修士,结下需要毁灭他的仇恨?
所以,凶手只会有灯汐枝。
“多谢你给我带来的消息。”李真真轻声说:“第二件事,还麻烦你帮我多盯一下。”
“……”
谢孤容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姿态,胸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可目光触及她苍白的面孔,那些刻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
终究是刚失去了兄长的人。
让让怎么了。
灯汐枝是在一个黄昏回来的。
夕阳西沉,远处起伏的雪山浸没在一种辉煌而冰冷的镕金色里。
殿门无声开启。
灯汐枝走进来,周身不见一丝尘土与狼狈。
明明伤的那么重,他却只有脸色比往常更苍白一些,像覆了一层新雪。
灯汐枝看着坐在书案后的少女,轻声唤道:“阿雪。”
李真真笔尖微顿,慢慢抬起头。
“师尊回来了?”她说。
灯汐枝笑意吟吟地注视着她,在李真真案几对面坐下。
“我给你带回了点礼物。”夕阳漫过他雪白的衣袂,灯汐枝说:“我已经找到办法,能够让你的经脉拓宽,然后你修行,就不会这么辛苦——”
“刚好有事情和师尊说。”李真真放下笔:“我这段时间学下来,觉得有一些心得,想要闭关一次,或者领取一个任务锻炼一下自己,不知道师尊能不能首肯?”
灯汐枝想要拿出往生花的手顿了顿。
但很快,他重新将锦盒放回了芥子,温和地说:“你想去何处闭关?雪宫后山亦有清净之处。”
李真真抬头:“我想去剑宗的闭关所附近。”
“剑宗居住的地方,确实灵气充沛,只是上个月秘境结界松动了,至今未完全修复。”
灯汐枝抬起眼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你刚刚踏入仙途,很多事情无法及时应对,若在闭关时遇到震荡,反倒不妥。”
见李真真不说话,他语气愈发温和。
“不如这样,我在雪宫后山为你辟一处洞府,等秘境稳定之后,我再亲自陪你去可好?”
李真真:“如果我说不好呢?”
灯汐枝垂眸看着落在宣纸上的一节夕阳。
就这么想走吗?
到底是想走,还是想离开他呢?
灯汐枝静默了片刻,拾起李真真随手搁在一边的笔,一边用废弃的宣纸将笔锋上杂毛捻干净,一边漫声道
“后山灵气不输秘境,又无人打扰。你闭关期间,我也方便随时照应你——”
李真真:“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师尊不如换一个弟子。”
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混沌。
灯汐枝缓缓抬眼。
“你方才,说什么?”
“师尊若需要传承道统,大可另寻资质更好的弟子。我天资愚钝,留在雪宫只会辱没你的门庭。”
李真真迎着他渐冷的视线,又重复了一遍
“我学了这么些时间,已经感觉到吃力,我不是学这块的料。你将我逐出师门,另择高徒,于你于我都是解脱。”
“解脱?”灯汐枝轻笑一声,指间捻着的笔应声而断。
猝不及防地,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
清冷的气息瞬间将李真真笼罩,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此刻暗潮汹涌。
“另择高徒?解脱?”
“为师才刚刚回来,你甚至没有见到为师给你带来的东西……你唯一要与为师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明明在他走之前,他们已经相处得很好了。
到底又是何处出了问题。
李真真笑了一下:“另择高徒不好吗?三界之主想要找一个好徒弟很容易吧,为什么一定要为难我?”
“那你告诉我——”
灯汐枝漆黑的眼眸盯着她,有些渗人:“若我是你那位兄长,你可会劝我……也去另寻他人?”
李真真奋力向后挣脱,却被他的双手禁锢得动弹不得。
“什么兄长,什么另寻他人,我与你是师徒,我与他是兄妹,一个是血浓于水,一个是强买强卖,师尊怎么可以将这两者相提并论?”
“血浓于水?”灯汐枝嘲讽地说:“如何血浓于水?引用你与他交-媾的血浓于水?”
李真真仔细盯着他。
虽然之前在证据上,她已经确定,灯汐枝杀了薛林。
但这一刻,她是真的从心里确认了。
烛火噼啪一声,在灯汐枝静止的侧脸投下摇曳的阴影。
李真真抬起头,忽而道:“你杀了我兄长。对不对?”
空气骤然凝固。
灯汐枝缓缓抬眸。
他眼底那片常年不化的清冷,仿佛在这一刻被凿开裂缝,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流。
灯汐枝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那位……自甘堕落、引诱你背离正道的兄长,难道不该死吗?”
每一个字都裹着冰冷的杀意,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向前一步,更紧地贴近李真真。
厚重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沉积在山脉上空,各峰峰主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主峰方向,神色惊疑不定。
“他每多活一日,便将你往歧路上多拖一寸。”
灯汐枝的视线死死锁住她,那双总是温和的凤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暗潮。
“阿雪,你告诉我——你兄长,难道不该死吗?”
她为何总是要这样?
总是要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与他针锋相对。
这次更是为了她那个本不该存在地兄长,执意要离开雪宫。
为了一个引诱她背离正道的人,何至于此?
她何苦要毁掉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联系?
难道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还比不过那个居心叵测之人?
“该死的人是你吧?”
李真真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你真是……”她说:“让我恶心透了。”
李真真被重新囚禁了起来。
这一次的禁锢远比以往更彻底。她不仅不能踏出雪宫半步,连在自己的寝殿内活动都受到严格限制。
两个纸傀儡一左一右守在她的寝殿门口,二十四时辰不间断地监视着。
真是扭曲的师徒关系。
李真真觉得自己好像抢了女主的剧情。
但是她并没有后悔。
她就是故意激怒灯汐枝的。
李真真仰面躺在床上,四肢摊开。
殿外的雪光透过窗,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李真真抬眸,便见那位银发银眸的妖族太子正立在门畔,手里还端着一个餐盘,里面放着几样小食。
“你师尊让我来给你送饭。”
与1万年后看见的那个大妖不同,如今的妖族太子,看上去虽然也很神性,但是明显还没修炼出火候。
此刻,他并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澄澈如琉璃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后跟着两个纸傀儡,搬着一张椅子走进来,用衣袖仔细擦拭了椅面,这才用手势请太子落座。
妖族太子面色平和,让纸傀儡将餐盘放在桌上,才缓声开口:“听闻,你又和你师尊闹了?”
李真真看着天花板,根本不想理他。
“恕我直言,你多少有点不识好歹了。”
妖族太子目光落在李真真身上,不似审视,倒似带着几分悲悯。
“仙尊立身三界之巅,多少弟子想得到他的一句指点,你能得他青眼,亲授大道,已经寻常修士这辈子都得不到的机缘。”
这是什么苍蝇在嗡嗡叫。
李真真抽出两个纸团,塞住耳朵。
妖族太子:“……”
他有些气急败坏,但毕竟是修众生道的,很快收敛了情绪,继续道
“修行之人,如果遇到像仙尊这样的明师,就应该心怀敬畏,日夜勤勉,唯恐辜负师尊教导的恩德,怎么能像你这样……天天想着往外跑。”
言至于此,他话音稍停,那对素来平静无波的银眸,极轻地掠过了李真真的背影,才继续道
“而且修行之路本就要始终如一,我修行至今还从没见过仙尊对何人如此寄予厚望,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能因为仙尊对你特殊,便又作又闹,若是最后闹得一无所有,到时候就悔之莫及了。”
李真真:“……”
修真界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发明出降噪耳机。
她拿掉耳朵上的纸团,回过头看着身后,又神性又啰嗦的垂耳兔。
殿内只余下窗外风吹花树的沙沙声响。
就在妖族太子以为她仍要固执己见时,想着如何说服她时。
就听见李真真说:“你是不是暗恋太清仙尊啊?”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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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章还是没写好,实在太忙了这周,完全没时间打磨,我明后天会再改一版
[182]第 182 章:垂耳兔圣洁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莫要妄言。”他说……
垂耳兔圣洁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莫要妄言。”他说。
“我没说错啊,张口闭口就是太清仙尊,阁下不暗恋他,难不成是暗恋我。”
李真真躺在床上,偏头看他,唇边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
“太清仙尊知道你今天来我这里放狠话吗?”
“……你如此放肆,我难道不该为仙尊管教。”
“那就是不知道了。”
尘无垢:“……”
李真真大致上猜出了这只垂耳兔的身份。
在原着背景里,三界第二次世界大战,就是妖族发起。
后来妖族被太清仙尊杀得差点灭族,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勉强保住最后一支血脉。
现在这只垂耳兔太子,八成是妖族送来的质子。
可兔子就拇指大的脑仁,他还记得自己和男主有血海深仇吗?
不过看他现在还急着为男主说话,一万年后还在担心男主的身体,应该是不记得了。
没办法,兔子的记忆力有限。
可以理解。
李真真从床上坐起,随手将散落的长发向后一捋。
她屈膝踩在床沿,俯身去够地上的靴子。
随着她的动作,素白衣摆被稍稍牵起,恰好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背。
日光透过窗前的木格洒落。
尘无垢本能地想后退,脚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
不对,大家都是男子,他为什么要退。
李真真停在对方面前,抬手揪住尘无垢的衣领。
在尘无垢目光骤冷的时候,她又忽然一笑。
“紧张什么,我们都是为太清仙尊效力的人,你来提醒我是好心,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她慢条斯理地说,像十二区那些黑帮大佬一样,不紧不慢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事的风格——少来教我做事,懂?”
李真真实在是被垂耳兔念叨烦了。
她说完,便毫不在意地看着尘无垢。
但尘无垢不知道为什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见到了什么恐怖之物似的盯着她。
李真真:“……”
兔子CPU这么小的吗。
这就死机了。
她都没威胁什么。
就在这时。
“……你们在做什么。”
太清仙尊站在廊下,雪白的衣袂在风中微动。
李真真的手还放在尘无垢的衣领上。
尘无垢的手也刚抬起。
他本来应该是想把李真真的手拉开,但是因为李真真比他矮了太多,他又正伸到一半的位置。
以至于他的手,此刻正悬在李真真的鬓边,像是要抚摸她耳边的长发。
两人距离其实也不近,只是从灯汐枝的角度看去,李真真几乎被尘无垢高大的身影拥在了怀里,实在算不上清白。
“阿雪。”
灯汐枝立在廊下,声音平静。
他没看尘无垢一眼,只朝李真真招手:“过来。”
尘无垢的手僵在原地,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空气仿佛凝滞,连窗外飘落的雪花都慢了下来。
李真真抬眸,视线穿过檐下纷扬的雪絮,在灯汐枝身上停留一瞬。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屋内。
然后当着两人的面,将门关上了。
尘无垢:“……”
殿内。
灯汐枝推门而入,雪白的身影在昏暗室内格外清晰。
李真真正坐在案前,一边看书一边饮酒。
灯汐枝走到她身边,指尖轻触酒盏,语气温和:“怎么喝冷酒?”
李真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翻动手中的书。
之前虞甜心过来上课的时候,给她带了厚厚一摞书,据说是三界最全术法典籍。
李真真看到裸书的厚度,差点以为自己要去参加司法考试。
属于两眼一黑的程度。
但是翻开之后,李真真就发现里面的笔记做得非常的详尽。
而且因为虞甜心是个技术宅,文化水平并不高,写出来的基本是大白话。
所以他的笔记,比太清仙尊的更让李真真能理解。
她之前刚看完关于芥子的介绍。
现在手里这本,是她随手拿的。
灯汐枝垂眸看了她手中书一眼。
“你若喜欢傀儡术,明日起,我每日抽一个时辰教你可好?”
殿内烛火摇曳,他指尖轻抚过李真真的发丝。
“尘无垢是妖族送来的质子,妖族性淫,许久习性与人不同。”
灯汐枝手指细致地梳理着那缕曾被尘无垢触碰过的长发,动作慢得像在擦拭珍宝,仿佛要将他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彻底抹去。
“你们女子是不是都喜欢兔子?可人族和妖族不可通婚,你可知晓?”
李真真合上书,终于抬头看他:“仙尊很闲?”
灯汐枝:“……”
灯汐枝在她面前蹲下身来。
他雪白的衣袂铺了满地,仰头望着她,轻声问:“还在生为师的气?你到底要与为师闹到什么时候?”
李真真:“你杀了我兄长,却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
“你以为你那位兄长,是何等良善之人。”灯汐枝道:“可还记得那个将村民制成人牲的邪教?”
李真真:“自然记得。”
“那个教名为普罗教,除却教主,教中还有十二门徒,以解剖的活人数量排名,排名最末的,也亲手剖解过千名活人。”
灯汐枝伸手轻抚过她鬓边碎发:“而你的兄长,位列第一。”
满室烛光微微一颤,在墙上投下扭曲的暗影。
“现在你还觉得。”他轻声问:“我不该杀他么?”
李真真静静看着他,忽而俯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近到灯汐枝几乎能在她灰色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听闻,仙尊当年几乎将妖族屠戮殆尽,其间丧命的妖恐怕不能用千来算,得用百万、千万来算,其中可有无辜之人。”
“若我兄长做的事是真的,他自然该杀。”李真真道:“但在此之前,仙尊更应当自尽才是。”
灯汐枝:“你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我的气?”
“让我兄长回来。”李真真知道不可能,她只是在故意惹怒灯汐枝而已:“让他回来,我就原谅你。”
灯汐枝静静凝视她片刻。
“罢了。”他衣袖轻拂,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便出现在案几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打开盒盖上的锁扣。
里面竟然是一叠色泽诱人的卤兔肉。
盒中铺着墨绿色的荷叶,卤兔肉也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深琥珀色的肉质透着油润的光泽。
……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荷叶啊。
可是好……好香。
李真真逼格有点绷不住了,她屁股忍不住移了一下,整个人都往盒子的方向凑了凑。
灯汐枝眼底露出笑意。
“不说那些惹你不快的话了,之前见你喜欢吃这个,便试做了一份。”
他用筷子拈起一片兔肉递到她唇边:“第一次做可能手艺不好,你尝尝。”
李真真:“……”
他唯一能见到她手边有兔子肉,就是他一下推开门,看见她和薛林在床上的那天吧。
一想起那天晚上,李真真兔子肉都觉得不香了。
灯汐枝见她没有要尝的意思,也不勉强,只将那片兔肉放回去。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玉盆边,很自然地掬起一捧灵泉,似乎没意识到这里的水可能是李真真用过的,他仔细洗净指尖,才转身,目光轻轻落在她素净的手腕上。
“我见山下那些女修,钗环镯佩总不离身,偏你这里总是清清冷冷,倒是为师疏忽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李真真:“没有。”
灯汐枝端详她片刻:“可想换回女装?”
李真真摇头。
灯汐枝慢慢道:“男子身份虽然便利,你终究是女子,若是将来遇见想结契的道侣,又该如何是好?”
李真真:“无情道还要结道侣?”
“无情道只是断情绝爱,并非断念绝欲,且双修之法只要修炼得当,无情道只会更事半功倍。”
灯汐枝侧头看着她。
不知怎的,他竟然想起了前几日,在她门口见到的那幕。
以他的境界,一扇门根本阻隔不了任何视线。
她向来随性,在房中更是不拘小节。褪去外衫时,那抹肌肤在层叠衣料间若隐若现,转瞬又被垂落的衣领遮去踪迹。
灯汐枝垂下眼帘。
烛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几分晦暗。
隔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当真不愿换回女装?”
李真真:“真不想。”
这个时代,连南夫人那样天赋卓绝的女人,都只能被关着沦为生育工具。
她恢复女子身份,麻烦只会比男子身份更多。
而且等以后她逃的时候,性别说不定也是一个掩饰。
“那便等你想要的时候再说。”灯汐枝温声道:“对了,明日你可有时间,为师带你下山去一个地方。”
见她抬眼看来,他唇角泛起笑意
“说不定你会喜欢。”
灯汐枝离去后,李真真独自站在窗前,眉间终于泄露出些微愕然的神情。
今天灯汐枝透露的信息量也好大。
薛林竟是“教主”的人?
她反复回想与薛林相处的细节。
早出晚归、擅长切肉、刀法凌厉,还有明明是饥荒年代,家中却永远不缺的粮食。
还有讳莫如深的,从不与她交谈的邻里。
就连隔壁大妈,以前一起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也是从来不和她说话的。
直到整个“教派”随着慈恩山脉的坍塌而坍塌,薛林游走天涯。
村里的适龄女青年又实在少,大妈才病急乱投医,试图让自己的儿子强-奸她,生米煮成熟饭,好让她给他家传香火。
……这一些细节串联在一起。
似乎薛林还真有可能是“教主”手下的人。
对于薛林这个人,李真真始终看不明白。
她怀疑薛林就是屠夫。
首先是薛林院子门口的椿树上,刻的那行“岁岁长御,朝朝同椿”。
八个字里,刚好含有“御岁椿”三个字。
虽然世间巧合本不稀奇。
可这也太巧了。
李真真当时本来已经想离开。
就是为了这几个字,她才专门等到大年初一薛林回来,专门让薛林给她炖了一碗红枣枸杞汤。
相隔了一万年的两个人,总不能连炖汤的手法都一样吧?
偏偏还真是一样的。
而且,如果薛林真的是“教主”麾下制作人牲的门徒,擅长解剖人牲。
那御岁椿会跑去当屠夫,好像也能理解了。
毕竟解剖人和解剖猪,没什么本质区别。
但问题是,除了这些相似点。
其他方向又完全对不上。
屠夫亲口说过,他在炼器宗长大,因为一个跛脚道人的预言,说他必须去无患岛才能到找到命定之人,他这才去无患岛杀猪。
而薛林分明生在慈恩村。
这时候的炼器宗,还是御岁云当家,和薛林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这个世界,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再无来世。
也排除了御岁椿是薛林转世的可能。
这两个相似到诡异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真真望着窗外的树影,只觉得有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拢。
可她甚至连撒网的人的眉目都没有。
雪殿深处,尘无垢跪在长阶之下。
灯汐枝坐在帘幕后,语气轻缓:“你逾矩了。”
尘无垢整个人深深伏地:“……是。”
“妖族不可轻易动情,更不能对人族动情。”
灯汐枝散漫地拂过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你妖族王室仅存的太子,我答应过你父母照料你,如今你动了心念,我惩戒你,你可有怨言?”
尘无垢张了张嘴,那句“未曾动心”却卡在喉间。
他忽然想起方才,岑雪岭拽住他衣领时,他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只是一只兔子。
一只不太聪明的兔子。
他不明白自己心头泛起的这丝陌生的涟漪是什么。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当看见岑雪岭胆大包天地顶撞仙尊时,他理应愤怒。
可当她真的当着仙尊面前将门甩上时,他心底翻涌的竟是……隐秘的羡慕。
可是他在羡慕什么呢?
岑雪岭胆敢钻空子直接逃跑时,他也是第一时间就追了出去。
但此刻回想,当时他急切追赶的步伐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到底是想将那个肆意妄为的人抓回来……
还是,想帮她远走高飞?
尘无垢垂下眼,沉默地攥紧了袖口。
“没有怨言,但凭处置。”
灯汐枝:“甚好。”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用锁链缠上尘无垢手腕。
那锁链有腐蚀性似的,刚刚触及到肌肤,便陷进了尘无垢地皮肉。
将那双,方才差点触碰到李真真长发的手,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兔子是很能忍痛的动物。
即便断了腿,被活生生剥去皮肉,兔子也能一声不吭。
所以“冤”字下才有一个“兔”字。
但此刻,尘无垢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侧倒在地。
他疼得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素白的长袍顷刻间便被鲜血浸透。
“拉下去,三十鞭。”灯汐枝声音平静:“打给该看的人看。”
第二天,李真真很早就起来了。
虽然被男主带着出门,和从一个监狱跨到另一个监狱也没什么区别。
但能出门就是好事。
她随手将长发束起,利落地推开殿门。
两个纸傀儡如雕塑般立在晨雾里。
听见动静,他们头颅发出生硬的“咔嗒”声,慢慢转向她。
那双用朱砂点的假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她。
没有焦点,没有表情。
李真真:“……”
感觉一万年前的傀儡人还是要稍微机械一点,瞧着冷冰冰的,还有点恐怖谷效应。
一万年以后的旧人性化多了,表情丰富了,身段也柔软,更不会让人这么脊背发凉。
傀儡人抬起手。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整齐地放着衣服、鞋子和发冠,每件都很精致。
这是要她换身衣服再出门?
不就是出个门吗,怎么搞这么隆重,和要参加什么典礼一样。
李真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普普通通的雪宫弟子服。
之前她的衣服规格要高得多,据说完全是按照太清仙尊本人的预算来的。
但李真真觉得那些衣服穿起来实在太厚重了,还不如最简单的弟子服轻便,因此又换了回去。
她没有换衣服的打算,正想直接离开。
傀儡朱砂点的假眼直勾勾盯着她,“咔哒咔哒”地走到她面前。
一副“不换衣不让走”的架势。
李真真:“……”
行吧。
等她换完衣服再走出来,门口的傀儡人已经离开了。
只有一顶熟悉的轿子停在那里。
看见李真真,轿子摆了摆自己的尾巴,示意她上来。
李真真一头雾水地上了轿子。
一刻钟后。
李真真又一脸懵逼地下了轿子。
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彻底愣在原地
好多人啊。
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李真真还是第1次在修真界见到这么多人,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度假海滩。
一条长长的石阶从人群中心穿过,直通高处。
万丈悬崖之上,还悬浮着无数灵舟。
虽然李真真认不到这些人是谁。
但从他们灵舟的规格、仆从的多寡,已经大致上能判断出浮在天上的,起码应该是各派掌门、长老、甚至隐世多年的老祖级别。
而当她从轿子里走出来时。
这些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李真真:“……”什么情况,她下错站了?
李真真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等反应过来,就立刻转身想重新回到轿子里。
糟糕,这绝壁是下错站了。
没想到一转身,却看到轿子转了一个方向,用不能爬上去的那一面对着她。
李真真:“……”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走到她身侧。
何宵叶额间束着素白抹额,不知道是在为谁戴孝,垂眸看向怔忡的李真真。
“今日是你的拜师大典,我作为等级最高的弟子,前来为你引路。”
他微微朝她颔首,抹额发带在风中轻扬。
凝视了她片刻,才低低道了一声
“恭喜。”
李真真:“???””
李真真:“…………”
恭喜谁?
什么大典,拜师什么,谁的大典?
灯汐枝昨天说带她去一个她会喜欢的地方。
……指的就是把她带去自己的拜师大典?
服了!
他哪只眼睛看出自己会喜欢这个场合?
高座上的大能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在二人间微妙流转。
仙尊收了一个毫无根骨的弟子,甚至为了这个弟子不惜动摇鬼道封印之事早已传遍三界。
但是此人被仙尊藏得太深,雪宫护得密不透风,任凭各方势力如何打探,竟连半点消息都探听不到。
即便是他们,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岑雪岭。
众人默默交换着眼神,却无人出声。
毕竟能让那位无情无欲的三界之主破例至此的,万年来也只此一人。
他们身份再高,也不敢轻易得罪。
只是可惜了何氏王族。
听闻何宵叶曾想向岑雪岭的妹妹提亲,还曾回去跪求宗老上门同意。
可惜何宵叶是这一代天赋最高的后起之秀之一,被何氏王族寄予厚望。
然而世家大族最重门第,何氏王族自然瞧不上岑雪岭这个凡人,更别说他乡野出身的妹妹了。
听闻何氏王族的老祖专程拜访了太清仙尊,赔着笑脸求仙尊莫要当真,就为了将这桩婚事推掉。
甚至为了让何宵叶死心,以他的双亲威逼,迅速给他定了丹霞山主的嫡传弟子。
没想到婚约刚定下,就传来了太清仙尊收岑雪岭为徒的消息。
何氏王族此刻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一个山主的嫡传弟子,与太清仙尊嫡传弟子唯一的妹妹。
其间天壤之别,可不只是一桩婚姻这么简单。
家族想要万年延续繁盛,就像是在捞井里的月亮。
只要捞到一次,家族便上去了。
捞不到,便就此没落。
如今三界都在笑话何氏望族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但仙尊又岂容他们出尔反尔。
有些机缘,错过便是永世。
比起谨慎的长老们,台下弟子们的议论就刻薄多了。
“瞧她那副清高样,头发都梳不整齐,我们以后就要拜这样的人为首席吗?”
“听说资质平平,怕是靠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得了仙尊青眼……就不知究竟有何魅力,能让仙尊如此大动干戈。”
“鬼道封印说开就开,咱们仙尊真是被迷了心窍。”
“听说还为他摘了往生花呢,往生花可是一万年才开一朵,多少天之骄子翘首以待,竟然就被这么一个凡人截了胡,真是天大的笑话。”
“往生花往生花,我看是往生路上摘的花吧,小心福薄折了寿!”
“你们瞧瞧他现在的表情,谁能拜入太清仙尊名下不是欢天喜地,偏偏他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小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没有了!”
但是没聊多久,画风又渐渐变了。
“唉,不行了,我真的酸死了。”
“是啊,要是仙尊收的是什么天才也就罢了,偏偏是一个凡人……”
“若岑雪岭这样的都可以,我等又为何不可以。”
“仙尊可是三界话本子第一多!我之前还看过一篇他和妖族太子的,那两张脸放在一起实在是香,偏偏岑雪岭横插一脚!”
“完了完了,之前话本写仙尊和尘无垢的香艳轶事我还死活不信仙尊男女不忌,如今岑雪岭来了,我围观仙尊近日做派,好像是不得不信了……”
“可岑雪岭一个乡下人,仙尊那么谪仙一样的存在,他伺候得明白么他!怕是坐上去都不会自己动!还要仙尊帮他清理!”
“让岑雪岭下去,让我上去,我自会清理。”
“姐姐可以上去,妹妹也可以上去。”
“姐妹都可以上去,那弟弟也可以上去。”
“……”
短暂的静默后。
其中一人差异道:“……不是,你等都在说什么啊,仙尊可是修无情道的,根本不可能爱上他人,更别说自己的弟子了,怎可被你们如此意-淫!”
“是弟子还是道侣我自有分辨。”
“而且仙尊无不无情,他下-半-身不知道吗?”
“你们这群剑修真是无趣,怪不得合欢宗现在都看不上你们,弟子都跑去御兽宗练手了。”
“在下告退……换个位置……大家此刻能相聚在雪宫,都是万里挑一的修士,你等思想实在太龌蹉……啊让一让……”
……
台下的声音,李真真一个字都听不到。
灯汐枝的台座在最上方,长长的石阶覆满白雪。
四面都是茫茫雪山,李真真之前总是看见的粗大铁链沿着石阶蜿蜒而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无数修士安静地站在雪中,衣衫与雪景融为一体。
远处第十一峰山主的声音响起
“时辰已至。”
“请弟子,踏天阶,登雪台——”
声音回荡在群山之间。
何宵叶看向她,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师叔,请。”
此刻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李真真垂眸掩去眼底的抗拒,跟着何宵叶踏上阶梯。
灯汐枝端坐在高台之上,缓缓抬眼,看着李真真一步步朝他走来。
雪花落在他漆黑的长发上。
他眼里总是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情,不像人,倒像庙里没有喜怒哀乐的冰冷神像,在俯视众生。
但此刻,那双潭水一般的眼眸中,映不出天地万物,只清晰地倒映着她愈走愈近的身影。
太清仙尊已经到场,底下弟子不敢再多言。
他们神情复杂地看着李真真经过他们,甚至没有往下看过一眼。
李真真在第十一峰山主的指引下,奉上拜师茶。
灯汐枝接过茶盏,垂眸浅浅饮了一口茶。
再抬起头时,唇角扬起一丝弧度,温声说:“今日辛苦了。”
李真真:“……”不辛苦,命苦。
灯汐枝放下茶盏,执起李真真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点,留下个发着微光的印记。
“从今往后,你我命魂相连。”
接着取出一对鲛珠,将较小的那只系在她腕间。
“这只摇铃予你,若是有何事,你摇响此铃,便能找到我。”
他声音很轻。
但在场的人都是什么修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席上弟子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台上的大能面色也霎时变了,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的视线。
什么摇铃,这根本是同心铃。
哪家师父会与徒弟结命魂契,还授同心铃?
这哪是收徒,分明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要知道命魂契可是刻在神魂里的,还要分出自己的寿元。
要是弱的那方死了,强的这方也得重伤,但能保住对方性命。
这简直是修仙界最金贵的保命符,就连道侣之间都很少用这么霸道的契约。
同心铃更是,太清仙尊何等身份,即便是自己的弟子,随地随地找到他什么的……是不是有点过于暧昧了!
再观祭坛上并肩而立的两人,白衣交叠的模样……
完了完了,太清仙尊无情道真破了?
难不成传闻竟是真的?
还是和自己徒弟?
灯汐枝缓缓起身,雪色的衣摆拖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浮动。
他走向跪在身前的李真真,将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弟子。”
他掌心泛起淡薄的白光,缓缓流入她的天灵盖。
李真真感到一股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
“结发授长生。”
他轻声说着,目光柔和。
台下静默无声。
连主持典礼的十一峰山主都惊呆了。
什么同心铃,什么心魂契……
不是,他们拜师的流程里从来没有这一项啊。
好一会儿,十一峰山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礼成。”
典礼结束后。
观礼席上,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是我的错觉吗,这拜师礼……怎么瞧着不太对劲?”一位青衣道人压低声音。
旁边的老妇人眯起眼:“老身活了一万两千年,还没见过哪个师父这样摸徒弟头的,你说对劲不对劲。”
最年长的白眉长老缓缓摇头,声音几不可闻:“这哪是收徒……分明是结道侣的架势,还是两个男子,啧啧啧,世风日下啊。”
“难道岑雪岭是仙尊的情劫?”青衣道人若有所思道:“太清仙尊在化神已经停留许久,却迟迟没有飞升,莫不是因为情劫未过……此次便是要以这人为劫,杀妻证道?”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尽是些有的没的,吵死了。”
就在这时,坐在最里侧的一个拿着拐杖的修士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穿过他们。
“整天唧唧歪歪的,怪不得修为不得寸进,只有舌头变长了。”
“辛钰田!你怎么说话的呢!仙尊举动可是关乎三界安危,我们关心一下,如何就唧唧歪歪了!”
“仙尊就不能是疼爱这个弟子吗?一群老古董的,还没见过这样摸头,摸一下头怎么了?”
辛钰田白了他一眼:“你们若有自己的孩子,怕是头都给人摸秃了。”
“你!”
“你什么你,老而不死是为贼。”
“……”
眼看青衣修士剑拔弩张就要动手,旁边的几人慌忙上前拉架。
“算了算了。”老妇人低声劝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辛长老什么脾气,他素来如此。”
另一人拽住他的衣袖:“忍一忍吧,就当是修行了。”
被众人拦着的青衣修士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甩开手,咬牙道:“……我早晚要他好看。”
典礼结束后,那顶熟悉的轿子早已不见踪影。
李真真正站在台阶下,回忆着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走。
身后传来淡淡的嗓音:“师叔可是要下山?若不介意,可随我同行下山。”
李真真心里一跳。
等等,没错。
搞了这么大的场面,邀请了这么多的大能。
灯汐枝就算再不食人间烟火,也是要去会一下客的。
再加上他伤还没好,神识未必能笼罩到这么远。
她岂不是可以趁乱下山了看看了?
就算因为张雷思的缘故,不能一时半会儿马上走,但起码能找找路,总比一直被关在雪宫来的好。
最好能探听出进出雪宫的阵法是怎么破解的。
李真真:“没错,我是要下山。”
何宵叶在弟子服外披了一件青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竹影婆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阶上。
两人沉默地走完大半山路。
直到山门处的竹林时,他才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他转身对李真真道,垂眸行礼,姿态端正:“就此别过。”
李真真后面的路已经认识了,于是点点头:“好,有劳相送。”
她正要转身,却听见他低唤:“……且慢。”
何宵叶抬眸看她,抹额下的眉眼清冷如画,却有些艰难地说:“仙尊他……对你可好?”
李真真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听闻仙尊为姑娘取了往生花。”何宵叶道:“三界皆知,仙尊从不为谁破例……那我想,你应该过得很好。”
光说衣食住行那确实还不错,别的都不提了,简直就是和杀人狂魔同处一室。
李真真:“你到底想说什么。”
竹叶簌簌落下,像是一场青色花雨。
何宵叶出神望着她,忽然突兀地问:“若那日我带着聘礼去慈恩村,姑娘可会开门?”
李真真:“?”
说完,没等李真真回答,他已自嘲地摇头:“是我失言了。”
他解下腰间玉佩,朝李真真递过来:“这是我订婚时,给宾客准备的回礼……好歹与姑娘相识了这么久,便赠予姑娘。”
李真真本想推辞,但是何宵叶十分坚持。
一直伸手手,没有收回去。
李真真只能接过:“恭喜。”
她没有口袋,随手便将玉佩缠在了左手手腕上。
方才这里灯汐枝系了一个珠子,叫什么摇铃。
李真真听灯汐枝的描述,感觉像是什么监控器似的,下山时就将它解开了。
而且那东西看起来就很贵。
戴着也不方便做事。
“等成婚后,我就不会再待在雪宫了。”何宵叶看着她:“我的母亲病逝,无患岛怕有内乱,我得回去应付……若你有什么事,随时捏碎这块玉佩,我会知晓。”
李真真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无患岛?
何宵叶怎么会和无患岛扯上关系。
“节哀。”李真真说。
“无妨,我母亲……她或许也并不想活着。”
“可你不是姓何?”李真真:“为什么会和无患岛扯上关系?
“我父亲姓何,母亲是无患岛沈氏的独女。”何宵叶说:“无患岛主一生只得这一女,因此与我祖父商议,生下长子、次子归何氏,三子归沈氏,若是陨落前都未生下第三子,就让次子回去继承无患岛。”
李真真有种不详的预感:“那你是……”
“我便是第二子。”何宵叶说:“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沈叶。”
嗯,确实是无患岛沈家两个字的取名方式。
沈臣、沈确、沈止。
感觉多一个字都会死。
等等,不对……沈叶?
沈叶!!?
李真真:“…………”
我靠,沈叶不就是沈确他爹吗!
沈确倒是没怎么和她提过自己的父亲。
但是李真真可是挖过老岛主坟的人啊!她差点就因为牌位上镶了金,把人家的牌位给扛回家,她能不知道老岛主叫什么吗!
李真真一边往山下走,一边仔细回忆了一下沈确父亲沈叶一辈子做过的事。
首先,他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其次,他强抢了自己臣下的妻子鹤羽夫人做白月光替身,强迫鹤羽夫人一女共侍君臣,为不同的男人生下不同的孩子。
甚至为了让鹤羽夫人就范,就杀掉她的族人。
李真真在爬无患岛地道的时候,见过鹤羽夫人的卧室。
那真是道具什么都有。
她根本无法想象这个部族的圣女,经历过何等的折辱。
除此之外,沈叶还找了无数个白月光的替身,与她们生下了无数个孩子。
然后让这些孩子自相残杀。
甚至以屠戮这些孩子为乐。
这才养出了沈确那么扭曲的人格。
李真真:“……”
不可能,不可能。
她一定是认错人了。
何宵叶一看就是那种清正到近乎古板的人,属于酒都不会喝的那种,更别说酒池肉林、花天酒地、强掠臣妻了。
到底受了多大刺激,才会变成后面那个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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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还要打磨,包括上一章,我明后天再磨吧,最近实在有点太忙了,见谅
[183]第 183 章: 好不容易有机会下山,李真真一直呆到晚上快十二点,才慢吞吞地往雪……
好不容易有机会下山,李真真一直呆到晚上快十二点,才慢吞吞地往雪宫上走。
唉,又要去上坟了。
石阶长得像是没有顶,下了雪路上也又冷又滑。
她喝了一点酒,被风一吹,全身都凉飕飕的。
李真真刚绕过山壁,便看见灯汐枝静立在石阶尽头。
“……师尊。”
她停下脚步,酒意散了大半。
灯汐枝缓步走下台阶,雪色衣袂拂过青苔。
“喝酒了?”他在李真真面前站定。
李真真低头看着石阶:“与几位师兄师姐小酌了几杯。”
——其实是她绕着山脚转了一圈摸清地形之后,就去找谢孤容打听事情了。
刚好他在喝酒,两人就边喝边聊了起来。
“几位师兄师姐是几位?小酌了几杯又是几杯?”
“我去了第六峰,第六峰本身就没有几位弟子。”她抬眼:“师尊连这个也要过问?难道是怪我回来晚了?”
“没有怪你,今日本就是让你下山去玩的。”
灯汐枝耐心地说:“除了第六峰,还见了何人,去了何处?”
李真真:“……有必要问到这个地步吗?难道我在这雪宫中的每时每刻,都要在你的监控之下?”
“若是我监控你,便不必问这些了。”灯汐枝微微倾身,鼻尖轻嗅:“梅子酿,是云氏的酒……你去见云十八了?”
李真真下意识后退,鞋跟抵在湿滑的苔藓上:“师尊对酒很了解?”
“不算了解,过目不忘而已。”
灯汐枝直起身,眸光清冷,看不出喜怒:“你今日饮酒有些多,明日习书暂停一日,下次再要喝,记得别混着喝。”
“……行。”
灯汐枝收回视线,正要转身上山,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腕上。
他脚步顿住,随即缓缓折返。
“这块玉佩……是谁的?”
他手指握住李真真的手腕抬起,端详了片刻,平静问道:“我送你的摇铃,为何不戴?”
李真真试图抽回手:“你送的摇铃太贵重了,做事修炼都很不方便。”
“不方便?”
灯汐枝指尖微微用力,另一只手一辉,她手腕上缠着的玉佩已经自动到他手中:“这枚玉佩戴着就方便了,是么?”
“……你到底在计较什么。”
李真真本来就有点酒意上头,白天突如其来的拜师大典已经让她有点不高兴了,这下子不悦的情绪更是到达了巅峰。
她烦躁地说:“这是别人送的新婚伴手礼,每个宾客都有,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也没有办法。”
“这样经过锻造的神器,瞧着可不像是人人都能有的东西。”
灯汐枝端详着掌中泛着青光的玉佩,突然收拢手指。
玉佩在他掌心化作齑粉。
“既然不习惯佩戴饰物,那便不必戴了。”
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灯汐枝淡淡瞥了李真真一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摇铃便自己从她衣袖中飞出,稳稳落入灯汐枝掌心。
李真真:“……你看吧,我只是收起来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会随便扔掉?”
灯汐枝凝视着掌心的鲛珠,见她确实没有扔,眸中冷意渐渐消融。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珠身,语气柔和了些许:“谈不上贵重,不过一枚摇铃,以后师尊会有更多更好的东西给你。”
只要她好好待在他身边。
然后,认真成为他的死劫。
若此刻有其他山主在场,听到灯汐枝这样败家的话,只怕又要长吁短叹。
这一颗摇铃的价值,怕是抵得上寻常大门派一整年的用度。
更不要说那条手链也是无价之宝了。
不等李真真回答,他已执起她的手腕,将手链重新系上。
这次他打了个特殊的结。
“明日我为你重新炼制一条摇铃,可以配在胸前,只是这条,你今晚先戴着可好?”
他一边给他系扣,一边说,声音很温柔:“你放心,这条手链并不能监视你的日常,只是为师想时时刻刻知晓你的安危——”
李真真……李真真服了。
她自小便无人管教,就算后面认识了灯汐枝,当时的落难仙尊也根本不会约束她。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从头管到尾。
被逼着做他的徒弟——好吧,这里面有她的决策失误在。
但后面不让她下山,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
甚至连她的家教老师,都不能和他多说一句课程以外的话。
这就很变态了。
她以前还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同事会因为和父母的关系,陷入抑郁,乃至自杀。
现在她已经完全能理解了。
这已经不是控制欲了。
这是病。
李真真猛地抽回手,终于忍无可忍。
“这不过是同门间送的一个念想,我和何宵叶不过是在我刚来雪宫的那段时间才天天见面,我做你的徒弟之后,只有今天见过他,你到底在计较什么?又是在以什么身份计较?”
“念想?”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有些危险:“你与他需要什么念想?”
“……”李真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算了,我和你讲不通。”
她用力去扯腕间的摇铃,珠子却像长在皮肤上纹丝不动。
她抬起发红的手腕:“这样你就满意了?是不是连我每次呼吸多少次,都要按你的规矩来?”
“……我真是不明白你。”
“……什么?”
“我不懂你,阿雪。”灯汐枝忽然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你到底在做什么?”
那些被“天道”送来的"任务者",要的东西从来都很明确。
或是他的血肉,或是他的情劫。
再不济,也是想从他手中获得权柄,好能够影响他,让他往“天道”为他定好的人生轨迹前行。
可她一次次逃走,究竟想要什么?
她明明也是任务者,行为却全然不合常理。
若真要取他性命,她难道不该千方百计留在他身边?
不该像藤蔓般缠绕不休,对他死缠烂打吗?
更别说以往的任务者,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都会召唤出自己的“系统”。
但是这么久过去,无论他将她的课业难度调低还是调高,甚至将她扔在雪宫的斗兽场中。
她竟然从未动用过任何超乎常理的力量。
以前的任务者,虽然花招繁多,但心性实在普通,让他提不起一点兴趣。
对付他们的手段也很简单。
只需给予他们些许特殊待遇,他们便会迅速沉溺。
要么变得目中无人。要么疯狂向“系统”索取“美容丹”“武力值”来粉饰自己,唯恐自己配不上这份殊荣。
他们总是轻易地将自己困住,不管是因为得失欲,还是虚荣心,甚至是“上进心”。
只要简单利用一下他们的弱点,根本不用他亲自出手,他们便已在挣扎中暴露所有底牌。
可是她。
唯有她。
她分明已被他收作亲传弟子。
若按常理,她此刻早该不断向三界展示“系统”赋予的特别之处,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天赋卓绝。
她怎么能这么坦然地考一个零分给他?
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这一切。
她真的是任务者吗?
月光映在灯汐枝眼底,竟泛起一丝罕见的困惑。
“告诉我,阿雪。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李真真果然得到了一天休息。
她躺在床上,难得睡到自然醒,连早饭都懒得吃。
起床后就坐到桌边,双手合十抵在鼻梁上,仔细消化了一下这段时间自己得到的信息。
第一,她昨天已经和谢孤容确认,雪宫里并没有第二个叫岑雪岭的人。
所以这里不是芥子。
这里确实是真实的过去。
这个结论让许多原本看着明朗的线索,突然变得毛骨悚然。
可如果这不是芥子。
那送她进入这个芥子的李慕雪,身份就很可疑了。
李慕雪究竟是故意把她送到这里,还是无意?
她之前在那个三岔路口,遇到的三条路,已知一条通向藏着鬼主魂片的芥子空间。
一条通向她现在正处在的过去。
第三条路呢?
又通向哪里?
李真真缓缓坐直身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着三条线。
然后她在三条线下面,写了一个“屠夫”,一个“沈叶”,和一个“谢孤容”。
第二,这个世界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因为御岁椿和老岛主的突然出现,她昨天晚上借着和谢孤容喝酒,仔细套了他的话。
谢孤容果然也和无患岛有关系。
他父亲是无患岛的修真门阀世家,母亲则是无患岛第三任岛主的嫡女沈与。
但李真真对谢恩的了解实在太少。
一时也无法确定谢孤容是不是谢恩的父亲。
但是以现在的状况来看。
谢孤容就算和谢恩没血缘,也一定是万年后,一个跟她间接有千丝万缕关联的人。
这些人就像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或是一个躲在暗处的推手,推到了她的身边。
可是为什么呢?
这些人对她到底有什么用?
和之前的预言座化组一样,背后的这只手,又到底在盘算什么事?
李真真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这些事情又幽深难测,想着想着头就有些疼。
为从谢孤容口中套出线索,李真真昨夜下了血本。
她陪着这位风流的谢氏少主喝到月上中天,几乎将他的珍藏饮尽,才堪堪将人灌醉。
而且谢孤容的酒疯还很诡异。
酒至酣处,他不知将她当成了谁,忽然握住她不放,盯着她的眸光又氤氲又缠绵。
声音里也带着罕见的执拗,不断重复他定要娶她的妹妹为妻。
……说反了吧,她哪来的妹妹。
明明是他想嫁给她的哥哥。
而且这话他还说得格外郑重,仿佛在立下什么誓言。
视线也很吓人。
都醉成那样了,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过她的脸。
……难不成是把她当成薛林了?
可她和薛林那个糙汉,除了糙以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啊。
更别说,李真真现在可是男装打扮。
一个大男人半夜醉眼迷离地盯着你,炽热的眸光、紧握不放的手......
你们男同是真的很吓人。
连夜爬上崆峒山了属于是。
李真真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脑子里可怕的画面晃出去,继续思索正经事。
第三,她昨天还找到了灯汐枝藏往生花的地方。
别看云十八在雪宫只是个守山门的弟子,可偏偏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角色,反而知道不少隐秘。
这就好比小区里,消息最灵通的永远是门口下棋唠嗑的大爷大妈。
云十八酒量浅,李真真没费多少工夫就问出了往生花的下落。
让她意外的是,往生花竟不在雪宫,而是被存放在灯汐枝的一处行宫中。
看来她得抓紧时间了。
她必须在灯汐枝正式用往生花为她洗筋伐髓前,找机会溜下山去,先把花弄到手。
而且,她还要尽快将无情道修到入门境界,给张雷思的头保鲜。
等回到联盟,她就能用最新技术提取他的神经元意识,做成PPT……不对,是APP,让他赛博重生。
这已经是李真真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当然,如果有更好的,她还想去将鬼主的魂片找回来。
因为到现在这个局面。
按照纯理论上来说,这很可能就是她自己的魂片!
……算了,再想下去就是恐怖片了。
李真真推开面前的桌子,重新到床上躺下。
晚间,灯汐枝踏着月色回到雪宫。
他雪白的身影在长廊下站着。
远处,李真真寝宫的灯火在窗纸上晕开暖黄的光晕,将她的剪影投在窗棂上。
灯汐枝静静凝视着那抹光影,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纸傀儡悄无声息地滑行至他面前,机械地垂下头颅。
“她今日如何?”灯汐枝的声音温和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傀儡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回禀:“小姐今日巳时方醒,未用早膳。午时称无胃口,又睡了,午后……也睡了,未时前往藏书阁翻阅典籍,顺便用了两碗米饭,一碟炙鹿肉,还添了三次汤。”
灯汐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混乱的作息了。
自制力差得简直叹为观止。
身为他的弟子,怎么样也算是三界的表率。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就算不认真修炼,连做个样子都懒得做吗?
“晚膳呢?”灯汐枝轻声打断傀儡的回报:“那时她已经醒了,可曾用了什么?”
傀儡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有些害怕似地说:“我们想问的,但小姐说……她有事情在忙,不许我们打扰。”
灯汐枝含笑重复了一遍:“在忙。”
傀儡立刻跪在了地上。
“既知她两餐未进。”灯汐枝声音温淡如常:“为何不劝?”
纸傀儡僵硬地跪伏在地:“我……劝……劝过了……”
“劝过了?”灯汐枝垂眸看着他空洞的眼眶:“那你告诉我,她午时饮的是哪里的茶?用的哪套茶具?水温几何?”
傀儡身上的纸开始哗啦啦颤抖:“我……我……”
“我记得,你陨落之前,是炼器宗少见的天才,我惜你才华,才将你做成了傀儡,甚至让你保有了灵智。”
他语气依然温和,走到傀儡面前:“如今,你竟连照顾一个小姑娘,都照顾不好吗?”
傀儡几乎整个纸片都贴在了地上。
他的脸做不出神情,只能机械地重复说:“我现在就去劝姑娘用膳……我现在就去劝姑娘用膳……”
“劝?”灯汐枝轻笑一声:“罢了,连分内之事都做不到,留你何用?”
他起身,随意对廊下其余几个傀儡道:“将他拉下去烧了,换我刚做的那具来。”
被宣判死刑的纸傀儡身形猛地一晃。
他空洞的眼眶中竟闪过一丝极似人类怔忡的神色。
甚至试图抬起手,去抓灯汐枝的衣袖。
可傀儡就如提线木偶,对主人的命令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他只能被其他纸傀儡裹挟着,僵硬地朝着殿外迈步,一步一顿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新的傀儡很快被带了上来。
这次的傀儡格外高大,沉重的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灯汐枝抬眸看去。
这具傀儡足有两米之高,身形魁梧,肌肉的轮廓在衣料下贲张起伏。
那张脸也极为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赫然是李真真的兄长,薛林。
灯汐枝起身,缓步绕到“薛林”面前。
他目光落在傀儡的脸上。
就是这张脸
就是这片曾被她指尖轻抚的眉骨,就是这双曾在她颈侧流连的唇。
就是这张脸,曾在月下与她呼吸交缠,曾在烛光里与她相濡以沫。
那些被他用神识捕捉到的,本该不令他在意的画面,此刻正借着这具傀儡的皮囊,明目张胆地在他眼前重演。
殿内烛火无风自动,在灯汐枝冰封般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灯汐枝唇边笑意未变。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灵光,点向傀儡的面门。
仿佛骨骼在被强行碾碎重组,。
傀儡脸上深邃的眉眼开始硬生生地向中间挤压。
高挺的鼻梁像被无形的巨手重塑,颧骨与下颌的轮廓也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每一块肌肉纤维,每一寸骨骼,都被强行挪移到了新的位置。
不过瞬息之间,声响停止。
站在原地的傀儡,面貌已经丝毫看不出之前的样子。
反倒与方才被焚毁那个纸傀儡分毫不差。
傀儡深褐色的眼珠木然地转动,内部发出细微的机括声,最终定格在灯汐枝脸上。
它微微低头,用一种与庞大身躯不符的、刻意模仿的温顺姿态,等待着指令。
灯汐枝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想起李真真家中院子里,那棵遮天蔽日的椿树。
还有上面刻的那行,碍眼的字。
——岁岁长御,朝朝同椿。
“既然这么喜欢等待,那便永远等下去。”
光晕在他低垂的长睫上摇曳,映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日后,便叫你‘御岁椿’吧。”
[184]第 184 章:第二天,李真真一觉睡到上午快十一点,揉着宿醉后刺痛的额角走出内室。……
第二天,李真真一觉睡到上午快十一点,揉着宿醉后刺痛的额角走出内室。
宿醉的混沌感,在看清外间景象时,一下被吓清醒了。
灯汐枝正坐在窗边烹茶。
李真真:“……”
这位大佬怎么忽然白天现身了,搞得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见李真真站在原地不动,灯汐枝抬眸莞尔:“这么早就醒了,不多睡一会?”
李真真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怀疑他在说反话。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盘腿在他面前坐下:“这么早过来,可有什么事找我?”
“没等很久。”灯汐枝将新沏的茶推向她面前:“不过是临行前,想来见你一面。”
临行?
班主任要出差啦?
李真真咳了一声,竭力掩饰喜悦之情:“你要走了?什么时候出发?走多久?”
“过午便出发,半月后回来。”
灯汐枝秾丽的眉眼隔着缭绕的茶烟,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半月见不到师尊,阿雪好像很高兴?”
李真真意识到自己没有做好表情管理,立刻调整了一下:“……怎么会,想到师尊要走,这么久都没有人监督我学习,也没人给我布置作业,我现在就开始难过了。”
灯汐枝执起茶壶,将水线徐徐注入杯中。
“是么。”
“当然。”李真真说。
虽然是白天,案几上却点着一盏烛火。
灯汐枝之前怕她书房的鲛珠不够亮伤眼,特意给她送了一盏灯烛。
这盏灯凤身鹤首,看不出什么材质。
却不论昼夜更替,吹多大风,下多大雪,火光始终不息,而且不必添半点灯油。
她好几次嫌这个光太亮,使劲吹都吹不灭。
此刻,灯汐枝在摇曳的烛光边坐着,任蒸腾水汽模糊了他素来清冷的眉眼。
这画面,让李真真又想起了在凤起山与他同住时的时光。
只是如今四面漏风的木屋,变成了华丽冰冷的雪宫。
一万年后,那个用这张惊为天人的脸帮她喂鸡打扫屋子的仙尊,也不复存在。
她的感情淡而慢,就像随山风闻见的桂花,要从春天等到秋天才能等到一点冷香。
这香味随即散在风中,好像存在过,又好像从未出现。
灯汐枝执壶分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眸凝视着面前的茶盘,漆黑眼眸有一瞬晦暗下来,像骤雨前平静的水面。
……又是这种眼神。
她到底在他身上,寻找谁的影子,看见了谁的面容。
雪白广袖流水般拂过壶身,灯汐枝一语不发,慢慢将壶中的水分净。
等到杯盏差不多满了,他方才抬眸:“既如此,师尊便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可好?”
李真真心里一跳:“能让师尊亲自出手,想必是关系三界的大事,怎么能因为我耽搁。”
“无妨。”灯汐枝轻声说:“在为师这里,没有事比阿雪重要。”
李真真:“……”服了,死嘴,早知道刚才就闭上了。
灯汐枝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到他这样的境界,红颜枯骨皆是虚妄。
但每次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都觉得十分可爱。
“罢了,今日除了见你,也是想来考教你的功课。”
灯汐枝修长指尖推过案上摊开的无情道心法。
“前几日教你的心法,可背熟了?”
李真真:“……”这是什么地狱转折。
等等,灯汐枝很久之前好像是有说过,今天要随堂小测。
只是昨天她整个白天都被拜师大典占据,夜里还和人拼酒到深夜。
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灯汐枝端起茶盏,垂眸轻呷一口。
他任寂静在殿中蔓延片刻,直到李真真如芒在背,他才开口:“怎么,没背?”
李真真避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我昨天喝多了,没怎么准备,今天一定背好。”
“今日?昨日尚未理清,便想着今日,喝多了,便不知今夕何夕了。”
水声潺潺间,灯汐枝头也不抬地淡淡道:“不过是一个谢孤城,何以让你如此忘形。”
又来了。
她学生时代都没被抓过早恋,没想到这把年纪还要经历这个。
一万年后的灯汐枝,从来没有这么强的掌控欲,连她和谁喝酒,喝多少,都要管。
虽然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也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
但李真真这辈子都没被这么管过,多少有点厌烦了这种反反复复解释的状态。
但一万年后的灯汐枝,挡在她身前为她万剑穿心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李真真:“我只是找谢孤城喝了一次酒,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谈不上得意忘形吧。”
“为师并不是不允你饮酒作乐,等你道基稳固,醉卧红尘也好,纵情风月也罢,都随你。”
灯汐枝坐于窗边,天光在他雪白的衣袂上流淌。
“只是比起朝生暮死的情爱,能够握在手中的大道才是永恒的,你万不该为了一个男人,耽误修行。”
李真真:“情爱?我和谢孤城只见过三面,怎么可能有什么情爱?”
“只见过三面,却投缘到彻夜对饮,醉得不知东西南北,连为师布置的课业都能抛到脑后。”
灯汐枝唇边笑意依旧,眼底却清冷一片:“看来你与他确实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李真真:“……”
这件事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她喝多了这件事本身。
和她喝酒的对象是谁有什么关系。
但因为谢孤城是她哥哥的对象,她哥和她也睡过,还被灯汐枝抓过现行,这么复杂地关系李真真根本无从解释。
只能怀着荒谬的心情回答:“我和他真没有什么关系。”
灯汐枝:“你如何证明。”
李真真想了想:“我用道心发誓。”
灯汐枝:“你连道心都未生,就敢用道心发誓?”
李真真心里对张雷思说了一声抱歉:“……那我用我好友的头发誓行了吧?要是我说谎,就让他发臭,发烂。”
日光散漫地铺在灯汐枝雪白的衣襟上,随着叶影晃动,像是流动的水流。
“没有也好。”
他仔细地看了李真真片刻,才说:“这月没背,那上月为师传授的心法,总该烂熟于心了吧。”
灯汐枝指了指桌面上的纸笔,平静道:“便从‘不生不灭,不垢不净‘默起。”
李真真深吸一口气,拿过纸笔开始默写。
起初写得还算流畅。
但文言文这种东西吧,就算背了,隔了几天不看就像没背过一样。
更何况,她根本没有认真背,只为了应付灯汐枝,故意囫囵过了一遍。
等默写到三分之一时,她开始微微卡顿。
等默写到三分之二时,她开始胡编乱造。
本来就宿醉的太阳穴,更痛了。
灯汐枝清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与“天道”之前送来的人不同,眼前这人虽然形骸孱弱,心性却坚如磐石。
无畏无怖,近乎无隙可乘。
但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只要他用师尊的语气对她说话,她便会乖乖听话,收敛起锋芒,变得异常顺从。
——是了,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会困住一生。
早年刻入骨血的习惯,也会如影随形。
她生命中,定然存在过一位让她敬若神明的师长,才能让她在这么多年后,仍下意识地听从“师长”的话。
只是不知为何,灯汐枝只要想到她生命中曾有过其他的引路人,占据着他此刻位置。
想到她也曾像此刻聆听他的教诲一样,聆听那人的教诲,让那人的思想在她灵魂上留下印记。
灯汐枝心底便升起一丝极淡的、却让人难以忽略的不快。
至于谢孤城——谢孤城又算什么东西。
她既然是他的死劫,就该一直看着他。
在他陨落之前,她又怎么能看向旁人。
这段心法很长,有近八千字,李真真一默就是一个上午。
期间,灯汐枝只安静地坐在一边烹茶。
可像他这样的人,再安静也存在感极强。
尤其他低头饮茶时,喉结在衣领的遮掩下轻轻滚动。
雪色宽袖映着淡青色的茶盏,肌肤白得像是一捧微微发光的雪。
微敛的、被日光染成金色的眼睫。
还有线条清绝的下颌。
仙品。
真是仙品。
李真真本来就默得有一句没一句,这下更是写得东一句西一句。
她每次抬起头,都会被这绝顶的美貌震一下,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到自己要写的词。
神作就是神作,真正的美人是不会看厌的。
只可惜,灯汐枝现在已经不是她的炮友。
而是随时会抽考随堂测验的班主任。
想到这里,李真真刚硬起来的幻肢又萎了下去。
她本来还想拖时间,拖到灯汐枝等不下去的时候。
没想到灯汐枝看穿了她的目的,一直任她磨磨蹭蹭到中午,既不催促,也不离开。
李真真拖到实在拖不下去,才怀着壮士断腕的心情,沉默地把默写出的东西递给他。
灯汐枝垂眸凝视纸张上团成狗爬一样的字迹,只扫了几息,便将纸张折起,轻轻放回案几。
纤维落在木几上,发出清脆的朴簌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李真真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
“阿雪。”
眼前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语气温和得令人心慌:“你这样可不行。”
他温和地朝她招手:“来。”
李真真背着手,慢吞吞地走过去。
“背着手做什么,为师怎么舍得打你。”
灯汐枝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语气没有责怪的意思。
“有五成默对了,这很好,只是以你的资质,即便昨日耽搁了,也不该如此。”
“修行之道,与天争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可知晓?”
“……知晓。”李真真说。
她回答的漫不经心,一看就是没有往心里去。
灯汐枝微微叹息:“本想归来之后,便为你洗筋伐髓,可你这样懈怠,让我怎么放心。”
李真真心中一跳。
回来之后就为她洗筋伐髓。
这就意味着,她偷往生花的时间只剩下了十五天。
灯汐枝眼眸清冷平和,牵过李真真的手腕,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指着宣纸上她写的第一句道:“你对‘照见五蕴皆空’作何解。”
李真真:“……”
不是,怎么还要考啊。
她语文一百五十分的卷子都是考八十分,文言文能看懂就不错了。
不过灯汐枝可能是考虑到她的水平,问的也不是很难。
李真真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还记得这句话。
虞甜心给她的笔记里,关于这一段写了很长的解释。
李真真因此记忆深刻。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看到的物并非是物,只是你五感以为的物,你感受到的情绪也并非是情绪,而是身体给予你的反应。”李真真说:“只有放下这一切,你才能超脱出肉身的局限,看到这个世界的本真。”
她觉得自己标准答案背得很完美。
灯汐枝却轻轻“嗯”了一声。
随后偏头看着她道:“你没有看我写给你的注解?”
李真真:“……”
灯汐枝轻声道:“为师给你写的注释,为何又不用?”
因为灯汐枝的用词实在太讲究,不管再怎么改,李真真读着还是拗口,不像虞甜心大白话来得通俗易懂。
于是她很自然地就选择了虞甜心那一版,而把灯汐枝的版本束之高阁。
这本是一件不足提的小事。
但上一次,她选择不用灯汐枝的字帖,改用御岁云的字帖。
现在御岁云人已经没了。
她又被迫改练回灯汐枝写的字帖,现在字已经与他有三分神似。
在灯汐枝淡薄的视线里,李真真忽然找回了情商:“你亲手写的,我不舍得用,就珍藏起来了。”
灯汐枝耐心地问:“珍藏在哪里。”
李真真:“……”
房间都是纸傀儡收拾的,估计当时也被纸傀儡一并收纳了,她哪记得在哪里。
灯汐枝这么高情商的人,怎么会问出这么低情商的问题!
“是这样的,师尊写的注释总是一针见血,直接把答案给我,内容虽然精辟,但我反而没有了思考的过程。”
李真真感觉自己已经发挥了有史以来最高的无性,灯汐枝再不接受她也没招了:“因此我想自己先理解一遍,最后再去看师尊的注解。”
她没有撒谎。
灯汐枝是三界中,对芥子空间和时空回溯了解最深的人。
如果不是男主过于高深的表述阻碍了她,灯汐枝的注解她一定会看。
灯汐枝看一眼李真真的神情,语气缓和了一些。
“五蕴本质为空,不生不灭,但却并非你所理解的空。”他慢慢道:“你知人有五蕴,为色、受、想、行、识,对否?”
李真真:“对。”
灯汐枝:“那你可曾想过,人为何要有五蕴?”
虞甜心说,五蕴中,色是指物质,受是指情绪,想是指思维,行是指意志,识是指认知。
灯汐是在考她,人为什么要有物质、情绪、思维、意志和认知?
可这个问题实在太形而上学。
李真真有点犹豫。
如果按照标准答案,她应该说一些类似于“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之类的哲学言论。
但是她说不出来。
李真真无意识地把玩着杯盏,最后还是选择了说她自己本身的理解:“为了生存?”
快乐是为了引导生物趋近有利资源,恐惧是为了迫使生物远离危险。
这些原始情绪,都不过是基因预设的行为导航系统。
一切进化的目的,都是为了提高生存概率,把基因流传下去。
哪有那么多玄而又玄的东西。
灯汐枝没有说李真真对,也没有说她不对。
他指尖轻抚盏沿,温声继续道:“那你觉得,创造一个芥子,需要什么条件?”
李真真思索了一会儿:"至少要有个稳定的框架吧,和一套维持万物运行的法则。”
“无需那么麻烦。”灯汐枝说:“只需要一条法则即可。”
李真真:“什么条则?”
灯汐枝:“复制。”
李真真:“?”
“只要令生灵‘复制’自己,万物就会自行繁衍,这就是芥子运转的根源。之后生灵间所有的杀伐纠葛、爱恨生死,本质上都是为了完成复制的目的。”
纱帘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在灯汐枝深不见底的眸中投下摇曳的倒影。
“所以五蕴皆空,是指这世间一切色、受、想、行、识,究其根本,都只是为了复制,本身并不具备任何意义。”
“就像火焰是为了燃烧而燃烧,并非为了照亮什么而燃烧。生灵也是为了繁衍而活着,并非为了体验什么而活着。”
“这才是‘空’的本意,也是无情道的根基。”
李真真感觉到了凉意漫上脊背。
这不就是现代生物学的基础吗?
所有生命活动,本质上都是基因复制的载体。
所有生命进化出的复杂性状,智慧,情感,社会关系,本质上都是服务于繁衍的工具。
而繁衍,就是复制。
但这个事实,从一个修真界的仙尊口中说出,就显得格外怪异,而且惊悚。
李真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所有来攻略灯汐枝的任务者,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根本在攻略一个不可能被攻略的人。
原着小说的第一句“太清仙尊以无情入道”。
也根本不是时管司那群人所能理解的,断情绝爱之类浮于表面的东西。
甚至,无情道与情爱都没有什么关联,而是从本质上就否认了一切存在的意义。
这个男主,简直像是另一个维度的怪物。
不对,他就是另一个维度的怪物。
李真真忍不住追问:“如果一切都是为了复制,那复制本身又是为了什么?”
灯汐枝起身,雪衣拂过案几,轻轻拿起案几上的灯盏,放在李真真面前。
“你看这盏灯——”
他指尖轻触灯罩:“你可知它为什么能长明不灭?”
李真真摇了摇头。
“因为灯芯里,囚着一个完整的芥子。”
李真真猛地抬头,不可思议道:“……什么?”
“这个芥子,从我制作这盏灯时诞生,至今已经繁衍三月。”
烛火微微颤动,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当然,若是以他们自己的历法,自他们的人间有文字起,已过了三亿年。”
“三亿年里,万物不断诞生、消亡,周而复始,期间目的,不过是为了方便你夜间习书。此外,别无意义。”灯汐枝慢慢道:“你说,复制又是为了什么?”
“……”
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再发酵、膨胀。
烛光映照在灯汐枝脸上,他垂下眼帘,指尖穿过火焰,直接在灯芯上将火焰按灭。
光与影在刹那间熄灭。
烛火消亡,就像是宇宙坍缩。
最后一点微光映照着灯汐枝清冷的侧脸,随即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此刻,这个芥子消亡的目的,便是让你懂得,什么叫无情入世,万物皆空。”
李真真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头皮发麻。
连身上的鸡皮疙瘩都一层一层地浮了起来。
拥有三亿年有史文明的文明……以人类低维生物匮乏的大脑,李真真甚至想象不了这是什么概念。
毕竟人类整个文明才一万年不到。
三亿年,就是三万个万年,也就是三万个人类文明的长度。
而一个这样古老璀璨的文明,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给她点一盏灯?
更荒谬的是,现在,这个文明没了?
被灭亡了?
就在刚刚光灭的一瞬间?
这样的事,已经超过了李真真的理解范畴。
因此她看着那盏不再亮起的灯,心中甚至生不起什么物伤其类的悲伤,只有浮泛的错愕。
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可怖。
像是窥见了平静之下,吞噬一切的暗流。
因为她很快就联想到。
如果一个亿年的文明,作用不过是点一盏灯。
那联盟,在更高等的文明眼里——或是在男主眼里,又是什么存在?
————————!!
回来了,流感中招发了好几天烧
前天缓过来时,突然记起了我还是个写手,半夜垂死病中惊坐起,在我家猫惊慌的视线里到处找键盘
总之感谢等待
这流感比之前阳还要难受一点,以前骨头不疼,现在骨头会疼
大家做好防护,保护好自己
文章里面所有文言文都是网上搜的,非原创
[185]第 185 章:寝宫。\r\r\n李真真缓缓睁开眼睛。\r\r\n她望着头顶华贵的雕花
寝宫。
李真真缓缓睁开眼睛。
她望着头顶华贵的雕花帐幔,头脑慢慢苏醒,自动开始给自己接下来的十五天分配任务。
第一,她必须在五天之内筑基。
第二,得弄清张雷思的尸体保鲜秘诀,还要找到在不惊动灯汐枝阵法的情况下,把张雷思的头取出来的办法。
第三,找到不被规则抹杀而能偷溜出去的办法,拿到往生花,前往薛林地图上标注的三岔路口。
……这三个副本,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地狱级难度。
而这么命苦的待办任务,她竟然有三个。
这就显得十五天的倒计时,实在太紧张了。
如果能有什么事情绊住灯汐枝,让他在外面待上半年一年的就好了。
没等李真真思索完,就听一道平缓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你醒了。”
李真真:“……”
现在她的寝宫就像菜市场,谁想进来都不用敲门是吗?
尘无垢静立在珠帘之外,身影被宫灯勾勒得朦胧修长。
李真真按着脑门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掀开帷幔,看见那位银发银眸的妖族太子背对着她,手持着一个净瓶正在替她……浇花。
李真真:“……”
这些花每天早上纸傀儡都要浇一遍。
他晚上又来浇一遍,不会把花浇死了吧。
听到响动,尘无垢回眸,澄澈的银眸落在她不施粉黛的脸上,眉宇间微微蹙起。
他的长发和睫毛都是雪白的,只有眼眶一圈,有些微微的泛粉。
李真真感觉他身上那种无情无欲的非人感,比之前更重了。
已经有点靠近她一万年后见到的那个大妖。
冰冷、圣洁、悲悯,没有人性。
李真真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执起水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你来做什么。”
“仙尊去南海诛杀邪厄,他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让我来监督你的课业,顺便照顾你。”
尘无垢垂眸敛目,语气恭顺。
他说得很流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真相。
真相是,他以抽取情丝为代价,和灯汐枝求来了再次靠近她的机会。
尘无垢总觉得,他与她之间,尚有一桩未竟之事。
每次看见她时,都仿佛有一种无形之物在他心头盘踞,令他辗转难眠,可辨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他是一只妖,可妖族早已背弃了他。
自此,他无父无母,无家无国,无情无牵,生命中只有修炼,唯有修炼,从未思考过修炼之外的任何事。
这是第一次,尘无垢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自己那一日追出去,到底是想帮她逃离,还是想要将她束缚在雪宫
就如同他束缚自己一样。
可为什么呢。
太清仙尊从未禁锢过他。
他在雪宫来去自由,备受优待,无拘无束。
何以会在看到她的时候,脑中便蹦出“束缚”这个词。
所以,他必须一直看着她。
必须留在她身边。
直到他看清,那束缚了他的,究竟是什么。
尘无垢一生墨守成规,从来没有违背过仙尊的命令。
这也是第一次,尘无垢第一次自己做了决定,抽出了那根连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的情丝。
剥离情丝之痛,比剜心刮骨更甚。他从来没有那么痛过,不过是一根还没有他的拇指长的情丝,竟然能让他痛到一个月不曾下地。
稍微好些后,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在太清仙尊门前跪了三天。
这才被仙尊允准,让他在这半个月里回到她身边。
他只有十五天的时间可以陪伴她。
可他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她起床。
就算起床了,也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他。
不过,无妨。
尘无垢对自己说,他已经没有情丝了,她看不看他,并不重要。
他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尘无垢抿了抿唇:“你睡了一天,晚饭我备于门外,但我思虑再三,觉得你最好还是尝试辟谷。”
李真真甚至懒得问为什么,想也不想地说:“不尝试。”
“……如今内门唯你一人需用膳食。”尘无垢说:“因着今日饭堂为你开火一事,三界已是议论纷纷。”
“议论?我吃饭关三界什么事?”
冰冷的水温透过杯壁传来,让李真真因睡了太久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顿时觉得有些荒谬。
“而且饭堂一直为我做饭,他们怎么现在才来议论,信息是不是有点滞后了。”
“饭堂从未给内门弟子做过饭。”尘无垢神情复杂地看着李真真:“之前你的饭食,都是仙尊亲手做的。”
李真真:“……”
她心情顿时也有些复杂。
灯汐枝对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弟子,是不是过于上心了。
就算他行棋落子谋篇布局,一言一行必定有目的。
但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一万年后的落魄仙尊,吃她的用她的,给她做饭是应该的。
但一万年前的三界之主也为她洗手作羹汤。
这就很惊悚了。
尘无垢走到她面前,冷着脸将她壶里的冷水换走。
“除此以外,你每日睡的时间太长,现在已经是戌时了。”他声音清越,却带着不赞同:“你是仙尊的首徒,自然一言一行都被三界瞩目。你可知晓,自前日的拜师大典后,这三界之内,有多少双眼睛正落在你身上?”
李真真:“多少双?”
尘无垢:“……”
有毒吧,她难道听不出这是一个修辞吗,谁会真的去数有多少双眼睛。
尘无垢深吸一口气,视线从李真真散乱的衣襟上移开,忽然有点怀疑自己付出这么大代价,来到这人身边是否值得。
“……还这般仪容不整,若被有心人看去,怕是又要落了话柄。”
“需知流言如刀,积毁销骨。你初入仙尊门下,更应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才是正理。”
好啰嗦的兔子。
“太子殿下。”李真真放下茶杯,正色看着尘无垢:“我问你件事。”
她神情鲜少这么正式,尘无垢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何事。”
李真真:“你是不是活到现在,既没有什么人生目标,也没有什么个人爱好。”
尘无垢:“?”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一直在纠缠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李真真站起来:“但凡你的人生有一条主线在推行,这些东家长西家短,流言也好毁誉也罢,你根本不会在乎,因为你永远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事要做——你看太清仙尊有在乎过我穿的得不得体,早上起的早不早吗?”
“只有找不到人生主线的人,才会把别人的评价当成人生主线。”
尘无垢怔怔地坐在位置上。
他神情茫然又破碎,似乎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而他也没有办法理解。
尘无垢感觉自己像个徒劳地推着石头上山的人。
而现在忽然有人问他。
你为何要推这些石头。
又为何是这座山。
……可是大家都在推石头山上,大家都没有意见。
为何独独只有她,不仅不推,还直接把石头扔了。
她凭什么把石头扔了。
兔子的脑容量是真的小。
看他现在这幅当机的表情,李真真都有点怜爱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径自往书房走去。
深夜。
李真真靠在书房宽大的座椅里,双手交叠着向后舒展。
她面前,摊着虞甜心字迹潦草的笔记。
脑子里却一行一行,清晰地闪过白天灯汐枝让她默写的心法。
灯汐枝给了她三个月,她只背对一半。
可现在,她不过花了一个晚上,已经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
没错,之前背不下来,她就是故意的。
因为她察觉到了一件事。
灯汐枝虽然日日督促她修行。
可他督促里也总透着一股不紧不慢的意味,似乎并不想让她太快筑基。
最初,李真真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灯汐枝明面上要她半年之内必须筑基,教导也一直尽心尽责。
直到虞甜心的到来。
李真真将虞甜心的笔记,与灯汐枝亲笔注解的玉简并排摊开,很快发现了问题。
灯汐枝把修炼到筑基的环节增加了近一倍。
那些多出来的步骤,看似是在为她夯实基础,但其中很多部分完全可以之后再做。
甚至李真真还怀疑,连那些注解本身的晦涩艰深,也是灯汐枝故意的。
不然以他的多智近妖,想整理出一版简单明了的注解,难道是什么难事,就非要让她在文言文里浪费时间?
一旦拨开这层,再回头看灯汐枝平日里的“教导”,违和感就几乎要凝成实质了。
他对她实在太过耐心,耐心到她屡屡犯下低级错误,甚至故意试探他的底线,都不会得到任何责备。
她甚至觉得,他看她犯错,有点像人类看猫犯错。
人类也会觉得小猫很可爱,甚至故意逗小猫犯错。
每次她做下蠢事,他也总是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笑吟吟地望着她。
然后再“耐心”地、一遍遍地“纠正”她。
她原以为,这就是灯汐枝如今的人设。
拜师大典后,谢孤城却告诉她,妖族太子因为一些小事,就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
这说明灯汐枝并非不施威压。
相反,他的手段严苛酷烈,近乎不近人情。
那么,他对她不合常理的迁就温柔背后,目的究竟是什么?
李真真猜不透。
但在摸清他真实意图之前,她最好继续扮演好他“努力却愚钝”的弟子。
更何况,不筑基,灯汐枝对她的戒心也不会那么强。
因为她在筑基之前,没有办法带走张雷思的头,也无法保证张雷思在长途跋涉中不腐坏。
李真真毫不怀疑,她一旦真的筑基。
就算能下山,灯汐枝也会用其它办法,把她严密地监视起来。
“心法第三重,破妄见真,真者唯一……”
李真真正在心里默背,书房里的烛火忽地一晃。
门无声滑开,有人踏着积雪的寒气走了进来。
李真真抬眼,透过屏风望向门口。
尘无垢捧着几卷玉简缓步走近,将玉简轻轻放在案几上,直截了当道:“心法背得如何?”
李真真张口便想假装抱怨两句难背。
可尘无垢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跑?”尘无垢说:“我帮你。”
李真真:“……”
不是,妖族太子被灯汐枝打傻了?
还是说,他是灯汐枝的卧底,现在只是来探她的口风?
李真真借整理书卷,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殿下说笑了吧,我在雪宫呆的好好的,为什么想不开要逃?”
尘无垢:“你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你从来不想待在仙尊身边。”
李真真:“……仙尊对我极好,我自然投桃报李,我对仙尊的忠心,也可昭日月。”
尘无垢银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片刻。
“我虽只是妖族放在仙尊身边的质子,但在雪宫呆了万年,对这里不说了如指掌,一些密道暗室,除了仙尊之外,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若是你改变心意,明日晚膳前,我在殿中等你。”
说完,尘无垢不再纠缠,起身离开。
李真真:“……”
等等,什么殿?在哪里?你共享一个位置再走啊!
[186]第 186 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饥饿熬煮过的、若有若无的腐气。\r\r\n林间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饥饿熬煮过的、若有若无的腐气。
林间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山峦嶙峋地指向天空。
御岁椿用剑斩开一丛灌木,循着地面上的足迹朝东南方看去。
“这里有野猪的脚印,还算新鲜,我们接下来往东南方走,说不定能找到它。”
“别白费力气了。”
衡聿站在一边,抱着手臂道:“你心里很清楚,这一路上,能吃的,树皮、草根甚至泥土,都被这些底层人搜刮得干干净净,这些底层人早就饿疯了,连自己的孩子都吃,怎么可能给你剩下一头猪。”
“那你说该怎么办。”御岁椿动作干脆地看到面前挡路的树枝:“我不像你,我需要食物,难道要我饿死在这个芥子里。”
“姐姐说不定宁愿你饿死呢。”
衡聿脸上没有一点面对李真真时的顺从和温柔,语言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恶毒。
“若是她知道,你是靠着吃人才活下来——你猜,她还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御岁椿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定定看了衡聿几秒,忽然扯住他衣领,一直将他双脚扯离了地面,才一字一顿道:“我从未吃人。”
衡聿丝毫不惧,反而笑了:“你为抢食杀人,与吃人何异?”
两人对视,空气紧绷。
御岁椿慢慢松手。
“那你呢?”他捻了捻指尖,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神情冷冷道:“若她知道,她救的不是什么死了祖父的可怜姑娘,而是个居心叵测的傀儡,还会将你带在身边吗?”
“……你懂什么。”衡聿说:“姐姐才不会抛下我,我和姐姐的羁绊,根本不是你这种人能看懂的!”
“既然我不懂,那你在惊慌什么。”
御岁椿仔细地打量着他。
片刻,他带着一种看穿了对方底牌的不可思议道:“你竟是喜欢她。”
衡聿瞳孔在一瞬间急剧收缩:“你在胡说什——”
“一个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傀儡,竟敢肖想人间女子。”
御岁椿打断他,冷峻的面容上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可惜,傀儡就是傀儡,再精巧,再像人,也终究不是人。”
御岁椿没说的是,衡聿提到她时的眼神……又太满了,满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傀儡,反而像是一个爱而不得、辗转反侧的人。
御岁椿太熟悉这种眼神。
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可傀儡也能拥有人性吗?
御岁椿不知道,因此他只是垂眸冷冷地反击道:“若是你姐姐知晓,一个非人的怪物,费尽心机待在她身边,连皮囊下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却在暗处用恶心的眼神垂涎她——又会如何作想。”
“……”
衡聿死死盯着御岁椿。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淬了毒般的怨恨。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否认。
但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
能如何反驳呢?
御岁椿的话,不就是他最深的恐惧吗?
每一次姐姐都是因为他是傀儡,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他,离他而去。
难道就因为他是泥巴做成的身体,就不会流泪也不会痛吗。
难道就因为他没有心脏,就没有感知也不配有爱吗。
是不是只有他足够像一个真正的人。
姐姐才不会那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他。
回忆起李真真每一次把他抛弃的背影,衡聿猛地闭上眼。
“我如何,与你无关。”许久,他才带着恨意道:“就算不是我,她身边的人,也永远不会是你。”
“确实与我无关。”御岁椿迈开步子,踏过雪地:“但与她有关。你好自为之。”
衡聿立在原地,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发梢。
他看着御岁椿逐渐远去的、与姐姐一样毫无留恋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忽然,他像是被强光刺痛了似的,闭上眼。
“不会的。”衡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呢喃道:“姐姐不会再抛下我了。”
因为他已经足够像人了。
只要找机会,杀了面前这个看穿他的人。
他就能继续呆在姐姐身边了。
反正他们在芥子里本就九死一生。
没有人会怀疑他的。
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傀儡。
“姐姐……阿雪……”
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过了许久,衡聿甜蜜地笑了一下,跟上御岁椿的脚步。
李真真睁开眼。
洞府还是那个洞府,窗外的天光也依旧晦暗。
但李真真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除了视力变得更清晰,听觉变得更敏锐。
还有一种……很诡异的剥离感。
仿佛有一层一直包裹着她、温暖却也黏腻模糊的薄膜,被无声地揭去。
这就是无情道入道后的心境么?
李真真试着去回想一些事情。
她以前虽然没有“我必须拯救什么”的念头,也没有“我必须担起什么责任”的道德感。
但是她多少还是有利他性的,一些能顺手帮的事,她也就顺手帮掉了。
就像遇见全家死光的渔女妹妹,她能养也就养了。
可现在再回头去看。
全家死光,不过是弱肉强食的常态,自然界又有多少动物不是全家死光。
就像风吹过树叶会响,水从高处会流下。
发生了,仅此而已。
李真真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因为养尊处优而比之前细腻许多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会因愤怒而颤抖,会因力竭而紧握。
现在,它们很稳。
稳得就像一双橡胶手套一样。
心中也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
——万、物、刍、狗。
李真真脑中冒出四个大字。
这就是男主眼中的世界吗?
可她才刚入门,怎么就被洗脑成这样了!!
李真真忽然生出些后怕的庆幸来。
灯汐枝当初答应她,半年内就会让她筑基。
现在距离半年还有两个月,她的修为其实并没有到能筑基的地步。
完完全全是强行入道。
如果不是虞甜心给她的笔记里,刚好写了无情道的速成法。
她别无他法,只能按照灯汐枝稳扎稳打的方式,等足半年后再筑基。
到那时,她早就彻底被洗脑了。
也根本不会再去救张雷思。
因为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完全入道的她只会觉得,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里,张雷思只是一粒尘埃。
而她也不过是另一粒尘埃。
一粒尘埃的生死,又怎么会触动另一粒尘埃。
一切都只是无数巧合的堆叠。
在浩瀚的时间与规则面前,救与不救,都毫无意义。
李真真:“……”
说什么等她入道,就放她下山,还答应她可以带着张雷思走。
灯汐枝根本就是算到了这一切吧!
到时候别说救张雷思了,她自己先剃度出家了!
灯汐枝,心机好深一男的!
李真真一边思索,一边站起来。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仿佛腌了半个月没洗的抹布。
李真真找了一圈,才发现这个味道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
她并没有辟谷,也不懂什么清洁咒,闭关四天还出了很多汗,自然臭了。
……这要是在房间里洗澡,浴桶就不能要了。
李真真沉默片刻,推开门,抬脚朝灯汐枝的灵泉走去。
灵泉在她宫殿后方。
这处灵泉本来是灯汐枝私有,听说一滴泉水在外面都价值万金。
但自从收了她这个毫无天赋的弟子以后,这个灵泉就被划给她了。
李真真把脱下来的衣服叠放在一旁岩石上,抬脚步入温泉。
裸-露的肌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浮起一层细小的栗子,长发铺在水里,也很快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了一层薄白。
李真真一面搓手臂上的泥,一边想着之后的计划。
给张雷思保鲜的法子,她在缠着虞甜心问东问西时,差不多已经学会。
往生花的具体位置,谢孤城也弄到手了。
那接下来,就是找到能够不触动灯汐枝的禁制,而将张雷思带出来的办法。
哦,对了,还有出雪宫的办法。
可有件事,让她有些顾忌。
她觉得往生花这么重要的东西,灯汐枝也藏得太不严实了。
主要是谢孤城找到的实在太轻易,轻易到让李真真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难道是灯汐枝艺高人胆大,笃定不敢有人来抢三界之主的东西?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四肢百骸。
李真真想着想着,思路就偏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此刻竟然也没有类似“舒适”或“愉悦”这类主观的感受。
她只是浸泡在水里,热度是客观存在的物理现象,仅此而已。
李真真:“…………”
以后不会连干饭都感受不到快乐了吧?
灯汐枝到底活在一个什么样的荒芜世界里啊。
这个无情道也太吓人了,根本毫无人性。
她还能往回修吗?就像已经升级的Pad系统回到老版本那样?
李真真泡不下去了。
她快速搓完泥起身。
水珠从她皮肤上滚落,砸在氤氲的水面上。
她伸手去拿叠放在岸边岩石上的衣物。
指尖刚触到布料,动作却骤然一顿。
李真真没有回头,下一秒,毫无预兆地抽-出藏在衣物最下层的短刃,向她身后的水域扎去。
“嗤——”
刃尖破开水面。
一缕极细的血色,在水中迅速晕开、淡化。
一道银发披身的身影,被迫从水中浮现出来。
他脸颊靠近耳根的位置,被刃尖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竟然是尘无垢。
李真真:“……你在这里做什么?”
尘无垢抿了抿唇,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滴落。
他想开口解释,喉咙却发干发痒,心脏也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几乎能听见回声。
而且只要思绪一动,他便会克制不住地想起方才映入眼帘的细微起伏……
尘无垢猛地别开视线,伸手捂住鼻子。
李真真见他不说话,随意披了一件外套,便划开水流走过去,直接用手掰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她语气极淡:“你应该知道,这里现在算是我的地界,而我作为仙尊首徒,即便杀了你,也无人能置喙吧?”
[187]第 187 章:尘无垢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r\r\n妖族的瞳仁颜色极浅,像是融……
尘无垢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妖族的瞳仁颜色极浅,像是融化的水银。
而眼前人的眼眸,却是灰色的。
像是将世间所有色彩都剥离、涤净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纯粹的余烬。
如此冷静,如此空旷。
……好美。
尘无垢怔怔地望着,几乎忘了呼吸。
渐渐的,一种陌生的躁动,从身体深处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李真真原本还想再问几句。
毕竟这只公兔子精半夜出现在她的浴池里,实在有点诡异。
但没等她开口,就看见那双眼眸,不知为什么忽然显得水光氤氲。
长而密的银色睫毛也湿漉漉地垂下,连焦距都开始涣散。
李真真:“……?”怎么个事。
她现在清心寡欲,根本想不到别的。
看到眼前人的状态,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你中毒了?”
尘无垢:“……”
他大脑被烧得昏昏沉沉,用力掐着自己,才勉强保持住平时的语调:“应该……不是中毒。”
李真真见他一副意识不清的样子,蹙了蹙眉,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她这小半年也学了一些医术,一些基础病症还是能切出脉来的。
“……啪!”
尘无垢一下将她的手打开。
他竭力将身体里汹涌的情-潮压下,掩住眸底深处的混乱,后退一步,和李真真拉开距离。
因为退得太急,差点向后摔倒。
尘无垢扶住池壁,大口喘息。
如果一开始,他还不敢肯定。
但就在方才她触碰她他的刹那,身体骤然产生的变化。
尘无垢再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是傻子了。
可他明明已经斩了情丝,断了俗念。
怎么会发-情呢?
实在太荒谬了。
从未被人唤起过的欲-念。
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就被她的眼睛唤醒。
眼看尘无垢都快喘不上气来了,一副心脏病发作的样子,李真真顿了顿,还是朝他走近一步。
“你看上去癫痫发作的很严重。”她谨慎地说:“你要是不想被我碰,要么我喊别人——”
尘无垢倏然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不行!”
李真真:“?”
尘无垢抓住脖颈的衣服俯下身。
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是妖。
哪怕修成了人形,斩断了情丝,他也是妖。
雪宫山脉上春雪未融,但某些东西已经在冻土下苏醒。
一些深植于本能的东西,依旧会在特定的时候,被特定的人……唤醒。
被温热的泉水,氤氲的水汽,以及眼前这个……这个……
尘无垢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李真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凭借修为压下这股荒唐的冲动。
却发现欲-念如同水草,越是压制,缠绕得越紧。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已经开始慢慢把衣服……
尘无垢脸一下红了,几乎是无措地想将自己藏起来。
李真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妖族太子死在三界之主首徒的浴池里,这算什么事:“算了,我去喊傀儡来。”
……不可以。
绝不能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雪宫里的傀儡,无异于仙尊的耳目。
若是被它们看到自己的丑态,仙尊也一定会知晓
知晓他在已经斩断了情丝的情况下,竟然又下贱地对他的首徒,产生了觊觎之心。
甚至有了反应。
“我没事,你别叫旁人。”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池底有些脏污,下来清理,正巧……碰上你罢了。”
李真真扬了扬眉。
清理水池?
堂堂妖族太子,亲自为她清理水池?
雪宫的傀儡都死光了吗?
尘无垢也知道这个理由毫无说服力。
但是他没有办法。
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要沉进她用过的水池,还在水底呆了一下午。
甚至沉溺到连来人的脚步声,都未曾听见。
而且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如此。
湿透的白色布料变得半透明,包裹着他清瘦却不孱弱的身体。
见不得光的心思忽然被晒在了阳光之下,尘无垢避无可避,只能仓皇地垂着眼。
李真真见他实在抗拒,没再追问。
她伸手拿过岸边的外袍,动作利落地披上。
整个过程,目光甚至没有在尘无垢身上过多停留。
“行,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处理。”
看他如此抗拒,李真真也不打算再管。
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踏着未化的积雪,就想离开。
……这就要走了么?
尘无垢湿站在那里,看着李真真的背影,整个人如同被雨水打落的鹤。
李真真已经走到岸上。
脚踝忽然被人拉住。
“……别走。”
李真真低头。
尘无垢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他屈膝半跪在池边,用前额紧紧抵着她脚背。
“别走。”他又喃喃说了一句。
……这只兔子精是不是有点神志不清了。
李真真微微蹙眉,并未立刻抽回脚,只是冷静地回身俯视着他。
这一动,尘无垢抵靠的地方也微微偏移。
“我不知道怎么做……能不能帮帮我……”
他仰视着李真真,银眸水汽淋漓,几乎是凭着本能,抓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然后将自己的下颌,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急切地贴进她的掌心。
水珠不断从他银发的末梢滚落,又滑过他颈间微微起伏的喉结,没入衣襟深处。
——这个场景实在太过头了。
过头到李真真因为无情道而变得迟钝的雷达,都奇迹般地悟了。
“你发-情了?”她不可思议地说。
“不要走……”尘无垢的大脑似乎已经被烧坏了,只会反复重复这几句。
银色的长睫湿漉漉地垂下,蹭着她的手腕:“不要走,帮帮我。”
是了。
现在正是三四月交替的时候。
春天到了,兔子确实该发-情了。
……可怎么偏偏就在她变成性冷淡之后才发!
李真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然后沉默地意识到,这么一个尤物在她面前发-情,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仿佛一个苦逼的太监在逛青楼,有心无力。
……她为张雷思付出得实在太多了!
“我帮不了你。”李真真神情复杂地说:“你是兔子,兔子应该很快就能解决,你自己找块石头蹭一下——唔!”
尘无垢向上越出水面,手指抓住她的衣领,向上吻住她的唇。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他发出一声类似喟叹的、压抑的呜咽。
好舒服。
怎么会这么舒服。
尘无垢迷乱地想,怪不得他的同族都如此痴迷此事,一年能有几个月完全不理世事,只沉迷于此。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吻着吻着,渐渐的开始不满足起来。
心里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不管怎么吮吸都无法被填满。
好难过,怎么才能不那么难过。
她好软,闻起来好香,要是能吞下去就好了。
尘无垢不知道怎么做,只能急切地,更用力地吮吸她。
李真真:“……”
她没有动,也没有躲避,任眼前的人不得章法地啃咬着她的唇。
妖族本性淫-乱,被激素控制的大脑,和傀儡没有两样。
兔子更是家养宠物里发-情期最恐怖的生物,普通家养兔到了发-情期,连物种都无法顾及,如果得不到纾解,还会假孕。
可明明是这样纵-欲的物种。
眼前这只兔子,竟然连伸舌头都不会。
纯情得有点吓人。
而且只要她微微将人推开一点,他就开始望着她无声地掉眼泪。
李真真:“……”
“算了。”
被乱七八糟地吻了一会儿,李真真叹息了一声。
想起灯汐枝的前车之鉴,什么睡过以后,洁癖就只认一个人之类的。
即便知道兔子的天性就是多偶,谨慎起见,她还是确认了一句。
“你们妖族,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规矩吧?”
尘无垢正痴迷地咬着她的下唇,闻言微微一怔,竟然清醒了一秒。
“……没有。”
他不想自己显得非她不可,违心地说。
没有就好。
李真真放心了,伸手掰过尘无垢的下巴。
她盯着他又圣洁又凌乱的面容,慢慢抬起拇指,用指腹揩去他唇边流出的一丝银液。
“吻不是这样的。”
她冷淡地命令道。
“来,先把舌头伸出来。”
溪涧上只剩下龟裂的河床。
几具小小的、被啃噬过的人骨散落其间。
“前方就是慈恩村了,这个村子原本是这一带最大的村镇,可惜半年前慈恩山坍塌,几乎将它压垮,后续又饥荒连绵,如今,慈恩村已然成为一座死城。”
衡聿靠在树上,抱着手臂:“听闻炼器宗也坐落在这附近,你可是炼器宗的少宗主,上门乞讨一番,说不定还能讨到一点吃的。”
“此炼器宗并非彼炼器宗,我们这一趟是为了找她,其余诸事,不必节外生枝。”
御岁椿弯腰在溪沟边拘起一捧雪,搓了搓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们被困在这个芥子空间已经一年多,御岁椿身上的道袍早已破破烂烂。
明明还是滴水成冰的气候,他却像意识不到寒冷,肩臂线条随着他的动作,紧绷而清晰。
衡聿目光落在他虬结鼓胀的肌肉,和高大的身形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焦躁。
姐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身材。
可惜他仿造不了。
他是泥土之身,湿土堆砌得高了,就容易崩塌散架。
因此,他只能永远维持着这副清瘦的少年形貌。
之前在槐花镇时,姐姐就时常看着这个人。
……他决不能让御岁椿,再出现在姐姐面前。
要么今天就把他杀了。
衡聿轻轻踢开一块石子,眼神冷了下去。
“连草根都找不到,又不愿低头求人。”他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那你接下来,怕是只能杀人了。”
御岁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我不是你,没有人性的东西。”
“世界上最没有人性的,不就是你们人类自己吗?”
衡聿已经不会被这种话刺伤了,他慢慢摘下一片叶子,放在唇齿间咀嚼。
“而且我在成为傀儡之前,也是当过人的,当时的人性,也没有比现在多多少。”
御岁椿:“你之前是人?”
“所有的傀儡都曾经是人,你竟不知道么?我还是姐姐炼化的第一个傀儡呢。”
衡聿摊开手掌,望着阳光下自己晶莹如玉的手指。
“我的亲生父母刚生下我,便将我卖了,听说换了半袋稻谷。是姐姐从我养父母手里将我救了下来,当时我有一只手臂已经被他们砍去吃了,她就用泥土为我做了一只新的手臂,连手臂上一朵梅花形状的胎记,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想起过去,衡聿有些甜蜜地弯起唇。
“高高在上的炼器宗少宗主,想必从来没有听过这些腌臜事吧?”他歪头看向御岁椿:“可我却感谢这段经历,若是没有它们,我如何能遇见姐姐。”
御岁椿蹙起眉。
他是炼器宗的少宗主,三界最富裕的人中,他能排进前十。
即便因为一则预言流于市井杀猪屠狗,店铺也坐落在繁华的西岛,一生从未短缺过钱财。
更没有办法想象,饿到活活将人分食,是什么场面。
“慈恩村虽然已经不存在,但也不排除还留着她的痕迹,我们搜寻一遍再离开。”他收剑回身:“走吧。”
衡聿:“嗯。”
话音刚落,几声纷乱的喧嚷声传来。
几个流民从草堆后扑出来,蒙面的布早已脏污得看不出原色,手里还攥着磨尖的木棍。
“……找死。”
这一路上,御岁椿已经遇到了十几波这样的人。
都是闻到了他身上藏的肉干味道,又见他们形单影只,便妄图过来杀人截货。
渣滓。
御岁椿连头都没回,反手拔剑,寒光匹练般扫过。
下一秒,血腥气猛地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身形一滞。
随即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在地上。
失禁的尿液味,混着他们几年没洗澡的腐臭味,简直令人作呕。
衡聿闻不到味道。
他缓缓穿过一片被搅成烂泥的血肉,走到落在最后的人身边。
因为距离最远,被剑气波及最少,那人竟然还活着。
他一手紧紧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指则深深扣进泥土里,挣扎着想要爬开。
衡聿走近,垂眸看了一眼,踩上那人后背,轻轻一用力,那人脊椎便断了。
他挪开脚,继续向前走去。
御岁椿还剑入鞘,跨过地上横七竖八尚带余温的尸体。
“走吧。”他说。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哭声,从尸堆的方向传来。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御岁椿眉头蹙起,循声望去。
声音从最后方传来。
正是方才被衡聿杀掉的袭击者那头。
他因为体型比其他几个更臃肿,躺在那里格外显眼。
御岁椿走过去,用剑鞘挑开那件糊满泥污的衣物,神情猛地停滞。
尸体怀里,竟紧紧搂着一个襁褓。
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正发出细弱的啼哭。
御岁椿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又缓缓扫过地上另外几具尸体。
他用剑鞘逐一挑开他们遮面的破布。
没有喉结。
这几人,竟然都是女子。
或许是一起逃难的同村,实在活不下去了,又因为饥饿奶-水干涸。
她们不忍心看幼子活活饿死,这才一起铤而走险,想为怀中孩子谋一条生路。
没想到,竟就这么被他这么……轻飘飘地杀了。
御岁椿握着剑鞘的手指,慢慢收紧。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落在他的鼻尖。
他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空中,竟开始飘落稀疏的雪花。
雪片覆盖在地上温热的尸体上。
也覆盖在那无知无觉、依旧啼哭的婴儿身上。
“现在怎么办?”
衡聿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要我说,把他扔在这里算了,我可不会带着一个孩子走。”
[188]第 188 章:尘无垢侧卧着,银发铺泄了满枕。\r\r\n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的人。
尘无垢侧卧着,银发铺泄了满枕。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的人。
根本舍不得闭眼。
李真真还在睡,灰色的眼眸静静阖着。
只要看不见她眼底的疏离,这张冷漠的面容,竟也透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尘无垢低头,轻轻含住她的唇。
好奇怪,明明已经没有情丝了,却忍不住用指尖拂开她颊边碎发,去亲她的侧脸,又凑上去,在她锁骨流连。
只可惜这一块先前已经被他吮吸得有点破皮,他不敢太用力。
望梅止渴地舔吻了一会儿,便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将头靠在她的颈窝。
这里好好亲。
那里也好好亲。
清瘦覆盖着薄肌的胸膛与她的脊背相贴,紧密得能感觉到彼此心脏的跳动。
失去了情丝的心是空旷的,可他的身体却好满。
满得好像要溢出来了。
尘无垢眼皮不眨地看了许久。
直到李真真微微动了一下,他才微微一震,迅速闭上眼。
李真真移开缠在腰间的手臂,披了一件外衣,从床上坐起来。
现在是第二天上午,天光已经大亮。
她拿起一边的水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昨天两人先是在池水边,具体几次记不得了,只记得后来她烦了,将人推开独自回了寝宫。
半夜却又被人蹭醒。
垂耳兔的发-情期漫长又繁琐。
他一边抱着她自顾自地蹭,一边发出糟糕的声音。
还一直红着眼眶掉眼泪。
佛子一样悲悯圣洁的面容上,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
一副彻底崩坏的样子。
还好最后没出什么事。
如果妖族太子发-情期死在太清仙尊首徒的床榻上,那就是三界级别的八卦了。
这么荒谬的死法没有人能接受,到时候妖族必定反扑,三界又要打起来。
……等等,如果三界乱了,灯汐枝必定要去镇压。
这一去,少说也要几个月。
那她岂不是有更充裕的时间,来策划逃跑。
李真真慢慢侧过头,目光落在枕畔的尘无垢身上。
他的银发海藻般铺散,几缕凌乱地贴在颊边和颈侧。
李真真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器物。
睡得这么不设防。
看起来就很好杀。
而且据说妖族发-情期后的几天,就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尤其是兔子,会觉得自己怀孕,而变得束手束脚,不敢打斗。
如果她趁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弄死……
烛火微微一跳,“啪”地灭了。
李真真蓦然清醒过来。
然后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根本不是她会有的思维!
如果男主再次对妖族出手,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战。
不惜用上百万人,甚至上亿人的性命为代价,只为了给自己多争取几个月的逃跑时间……她怎么会有这种离谱的想法?
而且方才那一瞬间,她根本没有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无情道恐怖如斯!
李真真没再看身后的人,径直起身,走到庭院。
她让纸傀儡把早餐搬过来,刚拿起勺子,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又一只纸傀儡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侧,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枚青玉简。
李真真看着它。
它睁着“OO”形状的眼睛,也看着李真真。
这眼睛是李真真为了让这些傀儡有点表情随手画的,画得有点抽象,以至于表情也显得很诡异。
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找我的?”
小傀儡僵硬地弯了弯脖子。
李真真拿起玉简展开。
小傀儡见任务完成,磕磕巴巴地又滑了出去。
玉简上的流光微转,如水波荡漾。
下一刻,灯汐枝含着三分笑意的嗓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阿雪,是我。”
李真真:“……”
不是,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休假的时候突然接到领导的电话更吓人。
她一个刚修完无情道的钢铁般的女人,刚刚心脏都快吓出来了。
李真真把玉简拿远了一点,可灯汐枝的声音依旧在她脑海中稳稳响起,一点信号接触不良都没有。
看来这个东西和电话的原理不一样。
李真真认命回道:“师尊。”
灯汐枝含笑道:“我听你声音,似是刚醒,可用过早膳了?”
“睡晚了一点,正在吃早饭。”李真真说:“师尊有什么事吗。”
另一头,灯汐枝眼底的笑意微微淡下来。
虽然他语调依旧清冷和缓,听不出什么差别。
但在他身边坐着的大能老祖何其敏锐。
几位原本还在传音议论的老祖同时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灯汐枝温和地说:“没有事,师尊就不能找你了么?”
李真真:“当然不是,只是觉得你现在挺忙的,特意找我应该是有要事才对。”
“没有什么要事。”灯汐枝轻声说:“只是许久没见你,师尊想听听你的声音。”
李真真:“……”
如果不是她自己已经深刻了解,选修无情道这个垃圾专业的人,思维会被大幅度转变,根本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她真的会以为灯汐枝在和她表白。
距离灯汐枝最近的长老辛钰田也默默放下杯子。
还好方才他那一口茶咽得快。
不然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他一口茶喷在桌上,日后便也不必出门了。
“师尊昨日路过一处荒废村落,看到当地人以桃花酿酒,入口醇厚,便想到了你。”
灯汐枝他端坐在玉座上,一身雪衣纤尘不染,仿佛四周的血色与厮杀都与他无关。
那双含笑的眸子微微垂着,指尖慢慢抚摸着面前一株紫色小花的花枝:“还见到一株无名野花,生于断壁残垣之间,纯净可爱,一见之下觉得与你很像,便让虞山主给你带回了一株。”
李真真真的没招了。
纯净、可爱、她。
这几个词究竟谁能和谁组合在一起。
不过李真真并不关心灯汐枝的形容词水平。
她只听到了一个关键词:“虞山主要回来了?”
灯汐枝抚摸花枝的动作停下了。
“早知你如此惦念他,为师就早些派他回来陪你。”
他温声询问着,仿佛在征求一个很重要的意见:“此次回来,可要师尊给你带些什么?”
若非清楚灯汐枝这一次,是去镇压一群已经让几十万生灵涂炭的凶恶邪祟。
单听这温言软语的描述,又是花又是酒的,李真真几乎以为灯汐枝是去旅游。
她正想开口,说自己不想要旅游纪念品。
身后就传来一道,带着刚起床沙哑意味的嗓音。
“怎么起这么早?”
尘无垢中衣带子系得松散,有些刻意地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睡意惺忪,走过来自然地从身后环抱住李真真,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偏头吻了吻她:“不多睡一会儿?”
识海中,灯汐枝温和带笑的话语戛然而止。
隔了好几秒,他才轻笑一声:“怎么,无垢也在?”
离他最近的几个接近化神的老祖,听到灯汐枝这个语气,简直恨不得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早已勘破万象,很少能有情绪波动。
也正因如此,一旦动怒,便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更别说放眼三界只此一位的化神期了——化神期的威压没收好,是真的会死人的!
对面到底是哪个活爹在说话。
简直不管他们的死活!
李真真和尘无垢指了指自己的脑子,示意自己在打电话,让他收敛点。
一边对灯汐枝说:“是,他现在就在我身边,要让他回话吗?”
她语气很平静,不像在心虚。
“没有什么要与他回话的,只是想起你从前不喜与人一同用早膳,说是嫌吵,看来习惯,也是会变的。”
灯汐枝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对了,我似乎听到了风声,今日风寒露重,你怎么在庭院用膳?”
怎么风的声音都能听到。
那方才尘无垢吻她的声音呢?
不过亲吻额头和吃饭,都是两片嘴唇一碰,应该发出的声音也差不多吧。
只是她平时过得粗糙,除了灯汐枝来的日子,大部分时候早餐都是随手拿个糕点,在卧室里就吃完了。
今天尘无垢睡在她床上,她才改到外面吃。
还真有点不好解释。
李真真呼噜了一口粥:“嗯,偶尔换换环境。”
灯汐枝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仔细一品,那笑意并未抵深处:“看来是无垢劝你出来的?你倒是……很听他的话。”
不等她回答,他又语气平和地接了下去:“他昨日睡得可还好?我记得他向来认床,在外总是睡不安稳。”
李真真抬头看向尘无垢,用气音和他确认:“你认床吗?”
尘无垢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摇了摇头。
李真真:“他说他不认床。”
“这样啊。”灯汐枝轻轻笑了,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那他现在坐在你对面做什么?莫非是在特意早起陪你用膳?”
……不是,这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尘无垢现在坐在他对面的?
难不成是通过她方才抬头的动作?
可只凭衣料的摩挲声,气音的方向声,他就可以判断出他们两人现在的方位吗?
李真真感到了一种细微的,说不上来的恐怖感。
“还是说。”灯汐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他昨夜,根本就没回自己寝宫?”
李真真从来没有回答的这么快过:“当然回去了,很早就回去了。”
只是没想到,尘无垢回自己寝宫没多久,又跑过来找她续第二趴了。
坐在李真真对面的尘无垢虽然听不见她脑中的声音,但也能从李真真的回答中,大致猜出仙尊问的问题。
听到李真真这句相当于直接否认了两人之间关系的话,尘无垢猛地抬起眼。
他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雪宫虽然规则严苛,但并不禁-欲。
一些门派的首徒,或是大家族的嫡长子,都有豢养炉鼎的习惯。
就算是谢孤容、何宵叶这样家族规矩极其严酷的修真世家,成婚前不会允许他们私自泄出元阳,但该备下的炉鼎也早就备下了。
他是妖族太子,身份不是谢孤容、何宵叶之流能比的,配她仙尊弟子的身份绰绰有余。
毕竟谁都不知道太清仙尊日后会收多少弟子,可妖族太子只有一个。
难道是他昨日不够卖力,才让她连两人之间的关系都不愿承认?
“是么。”灯汐枝轻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或不信:“罢了,这些都是小事,不管发生了什么,都等为师回来再说。”
李真真已经听不到灯汐枝在说什么了。
她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衣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解开。
一颗头颅拱在桌下,正在轻微地晃动。
尘无垢几乎整个人跪伏在她面前,他的外衣被扔在一边,流水一般的银色长发海藻一样流淌在地上。
李真真:“……”靠靠靠!
这兔子疯了!
电话到底怎么挂?在线等!急!
李真真根本无法反抗,但凡现在她做出任何一点大的动作,都能被青玉简那头的灯汐枝清晰地听见。
她只能竭力克制着呼吸,让自己不露出任何异样。
但问题是,她心是死了,可身体还没有死。
只要有撩拨,控制得再好,她总会泄出一星半点的反应。
灯汐枝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直到李真真的手握紧了桌子的边缘,他才极轻地问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师尊多虑了。”李真真语调一如既往:“我们没做什么。”
“是么?”灯汐枝慢慢道:“既然一切如常,师尊这边邪祟也已清理干净……你去与驻守的山主说一声,为师今日便会返回。”
……什么?
今天返回?!
灯汐枝挂断了玉简,慢慢从玉座上站起来。
他站在一座悬浮在空中的高台上,目光所及,是一片已化为人间炼狱的战场。
焦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深坑与裂痕,粘稠的血液几乎将土壤浸透。
灯汐枝这次出来,只想速战速归。
他将所有邪祟赶到这里,又联手几大仙门布下杀阵。
这杀阵犹如一个巨大的坟场,直接将所有被卷入的生灵生生分割搅碎。
惨叫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爆-炸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灯汐枝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两侧几位老祖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修仙之人耳目可跨千里,即便仙尊离开了,他们也不敢大声议论。
可他们都是认识了十几万年的老家伙了,抬个腿就知道对方放的是什么屁,挑个眉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混账话。
右侧高台上,一位头顶锃亮的大能烦躁地抓了抓秃头,朝身旁老祖疯狂使眼色:“你倒是说句话啊!仙尊要走,这诛神阵谁来撑?你我谁有仙尊这样高深的修为能接这个担子?”
被问话的玄阴老祖眼观鼻鼻观心:“仙尊要走,岂是你我能拦下的?”
秃顶大能更急了:“拦不住也得拦啊,邪祟杀了一半不到呢,万一仙尊走了,阵法崩了,这可是祸及苍生的大事!”
“现在是关心阵法的时候?”玄阴老祖声音压得更低:“听不出仙尊家被人撬了?还诛神阵,能不诛你我就不错了。”
“撬家?”秃顶大能一脸茫然:“怎么就撬家了?方才仙尊不是在嘱咐弟子事务吗?”
……算了,这是个傻的。
那老祖无言片刻,放弃解释。
“是嘱咐弟子,还是查问道侣,还未可知。”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师太道。
“这一路上,仙尊无论看见什么东西,都要给那位备一份,镇压手段也从未如此残暴,想来是心有所念,才归心似箭到这地步……你可有见过哪家师尊是这样做的?”
玄阴老祖插了一句:“理解一下,我们老房子着火是这样的。”
“啊,这很奇怪吗?”秃顶大能摸着脑门道:“可我出门也是这么对我弟子的,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给他们留一份,我弟子也没说什么呀,收得可乐呵了,难不成我也是老房子着火?”
师太睁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闭上:“算了,长成你这样,送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仙尊修的可是无情道!哪来这么多着火着火的!”
“正是因为修无情道,才需要有情人,以有情入无情,才是真正的无情。”师太道:“你们可曾想过,太清仙尊为何明明境界已经到了,却一直拖着不愿飞升?”
又一大能喃喃道:“难不成是修为到了,但心境还未到?道心尚有挂碍?”
“正是如此。”师太慢慢转动着手指上的念珠:“你我认识仙尊也有万年,仙尊一向多智近妖,何曾见过他做过无用之事,下过无用之棋?可从仙尊收下这位女子为弟子开始,行事作风便与以往大相径庭,我猜测……许是仙尊想要用这名弟子,渡最后的情劫。”
最开始的老祖摇了摇头:“就怕仙尊不仅是想渡情劫……而是想杀妻证道。”
“什么!”
这四个字一出来,众人皆惊。
秃顶大能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家的弟子我宠都来不及……师徒乱-伦就算了,还要拿自己的弟子杀妻证道,这不等于把弟子当成猪,养肥了再宰吗?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恕我直言,诸位道友都没有抓住重点。”
辛钰田长老听了半天,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们:“什么渡情劫,什么杀妻证道,那都是以后的事,你们难道没听到吗,绿了仙尊的那个人叫做无垢!雪宫里面还有几个无垢?都已经是三界危急存亡的时候了,你们还在想着证道呢!”
几个大能面面相觑。
“雪宫里的无垢只有一个,那就是妖族太子尘无垢……”
玄阴老祖也反应了过来,喃喃道:“妖族本就是戴罪之族,如今夺了仙尊的道侣……或是弟子,仙尊必然会再次对妖族开战……”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挂断电话之后。
“起来。”李真真说。
“为什么,你明明很喜欢。”尘无垢还覆盖在上面,青筋暴露的手还抓着她的脚踝。
明明是他在亲吻她,却像被弄的人是自己一样,语调被密急的喘息声混杂得有些含混不清:“反正仙尊也不会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在怕什么。”
李真真突然抬手攥住他垂落的银发,猛地一扯,将他从桌底拽了出来。
尘无垢吃痛地仰起头,被迫从她身上离开。
唇角淋漓透明的水渍,在朦胧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适可而止。”李真真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手指却毫不留情地又收紧几分。
尘无垢被迫维持着仰头的姿势。
他盯着她,喉结滚动,银眸里还残留着未褪的迷离。
李真真松开手,起身整理衣襟。
“阿雪……”他哑声唤她,呼吸有些乱。
可李真真连余光都没再分给他。
灯汐枝说今天就回来。
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多,她时间已经很紧了,必须马上走,没有时间再陪这位太子玩。
好在她要带的东西不多,就三样。
一把刀、一朵花,和一个张雷思。
最后这玩意连头带箱有三十斤,这种重量之下,她就算带食物也带不了多少,索性就不带了。
实在找不到吃的,到时候杀几个门阀,截了他们的粮仓就有了。
像她这样的人,是饿不死的。
李真真没有带任何东西,空着手,像往常一样走到外院。
“阿雪。”
尘无垢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他快步挡在李真真面前,银发未束,衣襟微乱,显然是匆忙追出。
“这几日快到妖族的国丧了。”他顿了顿,喉结轻滚:“你可愿意随我一起去祭拜我妖族的先祖?”
“你妖族的先祖,和我有什么关系?”李真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抬脚就想越过他:“不去。”
尘无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又松开。
他不该这么急的。他知道。
可是他已经猜到,她方才忽然这样粗暴的对待他,是因为仙尊要提前回来了。
这不是她的错。
只是因为仙尊即将回归,她心中挣扎,才会如此。
可仙尊原本就反对她与妖在一起,今日不说,等仙尊回来以后,他说不定就真的再无机会。
“阿雪……”尘无垢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似地道:“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李真真:“?”
李真真:“…………”
要命,这兔子真疯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
预想中的回应,无论是应允还是羞涩的推拒,都没有出现。
尘无垢漂亮的银眸里逐渐灰暗下来。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说话啊。”
李真真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不愿意。”
三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尘无垢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伤。
“……不想与我结成道侣,那你想嫁给谁?谢孤容还是何宵叶?”
他猛地退一步,指节泛白:“何宵叶已经成亲,谢孤容也已经有了婚约,你死了这条心吧。”
“而且他们只是某个人族皇室的后嗣,可我是整个妖族的太子,即便我的族群已经没落,也不是一两个小国的王室能比的,我已经是你能接触到的身份最高的人了……除了我,难不成你还想嫁给太清仙尊吗?”
“……你是不是有点毛病?”李真真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我们不过是睡了一觉,还是事出有因才睡的,你不会以为我们之间,存在那种需要婚契来维系的东西吧?”
“我……”
“你忘了么?”李真真已经有点后悔昨天轻易答应帮他了,一字一句地提醒他:“是你自己说的,妖族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
别说了……别再说了……
尘无垢几乎是急切地说:“如果我说有呢?妖族虽然行事不羁,但我并非是那样的妖,就算没有情丝,只要我的身体认定了你,此生也可以忠诚于你一个人,哪怕日后忘了你,也只会对你一个人发-情……”
“尘无垢。”李真真打断他,将他自欺的妄想彻底击碎:“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是忠贞还是放-荡,我都绝无可能,与你结为道侣。”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尘无垢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
太难堪了。
实在太难堪了。
他怎么能在她面前……溃败得如此彻底。
尘无垢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攥紧的手,扯着唇角艰难地弯了弯。
“……罢了,不过是一句戏言罢了,你也不要当真。”
他微微向后撤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你毕竟是仙尊首徒,身份特殊,我才想着,或许我们联姻,能省去日后许多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
“既然你不愿……”
尘无垢顿了顿,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语调的平静,轻描淡写地说。
“那自是更好。也省得……彼此束缚,相看两厌。”
[189]第 189 章:但是就在尘无垢脚步即将踏过门槛的时候。\r\n\r\n李真真忽然想到什么,
但是就在尘无垢脚步即将踏过门槛的时候。
李真真忽然想到什么,叫住他:“等等。”
石阶上的脚步声应声而止。
尘无垢背对着她立在门边,并不回头,却停得很快,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句。
李真真斟酌了一下语气:“你是想带我祭拜你父母对吧?”
尘无垢抿了抿唇,不说话。
“我今天有时间,可以和你去。”李真真说:“但雪宫门禁很严格,我接任务出门的权限也被禁掉了,太清仙尊还不许我下主峰,你有什么办法带我出去?”
“……你不是看不上我做你的道侣吗?你可知与我一同祭拜父母是什么意思?”
尘无垢倏地转身,定定看着她:“岑雪岭,我还不至于犯贱成这个样子,你若是不想与我在一起,便离我远点,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李真真:“对,你不是狗,你是兔子。”
“……岑雪岭!”
李真真其实没怎么仔细听他说话,她心思不在这里,刚刚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了,此刻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低情商发言。
眼前人闭了闭眼,似乎已经对她失望至极。
可他到底在对她失望什么?
两人满打满算认识也不到一年,虽然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但在他们昨夜阴差阳错滚到一起之前,甚至只算点头之交。
这样浅薄的关系,他指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承诺?
但灯汐枝忽然回来打乱了她的计划,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寻找出雪宫的方法。
李真真还要利用这只兔子把她带出去。
这种情况下,再把这些话直接问出口,显然不太明智。
李真真顿了顿,主动朝尘无垢走去。
明明刚刚严词拒绝的人是她,现在自己打脸的人也是她,她却没有一点窘迫的感觉。
动作也放得极轻、极慢,和靠近一只流浪小动物似的,生怕快一些,就会惊走他。
在尘无垢戒备的目光里,她把手心轻轻贴上他的侧脸。
直到摸到满手的水渍,李真真才发现,尘无垢在哭。
只是因为皮肤太白,眼尾又天生泛红,李真真看不到他的眼泪划过脸颊。
身体也一直在细微地发抖。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她情绪刺激太过。
可即便伤心成了这样,当李真真的手落在他脸颊上时,他却露出了一种仿佛被烫伤似的神情。
好一会儿,尘无垢情绪平静了一些。
脸却依然没有离开。
甚至朝李真真的手心还靠得更紧了一些。
李真真觉得自己说错了。
比起兔子,尘无垢明明更像小狗。
以前她开货车的研究所里有一只实验用比格,因为常年关在笼子里,又时不时被电击和药物折磨,对偶尔出现的李真真十分依赖。
明明她从来没有照顾过它,甚至没有喂过它。
只要她一伸手,它下巴就自己搭上来了。
可这只狗爱她,并不是因为她对它有多好。
只是因为在它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里,只有她没有伤害过它而已。
李真真很清楚这一点。
“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把话说得那么绝,你别生气了。”
她很少哄人,可不知为什么,真哄起来竟也轻车熟路,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我怎么会看不上你?我出身低微,父母不过是种地的农夫,修为也浅,如今不过刚刚入道,应该是你看不上我才对。能祭拜你的父母,我才是三生有幸。”
“……你住口。”
尘无垢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淌,全落进她仍贴着他脸颊的掌心里。
“你以为说几句软话,我就会再信你?”他低声说,连睫毛都湿成一缕一缕:“昨晚你明明什么都让我做了,我的元阳也尽数给了你……可不过一夜过去,你便弃我如敝履,还说什么永远不可能和我结为道侣。”
“好,你绝情至此,我不纠缠。可一刻钟不到,你又态度骤变,如此反复无常三心二意,你告诉我……你要我如何信你?”
李真真:“……”原来这只小兔子是明白的啊。
她还以为,他被灯汐枝给他打造的真空比格笼子养废了,是纯傻呢。
她望着尘无垢通红的眼眶,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她开口,声音有些低:“我说真话你不信,现在想哄你,你也不接受……好了,别哭了。”
“尘无垢。”她叫他的名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会说话,不懂分寸,惹你生气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你若觉得我戏弄你……那我也无话可说。”
她说着,便要收回手。
……她又要放弃他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尘无垢已经猛地抬手握住了她手腕。
他力道很重,重得李真真手腕都有些疼了。
“我只说今日不信,没说明日也不信。你的诚意难道就这么一点,一旦我没有马上答应你,你就要退缩?”
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岑雪岭,你哪怕有一点点爱我,也不至于如此懦弱,你反抗太清仙尊的勇气去哪里了?”
……不行了,李真真真的受不了了。
这才睡了一觉,昨天晚上还黑灯瞎火的,她连他的脸都没有仔细看过,哪来的爱!到底哪来的爱!
而且,要是现在让她马上去推翻联盟,那是需要一点勇气。
可谈恋爱,不过牵个手亲个嘴的事,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到底需要什么勇气。
或许是她愿意低声哄他,给了尘无垢矫情的幻觉。
让他以为再逼一逼她,就可以从她身上得到更多承诺。
可就在方才她松手那一瞬间,尘无垢好像被什么重锤重重击打了一下。
让他明白,就算她看起来态度松动了,他仍旧是她可有可无的那个人。
尘无垢别开脸,声音微哑:“我……暂时相信你,但你以后不许再对我说什么永远不会和我结为道侣的话了,我会当真的。”
窗外屋檐上的雪化了一些,滴滴答答地落在石阶上。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李真真手指很轻地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擦掉一滴很大滴的眼泪:“以后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李真真又看了一眼天色。
她是真的怕灯汐枝忽然幻影移形,像哈利波特一样出现在他们俩面前……
那就可以全剧终了。
“仙尊说今日就会回来,你知道他管我有多严。”
李真真握住尘无垢的手指,低头亲了一下。
“我怕等他回来就走不成了,何况祭拜你父母也不好太晚,要不我们先出发?”
尘无垢银色的睫毛轻轻一颤。
“仙尊一时半会到不了。”
他目光仍流连于她方才触碰过他手指的唇瓣,片刻才移开。
“他这次为尽快清除鬼道溢散的邪祟,动用了诛神阵。这个阵法需要源源不断灌注极为庞大的灵力,三界之中唯有仙尊能做到。”
“因此,他真身若要离开,必须留下等身傀儡方可维持阵法,而制作等身傀儡最少也要四个时辰。”
尘无垢对李真真没有一丝防备,就像找到主人的小动物也从来不会怀疑主人。
加上李真真是仙尊首徒,比他和仙尊的关系更近,一些隐秘便也随口道出。
“而且,邪祟作乱之处远在极地之北,与雪宫中间隔着鬼道封印,无法直接缩地成寸。即便以最快速度,仙尊也要到今夜子时才能到达。”
……妙啊。
不过男主言出法随,说今天到必定今天到,时间还是很紧张。
李真真把尘无垢冰凉的手指捉在手心里暖,语气寻常道:“这样也好,我们时间也从容一些,回来说不定还能在山下吃个便饭——你喜欢吃面吗?”
尘无垢:“我自出生起,就没有吃过东西。”
“……那等看望完你父母,我带你去吃面吧,山下有一家面馆做的炸酱面很好吃。”
眼看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李真真说:“你真的有办法带我下山吗?”
“我毕竟是妖族王室,这一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尘无垢盯着她:“你在山下等我,我去拿点东西,去去便来。”
李真真:“正好,我也要去拿一点东西。”
她没有一丝留恋,很快松开他的手。
刚刚暖起来的那点温度,很快消散了。
尘无垢手指蜷了蜷。
他爱极了她的手,昨夜也曾痴迷地一根根吻过去。
可方才她低头亲吻他的手指,却是她除了最初教他接吻那次,第一次主动吻他。
蒙蒙的山雾里,尘无垢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
李真真望着他,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转角。
她才抬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
无情道……真是奇妙。
若是放在从前,她绝不会如此理所当然地运用这种近乎玩弄人心的手段。
可此刻,她感受着掌心下平稳的心跳,竟然找不出一丝应有的负罪感。
并不是她忽然变渣了这种肤浅的感觉。
而是万事万物,忽然间一切都失去了应有的分量。
道德也好,秩序也罢。生存也好,毁灭也罢。
都是空的。
甚至连所谓的因果律,仔细想一想,也不过是人类为理解这混乱无序的世界,强行赋予的一套逻辑,一套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渺小无助的臆想。
都不重要。
人类自身,更是卑微如尘埃。
她也是其中之一。
那点微弱、短暂、被激素和本能驱动的爱恨,又怎么可能打动她呢?
李真真站了一会儿,迈步向山下走去。
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放张雷思头颅的水底,灯汐枝带她来过一回,李真真很快找到了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昏暗的水流,向下潜去。
初春的潭水比她想象中更冷,水光在她眼前扭曲晃动,将整个水底都映照得影影绰绰。
石台之上,张雷思面容在水的折射下显得有些虚幻。
这个潭底到处都是阵法,要是一般修士按李真真这个游法游到这里,死两百回都不够。
可李真真的免疫buff还在,一路上没有感受到任何禁制的存在,畅通无阻地来到张雷思面前。
但免疫buff只对她有效。
她还是得解开灯汐枝的禁制,才能带走张雷思。
李真真不再耽搁,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小心翼翼地去触动头颅底座的封印。
虞甜心当时怎么形容的来着?凝聚灵力于指尖,先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然后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慢动作呢?
难道这个门禁系统里面有一个可以监测速度的程序,把速度也纳入了密码的维度?
李真真艰难地画完人生中第一个符咒。
随着最后一个动作落下,只听见石座内部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这个沉在水潭底部的巨大石座,竟然缓慢地转动起来。
石座上厚重的青苔与沉积的污垢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纷纷脱落,露出底下古老的纹路。
与此同时,李真真感到胸腔一阵发闷。
她憋气的极限快到了。
可石座还在乌龟爬一样转圈。
……这也慢动作得太彻底了吧!
可是现在返回岸上也不现实。
这里水流湍急,如果等她换一口气再下来,张雷思已经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李真真忍着窒息感,将更多灵力孤注一掷地灌入指尖。
片刻,只听“啵”的一声轻响。
头颅与底座的连接终于断开。
底座之下,竟然是一个一眼望不到底的巨大空洞。
开启的瞬间,平静的水体猛然塌陷,强大的水流形成漩涡,恐怖的吸力差点将李真真整个人卷进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这么小的一个湖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个洞?
李真真手疾眼快地把右手匕首插进身旁岩壁,五指也死死抠进岩缝,勉强固定住身形。
但水流吸力太大,她整个人几乎被拉成了一条直线。
眼看张雷思的头颅就要被暗流卷走。
李真真当机立断松开了手。
她脚尖险险勾住匕首边缘,整个身体猛地发力前探,一把攥住张雷思湿滑的头发,将人捞了回来。
同时双脚借着岩壁奋力一蹬。
……好远。
怎么这么远。
冰冷的潭水疯狂挤压着耳膜。
李真真肺腑像被投入熔炉灼烧,耳中也嗡鸣不绝,发麻的手脚拼命向上方那一点微弱得几乎虚幻的天光游去。
她这辈子都没有憋过这么长时间的气。
极度的缺氧里,她仿佛看见了一个沉默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她永远到达不了的水面之上。
那是张雷思。
他目光穿过幽暗的水体,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静静地望着她。
可还没等她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他又如幻梦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张雷思。”
李真真无声地翕动嘴唇,一串气泡从她嘴角逸散。
最后一丝氧气,也随之耗尽。
就在她思绪彻底隐没于黑暗的那一瞬。
一只手忽然破开水流,拽住她向上用力一提!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李真真劫后重生,瘫在地上开始大口地呼吸。
等终于缓过来了,她才抬头去看救她的人。
“……甜心?”
“……什么甜心,要喊虞山主。”虞甜心递给她一块布巾,责备地说:“虽然是我的本名,但你怎么说也算是我的小辈,直接喊我甜心是不是有点过于暧昧了。”
李真真无话可说,一言不发地用布巾擦水。
片刻,她将毛巾慢慢折好,抬眼问道:“你不是跟着仙尊去除魔了,怎么提前回来了?”
虞甜心:“我卜算到你命中有此一劫,特来相救。”
李真真:“……说实话。”
“好吧。”虞甜心的脸垮下来:“能和仙尊同行的,都是当世大能,断情绝欲,不沾荤腥,一路伙食委实寡淡,我见实在没什么可吃的,就溜回来了。”
李真真:“……”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反正我小小山主,人微言轻,呆在那也不过是个打杂的。”虞甜心理直气壮:“可如果回来,就是你的救命恩人,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他说着,拎起一旁的张雷思,有些稀奇地说:“我看你冷心冷情,修的又是无情道法,还以为你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了……没想到竟会舍命救一个死物。”
李真真:“……说到无情道,我刚想问你,有没有办法把我现在的境界往回修?”
“这不是很简单,若是刚刚聚气,只要把自己丹田掏出来捏碎就行,若是已经筑基,就直接把灵根抽出来打断就好。”
李真真:“……难道就没有一个不那么血腥的办法?”
“那你就只能去修鬼道了。”
李真真心里一咯噔:“鬼道?”
如果她真的转修鬼道,不就开始和历史上真正的鬼道之主岑雪岭重合了?
“对,转道重修之后,只要你的鬼气足够浓厚,就能将之前无情道的印记清洗干净。”
“这就相当于拉了一坨屎,你觉得太臭,就再拉一坨更臭的去遮盖住它。”
虞甜心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恐怖的话,一边打比方,一边把张雷思攥在手里掂了掂。
“还挺沉,这是你心悦之人的头?虽然五官瞧着算英俊,比起仙尊就有点差太多了……难不成你就喜欢这样贤惠居家型的?”
“……”不管怎么看,张雷思这种面容冷峻的死鱼眼大肌肉男,都和贤惠不沾边吧。
李真真说:“这是我同僚的头。”
虞甜心不相信:“一个同僚,也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来救?”
“主要是我下水之前,也没想到风险这么大。”李真真真心实意地说:“要是早知道这么危险,我就不来了。”
虞甜心:“……”不愧是她。
“不过你来的正好,我刚好和你道个别。”
李真真从地上爬起来,拎起张雷思的长发,直接把他的头甩到身后扛着。
动作又粗暴又血腥,看得虞甜心额角抽动。
“你既然算到我命中有此一劫,也应该算到我今日就要离开。山高水长,我们日后应该是见不到了。”
李真真说:“到时候仙尊审问起你来,不用帮我兜底,直言相告就行。”
[190]第 190 章:“……话别说得这么满。”虞甜心两只手都插-在袖口里,跟个村口老大爷
“……话别说得这么满。”虞甜心两只手都插-在袖口里,跟个村口老大爷出门遛弯似的,整个人毫无姿态:“我算到我们命中还有一面要见,到时候再告别不迟。”
还有一面要见?
为什么呢?难道她这次逃跑会失败?
李真真蹙了蹙眉。
不过虞甜心卜卦从来没准过,李真真也没当一回事。
只道:“既然如此,你再帮我收个尾吧。”
她语气自然,完全没觉得自己提的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刚刚毁掉禁制的动静太大,怕太清仙尊有所感应,你要是闲着,就帮我善后一下。”
虞甜心:“……”
滚啊!
在灯汐枝眼中,炼器宗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门派。
但在慈恩山一带,炼器宗就是当地势力最大的仙门。
即便饥荒蔓延,周遭村落十室九空,很多小村镇已经找不到活人。
炼器宗仍然人烟鼎盛,面线一样繁衍出了上万个分坛。
而慈恩村附近一个小分坛,坛主御岁明已经在此地经营数代,不仅圈地千里,还蓄养了不少傀儡私兵。
御岁椿把奄奄一息的孩子背在背上,穿过白骨成堆的长街,一脚踹开朱红的大门。
高墙之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法术维持的长明烛昼夜不歇,哪怕是滴水成冰的初春,御岁明的府中仍然盛放着牡丹和芍药。
战斗结束的很快。
衡聿虽然不会打斗,但他本身就是傀儡,操控傀儡的技术也登峰造极,不过几个照面,便将御岁明豢养的傀儡私兵逼退。
御岁明请来护院的修士,在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御岁椿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鲜血染红了石阶。
两人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找到御岁明家的粮仓。
御岁椿反手将染血的长剑,归入背后简陋的剑鞘。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谷仓里,米麦堆积如山,大片的粮食因为堆积太久受潮霉变,散发出酸腐的气息。
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冰窖,里面悬挂着腌制好的肉干,数量几乎可以供一个镇的人吃十年。
衡聿随手抓起一把已经长出绿毛的大米,看着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不愧是一万年后的修真界首富,你们御岁家的人,可真是生财有道。”
衡聿眼尾扫过庭院中繁复华丽的梁柱,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不过一个小小分坛坛主,在贵府怕是连家谱都挂不上号的微末角色,竟能坐拥这般泼天富贵,也不知搜刮了多少百姓的膏血,才堆出这满园纸醉金迷……怪不得要被家主屠杀满门呢,是不是,御岁家主?”
御岁椿脚步未停:“你装模作样体恤百姓的样子,真是虚伪。”
阿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总比某些人明明靠着喝人血发家,却要装作风光霁月来得好。”
御岁椿不再理会他的讽刺。
他大步跨进粮仓里,撕下一块风干的肉,沉默地咀嚼起来。
因为之前不愿杀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肉。
没想到第一个杀的,竟然是炼器宗的人。
不过还好,这只是一个芥子。
御岁椿心想。
此炼器宗非彼炼器宗,他并非真的屠戮了同族。
而且这个御岁明也确实做得太过,他杀他也是替天行道。
阿玉看着他宽阔却冷漠的背影,眼底的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敛去了。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排斥。
这几日,他已经暗中对御岁椿下了好几次手。
无一例外,都落空了。
衡聿能感觉到,御岁椿对他的容忍度已经到极限。
若不是他也怕惹姐姐生气,他的头颅怕是早已被干脆利落地折断。
衡聿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
御岁椿还是不够了解姐姐。
无论是他杀了御岁椿,还是御岁椿杀了他。
姐姐都不会在乎。
生死在姐姐眼中,本就轻如尘埃。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迷恋姐姐。
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不会因他是傀儡而多看一眼,也不会因他是死物而少看一眼的存在。
哪怕他已经死去,在她一视同仁的视线里,也好像被赋予了与活人同等的重量。
——直到姐姐在活人和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抛弃他。
他才明白,哪有什么平等。
活人就是活人,死人就是死人。
衡聿抬手抚过自己颈侧跳动的血脉。
那里完好无损,却仿佛能感受到被捏碎的错觉。
不过没关系。
姐姐不能平等地对待他。
可在他眼里,除了姐姐以外的一切活物,也都是平等的蝼蚁而已。
等御岁椿吃饱喝足,又煮了一些米粥喂了婴儿,两人才折返回庭院。
地面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庭院里的尸体围墙一样堆叠着。
御岁明倒在地上,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秒的神情。
两人正想离开。
墙角废弃的水缸,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竟然是一个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抱着一个襁褓,艰难地伸出一只手移开水缸,从密道中爬出。
应该是方才被忠仆藏在密道中,以为杀了他们全家的两个魔鬼已经走了,就想趁机带着弟弟逃亡。
可没想到,魔鬼只是干饭去了,根本没有离开。
小女孩满脸泪痕,抬头猛地撞见去而复返的两人,吓得跌坐在地。
怀中的婴儿也因为受惊,发出细弱的啼哭。
“好厉害呀,这么小就会帮母亲带孩子了。”衡聿笑眯眯地朝小女孩走过去:“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
啪嗒。
一滴温热的泪珠,砸在衡聿的鞋面,在粗布上晕开一小块深色水渍。
衡聿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自己鞋面上那点微不可见的湿痕。
月光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看不清神情。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唇角竟勾起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可是怎么办呢。”他喃喃地说:“你把姐姐送给我的鞋子……弄脏了。”
不等那女孩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也不等御岁椿做出任何反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颗头颅已经滚落在月光下。
小的那个,嘴巴还维持着啼哭的形状。
御岁椿蓦地抬头:“……你到底做了什么!这只是两个孩子!”
“可是他们把我的鞋弄脏了。”
衡聿扯过婴儿身上的裹布,认真地擦拭着鞋面上那一点泪痕。
直到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了,他才转头看向御岁椿。
“愣着做什么?”他娴熟地将方才割断两个孩童头颅的丝线缠回腕间:“该出发去找姐姐了。”
……张口姐姐,闭口姐姐。
可这样冷血残忍的人,又如何配和她在一起。
这段时间,两人被迫捆绑同行,自然什么都瞒不过对方。
御岁椿夜里,时常听见衡聿喊珍珍的名字。
连姐姐都不叫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肮脏下流的梦。
御岁椿只要想到这个非人的怪物,竟然还会在睡梦中肖想她,甚至亵渎她……
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一个人的杀意。
他迟早会杀了他。
只是两人刚走出御岁府不远,街道拐角处便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衡聿眼皮都未抬,继续向前。
御岁椿却猛地将人拽回一旁墙面的阴影里。
“是炼器宗主家的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掠过那行人衣襟上统一的纹绣。
衡聿:“炼器宗主家的人,怎么会突然到这么一个偏远村镇上来?”
“每个分坛坛主都配有一面本命玉镜,一旦遇到生死大劫,便可以碎镜求援。”
“附近的炼器宗弟子见讯必须即刻赶往营救,这是炼器宗的家训……御岁明死前一定是打碎了玉镜。”
御岁椿拽着衡聿退进身后酒肆:“我们刚屠了御岁明满门,此时不宜节外生枝。”
衡聿瞥了他一眼,这回没说什么,随他隐入店内。
两人在临窗的破旧木桌旁坐下。
那几个修士越走越近。
为首之人青山落拓,依稀能感受到布料之下鼓胀的肌肉,正侧头与身旁弟子交代着什么。
御岁椿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直到目光触及那人侧脸的瞬间,瞳孔却骤然收缩。
——那张脸。
那张脸,竟与他画皮之下隐藏的真实面容,一模一样。
不,不对。
细看之下,这人眉眼间要青涩许多,轮廓也显得更加年轻一些。
如果仔细看,还有一种非人的呆板感。
这分明是……万年前神志还没有完全苏醒的,他自己的脸。
李真真一路走到山脚。
山脚下站着个人。尘无垢垂着眼站在枯树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衣摆都凝着死寂。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原本空茫的脸,像人偶忽然被注入了灵魂。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腕:“方才等你时,我还在想,若你此次再负我,我便杀了你,再与你殉情同眠……还好你来了。”
这么恐怖的话,他说起来语气却自然。
仿佛在说今夜月色真美。
李真真:“……”
这只兔子人设是不是坏掉了。
他到底在用那张圣洁的脸,说什么崩坏的话啊。
“不过取东西花了点时间。”李真真把背上的包袱往上甩了甩:“你东西拿齐了没?齐了我们就出发了。”
“自然拿好了。”怎么可以让道侣提重物,尘无垢自然地伸手去接她的包袱:“让我来吧。”
李真真侧身避开:“不必。”
她走出两步,发觉身后无人跟上。
回头时,尘无垢仍站在原地凝视着她。
李真真:“……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尘无垢没在意她“大小姐”的称呼,只定定地看着她:“我觉得道侣之间不该有秘密。”
李真真:“?”这是在说什么疯话,别说秘密了,就算只是公开手机,九成情侣也要分手了。
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人设,李真真违心地说:“对。”
“那你为何不让我碰你的包袱?既是道侣,你的物件自然也是我的物件,当然,我的也都是你的。”
尘无垢向前一步,低头看着她:“何况,我有何处你没有看过,你又有何处我没有见过,不过一个包袱,难道里面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李真真:“……”她真的服了。
“里面只有一些肉干,还有些我平时用的物件,里衣,底裤,月事带……这些你也要看?”
听见是她这样私密的东西,尘无垢脸颊微微红了,却意外很坚持,偏开视线道:“我想看。”
……这只兔子竟然在试图给她立规矩。
想要做成这件事的人很多,但是目前还没人成功过。
李真真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看他。
“随你吧。”她忽然将包袱扔在地上,伸手开始解系带:“你要看就看。”
她动作干脆利落,神情又实在太坦然。
而且她好像有点生气了,连语气都冷了下来。
尘无垢心头一紧。
她实在太反复无常,爱意也难以琢磨,他完全没有安全感。
此刻看见她眉眼里淡淡的冷意,尘无垢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再次被她抛弃的未来。
眼看李真真已经一层层将包袱拆开。
尘无垢忽然无法忍受似地按了按眉心,快步上前按住她解结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是我错了,我应该信你的。”
他低头系好李真真包袱的结扣,声音发涩:“我以后不会这样逾矩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李真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险,他再晚过来一秒,张雷思的头发就要露出来了。
也还好被泡了这么久,张雷思身上血腥味已经淡薄到几乎闻不出来,不然早就露馅了。
一刻钟后。
两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山门口。
“走吧。”尘无垢朝李真真伸出手。
李真真看着他空荡荡的掌心,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才会相信一只兔子能带她出去。
“……我不是怀疑你,但我们是不是至少该准备些克制雪宫规则的阵法,或是几件护身仙器?难道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修真界的所有禁制对李真真都是无效的。
偏偏雪宫宫规仿佛凌驾于一切天地法则之上。
它无孔不入,无形无质,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
别说菜鸡如她。
就算是那些被灯汐枝囚禁在雪宫中的大能,也从没有人能在违背宫规的前提下,活着踏出雪宫半步。
可尘无垢竟要她就这么直接走出去?
“别怕。”尘无垢握住她的手腕,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只是出去祭拜,不会有事的。”
他牵着她,带着她穿过重重山门。
直到最后一道宫门。
尘无垢脚步没有停。
李真真也没有停。
她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疯了。
但事已至此,怀疑也无用。
偷出张雷思的头颅之后,她已经没有回头路。
李真真全身肌肉因为戒备,几乎拉到了极致。
她慢慢踏出了最后一步。
没有任何感觉。
仿佛穿过某个无形的屏障。
整个雪宫上方的天空突然亮起无数金色的符文。
像银河里陨落的巨大恒星,它们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
这还是李真真第一次看到雪宫宫规本身的样子。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
她却觉得,这些规则好像不是在守护雪宫,而是在镇压雪宫。
就仿佛……雪宫才是那个需要被囚禁的囚徒。
而这万千宫规,便是一张巨大狰狞的天罗地网,携着煌煌天威,重重压下。
像锁链缠住巨兽一样,将雪宫死死压住,好让它彻底压垮、封禁,永无出头之日。
……
”……我们这就出来了?”
李真真站在雪宫门口,像一个晚上准备出去夜跑的无辜路人。
“就这么简单粗暴地出来了?不会惊动仙尊吗?”
“不会惊动。”尘无垢依旧牵着她的手,闻言从怀中掏出一个镯子:“我母亲死前给我留下一件遗物,可以打开世间所有的禁制,若是器主身亡,还能令器主复活一次,虽然会丧失所有记忆,但起码能保下命来。”
“除你之外,便是连我父亲都不知晓此物的存在,是她留给我最后保命用的底牌。”
尘无垢执起她的手腕,将镯子缓缓推到她腕间。
“如今,我将这个镯子赠予你,以后就没有人可以桎梏你了……从此以后,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往何处就往何处。”
李真真看着自己手腕。
这东西对她实在是太有用了。
若是能早点拥有,她早就离开雪宫,何须被困在这里一年之久。
而且到芥子出口的地方,难道她就能顺畅离开了?万一还需要破解什么规则,她有了这个镯子,岂不是没有东西能拦住她?
李真真感觉自己脑子好像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无情道在说话,告诉她世间一切都不过是粒子,眼前这堆粒子给了她另一堆对她有用的粒子,她笑纳就可以了。
至于道德,道德不过是强者的玩物,弱者的枷锁。道德应当是她手中指向他人的刀刃,是她驯服弱者的工具、束缚羔羊的缰绳,是她登顶的阶梯……而唯独不能是她用来捆缚自己的绳索。
而另一半……另一半并不说话。
只是化作了她中学班主任的脸,戴着古板的黑框眼镜看着她。
一副再答不对这道题,下一秒课本就要抽到她脸上来的样子。
李真真:“……”
宿命的噩梦了属于是。
“尘无垢,我不明白。”李真真抬起头,目光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我们认识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尘无垢神情微微一怔,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也不明白。”他沉吟片刻,轻声答道:“可我好像……从第一眼起,就很喜欢你了。”
“不过日久生情是凡人的局限。于修士而言,见一叶落而知秋,窥一念起便可见终生……一眼,好像也够了。”
窥一念起便可见终生……
就像小狗一眼就可以认定主人那样吗?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暖光映在李真真脸上,柔和了她平素疏离的轮廓。
她望着眼前人,极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
话音未落,她手起掌落,一记精准的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尘无垢的后颈。
尘无垢闷哼一声,身体向前倒下。
李真真伸手接住他,将人拖到旁边的树下,摆出一个睡着的姿势。
随后,她褪下腕上的镯子,塞回他的衣襟里。
“下一次。”她低声说:“找个更好的人吧。”
无患岛。
偏厅灯火通明。
无患岛现任岛主沈毫与其夫人端坐主位,阁老之子沈沥等几个族人分坐两侧。
何宵叶踏入厅内时,原本觥筹交错的谈笑声忽然静了静。
“怎么来的如此迟,竟然让满座长辈等你一个人。”
沈毫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右下首的空位,语气不悦道:“看看你表弟阿沥,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论规矩礼数,你当真该好好同他学学。”
侍女悄无声息地进来布菜。
何宵叶……现在是沈叶了,在桌边坐下。
沈夫人何婉眉眼温和,细细端详他片刻,开口道:“脸色瞧着还是有些倦,可是近来宗务太过繁重?你虽年轻,也不可过分耗神。”
她转而看向沈毫:“夫君,不若将外务堂的几桩杂事暂且交由沥儿分担些,让阿叶好生调息几日。”
沈沥闻言立即笑道:“婶母放心,但凭叔父与表兄吩咐。”
沈叶握着玉箸的手指顿了顿。
只是他还未开口,沈毫已点了点头:“夫人所言甚是。阿叶,你眼下首要之事,一是稳固修为,二是早日为宗门延续嫡血。那些外务,暂且放一放吧。”
沈叶没沉默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啊。”
沈毫见他这般八风不动的模样,脑海中便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
胸中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
“——你瞧瞧他这像什么样子!”他怒不可遏地指着沈叶道。
“长辈当面吩咐,竟敢如此敷衍懈怠!人前不知孝敬便也罢了,如今连句人话都不会回了?我们无患岛的礼数,他究竟还放在眼里没有!”
“……好了好了。”何婉赶紧把沈毫拉住:“难得搞一次家宴,孩子才刚坐下吃两口饭,你就别这么严厉了。”
“对了表兄。”沈沥给沈叶斟酒:“听闻你近日修为颇有进境,只是灵力似乎仍有滞涩……莫不是心中存了什么挂碍,扰了道心清净?”
“竟有此事?”何婉关切地给沈叶夹了一筷子笋,忧心道:“阿叶,若真遇到什么难处,定要同我们说。我们本是一家人,千万莫要见外才是。”
“有劳舅母挂心。”沈叶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修行之事不敢懈怠,也并无烦难,只是最近有些感悟,还需要静心思索。”
“笑话,你年纪轻轻,光靠思索,能思索出什么东西?”
岛主沈毫放下酒盏,冷笑一声。
“我们无患岛的功法,讲究中正平和,过多的思索反而易生心魔……这样吧,明日开始,你与苏钰去后山闭关,那里灵气纯粹,有助于你涤荡杂念,至于你以前练的那套心法,暂且放下。”
沈叶:“流云心法是母亲传给我的,我已修习百余年,并未觉得有碍道心。”
“正因是你母亲的遗泽,才更需谨慎。”何婉柔声接话:“你母亲若在,也肯定希望你能继承无患岛最正统的传承。至于她给你的那套心法……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终究不是正统,练久了,也怕影响你。”
“说来说去,舅父舅母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一家人,以后无患岛也是你继承,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为了我好……”沈叶低声重复:“所以,舅父就未经我准许,处置了我身边的人?”
沈毫不可思议道:“我处置了谁?”
沈叶:“不知我身边人如何得罪了舅父。”
“一个不懂规矩的仆役罢了,难道你还要因为一个下人与我置气?”
沈毫不可思议道:“他明明知道你已有了道侣,还敢为你去雪宫,给那个乱了你道心的女人送信……我没要他的性命已是仁慈,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舅父所说的不懂规矩的仆役,是陪伴了我近千年的忠仆。”
沈叶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原来在无患岛,听主人吩咐,为主人办事,便是最大的不懂规矩。”
沈毫勃然色变,冷声道:“沈叶,你当明白自己的身份,自你成婚起,雪宫那位就已经不是你能肖想的了!就算你想娶她,也要看太清仙尊同不同意!”
沈叶倏然抬头:“我已认命,从未肖想,不过是去信归还应还之物,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你怎么不看看自己干了什么事!”沈毫也出离了愤怒:“你私藏太清仙尊首徒的发带,如此丢脸之事,你有脸做,我都没脸说!”
……这就有点过头了。
“……你舅舅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你可千万别误会你舅舅的心意。”
眼看两人再僵持下去,沈毫这个嘴上没门的蠢货,就要把所有丑事都抖出去了……私藏太清仙尊首徒的发带,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没看席间的长老已经开始面面相觑了吗?
何婉只好苦劝道:“不过之前那个阿吉确实没能尽到职责,舅母已经为你派了新的侍从,那孩子更为妥帖,也能时刻提醒你,何为规矩,何为分寸。”
“妥帖?”沈叶的目光扫过席上众人:“是妥帖地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还是妥帖地记录我每一日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练了什么功法?”
沈毫被他这番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放肆!”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叶的鼻子厉声呵斥:“长辈的安排自有道理,何时轮到你一个小辈在此指手画脚!你只需乖乖遵从便是,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气氛一下紧绷起来。
“你瞧瞧你舅父这性子,成天大呼小叫的,就没一日消停。”
何婉连忙打圆场,笑意盈盈地转向沈叶:“快不说这些了。阿叶,你看苏钰多懂事,知道你修行辛苦,特意为你研习丹道。你们夫妻……”
“此事不劳舅母费心。”沈叶打断她。
“……你是无患岛的少岛主,言行举止皆代表宗门颜面,怎敢在家宴上如此无礼地与你舅母说话!”
沈毫本就暴怒,这下更是被他的态度激得暴跳如雷。
“你要是不想当这个少岛主,趁早与我说,我好换人!若不是我膝下无子,这位置哪里轮得到你!你这性子简直与你那个下贱的母亲一模一样,我就是街上找一个乞丐来,也比你们母子听话懂事!”
沈叶垂下眼帘。
他看着杯中清冽的桂花酿。
酒液晃荡里,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
是啊。
他下贱的、乖戾的、不懂事的母亲。
明明是无患岛唯一的嫡长女,身份高贵,天赋卓绝,却妄想与一散修私奔。
他们差点就成功了。
可就因为眼前这位舅舅告密,那散修为护她,死在了路途上。
而她则被捉了回来,被废去一身修为,被嫁给何氏王朝垂垂老矣的人王,还被迫生下两个孩子。
谁都不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的。
谁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血脉延续了就行。
后来他母亲疯了,像乞丐一样蹲在地上,捡地上的剩饭吃,每日念叨着那位散修的名字。
何氏嫌她丢人,把她关了起来。
又把她的孩子,从她身边带走。
她一直被关到了死,也没等到她儿子回来救她。
……所以他绝不会走上那一条,像他母亲一样的私奔路。
再喜欢,也不行。
只是,如今已经是四月了。
不知雪宫上的春桂,开了吗?
他临走时,栽种在她门前的那一棵,她闻到了吗?
沈毫见沈叶不再反驳,以为终于将他压制住了一次,总算顺了一口气。
他转而看向何婉:“你说苏钰近日在研习丹道?”
何婉立刻含笑回应:“是啊,那孩子有心了,说是想为阿叶分忧。我看他们小两口,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正是相得益彰。”
她说着,又看向沈叶:“阿叶,你也该多陪陪苏钰,听闻你们现在还未圆房?这可怎么行,夫妻和睦,方是正道。早日为宗门开枝散叶,更是重中之重……”
沈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
他靠着门,在黑暗中静默良久,忽然露出一个近乎痉挛的表情。
随后俯身将方才吃下的所有菜,还有那一筷子笋,全都吐了出来。
……若是她在这里。
沈叶平静地擦去唇边的污渍。
若是她在这里……定不会像他这般懦弱妥协,与这些道貌岸然之徒虚与委蛇。
她怕是早就一把火,将这肮脏的,令人作呕的宫殿,将那些刻满陈规旧矩的碑石,那些禁锢灵魂的牌位,通通烧穿,烧得干干净净。
以她那惊世骇俗的性子,十有八九连无患岛的祖坟都不会放过。
说不定还会偷几个牌位出去卖钱。
想象出那个的画面,沈叶忍不住弯起唇笑了一下。
看来以后,他得将自己的牌位打造的再华贵一些,最好多用一些值钱的材料。
这样,万一她以后真的缺钱缺到来烧他家的祖坟。
能不能看在他的牌位很值钱的份上……把他带走。
带在她身边。
因为他真的好想她啊。
想到骨骼都有一些发疼。
要是思念也能够让人溺亡就好了,他便不用再醒来,再去面对这些魑魅魍魉。
沈叶仰头靠在门上,从怀里掏出那根失而复得的发带,按在心口。
上面属于她的气息早已微乎其微,可沈叶却闭上眼,近乎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
他是山主座下首徒,他师长不通庶务,那座山上大小事务都是他来打理。
她暂居在他那座峰时,衣食住行和一应起居用度,自然也都由他亲手经办。
每一件她穿过的衣物,都需先过他的手。每一双罗袜,都是他为她挑选。
雪宫本身女弟子就极少,山主也不会去在意这些小事。
于是就连女子贴身的小衣,都只能由他一件一件为她准备。
这根发带也是如此。
当时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却几乎寻遍了山下所有灵宝阁,才找到了这一根堪堪能入眼的。
可惜她只用了一次,就嫌太滑扎不住头发。
价值千金的鲛纱很快被她随手弃置,如同丢弃一件全无价值的废物。
然后,她竟然从拖把头上摘了一条拖把布,就这么随意束起了长发。
……当真是,半点也用不来好东西。
可是他早就该明白。
再华美的箱箧。
又怎么私藏得了,旷野上的风。
李真真和谢孤容约在山脚下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附近。
她这个垃圾修为还没学会御剑飞行,紧赶慢赶,才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摊子边。
没想到谢孤容已经把卖糖葫芦的小摊抢了过来,正在自己卖糖葫芦。
原本的摊主老汉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叠钱,眼神茫然又无措。
李真真:“……”
这个人真的是闲得很无聊。
小镇笼罩在一片灰黄朦胧之中,李真真径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谢孤容抬眸,看见是她,眼里漾开笑意。
“一直没见你现身,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拔了一串糖葫芦递过来:“吃不吃?”
李真真没有接:“都准备好了?”
“当然准备好了,只是等人实在枯燥,想着你这么惦记这个摊子,想必是这里的糖葫芦格外好吃,便抽空和摊主学了一手。”
谢孤容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将糖葫芦随手插回草靶上:“以后你再想吃,就不用下山了,我做给你吃。”
李真真不置可否。
她控糖,选择糖葫芦摊纯粹是因为糖葫芦是红的,看着显眼罢了。
谢孤容转向老汉,又抛过去一小块碎银,算是彻底买断了人家今日的营生。
随后,他才正色看向李真真。
唇角仍带着惯有的浅笑,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你要的东西到手了?”他声音压低,恢复了谈正事的语调。
李真真伸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袱,言简意赅:“嗯。”
“那行。”谢孤容点头:“跟我来。”
雪宫距离慈恩村,御剑飞行都要一天一夜,灵舟时间则更久。
何况李真真要去的三岔路口,距离慈恩村还有好几天的脚程。
李真真还以为,谢孤容会拿出什么法器,让他们缩地成寸过去。
没想到,等两人七拐八弯穿过窄巷,映入李真真眼帘的竟然是
“灯汐枝的轿子?”
李真真目瞪口呆,指着眼前熟悉的花里胡哨的轿子道:“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这轿子可是会和灯汐枝告状的!
“什么仙尊的轿子,这是刑天舆,是上古神明刑天的坐骑,你不是要快的吗?若论速度,没有比它更快的了。”
谢孤容说,刑天舆也配合地挺起胸膛。
[191]有女扮男装直掰弯伪耽美线,介意勿拍:本章含有伪耽美单向箭头,女主女扮男装掰弯直男,介意勿拍
实话实说,看一个轿子挺胸是挺古怪的。
主要是她竟然能辨认出这个轿子哪里是胸,就更古怪。
李真真不确定地看着眼前的轿子。
轿子高傲地看着她。
……服了,为什么她还能感受到这个轿子的表情啊。
不过李真真从相信一只兔子能带她出雪宫禁制开始,心态已经是摆烂的了。
再相信一次长了胸的轿子也无妨。
要知道连元老院很多关乎宇宙联盟的决策,都是糊弄糊弄阴差阳错做完的。
她可是临时出逃,能计划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问题是
“这个轿子已经和太清仙尊签订了契约吧,神器的契约条款听说很严格,违约说不定会神形俱灭。”
李真真说:“而且它已经和仙尊打过我很多次小报告了,新仇旧恨,你凭什么相信它会为了你我,冒这么大的代价背叛太清仙尊?”
她话音刚落,轿子就激烈地晃动起来。
虽然它发不出声音,但看帘子的晃动幅度,就知道它骂得很脏。
谢孤容听了一会儿,沉默片刻才道:“它说,它这不叫背叛,叫弃暗投明。”
李真真:“……”
轿子又愤怒地转了一圈。
谢孤容继续翻译:“它说,它之前打你小报告是为了迷惑敌人,它不是为了你我而战斗,它是为了理想信念而战斗,那个男人只能得到它的身体,却永远得不到它自由的灵魂。”
李真真:“……”
感觉这个轿子像是小说看多了。
听起来更不靠谱了。
不过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凑合凑合得了。
李真真破罐破摔地踏上轿子。
今天的行程是这样的,他们要先飞到太清仙尊存放往生花的洞府,再飞去三岔路口。
李真真一上轿子,就抓紧时间开始闭目休息。
她靠在一方狭小的暗处,日落的霞光穿过轿帘的缝隙,在她面颊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
从她的眼尾,滑过她的鼻梁唇和角的阴影,又隐入黑暗,周而复始。
等谢孤容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她看时,他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心脏某处传来一种滞涩的跳动,沉甸甸的。
像被温热的蜡缓慢裹住,又如同淤泥滑过皮肤。
李真真蹙了蹙眉。
她本来不想理会,但被盯着的感觉实在太明显,明显到她想装没感觉都不行,只能睁开眼,询问地看向对方。
“有事?”
谢孤容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将视线移开。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他说得很随意,侧脸线条在昏暗中却显得有些紧绷。
“只是想问问你,这次办完事,什么时候能回来?总要赶上我的道侣大典吧。”
李真真那点残存的困意瞬间消散:“道侣大典?”
不是纳妾吗,薛林怎么回事,甄嬛都没他升得快。
修真界虽然不至于烧死同性恋,甚至因为寿命太长,很多世家大族南风盛行,什么刺激的都玩,主流大方向还是以男女阴阳为正统。
而且薛林可是不是一般的男人。
谢家的长老吃错了什么药,才能同意谢孤容娶一个身高一米九的魁梧糙汉做道侣啊。
等等,不对。
李真真从刚睡醒那几秒的失忆状态里清醒过来。
薛林已经死了啊??
这个消息还是不久前谢孤容亲自告诉她的。
那他哪来的道侣。
难不成这么快就换了老婆。
李真真斟酌了一下措辞,刚想开口。
就听谢孤容淡淡道:“对,不纳妾了,就娶她。”
“我从小认定了什么便不会更改,既然对她动了心念,日后无论贫富、祸福、生死,都绝无转圜,干脆直接与她结道侣契,省得日后麻烦。”
李真真:“……”
无论祸福生死。
敢情是冥婚。
这就说得通了。
修真界的冥婚,不过是圆活人的一个念想,都是私下进行,不用上族谱,不影响正常嫁娶,更不会留下子嗣。
谢孤容要是闹得狠了,那些长老为了安抚他,说不定真能捏着鼻子同意。
李真真忍不住道:“那你还挺痴情的,能让家里人答应这种事,应该付出了挺大的代价吧。”
“痴情不至于,妻妾只是一个身份,于我并无什么分别,她若能欢喜,给她便是。”
谢孤容掀起眼皮,看向眼前人。
“左右我又不是太清仙尊的首徒,没有那么多眼睛看着,换个道侣也只需要说服家中长老,谈不上多大的代价。”
这话自然是假的。
世家大族之间联姻,重灵根资质更胜于家世血脉,强强联合才诞下最强大的子嗣,保家族长盛不衰。
岑雪岭固然是仙尊首徒,身份尊崇,但他天赋并不高,妹妹薛胗胗也只是一个凡人。
还是一个经脉闭塞、引不得半分灵气的凡人。
要让家中长辈同意他的嫡长子,诞生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腹中,几乎和要他们的命没什么两样。
但这些事若和眼前人说,岑雪岭说不定随口就告诉了胗胗,反倒让胗胗多想。
胗胗是那么柔弱的女子。
谢孤容永远会记得,初见时,她站在慈恩村一望无际的雪夜里,穿着破旧的裙子,发丝上落满雪花。
除了一张脸与岑雪岭几乎一模一样外,她看起来又单薄又可怜,眼角沁着红意,好像刚刚哭过。
那双脚穿着草鞋踩在雪地里,连棉鞋都没有一双,虽然表面上镇定,身体却微微瑟缩,和眼前这个讨厌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让他只想呵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又怎么舍得因为这些杂事,就让她背负太大压力。
本来做妻做妾,谢孤容是真无所谓。
但或许是薛胗胗那张脸,与眼前人实在像得太过了。
谢孤容只要想到岑雪岭,便再也忍受不了让薛胗胗做他的妾。
……一定是因为岑雪岭太彪悍了。
这位可是敢直接炸了慈恩山脉的疯子。
压根不在乎慈恩山脉关乎多少门派的隐秘,还把教整个推平了。
谢孤容有些烦躁地想。
让这样一张脸来给他做妾,他怕是晚上都要做噩梦。
“那我这次算是正式邀请你了。”
谢孤容目光生硬地落在晃动的轿帘上,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修真界虽然没有送嫁之类的习俗,但毕竟是与你家联姻,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帮我挡挡酒。”
根本没打算去的李真真:“……好说。”
轿子很快到了灯汐枝的洞府。
听说这里是灯汐枝过去闭关过的地方。
按照灯汐枝以前喜欢把家里布置得香香的,连屋檐下都要挂一串小风铃的作风,李真真还以为会看到一个很雅致的所在。
没想到洞府,还真的就是一个漆黑的……洞。
府是一点都不府。
仅容一人直立的洞穴,矗立在万仞绝壁上,洞口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完全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凛冽的山风呼啸着穿行,又肃杀又荒凉。
还有种隐隐的、暴虐的杀意。
应该是男主练剑后残余下的剑意。
轿子感受到太清仙尊残余的威压,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李真真:“……你自由的灵魂呢?”
轿子出离了愤怒,掀起两边的轿帘噗哒噗哒地拍起来。
李真真现在已经能读懂它一些情绪了:“我行我上是吧……行啊,我行我上。”
她仰头估量了一下高度,没怎么犹豫,抬手利落地将衣袖一层层挽起,攀上岩壁就往上爬。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
一旁传来谢孤容的声音:“……你干什么?”
李真真语气理所当然:“爬上去啊。”
“……你疯了吗?你难道不会御剑飞行吗?”
因为这个时代的袖子不方便做事,李真真撩的比较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谢孤容目光从那截小臂上匆匆掠过,忍无可忍地解下自己的大氅,走过去猝不及防地将李真真揽在怀里,又飞快把大氅给她披上。
这人身上像火一样,隔着厚重的衣料,李真真都能觉出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好暖和。
连山风的凉意似乎都被隔开。
灯汐枝把李真真的宫殿调成了恒温,四季如春,以至于她在雪宫根本找不到厚衣服。
穿着单衣冻了一天的李真真,都想把这件大氅偷来了。
隔了几秒,谢孤容没听到李真真的回应。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道:“你可是当世至尊的首徒,一年了还没学会御剑飞行?”
“本来是要学的。”李真真从大氅里钻出头:“但自从我摔下来一次后,仙尊就不让我练了,还把我的剑折了。”
那次她从半空栽下,砂石地里滚了好几圈,右腿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灯汐枝将她带回殿内,在满室的烛火下,一粒粒给她挑出嵌进皮肉里的碎石。
他全程抿着唇,漂亮清冷的眉眼低垂着,直到清理完最后一处伤口,还对着那片青紫斑驳看了许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廊下拿起她那柄练手的剑。
李真真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铿”一声。
那把据说是上古神祇遗留下来的,已经生出了剑灵的剑,像是什么鸡蛋饼里的薄脆一样,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这是我的本命剑,恰好近日用不上它。”
灯汐枝随手将断剑搁在石阶边,又拿下挂在墙壁上的断尘,一秒钟就决定了自己本命剑的归属。
“日后就让它载你。”
“它开了灵智,就算你不会御剑飞行,也不至于让你摔得这么可怜。”
断尘剑确实比寻常剑飞得稳。
而且任劳任怨。
——可她这不是没敢把断尘剑偷出来么。
谢孤容:“……”
太清仙尊是把岑雪岭当成什么宝宝吗,谁学御剑飞行的时候不摔个上百次。
他们家族的后嗣,三岁起就开始学御剑飞行了。
太清仙尊这是将岑雪岭捧到了什么地步,连半点皮肉之苦都舍不得教她受?
还是说……
想到某个可能性,谢孤容眸色暗了暗,手指也无意识攥紧了。
——还是说,仙尊果然是将她视作了禁-脔。
怪不得仙尊不许她出雪宫。
怪不得不让她御剑。
怪不得不愿让她变强。
禁-脔自然是足不出户,越娇弱越好,很多世家大族的禁-脔连衣服都不能穿,好方便贵族随时随地享用他们,学不学御剑又有什么要紧。
而且太清仙尊是何等境界,岂会做没有深意的举动。
折断习剑,分明是在警告岑雪岭,不许她再生出逃离之心。
仙尊这是要岑雪岭永远依附他,永远呆在他身侧,好时时刻刻都能被他轻易拢入掌心。
想到眼前人竟然被如此折辱,甚至可能早已经被仙尊强行……
谢孤容下颌微微绷紧,忽然冷笑了一声。
眼底一片浓郁的沉冷。
李真真:“?”
“算了,本来我的剑只能让我道侣共用,看在你是我道侣家人份上,我御剑飞行带你一次。”
他有些咬牙切齿地笑了笑,拔出剑扔到她面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也行。”
这个高度的攀岩李真真十几分钟也就上去了,但能保存体力的选项为什么不选。
“不过你的剑看着有点细,两个人恐怕站不稳,要么我们一个个上去,我可以趴在剑——”
“趴什么趴。”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被谢孤容打横抱了起来。
李真真:“……”
她手疾眼快地把张雷思拽住。
整个人却因为拽包袱的惯性,往谢孤容的怀里撞了一下。
鼻尖也蹭过谢孤容的衣襟。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真真感觉到谢孤容好像停滞了好一会儿,甚至连呼吸都有一刻是没有的。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一贯的神色,伸手颠了颠她,语气寻常地说:“怎么轻成这样,一点都不像一个男人,你小时候都不吃饭吗?”
“……是比不上你死壮。”李真真说:“我赶时间,你能不能快点。”
“……”
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太明显,谢孤容有种用过就被扔掉的感觉。
他抱着李真真,冷着脸踏上自己的剑。
随着高度上升,手中骨骼嶙峋的触感也越发清晰。
他手臂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好让她更贴近自己胸口。
手指也微不可见地顺着她的肩膀滑动,隔着衣料,就像在一点点量她骨骼的尺寸似的。
想起岑雪岭的出身……谢孤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眼前这人,小时候大概不是不吃饭,而是真的吃不饱饭。
因为缺乏营养而显得细瘦的骨骼,贴着他的掌心,一握就知道这人幼年沦落凋零。
他忍不住又握了握怀中那把身子。
好细啊。
好像用力一点,就能把眼前的人折碎了。
可这么一截挨过饿的、伶仃的骨头,怕是撞两下就散架了,能承受得了化神境大能不知餍足的索取吗?
越是境界高的修士,精力越是恐怖。
别说太清仙尊了,像岑雪岭这样修为低微的炉鼎,他父亲一夜都能玩死好几个。
难道这就是太清仙尊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给他洗经伐髓的原因?
谢孤容觉得自己看破了真相。
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岑雪岭到底一个人在雪宫过着怎么样生不如死的生活。
这样想着的时候,一种陌生的疼惜密密麻麻漫上来。
谢孤容整个胸腔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意。
……太古怪了。
这感觉实在太古怪了。
谢孤容大脑被这突如而来的怜惜烧得一片混乱。
他好像又回到了轿子里,眼前人静静沉睡着,只有车轮辘辘前行。
明明初见时,两人还是针锋相对的关系。
可此刻人就在他怀里,谢孤容却不敢再看。
心口那团淤塞的黏稠感,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沉、更乱地堵住了思绪。
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眼,逼迫自己去回忆那日在雪夜在慈恩村遇见的身影
胗胗才是他未来的道侣,是他该放在心上的人。
自己一定是爱屋及乌,才会对一个男子产生这种感觉。
对,没错。
他此刻心中的怜惜,都是因为胗胗才会有的。
像是想证明自己似的,谢孤容追问道:“她也如此吗?”
他?谁?薛林?
这年头的普通老百姓,几个人不挨饿的,李真真说:“差不多吧。”
三句话不离薛林,谢孤容真的不要太爱。
竟然能把这种风流公子哥迷到这个地步,只能说一句薛林牛逼。
不过想起薛林恐怖的尺寸和打桩能力,李真真又觉得牛逼的应该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李真真再看谢孤容的眼神,就更复杂了。
她真心实意地说:“你真是天赋异禀。”
谢孤容:“……?”
御剑飞行比攀岩快得多,没一会儿,两人就落在了洞口处。
“太清仙尊的禁制,世间无人能解开,但你是仙尊首徒,我姑且信你的话。”
谢孤容将李真真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他今天一直怪怪的,现在尤其怪,和捧着一个水晶球一样,好像粗暴一点就会让她的骨头断掉似的。
甚至俯身拍了拍她衣摆上沾到的灰。
……不是,哪个男的会弯腰给另一个男的拍灰啊!
太gay了,受不了了。
“若是没有把握,千万不要勉强。”
“……放心,我有分寸。”
李真真忍不住离他远了点。
她甩开那种不对劲的黏腻感,看向眼前漆黑幽深的洞府。
只要不面对雪宫宫规那个变态东西,免疫buff还是很靠谱的。
李真真没有一丝犹豫,径直朝里走去。
手腕忽然被人拉住。
……还有完没完了。
李真真回过头。
谢孤容看眼前这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担心她对太清仙尊的恐怖一无所知,本想再嘱咐她一些破禁时的要点。
可是这张脸,实在太像薛胗胗了。
谢孤容目光沿着她的耳垂,滑过颈项,最后落回她眼睛里,克制不住地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一时竟忘了说话。
那天雪夜中薛胗胗泛红的眼尾,恍惚间,与眼前的眉眼重叠起来。
谢孤容盯着这张与自己未来道侣如出一辙的脸。
某些不该滋生的想法,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被迫承欢的时候,他也会哭吗。
他若是落泪,会是什么模样?
仙尊会吻他吗。
仙尊把他吻到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的眼尾是不是也会慢慢泛红。
倘若弄到呼吸凌乱、衣摆交叠,再用掌心握住那截从衣摆下露出的脚踝……
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低头去看岑雪岭的脚踝。
谢孤容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向后退了半步,神情骇然地看着李真真。
李真真:“……”
不是,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有一个算一个,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集体误食毒蘑菇了这是。
服了。
十分钟后。
谢孤容焦躁不安地等在洞口。
李真真举着一朵小小的花,像春游回家一样从洞府中走出来了。
她有点不确定地说:“我感觉有一点小,但是里面只有这一朵花,你们说的往生花,是这朵吧?”
谢孤容确认她没事之后,才转头去看她手里的花。
“没错,就是这朵。”谢孤容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里面没有遇到什么暗阵吗?”
“没有啊,我走进去就看见这个花摆在台面上,直接就拿下来了。”
李真真觉得自己这一趟实在太容易了,容易得有点让人心生忐忑。
但这个小世界,有谁能料到她有修真界免疫buff呢?
而且这个时候再说退已经太迟,就算有不对劲的地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等到要下山的时候,李真真干脆利落地往前一倾,整个人伏在了谢孤容的剑上。
她实在不想再被谢孤容打横抱一次,刚才他落在她手腕与脚上的目光实在太诡异,好像做了一遍一样,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趴着不容易摔。”李真真侧过脸:“我先下去,一会儿让剑上来接你。”
等李真真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谢孤容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很轻地嗤笑一声。
……被察觉了呢。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微微收拢又松开的手。
也好。
怀中空荡荡的凉意和失落感,提醒着他,刚刚到底起的是什么样龌蹉的心思。
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第一次见到男男情事,便是撞破了父亲和他的炉鼎。
那场面实在太恶心,自此他对男子与男子一事深恶痛绝,平时想到都会恶心欲吐,绝无可能对一个男人动念。
方才那些不受控的念头,一定是太清仙尊为了控制禁-脔,在岑雪岭身上下了蛊虫、咒术,或是别的什么脏东西,这才影响到了他。
离远些,对谁都好。
不过……
谢孤容从袖中放出一只蓝得发黑的蝎子,往前一扔。
那蝎子刚落地就像有方向一样,朝洞口窜去。
刚才李真真进去时,分明什么阻碍都没有。
可就在蝎子要钻进洞口的瞬间,空气中陡然漾开一片透明的涟漪。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
蝎子就像掉进了滚烫的油锅,自头部开始寸寸化作齑粉,连点渣都没剩下。
没几秒,谢孤容甚至连蝎子魂魄的气息都感觉不到一丁点了。
就好像它根本没存在过。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
风吹过草丛,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谢孤容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防护阵法。
这是能把修士魂魄都烧干净的死阵。
可刚才岑雪玲走进去的时候,这阵法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谢孤容盯着那重归平静的洞口,心一点点沉下去。
能让禁制如此精准地庇护一个人,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结为道侣,生死同契。
要么……成为对方的炉鼎。
炉鼎必须自愿把自己彻底归属于某人,才能签订契约。
若炉鼎背叛契主,则会灰飞烟灭。
只有这样的存在,才能让如此凶险的杀阵,温顺地为他敞开一条生路。
以太清仙尊的身份,岑雪岭那样的资质和出身……玩玩也就罢了。
就连他们堪称修真界三大世家的谢家,当年都恨不得将嫡长女送进来,只求能在仙尊身边占个炉鼎的名分。
明媒正娶?道侣之约?绝无可能。
那便只剩一种解释。
——是炉鼎。
不是可有可无的玩物,也不是尚存一线自由的禁-脔。
而是彻底打上了烙印、从灵力到魂魄都全然归属一人所有物的炉鼎。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一路烙进谢孤容的脑子。
烧得他指尖发麻,牙关紧咬。
那股近乎暴怒的妒意来得如此汹涌,连他自己都心惊。
仿佛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
如果是禁-脔还罢了。
至少说明他不是自愿的。
可岑雪岭,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太清仙尊的炉鼎呢。
后面一路上,谢孤容都不太对劲。
两人也不是头一回一起坐轿子了,照例一人一边。
可这回,谢孤容没像之前那样,要么装作闭目养神,要么装作看向窗外,被李真真发现偷窥时,也会立刻避开视线。
他的视线就这么直白地落在李真真身上,又冷又沉,半天没动。
李真真正低头拍打袖子上沾的灰,一抬头,谢孤容就那样不闪不避地看着她。
轿里光线昏暗,他又靠得比之前近些,那双惯常带着几分轻佻的眼,此刻乌泱泱的,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
里面一点惯常的笑意或漫不经心都没有,映着轿内昏黄的光,看不清情绪。
李真真拍灰的手顿住了。
他这么盯着她做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没脏,也没破。
毒蘑菇的效用还没过去呢?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李真真抬起眼,问得很直接:“我有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不是仙尊的人。
——你和仙尊做到哪一步了。
——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你……爱慕他吗。
无数个问题在喉间翻滚,谢孤容的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干涩的字:“……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好。”李真真接受了这个答案,身体向后靠了靠,与他拉开一点距离:“那你就别盯着我了,这样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谢孤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谁能让你觉得舒服,太清仙尊吗?”
李真真:“……?”
你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小兄弟。
谢孤容自知失言,但不知哪里来的妒意,火焰一样焚烧了他的理智,现在更是破罐破摔。
“你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做吗?”
他又变回平时那种有点懒散的、有点疏离的样子,斜靠在椅背上,玩味地看着李真真,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出的酸意。
“这种事,你应该很懂吧,要不教教我。”
李真真:“……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谢孤容平时也知道分寸,但今日不知为何,他心绪起伏实在太大。
想到眼前人被太清仙尊抱过,亲过,肆意享用过,甚至连神魂上都乖乖被打上了烙印,他就觉得自己脑子要坏掉了。
他看着李真真的脸,帘外流动的光影落在她脸上,与他的胗胗是那么像。
他想让自己闭嘴,可脑子里那把火却越烧越旺,话锋也不由自主地转开:“雪宫里与你关系匪浅的男子也不少,云十八、何宵叶……都和你往来密切。”
提起这几个名字时,他语调还算平稳,像随口闲聊。
但接下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锋利,一句比一句失控。
“也是,太清仙尊自不必提。云十八高门大户,何宵叶出身王族,尘无垢妖族太子……个个都是三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想来要做你的入幕之宾,总得有些分量,是不是?”
“怎么,他们都玩过你吗?还是你玩他们?是了,就你这样单薄的身子,想玩他们也难。”
“尘无垢昨日向妖族传去婚讯,他已经睡了你吧?你把他伺候得这么满意,弄得我都有一点好奇了——好奇你在床上到底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地方,才让他如此食髓知味,念念不忘。”
“只是你好偏心啊,岑雪岭,你我也算相熟,你怎么光顾着他们,却忘了与我分享一下?”
“他们是怎么玩你的,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
——明明我也发现了你。
明明我也位高权重。
谢孤容看着李真真像避开什么毒物一样,又移了位置,变得与自己更远。
只觉得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也啪嗒一声断开。
为什么这些人里独独没有他。
凭什么……你连看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还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谢孤容面部抽动了几下,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怎么不喊我呢,是你看不上我,还是觉得我……付不起价格啊?”
“睡你一次要多少灵石?你报个价。”
李真真静静听完他的话。
因为听到的东西过于离谱,她甚至难以做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什么玩意。
她从不和傻逼自证。
也懒得去和傻逼解释。
“这次你愿意帮我,多谢你了,但是你情绪好像有点不稳定,等到了目的地,你就离开吧。”
李真真说:“另外,我如何,与你何干。”
“……是啊,与我何干。”
谢孤容眼底的情绪被浓密的睫毛遮掩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就凭我如今堵上性命得罪太清仙尊,就为了帮你逃跑,做你想做的事,却发现——”
——却发现你根本跑不了,甚至甘愿做了别人的炉鼎。
炉鼎契约必须是自愿的。
所以他是自愿的……岑雪岭竟然是自愿的!!!
谢孤容几乎要将牙咬碎了,他甚至感觉到了痛苦:“就凭我马上要与你家结亲,一辈子都无法摆脱彼此……这点,够吗?”
“够是够了。”李真真平静地说:“但不知道是不是我会错意,你现在的表现,好像是在吃我的醋。”
“……”
剑光倏然出鞘,冰凉的剑尖停在李真真鼻尖前。
“岑雪岭,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谢孤容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笑意尽褪,只剩下被戳破的狼狈。
“我谢孤容这辈子,还没尝过吃男人醋的滋味,你想当第一个,也要看够不够资格。”
“……说话归说话,别动刀动枪的。”
李真真垂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刀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食指,将剑锋慢慢推离。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没吃醋好了。那你在这里与我纠缠这些,又将你那位即将举行大典的道侣置于何地?”
“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认定了谁,就绝不会改变么?怎么,如今道侣契尚未结成,就已经按捺不住,要出来嫖了?”
……是了,还有胗胗。
他还有胗胗。
谢孤容被妒火和怒火烧得失智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分。
可她这般坦然地说着他的道侣,听在他耳中,却莫名刺耳。
别想了。
别想了谢孤容。
他在心底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
剑尖还抵在她的颈侧,却被李真真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钉住,进退不得。
别想了,别想他了。
多想想胗胗。
对,胗胗。
谢孤容猛地收剑归鞘。
腕骨震得发麻,他却像感觉不到,只是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强行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虽然他们共用着同一张脸。
眉眼、那轮廓,几乎能以假乱真。
但他的道侣……叫薛胗胗。
是雪夜里会对他笑、眼里映着星火,让他一见钟情的胗胗。
不是眼前这个,冷静得像个冰块,每一句话都能刺穿他的伪装、让他狼狈不堪的岑雪岭。
“自然绝无转圜,我只是看不惯你的行事罢了。”
谢孤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李真真时,眼神已冷硬下来。
所有之前的失控、妒忌,都被他彻底锁死,看上去也终于能正常沟通了。
“明明已经自愿成为太清仙尊的……”他顿了顿,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却还处处留情,拈花惹草,如此品行不端之人,就算你与他是兄妹,又如何配与我的道侣相提并论。”
“……”
是啊是啊,她比不上薛林。
李真真感觉她要是现在自曝,谢孤容未来的冥婚道侣、自己名义上的兄弟薛林也被她睡过,谢孤容估计能当场爆炸给她看。
……算了,别把这个古人的CPU烧了。
她还要靠他指挥轿子呢。
天知道一个碳基动物和一个碳基植物遗骸是怎么沟通的。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李真真放缓了语气:“如果我们已经相看两厌,日后也不必再见面,但是今天我们已经被绑上了同一条船,还是把事情做完,你觉得呢?”
她以为听到她这么说,谢孤容会十分赞同。
没想到他冷笑了一声,慢慢侧过头盯着她,眉眼压得极低:“相看两厌……你凭什么与我相看两厌?”
李真真:“…………”
真没招了。
好在轿子这次很快就到目的地。
李真真跳下轿子,看见熟悉的三岔路口时,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终于回来了!
终于!
她拍了拍轿子,说了声多谢。
轿子没作声,莫名显得有点乖。
这会儿李真真也懒得顾忌谢孤容了,直接打开包袱,把张雷思拎了出来。
谢孤容整理衣摆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那包袱里不过是些干粮或备用衣物。
看见是一颗人头的时候,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又是谁。”
“一个朋友。“李真真说。
“这也是朋友,那也是朋友,你到底有几个朋友?”他语气有些压抑:“我一直没有问过,你此行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这个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关系都和你没有关系。”
李真真拿起那株往生花,递到谢孤容眼前:“这个东西怎么用?我没看出它里面有什么能量。”
谢孤容的目光从人头移到花上,再从花移回李真真的脸上,闭眼深吸了口气。
“要将它烧了才行,然后用阵法将它引导去你要让它流向的地方。”
不愧是谢家嫡长子,不过几息,谢孤容语气已经恢复寻常。
“世间万物死后,都会化作天地灵气散逸,其中凡人死后化用的灵气最少,修士次之,妖族最多,而且妖力越强,灵气越盛。”
“往生花本质是一种花妖,你用灵火烧了它的妖身,自然就能将蕴藏在其中的灵气释放出来。”
李真真努力理解了一下。
然后发现这个东西其实很好理解。
毕竟她每天都要经历这个流程。
就是她的版本要比较朴实一点。
比如她每天排泄出来的东西,也相当于是细胞的尸体,然后这些细胞的尸体会变成沼气,沼气再合成天然气,天然气再汇进管道。
最后一把火把天然气点燃,把天然气变成光和热,原本细胞尸体里的能量就被释放出来了。
……这根本就是一回事嘛。
突然一点都不玄妙了。
李真真轻轻“啧”了一声。
谢孤容侧目看她。
李真真从怀里掏出一个虞甜心给她的,据说是可以打开时空隧道的阵法图,自己试了几遍,都失败了。
“我之前问了甜心,他说撕开时空的阵法虽然很难,但你们所有人在学堂里都是学过的,你应该也能画出来吧?”
李真真抬起眼:“不需要真的有用,或者很精妙,只要能画出形来就可以。”
想要从一个时空去向另一个时空固然很难。
甚至这个阵法,在这个小世界,原本只有灯汐枝一个人能真正画出来。
就像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每个人都能看到这道题,甚至都能看到解题办法,但是能真正解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可她本来就是另一个时空的人,和这个时空本来就相互排斥。
虞甜心帮她测算过这种情况。
只要能大致画出阵法,再加上往生花燃烧后的能量,给这个时空撕开一个小小的裂口。
在没有干扰的前提下,她就会被这个时空直接弹出去。
——当然,虞甜心原本表述要更抽象一点,但是李真真觉得自己理解的大差不差。
可由于这个阵法太难,而且太过敏感,她不敢在雪宫光明正大练,只敢在脑子里练习,所以手有点生。
而且现在时间已经很紧张了。
尘无垢说灯汐枝子时就会回来,差不多是晚上十一点。
她下午近六点才出发,本来行程就赶。三岔路口这地方没有白天黑夜,她也分辨不出时间。
但是从轿子飞行的路程可以推算出来,现在已经快到子时。
只是这次,谢孤容却没有立即说话。
李真真等了片刻,不见动静。
她正想催促,就听谢孤容出声了。
“忘了我和你说,我的道侣大典,就在三日之后。”他缓缓道:“那日你会来的,对吧?”
李真真:“……”
服了!真的服了!
这种千钧一发的关头,他到底在干什么啊!竟然在给她发请柬!!!
现在是发请柬的时候吗!!!
李真真顾不上再和他沟通,重新把阵法铺在地上,又画了几遍。
一遍两遍,三遍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地上的阵法微微亮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真的是非常微薄的光,一点都不像那种能撕裂时空的华丽魔法,还没有李真真做菜时烧的灶亮。
但李真真却顿住了。
下一秒,她拎过过张雷思的头,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同时右手亮起了一丝火焰。
……筑基还是有好处的。
比如以后不用带打火机了,野外作业的时候也不用带火把了。
她的手就能赛博火花带闪电!
但就在她要点燃往生花时。
手却再再再次被人拉住。
……这个人又又又发什么羊癫疯!
李真真最后一丝耐心彻底耗尽。
刚想侧过头。
正迎上谢孤容低垂的目光。
细雨蒙蒙的三岔路口,他眼底像沉没的星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阿雪。”谢孤容目光在她脸上寸寸碾过,像要确认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没有骗我,对吗……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会的。”李真真说。
话音刚落,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狠狠一拧、一压!
剧痛钻心刺骨,谢孤容握着她的手被迫脱力张开了一瞬。
但是他没有反抗,只是盯着李真真:“你骗我。”
“你骗我。”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火焰细微的噼啪声盖过:“你根本不打算再回来。”
“但是没关系,就算你点燃了往生花,你也走不了。”
……不是,就他们这点浅薄的同窗情谊,谢孤容结个婚喊她交份子钱,李真真都觉得他冒昧了。
这会儿搞得她和一个负心薄幸的渣女似的,又是在做什么。
他们根本不是能发生这种程度对话的关系啊!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李真真说。
风突然大了。
天空像一块皱巴巴的抹布一样,皱缩,扭曲。
半空中猛得张开一线,里面有光和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在打转。
风从里面往外猛刮,飞沙走石吹得李真真睁不开眼。
从未用过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帮助她稳住身形,伸手试图去抓缝隙的边缘。
距离时空缝隙也越来越近。
李真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甚至已经能看见裂缝里旋转的、无法形容颜色的涡流。
可就在她几乎要触碰到那缝隙边缘的刹那。
风,停了。
下一秒,一片薄而白的纸片,击中了她的指尖,将她从半空中打落下来。
李真真躺在地上,胸口因喘息而起伏,全身被时空缝隙里刮来的罡风打得像是筋骨断裂一样。
蒙蒙的细雨从天上飘落,打湿了她的马尾。
她眼睁睁地看着好不容易撕开的那道时空缝隙,在缓缓闭合。
往生花的能量不够了。
……不行。
不可以。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
还有张雷思……她保鲜技术学得不太到家,他眼睛已经有点腐烂了,甚至开始散发出咸鱼的味道,搞得她一路上都很想吃辣椒炒咸鱼。
如果这一次不成功,他还能撑多久?
她身后,无数的傀儡无声无息地滑行,将她包围起来。
李真真甚至来不及看是谁阻止了她。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想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只要一次就好。
木屐踩在铺满落叶的地上,雪衣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那些包围着李真真的纸傀儡,在见到来人的瞬间,便如同朝拜般匍匐下去。
远远看去,像是被风吹动的白色潮水。
是灯汐枝。
他站在那里,周身甚至没有释放出一丝威压,却让周遭一切声响都寂静下去。
山风绕过他雪白的衣袂,拂过他漆黑的长发,他容颜清冷淡漠,像是山巅上终年不化的雪。
看向李真真时,眉眼间却慢慢浮现出一丝近乎虚幻的温柔。
数以千计的匍匐的纸傀儡,随着他的到来,无声地向后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灯汐枝在李真真面前停下,俯下-身。
“我走了很长的路,以为到家就可以见到你。”
他目光落在她因竭力而苍白的脸上,指尖停在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旁,
修长冰冷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颊边被汗水和尘土黏住的湿发,擦拭她沾满尘土和草屑的脸颊。
动作仔细而轻柔。
“这几日,我每日都在想你。”
“在想,我到底何处待你不好。”
他眸色漆黑剔透,这样专注地看着她时,像浸在深潭里的琉璃,清泠中带着一种近似叹息的温和。
“以至于……你总是毫不犹豫地离开我。”
李真真指节捏得发白。
她没有看灯汐枝,只是一直盯着那道还没有完全闭合的时空缝隙。
只差一步。
为什么只差一步。
真的……好不甘心啊。
灯汐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对着那道李真真费尽心血才撕开的裂隙,轻轻一拂。
缝隙开始迅速坍缩、弥合。
李真真看着逐渐空荡的前方,想要爬起来,身体却还被压着。
灯汐枝静静地注视着她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
浑身的力量,连同最后那点希望,也一起冷了下去。
但就在缝隙只剩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窄缝时。
一架五彩斑斓的小轿子像是《飞屋环游记》里飞起来的失控小房子似的,气势汹汹地朝李真真撞过来。
灯汐枝微微蹙眉,伸手护住李真真,同时右手一挥。
轿子瞬间炸开。
与此同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掠过李真真,直接抢过她手中的头颅,在最后一丝时空缝隙彻底闭合之前,将张雷思扔了进去。
他好快,快到李真真甚至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灯汐枝眼神瞬冷。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黑影甚至来不及回头,直接在距离李真真三步之远的地方,炸开成一蓬猩红而细密的血雾。
他身体的碎片和血肉纷纷扬扬地撒下来,混着木屑与尘土。
好像下了一场安静的雪。
李真真瞳孔微微放大。
她挣脱背后压着她的手。
这一次灯汐枝没有拦她,让她一步步走到了被炸到只剩一半的身体前。
他还有点意识,抬手想触碰李真真。
“我就说、就说吧……”虞甜心不停地吐出血,血迹在衣襟上缓慢洇开。
但是就算这样,他嘴巴还是一点不消停,一边吐还一边表扬自己:“我占卜很准的,说我们还有一面要见,那就是一面,不可能是两面,也不可能是三面——你还不相信我的占卜术。”
“我现在相信了。”李真真试图按住他流血的伤口:“你占卜术挺好的,下次教教我啊。”
“你找你师尊教吧,教会徒弟,才能……才能饿死师傅啊。”他眼底的神采渐渐消散,声音也几不可闻:“记住我啊,我叫虞甜心,小甜心的那个甜心。”
“忘不了的。”李真真说。
等虞甜心彻底断气,李真真又爬起来,走到被炸得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轿子面前,伸手摸了摸轿顶。
“你是木头又不是人,你还能修的吧?”她说:“不然你自由的灵魂装在哪。”
轿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山林重归寂静。
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徒劳的梦。
李真真站起来,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迹,平静地朝外走。
她没有去看灯汐枝,甚至没有打招呼,就像他不存在一样,直接经过了他。
眼角余光,她看见谢孤容站在了灯汐枝身后侍从的队伍里。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从一开始,她做的这一切,都在灯汐枝的掌控之中啊。
真不愧是三界之主。
李真真甚至不想问为什么了,也不想了解前因后果。
赶了一天的路,她有些疲倦,只想去睡一觉。
而且这一切,并不是她的错。
她平静地,甚至有些冷漠的想。
她手里能利用的资源太少,甚至对这个世界都知之甚少,当然要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不是她错信了谢孤容。
是她不得不信谢孤容。
她也并不知道轿子和虞甜心能为她做到这个份上……简直莫名其妙。
谁能想到一个轿子会忽然冲出来,用自杀小队的方式救自己。
虞甜心也是,他们才上过几天课,谁会为几面之缘的人做到这个地步?
要是虞甜心在她面前,把自己变得年轻且帅,李真真还能说服是他对自己一见钟情,现在的行为是为爱献祭。
可他一直是一副快要入土的样子,脸上的皱纹都可以切下来炒个菜了。
谁能想到啊。
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她根本找不到动机好不好。
“阿雪。”
灯汐枝侧身看着她。
光影昏昧的细雨里,那双总是对她盛着清浅笑意的凤眼,此刻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暗色。
他眼底所有浮光掠影的笑意都褪去了,盯着李真真的背影,轻声道:“师尊在这里,你要去哪里。”
李真真像没听见他声音似的,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扶住眼前的树,一低头,吐了出来。
吐也是没有办法。
李真真想。
时光好像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灯汐枝的时候。
那个时候,灯汐枝就很喜欢这种把人炸成血沫的杀人方式。
漫天的修士飞来飞去,最后都堆成了山。
头一堆,大腿一堆,身子再一堆。
那个时候她在战场上试图低调地溜走。
但是因为灯汐枝攻击面积实在太大,攻势又太密集,以至于她总是躲闪不及,被那些肠液和内脏淋得一头一脸。
所以她直接当着灯汐枝的面吐了。
这怪她吗?小肠就算了,连大肠都炸开了,这谁能忍住不吐啊。
现在兜兜转转,她又被内脏淋得一头一脸,当然也要吐。
吐才是人之常情。
最后灯汐枝来扶她,三界之主亲自给她擦脸,她好像还直接吐灯汐枝身上了。
怎么不算是一个完美闭环呢。
但好在,李真真从来不会因为杀人或者被杀而做噩梦,也不会因为那些因她而枉死的魂灵做噩梦。
估计是因她而枉死的人实在太多。
就像是养鱼一样,养一条鱼是宝贝。
但是养一池子鱼,谁分得清谁是谁。
谁能记得今天哪条鱼死了,明天哪条鱼挂了。
所以她也不会记得。
她是骗虞甜心的。
她不会记得他。
李真真睁开眼。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床幔,将她严严实实的包在里面。
但她的手腕上却系着一根丝线,丝线的另一头延伸向了床幔外面。
李真真一把掀开床幔。
眼前正在给她把脉的,是第七峰的峰主,何宵叶的师尊。
……就是她刚来雪宫时,让一众天才弟子给她挖厕所的那个天才。
这位峰主不知道为何苍老了许多,才几个月不见,他连白头发都出来了。
不过考虑到这几个月正好是雪宫毕业季,现在那些弟子们都在写论文,李真真又觉得他头发白得并不稀奇。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虞甜心的事,表情沉痛地对李真真说:“节哀。”
“节什么哀。”
李真真睡了一觉,精神好了很多,赤脚走下床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和虞甜心长老也不算很熟,相反,你才是和他认识了上万年的人,该节哀的是你吧。”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第七山主愣了一下:“可是虞山主一向惜命,仙魔大战都是躲在最后的,若是和你不熟,又怎么会舍命救你?”
李真真:“都说了不熟了,你问我,我又能问谁。”
第七山主轻咳了一声:“你已经昏睡一整天了,我帮你把过脉,没有什么别的问题,就是有些着凉,应当这几日再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李真真:“对了,太清仙尊这次去剿灭的是什么邪厄?”
第七山主一下没跟上她跳跃式的发问,只能道:“这个……老朽也不知道呢。”
李真真:“仙尊每次诛杀邪厄,都会用上诛神阵吗?”
本来谨慎如第七山主,是不可能在背后议论仙尊的。
但眼前这位可是仙尊首徒。
再加上仙尊带她回来时,是亲自抱在怀里的,那非同一般的情态……他现在还有点害怕。
甚至仙尊因为怕自己现身令她心绪浮动,不利于养病。
就将他千里迢迢从战场上招回来,就为了给自己的道侣,不是,弟子看一个风寒……
要知道他虽然得道之前是一个郎中,但他不做郎中已经二十万年了!
第七山主情商在线,老实回答道:“很少,主要是仙尊修为极高,大部分时候并不需要阵法扶持。”
李真真“嗯”了一声,放下杯子道:“我没事了,一点风寒没有必要开药,你之后就不用来了。”
第七山主恭敬地对她行了一个礼,如蒙大赦的离开。
离开之后,他才忽然惊觉。
等等,不对。
就算这是仙尊首徒,那也是徒字辈的。
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对一个小辈行礼啊!
[192]第 192 章:第七山主一走出寝殿,肩膀就垮了下来。\r\n\r\n方才在里头统共不到一刻
第七山主一走出寝殿,肩膀就垮了下来。
方才在里头统共不到一刻钟,第七山主却已经觉得自己的精神仿佛被拧过的抹布,干瘪得挤不出一滴水。
和人打交道真是太费劲了。
还是和尸体打交道轻松。
他毕生梦想就是可以呆在一个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地方研究医术。
可惜天赋太高,竟然一路修炼成了当世大能,还因为过于听话,被家族赶鸭子上架当了山主。
如今每天过得生不如死。
唉。
第七山主单手扶住墙壁,整个人面条一样往前走了几步,便见一个青衣弟子从走廊另一侧走来。
第七山主下意识转头,想换个道走。
没想到那弟子抬头看见他,瞳孔一缩,竟然也转身就走。
第七山主一瞬站直了身体,快步走过去,抓住了那人的肩膀。
”见到为师跑什么?”他声音微沉,随即又想起什么:“云十八,你今年的论赋,是不是还没交?”
云十八脸色一僵:“……这些日子不是忙吗,弟子后日便呈给您。”
“你一个守大门的,能忙到哪里去?”第七山主严厉地说:“今日复明日,明日复后日,如此没有定力,你的道心还能存几分?不行,你今天就得给我。”
云十八:”……“
“不过你怎么会在这?“第七山主视线扫过他腰间弟子玉牌,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这里虽然只是行宫,但是护法禁制并不少。“
”仙尊的阵法可不认什么你的身份有多尊贵,擅闯者顷刻间就是形神俱灭的下场——你是什么道行敢在这里乱晃,自己掂量过么?”
因为事情很严重,第七山主语气很重:“入山第一日,该讲的规矩我都说过的吧?”
云十八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砖。
好狼狈啊。
他好像这些砖缝里,嵌着的那些没扫净的脏雪。
污浊的,半融不融的。
在雪宫,阿雪被藏得太好了。
他也试过去探问,但所有的路径都被无声地封死,竟然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像一个被精心收起来的、只属于仙尊一人的私藏。
他不知道阿雪每天在做什么,吃什么,修炼到什么地步了,是不是真成了仙尊的禁-脔,又过的是不是快乐。
云十八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晰尖锐地厌恶过去的自己。
他的资质其实不比何宵叶差,不过是因为厌恶修真界,才一直不肯下功夫。
如果当初……他肯多努力一点,现在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出入这里。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
连她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明明他才是所有人里,第一个见到她的人。
云十八抬起眼:“仙尊别宫道路繁复,弟子一时不察走岔了,这便回去。”
他躬身行礼,就想离开。
“——不行。”
云十八:“?”
第七山主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你的论赋。”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还没交。”
云十八:“……?”
“今日若放你走了,万一后日找不到你怎么办?”第七山主义正言辞地说,拽着云十八袖子的手没松,目光却有些闪烁:“我正要去向仙尊回禀要务……这样吧,你随我同去,我也好时刻监督你。”
云十八:“……”
服了!
这个老家伙根本就是不敢一个人去见仙尊,才拉一个垫背的吧!
妖族。
殿外,妖族现任的妖王、王后,还有护法长老和大臣俯首跪了满满当当一园子。
而大殿之内之后,尘无垢头抵在冰冷地面上。
远处山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天空低垂而窒息。
灯汐枝端坐在妖族的王座之上,雪袍流水般自玉阶垂落。
他支着额头,长睫半掩的眼底映着殿下跪着的人。
“与她无关,是我一人的主意。”
尘无垢闭了闭眼:“是我主动带她走的,正逢妖族国丧,我想带阿雪去见我父母,就为这点私念,才差点铸成大错。”
“你叫她阿雪,阿雪也是你能叫的?”
殿内太过寂静,连这一点呼吸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灯汐枝极轻地笑了一声。
“雪宫养你这些年,到头来,你学会的,就是私自拐走我的弟子?”
“何为私自,何为拐走。”尘无垢说:“仙尊,她不是物件,她是人。她有脚,自己能走。”
灯汐枝慢慢睁开眼,看了他几秒。
“不愧是妖族。”他慢慢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叹息还是讥讽:“天生多情,也天生愚钝。”
尘无垢盯着地面,脊背绷得很直,指甲缓缓掐进掌心。
“你以为她当真对你有意?若她心里真有你半分,以她的性子,便是拼得神魂俱碎,也会带你一起走,何至于将你独自丢下?”
灯汐枝微微前倾,广袖如流云般垂落:“这一切,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我们是两情相悦,并非我一厢情愿。“
尘无垢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闷在石砖之间,却异常执拗:“即便重来千万次,我仍会带她走。”
两、情、相、悦。
灯汐枝将这四字在唇齿间缓缓碾过一遍。
他眼中那点稀薄的笑意彻底淡去了,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眸子,漆黑幽深地盯着下首的人。
“若真是两情相悦,她为何要将你打晕?”
“——因为她不想拖累我。”
尘无垢不知是想说服灯汐枝,还是想说服自己:“她只是不想拖累我,才不让我和她一起走……她对我是真心的。”
是了。
还有那枚镯子。
像是突然抓住浮木,尘无垢猛地想起什么。
如果阿雪对他毫无情意,为何不将她母亲唯一的遗物一并带走?
如此好用的法器,她应该很需要吧。
但是她还是将这件法器还给他了。
她是在乎他的。
她一定是在乎他的。
灯汐枝:“那她可有告诉你,她为何宁愿放弃仙尊首徒之位,也一定要从雪宫逃走?”
尘无垢沉默许久:“没有。”
“你看,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也对她一无所知。”
灯汐枝缓缓自王座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玉阶,最后停在尘无垢面前。
“真可怜啊。“
他朝他极轻,极冷地弯了一下唇角,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被玩弄成这个样子,最后还被抛弃了,竟然还自作多情地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
尘无垢倏然抬眼。
四目相对。
一个眸中深不见底,一个眼底灼灼似火。
“你碰过她没有。”灯汐枝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风在殿外呼啸。
“碰过。”尘无垢说。
“几次。”
“六次。”尘无垢喉结滚动:“……不,七次。”
“我回来那日,与她传讯时,她身边那个人,”灯汐枝的声音依旧平稳:“是你么?”
尘无垢声音发哑:“是我。”
“是你。”灯汐枝重复,忽地伸手钳住他下巴:“当着我的面勾引于她,你好大的胆子。”
尘无垢被迫仰头,却一字一句道:“仙尊又为何对这些感兴趣。”
“雪宫中放浪形骸的弟子不知凡几,我不知道哪个师尊会对自己弟子的房中事这么上心,甚至还详细到她一夜交-配了几次。”
“还是说,仙尊只是嫉妒我。”
尘无垢盯着灯汐枝,声音哑得厉害,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继续道:“嫉妒我能与她水乳交融,嫉妒我能让她快乐,嫉妒我们私定终身,嫉妒我能伺候她,嫉妒到恨不得……以身代我?”
殿外最后一丝天光湮灭。
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层层荡开。
灯汐枝站在黑暗中。
“真是可笑至极。”
灯汐枝慢慢直起身,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他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可知道,你这一时贪欢,险些毁了她的道途。”
尘无垢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往生花千年只开一朵,这次已经被她用掉。如今她刚刚筑基,正需要灵力为她洗筋伐髓——一旦错过这个时机,等灵脉长成了,就再无第二次机会。”
”但我想过了,往生花是妖,你也是妖。”
“你是妖族仅存的王族正统,你的妖力,比往生花更纯粹,也更好用。“
雪衣拖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灯汐枝停在尘无垢三步之外,垂眸极淡地俯视着他,雪衣在昏暗里苍白得刺眼。
“你既口口声声说爱她,那想必也愿意,舍了这条命,替她重塑灵脉。”
殿外狂风骤起,树枝也被吹得摇摇晃晃。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浸在浓重的暮色里,一重压着一重,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光亮都吞噬殆尽。
尘无垢跪伏在地。
许久。
他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轻轻阖眼。
“……好。”
灯汐枝离去了许久,跪在殿外的妖王、妖后及一众大臣,才发觉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缓缓消散了。
一个个因为扛不住威压而化作原形的大臣们,战战兢兢连滚带爬地挪进殿中。
整个大殿顿时和动物园似的热闹。
“太清仙尊呢?我那么大一个太清仙尊去哪儿了?”
现任妖王是妖界几大族扶上位的傀儡,原身是一只灰毛耗子精,平日里除了交配还是交配,几乎不理政事,现在生下的小耗子已经可以组成一个小国了。
但自从太清仙尊将前任王族屠戮殆尽之后,妖王便时常想起,许多年前他被父亲抱着,看见仙尊的灵舟,掠过妖界上空时的遥远午后。
再到后来,光是听见“太清仙尊”四个字,他眼前就仿佛铺开一片血海尸山。
……实在太吓妖了。
光是想想就腿软,更别说当面与那位说话。
简直要妖命啊!
妖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急着催尘无垢:“……舅、舅父问你话呢,你这死孩子倒是快说啊!”
“走了。”尘无垢语气平淡。
“哦,走了好,走了好。”妖王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话音未落,屁股上突然挨了妖后一脚。
“……等等,不对,你怎能就这样让仙尊走了呢?你这不懂事的死孩子!”
妖王立刻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咱们至少也该留仙尊用个晚饭啊!灶台上的鸡腿还热乎着呢。好歹……好歹咱们是一家妖,这般怠慢,万一仙尊觉得舅父不知礼数怎么办!”
尘无垢缓缓侧首看向他,眼瞳静如寒潭:“你是鼠,我是兔,我们何时成了一家。”
“……你这死心眼的孩子。”妖王被一噎,见尘无垢已转身向外走去,忙不迭跟了上去。
但是尘无垢腿太长,他又追不上,只能跟在后面气喘吁吁道:“当年长老们可都比对过的,如今妖界余族之中,唯我们鼠族与你们兔族两家长了啮齿,兔子和耗子里面还都带一个子,怎么不算一家人了!”
尘无垢充耳不闻地往前走。
“你这个不孝子!兔子精和耗子精就是一家人!就是!”
“你不同意也没用!咱们可是上了族谱的舅甥关系!“
“你虽然失去了父母,但是你得到了舅舅啊!”
……这只死兔子,仗着自己腿长了不起啊!走这么快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呢!!!!
妖王实在走不动了,扶着膝盖大骂道:“你舅母给你炖了胡萝卜,晚上记得回家吃饭啊,死孩子!”
尘无垢回到雪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个时间,仙尊应该已经带她回来了吧?
殿内没有点灯,尘无垢在那片昏朦里静静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桌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镯。
镯子触手温润,盈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曾无数次摩挲过它,在雪宫没有尽头的长夜里,想着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呀,温柔吗?漂亮吗?
大义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他母亲为了这么空洞的两个字,就抛弃他一个人在这世上。
可是妖族被屠戮,是因为先冒犯了仙尊。
仙尊也对他不差,甚至对他有救命之恩。
他连恨都找不到方向。
后来便是想阿雪。
他时常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想着她趴在桌上睡着时的样子,她转身时的样子,她一条腿踩在椅子上吃饭时、一点都不体面的样子。
他只是一只没有母亲教导过的兔子,即便被思念啃噬第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只知道闻到她的气味,他便已经心生欢喜。
但现在,最后一点温度,他也要亲手送出去了。
尘无垢垂着眼,用指腹很轻、很慢地抚过镯身每一道熟悉的弧线。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把镯子端端正正放在中央,一丝不苟地包裹起来。
他做这些时,没有痛楚,没有不舍,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帕子很薄,裹了一层又一层。
打好最后一个结,尘无垢拿起它,走到门边,唤来殿外值守的一个弟子。
“把这个。”尘无垢说:“送去雪宫主殿,交给岑雪岭。”
小弟子双手接过那轻飘飘的包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尘无垢没有解释,只是极淡地挥了挥手:“现在就去……不必等她回话,送到即可。”
小弟子不敢多问,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殿门重新合上,将最后一点外界的气息隔绝。
尘无垢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望了许久,才转过身走向内室。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又冷酷地包裹住他。
尘无垢适应了一下眼前的漆黑,缓步走到床边,从枕下抽出一条触手冰凉的长绳。
这是一条衣带。
兔子有叼战利品和纪念品到窝里的习惯。
这还是那夜之后,他从她床上偷来的。
只是太清仙尊给她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千金难换的法器。
他也是偷走了,才发现这条衣带竟然是用捆仙索制成。
别说他这样的妖,就是化神期以下的大能,只要被捆缚进去,都无法逃脱。
只是这一切,她不知道而已。
他卑劣的私心,也不想让她知道。
不过既然拿了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自然也要把自己身上最贵重的东西送给她。
可惜她不想要。
一如她也不想要他。
尘无垢将侧脸贴在衣带上,闻着衣带上有些稀薄的气味,用手指慢慢将它捋顺。
然后,他搬过一张凳子,放到房梁正下方。
站上去,仰头,将绳子绕过梁木,打了个结。
绳子垂下来,末端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
尘无垢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绳圈。
月光太弱,看不清具体形状,只有一个模糊的、悬吊的轮廓。
好安静啊。
尘无垢想。
远处似乎有风声,还有山林间鸟类的啼叫。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而遥远。
他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
却空荡荡的,不带任何活气。
妖族城破之后,父母自缢的那个夜晚,是不是也是这样安静。
尘无垢踢开鞋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昏暗的屋子。
他目光扫过桌,扫过床,扫过窗外那方窄窄的天。
在这些宫里,连那方天空也像一个笼子。
可他到底是想帮阿雪逃离这个樊笼,还是想将她也一并囚禁在这个监牢呢?
不重要了。
阿雪从未爱过他。他知道。
她欺骗了他,抛弃了他。
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从来就没有。
尘无垢平静地站上凳子。
高度正好,绳圈悬在眼前。
他伸出手,缓缓将粗糙的绳圈套过脖颈。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余的想法。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哐当”一声闷响。
木凳翻倒,滚了两圈,停住。
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黑暗温柔地合拢,从四面八方涌来。
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沉入深水的石子,缓慢下坠。
在最后的、逐渐涣散的感知里,他仿佛又看见那枚玉镯,温润地圈在阿雪的腕上。
这样也好。
尘无垢想。
他折断了她的道途。
他还给她。
无患岛。
沈叶睁开眼。
修士可以静心清修,无患岛岛主却必须应对层出不穷的筵席与周旋。
他素来滴酒不沾,如今也不得不推杯换盏。
宴上,慈德府府主原何闲一直说个没完,他只能强压着喉间翻涌的不适,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次次勉强咽下。
对方似乎兴致极高,话里话外一直绕着无关紧要的旧事打转,还几次问起他的母亲,沈叶都用谨慎的言辞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只是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慈德府因为与太清仙尊有一丝血脉联系,素来眼高于顶,不将其他门派放在眼里。
为何会突然屈尊降贵,来拜访无患岛这种小派?
等回到寝殿,沈叶不胜酒力,挥退侍从,连外袍都未及褪下,便和衣倒在了榻上。
再醒来时,却觉得全身剧痛。
空气里有一种甜到发齁、又隐隐透着腥气的味道,混着昂贵陈腐的熏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口鼻。
视线先是模糊的。
随即感官一点点回笼。
沈叶发现自己被剥去了外袍,中衣松散开着,露出大片胸膛,被绑在宽大的榻上。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动不了。
还有热。
一股邪火从小腹深处升腾起来,灼烧着四肢百骸,烧得他口干舌燥。
甚至麻木的躯体深处,都泛起可耻的战栗。
就在沈叶以为有歹人入侵了无患岛,想以此来羞辱他时。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他的道侣苏钰端着一个碗,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刻板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款式老气的玉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叶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反手掩上门,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醒了?”
烛光在她半边脸上晃动,像戴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面具:“这个蛊,后劲大,捆着你是怕你伤着自己。”
沈叶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声音也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他们要我们做什么。”
沈叶的视线落在碗上,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瞳孔骤缩。
他一下子剧烈挣扎起来,拼命想撑起身体。
可被药力浸透的身体,哪怕只是抬起头,都力重千钧。
苏钰将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目光扫过他因极度用力而泛白的关节。
“别费力气了。”她说:“春风渡,浮生蛊,加上捆仙索,就是你家山主来了,此刻也挣不开。”
“苏钰……”沈叶开口,每个字都带着血气:“解开,现在。”
苏钰仿佛没听见,径直在床沿坐下。
她重新端起那碗药,用玉匙缓缓搅动。
里面深褐近黑的药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
“父亲和母亲的意思,你我都清楚。”她说着,将一匙药递到他唇边:“这药是帮你,不是害你。你总是不肯配合。他们耐心有限,你再对抗下去,他们难免要用些更不体面的法子。”
沈叶猛地偏开头。
滚烫的药汁撒在他身上,他闭上眼,下颌线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字:“……不要让我说第二次,滚。”
递药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苏钰静静看着他抗拒的姿态,眼底那层虚假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沈叶。”她收回手,将药碗不轻不重地放回几上:“这个房间里,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有所属。”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对着一个心里日夜念着别人的丈夫,做这种……连我自己都嫌脏的事?”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
“你清高,你重情,你为救母亲甘院入樊笼,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孝子、情种。可你睁眼看看,如今你我,都是这笼中雀,谁又比谁干净?谁又有资格嫌弃谁?”
“……不要用这些激将法了,我绝不会与你苟合。”
沈叶胸膛剧烈起伏,被药物和屈辱激出的热度在冰冷的躯体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只能再次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
“若是你做到底,今夜之后,我必杀你。”
“你杀我自然容易,但你得罪了我背后的家族,你母亲又该怎么办?”
苏钰微微笑起来:“做不到的事,就不要拿出来放狠话了,你娶我不就是为了我的家族势力。若是无人扶持你登上高位,你又该怎么把你母亲从那个魔窟里带出来?”
看见沈叶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苏钰重新在床沿边坐下。
“好,那说点实在的。沈叶,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还有什么?一个连自己枕边人都无法自主的傀儡?还是你这副……连碰都不愿碰我一下、心心念念为旁人守节的清白身子?”
“一个爱慕旁人的丈夫,对我而言,有什么意义?你的痴情,你的痛苦,你的身不由己,在我眼里,不过是麻烦和无用而已。”
——所以,少在她面前表演了。
这个府邸,这些人,这座岛,乃至眼前这个人,都一样令人恶心。
苏钰脸上在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冻土。
“你对我,唯一的价值,就是留下一个流着沈氏嫡系血脉的孩子。有了他,我才能活下去。而你……”她顿了顿,语气奇异:“有了继承人,他们对你的逼迫或许才会松懈一分。你才有那么一点喘息之机,去想你的岑雪岭。”
“休想。”沈叶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凭你也配谈她。”
“……这世上有谁比谁高贵啊,沈叶。”
苏钰低低笑了一声。
她俯视着他被缚于榻上的狼狈模样,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说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沈叶。”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你给我一个孩子。只要我确认有了身孕。从此以后,你与岑雪岭如何,我绝不过问,甚至……可以替你遮掩。”
她嘴角似乎弯着一个极淡、极倦的弧度。
“你不是想和她在一起吗?可以。等你将来真有那份本事挣脱这里,你大可以去找她。”
“只不过,到那时候,你是无患岛名义上的少主,是孩子的父亲,是有明媒正娶道侣的人。你让她如何自处?与人共事一夫?还是屈尊降贵,做你的平妻?”
她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不如等你救出你母亲后,就换个名字,去给她做妾吧。无患岛不会承认,我可以私下里成全你们。”
“用一个孩子,换你往后余生那点可怜的念想,这交易,很公平,是不是?”
沈叶死死盯着她,嘴唇抿得没了血色,浑身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
阿雪。
阿雪。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滚过,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我不。”他说:“苏钰,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做。”
”你没得选。“苏钰温柔地说:“你的那位好舅母,就在门外看着我们呢。”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那细微的炸裂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药力彻底发作了。
身体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像灌了铅水,甚至转动眼珠都很困难。
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不再颤抖了。
他像是吸了鸦片之后陷入虚无的人。
所有的反抗,无论是身体的,还是精神的,都在那根弦崩断的瞬间消散殆尽。
只剩下空洞。
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空洞,从那崩裂的深处汹涌而出,淹没了他。
苏钰抠开他紧闭的牙关,硬生生的将汤药灌进了他的喉咙。
烛火跳着,把两个人影拉长,扭在冰冷的墙壁上。
苏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腕间被捆仙绳勒破的伤口。
“沈叶。”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毛骨悚然的味道:“你看看你现在。灵力被药力锁住,身体被绳索缚住,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你曾经引以为傲的剑呢?你清冷孤高的风骨呢?”
“你想救母亲,又想保清白……可你的这一切,为什么要以牺牲我为代价啊。”
“你要是不想娶我,就不要来求娶我啊。”
“明明自己已经被毁了一生,何必再来……毁我一生呢?”
苏钰抿了一下指尖上他的血。
烛火是红的,不是那种温暖明亮的橘红,而是暗沉沉的、近乎凝固的暗红,将室内的一切都浸染上一层粘稠的光泽。
好像连房子都开始流血了。
苏钰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完全覆盖了沈叶。
“你那位心心念念的岑雪岭,皎皎如天上月,怎会接纳一个被他人‘用过’的妾’?”
苏钰轻轻嗤笑一声。
“等生下了孩子,你的使用价值没了,你也会被人像扔一块破布一样扔掉的。”
“就像我一样。”
烛火熄灭了。
将最后一点光,也关在了外面。
每日拜访仙尊的人实在太多,第七山主和云十八搬着两个小板凳坐在殿门口,光是一个下午,就见到了不少他们原本这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
说实话,雪宫山主的身份地位在三界已经非常非常高了。
但是哪个大能会亲自出来搞这些庶务啊!
真正的大能,都是隐居深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能天天被人看见行迹,一万年能出山一次都算开朗活泼爱交际的了。
除了太清仙尊。
他修为已至三界巅峰,却不知为何,从未真正踏出过雪宫半步。
早年曾有流言,说仙尊尚未出世时,他的父母便在他身上布下禁制,将他的仙骨与雪宫灵脉相连。
只为汲取他的灵气,助自己修炼飞升。
但因这做法过于骇人听闻,双方宗族都觉得有损颜面。
便联手将这流言压了下去,再不许人提及。
但第七山主觉得……被禁的肯定就是真的!
不然他一个一心向往隐居的修士,是真的理解不了,为什么仙尊明明有能力离开,却始终不走。
殿内。
第七山主带着云十八踏入静室,灯汐枝正提笔在玉简上写批注。
听见声响,他并没有抬头。
他身侧还有一个年轻的元婴修士在汇报,听进度,已经汇报到了尾声。
就快轮到他了。
第七山主忍不住两只脚并拢在一起搓了一下。
汇报的那人瞧着也很紧张,瞧着倒是相貌堂堂,都快忍不住捏嗓子说话了。
”……岑师叔今日下午才三刻起身。因为人还病着,膳堂给她准备了皮蛋瘦肉粥和槐花糕,粥他只吃了两勺,槐花糕倒是吃完了。”
……乖乖,这竟然是膳堂的人。
但之前管膳堂的不是一个老头子吗?怎么变成一个年轻小伙子了?
第七山主有些啧舌。
在雪宫,金丹期如过江之卿,不少都被赶去看大门了。
像这种元婴等级的修士,别说出现在仙尊面前,连他平时都不会亲自见,顶多分给下头的首席弟子管。
但或许因为岑雪岭生病,仙尊竟然连她的一日三餐都要细细过问。
……完了,更紧张了。
第七山主默默开始背诵自己的汇报内容。
“槐花糕。”灯汐枝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头也不抬道:“她平日嫌甜腻,怎么今日用了?”
“是膳房新调的方子,以往见师叔好像不太喜欢吃甜,我便减了糖,添了些松子。”
那年轻修士顿了顿,似乎是为了体现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岑师叔用完膳,还特意问了一句这糕点的做法,说是……清香不腻,难得合口。”
灯汐枝笔尖一顿。
一滴墨痕晕开在宣纸上。
“哦?”他抬起头,面容隐在渐暗的天光里:“她还问了你糕点做法?她与你……还细聊了些什么?”
“谈不上细聊,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聊了半个时辰。”
室内静了一瞬。
那年轻修士毫无知觉。
他太年轻,还不够稳健,不过与贵人闲聊几句就以为自己得了青眼,连语气中都带出一丝自得。
“师叔问了是哪位师傅的手艺,弟子答是在下,她便点了点头,又与弟子聊了几句槐花糕的做法,还说什么……“
年轻修士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地说:”说是,糖吃多了,对血不好……糖与血有何关系?”
灯汐枝不置可否,缓步走向书架:“然后呢?”
“然后师叔问了弟子几句,在膳房干活可有月钱,每七日休息几天之类的,弟子一一答了,期间给师叔添了一次茶,是今年的雪芽,还给师叔研了墨……哦,对了,师叔还夸我墨研得好。”
“你倒是很得她心。”灯汐枝说。
“仙尊过奖了,弟子会继续努力伺候师叔的。”
那年轻弟子从未被像太清仙尊这样的人物夸奖过,一时连面上都有些泛红。
伺候。
怎么伺候。
灯汐枝侧过身,瞧了他一眼,眸色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幽深。
第七山主心头微紧。
或许是他多想了。
这个弟子虽然言辞间有些失分寸,但年轻人不知轻重些也是正常的。
而且太清仙尊并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性格,能修炼到这个境界,说是心如止水也不为过,怎么可能被人一两句话就动了心绪。
果然,仙尊再开口时,第七山主方才那一瞬间对危险的直觉已经消失。
“她可问了你的名字?”灯汐枝问。
“问了。弟子退出时,师叔还抬头和弟子告别呢,但没说什么别的话,只让我明天再去。”
良久,灯汐枝才再度开口:“你有心了,去吧。”
“……是。”年轻弟子道。
灯汐枝不再说话,只低头批注。
火光映在他浅色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那年轻弟子躬身退出静室,
正要反手将两扇沉重的门扉轻轻合拢。
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就像一幅播放流畅的动画片,突然被抽掉了一帧。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向前迈步的姿态,只有脖颈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
仿佛只是被夜风,轻轻扫过皮肤。
他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嗒”的一声轻响,闷而实。
他的头颅坠落在地上。
随即是液体汩汩涌出的细微声响。
淅淅沥沥,像是春雨,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第七山主:“???”
云十八:“!!!”
不是,他怎么就头掉了?就因为他回话时,自夸了几句?
仙尊……难道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工作做得好?
第七山主是所有山主里资历最浅的,平日里远远拜见仙尊都轮不上前排,更别说像今日这样近前细禀了。
三界之主的性情癖好,他全靠道听途说和自行揣摩,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要命的忌讳!
不喜欢属下自夸,早说啊!!
要是早透个口风,明示暗示都行,早说他就把内容里的自夸部分拿掉了!!!
完了。
全完了。
第七山主大脑疯狂转动,开始一句一句的删自己汇报材料里自夸的部分。
不过殿中血腥味好像浓了些。
第七山主从来没有发挥过这么高的情商,福至心灵地斥责云十八:“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把地上打扫干净,尸体拉下去安葬。”
云十八不知怎么的,被扯了两下才回过神来,低头应了一句是,退下了。
灯汐枝在案后坐下,并不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只直接问道:“她今日如何?“
第七山主下意识道:“天地良心,我没和她多说一句话。”
灯汐枝:“……”
第七山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胡说八道了什么,一时心如死灰,勉强继续道:“但身体……还没恢复过来。许是被冻的太久,寒气侵体,现在烧还有些高,而且雪……岑雪岭身体底子太差,又时常用力过猛,现在还刚刚筑基,正是灵气亏空的时候,我不敢给她下猛药,只给了些温和的方子。”
“她身上的旧伤如何?“
“今日地气潮湿,旧伤处有些反复。”第七山主顿了顿才道:”但是属下在给她悬丝诊脉时,感觉她脉象似乎……有些不对。”
灯汐枝:“哪里不对。”
“就是……有些阴阳失调。”此事听起来颇有些惊世骇俗,第七山主不知道怎么才能够准确地说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很想抓耳挠腮,但是现在的情形决定了他不可以这么失态,只能尽量委婉地表达
“岑雪岭本是一个男子,对吧,但是属下在给她把脉的时候,却把出了……月事将至?可男子怎么会来月事呢?真是令属下百思不得其解。”
灯汐枝:“…………”
这人医术三界可排前三,眼睛却是瞎的。
他极轻地捏了捏鼻梁:“罢了,你也下去。”
第七山主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小心翼翼合上门。
灯汐枝的书房与李真真的寝宫相隔不远,中间只隔一道回廊。
他走到李真真的房门前。
门扉紧闭,灯汐枝没有叩门,只是抬起手,指尖虚虚按在门上。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李真真就睡在层层帐幔里,侧着身,被子滑到腰际。
因为恒温系统,她睡觉连里衣都懒得穿。
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一层朦胧的、雪白色的暗晕,碎在她裸-露的脊背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奶。
灯汐枝停在门口看了很久。
久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廓的窸窣声,才拾级而下,在床沿坐下。
床因为他的动作,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但大殿中的焚香里放了安神的仙草,不要说人了,连牛都醒不过来,李真真仍旧睡得很沉。
床榻被帷幔笼罩着,她面向里侧,厚厚的衾被只盖了一半,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畔的乌黑长发。
还有腰际以上起伏的,看不清晰的弧度。
她睡得也似乎并不十分安稳,不知在做什么梦,眉心微微蹙着,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虚虚地搭在枕边。
雪白的下摆,拂过冰冷洁净的石阶。
灯汐枝的目光,慢慢从她的眉眼、鼻梁,一直滑落到嘴唇。
——还是说,仙尊在嫉妒我。
——嫉妒我能与她水乳交融,嫉妒我能让她快乐,嫉妒我们私定终身,嫉妒我能伺候她,嫉妒到恨不得……以身代我?
尘无垢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真是可笑极了。
他怎么可能会嫉妒这些东西。
灯汐枝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尾指上。
他无情道已臻化境,而且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一念动,则万象生。
哪怕只对她升起一丝超出师徒伦常的念头,都会成为她避无可避的情劫。
可绑着他尾指的线,依旧漆黑,冰冷,毫无变淡或转色的迹象。
她仍旧只是他的死劫。
灯汐枝指尖捻起一缕她滑落到榻边的的长发,把那缕发丝轻轻拢起,捋顺,掖回她的被子之下。
他本打算看她一眼便离开。
可李真真似乎还是被惊扰到了,不耐烦地转了一个身。
从侧躺变成了仰躺。
刚好把灯汐枝的手指压在了背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灯汐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她呼吸很浅,肩胛骨随着气息微微起伏。
薄薄一片,蝴蝶似地硌着他的手心。
那一片温热紧紧贴着他,像电流窜过他的指骨,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战栗。
灯汐枝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床榻上,李真真蹙了蹙眉,似乎觉得他的手太冷,不舒服,想躲开,于是又转了一个身,更深地缩进了被子里。
连那半张脸也埋进去更多,只留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背影。
灯汐枝的手一下空了。
他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无意识的躲避动作,没有动。
但是周身的气息,却在这一刹那,冷冽了许多。
明明薛林吻她的时候,手也如此贴着她的脊背。
甚至还用那干粗活的、黑黢黢的食指,在她的皮肤上反复流连。
那样粗暴而不堪入目的调弄,放在寻常女子身上已然无法忍受了,也不见她如此躲避。
灯汐枝眸底漆黑,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片刻,他忽然重新把手覆盖在她的脊背上,将她整个人掰成了方才仰躺的姿势。
现在她又面朝着他了。
这张脸好像有什么魔力,灯汐枝不知不觉又看了很久。
月光从她的肩膀移到颈窝,随着她呼吸轻轻颤动,很快落在她脸上。
她嘴唇微微张着,能看到一点洁白的齿尖。
她睡得真的很沉,沉到不知道有个人正用目光舔舐她的每一寸轮廓。
灯汐枝伸出手,停在半空。
他食指的指尖离她的下唇只有毫厘,近得都能感受到那呼出来的温热湿气。
尘无垢“伺候”她的时候,吻过这里吗?
薛林呢。
想必也吻过吧。
如此随意,来者不拒。
除了这两人之外,之前还不知有多少人,品尝过这里的味道。
灯汐枝眸光渐冷,手指忽然重重按下去,揉弄着她的唇。
可她的舌尖好软。
他原本只是想碰一碰,却渐渐有些食髓知味,甚至连指节也陷了一截进了她的口腔。
灯汐枝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还在搅弄她的舌头,让那些来不及咽下的银丝从唇角溢出。
薄唇却悬在她脖颈附近。
即便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却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近乎亲吻一般到了她唇边。
灯汐枝气息渐渐不稳起来,拂动她颊边细小的绒毛。
一根手指变成了两根,两根又变成了三根,明明已经夹着她的舌尖抚-弄,却总有一种灵魂里的饥饿感……怎么填也填不饱,怎么望也望不尽。
甚至忍不住将手指一直伸到了她的喉咙,似乎要将这里完全占满,把汁水搜刮殆尽,才能饱腹。
李真真在沉睡里,有些不适地皱起眉。
灯汐枝倏然惊醒。
寝殿中,他独自站立在李真真的床畔,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灯汐枝收回湿漉漉的指尖,闭了闭眼,又睁开。
一声极轻、极沙哑的冷笑从他喉间逸出,很快消散在甜腻的空气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帷幔中沉睡的轮廓,将她被子掖好,才如同来时一样,合拢门扉离开。
第二天,李真真一直睡到傍晚,起床刷牙时,就觉得嘴巴不对劲。
尤其是下唇内侧和舌尖,像被极细的砂纸反复擦过,火辣辣的,还有点隐秘的胀痛。
……就知道昨天不能吃烤串。
要是放在十二区,那她这必然是半夜被人偷偷强吻了。
因为十二区变态实在太多。
但现在她可是在一万年以前的修真界,身份还是一个男的,除了不见人影的尘无垢,谁那么重口味。
必然是烤串的锅。
不过,在她对尘无垢做出了那种始乱终弃的事情之后,他应该也不想再见她了吧。
行宫的门禁没有她在雪宫严格。
不知是灯汐枝故意放水了,还是因为她已经筑基,灯汐枝开始实现她筑基后的承诺。
之前一年,她基本上一个人待在雪宫主峰上,除了授课的时间和灯汐枝,一个人都见不到,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
但在行宫,她时常能听见一些杂音。
估摸着是灯汐枝禁制的范围变小,那些弟子的走动声就能传到她这里。
李真真吃完早饭,推开房门。
檐下阴影里忽然窸窸窣窣地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穿着杂役服色、面生的小弟子,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见到她,那弟子像是吓了一跳,随即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岑、岑师叔!弟子有罪!”
李真真隔着禁制看着他:“……怎么了?”
小弟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昨、昨日,尘、尘师兄让弟子带一样东西来交给您。弟子到了雪宫,您房门紧闭,问了值守的师姐,说您昨日并未回来。弟子不敢将东西随意放置,只好……只好又带了回去。”
李真真静静听着,没作声。
“尘师兄当时寝殿也是关着的,弟子当时一时鬼迷心窍图方便,便将那东西原样用帕子包好,悄悄放在他寝殿门口的石座下了。”
那小弟子咽了口唾沫,更慌了,脸色因恐惧而发白:“可、可今日一早再去,东西不见了!弟子里外寻遍也没有,问谁都说没看见……尘师兄人也找不见了,各处都没有!弟子实在没法子了,只能来向您请罪……”
李真真目光小弟子紧张绞在一起的双手上。
“他让你带的。”她开口:“是什么东西?”
“是、是一枚镯子!”小弟子急急道:“我没打开,真的,但是他只用一方手帕包着,所以我摸出来了!”
李真真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会和他说的,你去吧。”
小弟子如蒙大赦,匆匆躬身退下。
寝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青灰色光晕。
李真真推门进来时,目光一下落在内室那道坐在窗边矮榻上的身影上。
没办法,实在太显眼了。
吕布回家看见貂蝉坐在窗边,吕布也没办法看别的地方。
灯汐枝微微侧着身,手里端着一只素白色的碗。
听到声响,他并未抬头,只是用瓷勺不疾不徐地搅动着碗里的肉汤,声音平和如常。
“回来了?过来。”
“……”
这是什么呼唤小狗行为。
李真真沉默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案。
木案上除了那碗肉汤,还有几碟素菜。
“听闻你昨日吃了炙肉,想着你身体还未痊愈,不好吃那些油腥味重的,便给你准备了一些清淡的小菜。”
灯汐枝将搅到温度适宜的汤碗轻轻推到她面前,又将一双乌木筷摆正。
“先用些。”他说,语气温和,像是前几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视线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他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潭水,将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微微干裂的嘴唇,都映照了进去。
……她今天一天到底做什么去了。
明明昨天,他刚刚将那嘴唇抚弄得湿润肿胀。
怎么今日又变成了这样。
李真真垂下眼,拿起筷子,夹起一小筷子笋丝送入口中。
她吃了几口,又舀起一勺烫,慢慢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李真真微微一怔,低头去看汤里漂浮的肉块。
“……这是兔子肉?”
“嗯。”灯汐枝弯了弯眼眸:“你不是爱吃兔子肉吗?膳房打了几只兔子,这几日都可以吃。”
“可是兔子肉为什么要清蒸啊?”李真真第一次吃到口感这么鲜嫩的兔子肉,有些遗憾地又夹了一筷:“兔子肉就应该红烧啊,用麻油去爆炒也可以。”
“这种兔子,肉质里含着一些药性,火候不能太过。”
“还有这种说法。”李真真说到兔子,就想到一个人。
她将嘴里的兔子肉咽下,又将骨头吐出来:“对了,尘无垢最近在哪?好像没看见他人。”
远处山影沉沉压来,殿内连明珠都暗了一瞬。
“才离开几天,便这么念着他?”灯汐枝慢慢将李真真吐出来的骨头扫到空碗中:“不过你怕是见不到他了。”
李真真:“为什么?”
“妖族国祭,本就要半年之久。”灯汐枝将碗搁在桌上:“而且他在雪宫做质子已经很多年,妖族也近万年没有出过什么事端,是时候将他放归妖族了。”
李真真想起自己在一万年之后见到的尘无垢,确实是在妖族地界碰上的。
而且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妖了,随便看见一个陌生女的就能发情,再也不会一逗就脸红了。
因为有一万年后的记忆在,李真真没怀疑什么。
至于尘无垢遗失的手镯,既然连他父亲都不知道,说明是压箱底的保命法器。
在灯汐枝面前提起,也不合适。
因此她只是说:“好,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他,帮我祝他日后一路顺遂。”
顺遂?
尘无垢若能以这样的方式,如此亲密的进入她的口中,与她融为一体,也算是得偿所愿,自然一路顺遂。
灯汐枝盯着李真真手中的汤碗,一瞬间视线有些阴鸷。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从容。
殿内一时只有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和她缓慢进食的声响。
“对了,这次你去镇压的邪祟,真的是他们自己跑出来的吗。”李真真一边低头喝汤,忽然开口,平淡地问:“我总觉得时间有些巧合了,不会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吧。”
灯汐枝看着她低垂的的睫毛,片刻后,淡淡“嗯”了一声。
“阿雪真聪明。”
“为什么?”李真真说:“我听说这次死了很多人,因为来不及准备,连长老都死了上百个,难道就为了给我时间出逃,好让你能假意抓住我?是不是太过荒谬了?”
灯汐枝与她对视,忽而微微笑了一下。
他拿起手边的素帕,替她拭去唇角一点油渍。
“阿雪是在质问为师吗。”
他语气里没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可那些东西,本就是该清除的秽物。留在古阵里,或是放出来,区别不大,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
“这还区别不大,那什么才能叫区别大?”李真真重复:“你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灯汐枝收回手,慢慢将帕子叠好,放回衣袖。
“阿雪。”他唤她的名字,语气甚至有些温和:“那些人的命数,自有天道来定。邪祟现世,修士除魔,本就是天地循环的一环。我将它们放出,自然有把握能控制。至于因此而亡的那些人……那是他们的劫数,也是修炼必要的代价。”
“何况,你明明在修炼的第二个月就可以筑基,却一直拖到了近半年。”
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笋。
温热的汤雾拂过他清冷的脸颊,灯汐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为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将自己的天赋浪费殆尽,你不愿筑基,为师自会帮你。”
李真真低下头,用力扒了几口饭,忽然将筷子往桌上一甩。
“我吃不下去了,不好意思。”
[193]第 193 章:灯汐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才动几口。”李真真头也不回地往……
灯汐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才动几口。”
李真真头也不回地往里间走:“没胃口。”
就在她即将越过门槛的瞬间,面前突然竖起一堵无形的的墙。
冰冷坚硬,李真真差点直接撞上去。
宫规的主人就是了不起呗。
竟然用规则拦她。
李真真脚步停住,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宫规结界,转头盯着灯汐枝:“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饭菜不对胃口。”灯汐枝不疾不徐地倒了一杯水,眼帘低垂:“还是因为坐在这里的人不对,才让你食不下咽。”
李真真:“我可没有这么说过。”
“那些邪祟迟早要除,那些修士也迟早会死。我不过是将注定之事提前一些,你却总要为些无关紧要的人,跟师尊置气。”
灯汐枝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阿雪,行路漫长,莫忘了你来到这里的初衷是什么。”
“我能有什么初衷,你们大人物高瞻远瞩,我们小人物,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活哪日算哪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莫名其妙杀了。”
李真真说:“你虽然修为高,也迟早会陨落,照你的道理,我是不是也能提前杀了你?”
“可以。”
灯汐枝说,声音甚至是温和的:“优胜劣汰,弱肉强食。你若做得到,有何不可。”
李真真看着他。
忽然觉得没意思。
真没意思。她为什么要和他争论这些。
就像是质问三体人,你为什么要杀地球人,你难道看不见地球人的痛苦,你道德吗。
可站在不同位置的人,遵守的甚至不是同一套道德。
她此刻心中浅薄的愤怒,究竟是愤怒生死得不到公正。
还是愤怒灯汐枝伤害的是更弱者的利益,摆布的是更弱者的命运,而她正好是更弱者中的那一个更更弱者。
她此刻的争锋相对,到底是因为正义,还是因为伪善。
踩死蚂蚁的时候,她难道就会为蚂蚁悲伤。
“算了。”李真真说:“我们走不同的道,不必相容。”
她没再尝试往前走,只是说:“师尊还拦我做什么。”
“往生花你既已用了,便用了。”
灯汐枝慢慢将衣袖折平,指尖拢进雪白的袖中。
“正好,往生花虽难得,药性却过于霸道孤绝,你道基初成,心性不稳,于你隐患大过裨益。”
“为师已经找到更合适你的材料,只是需要费些时日炮制,约莫半月后,便可为你洗筋伐髓。”
李真真:“?”
什么?
就找到了?
往生花,传说里几千年甚至上万年才可能出现一朵的东西。
为了它,灯汐枝不惜动用禁术,强行打开鬼道封印,让三界沸沸扬扬,争执了足足一个月。
这才几天,灯汐枝就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了?
可如果早有选择,当初灯汐枝为什么要执着于往生花,搞出这么大动静,惹来这么多非议?
等等。
李真真忽然想通了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用往生花,对不对?”
她盯着他,语速很快,像要抓住一闪而过的灵光。
“往生花是你故意放在那里的,你早就知道我要逃走,早就知道我需要大量灵气,怪不得我一路都觉得顺利过头,连往生花都放在我顺路可以去的地方……”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
不对。
灯汐枝怎么会知道她需要大量灵气?
还如此笃定,甚至提前布局。
她看着灯汐枝平静无波的眼睛,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撞进脑海,喃喃道
“不对,你根本是早就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
灯汐枝:“……”
怎么会有这么莽撞的任务者,她难道不知道自爆身份后,会被所谓的“系统”直接绞杀么?
李真真当然知道规则。
所以她只是想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正常人也不会想到什么任务者、系统之类。更别说这个小世界芥子这么多,一盏蜡烛里都能藏着一个,虞甜心一个山主都能掌握离开芥子的办法。
说明在芥子中来去,在这个小世界不算什么大事。
光凭这一句话,系统是不能判定她自爆的。
但就在李真真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她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试着发声,却只溢出几声含糊的“唔”。
李真真盯着灯汐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她单手撑在桌沿,几缕散落的发丝垂下来,不经意扫过他搭在案上的手背。
灯汐枝目光在手背上停了片刻,才抬起手,将她脸颊另一侧滑下的长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触到的皮肤算不得细腻。
别说肤如凝脂了,甚至有些粗糙。
也是,日日想着往外跑,风吹日晒,怎么细腻得起来。
他明明精细养了她那么久,连那些陈年旧疤都养淡了。
不过离开他两三日,便又打回原形。
可就是这样算不得细腻的皮肤,灯汐枝的指尖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附住,流连在她耳后那片温热的软肉上,迟迟舍不得收回。
“话说得那么急,也不怕呛着。”
他低声开口,终于收回手,端起她面前那碗只动了两筷的兔子肉汤,舀起一勺,慢慢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张嘴。”
“……”
李真真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低头含住了那勺汤。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咽。
等到将一整碗汤都吃尽了,灯汐枝才搁下瓷匙,眼睫半垂着,用指腹揩了揩她唇角的汤渍。
“往生花,千年才得一见,谁不想要呢。”他说:“阿雪却能为救朋友,说舍就舍了,这般深明大义,当真令人钦佩。”
李真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到底在说什么。
“只不过,既然已经将你那位朋友送回去了,就不要再想他了。”
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出她的面容。
“所有东西,师尊都会给你最好的。”
“日后,便安心呆在师尊身边修炼,好不好?”
慈恩村。
风卷过一团一团的荒草,因为草根都被人吃完了,土地也逐渐沙化,原本连绵的山林,如今连草木的表皮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衡聿蹲下身,指尖拈起一根乌黑的长发,对着昏沉沉的天光看了片刻,凑到鼻尖很轻地嗅了一下。
“是姐姐的味道。”
他抬起脸,那张过分漂亮的面孔上浮起一层笑意:“姐姐不久前来过这里。”
御岁椿背上背着一个孩子,抱剑站在几步开外,闻言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衡聿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将那根长发仔细缠在指间。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
路口的石块上有新鲜的刮痕,很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急速擦过。
他走过去,用指尖摸了摸那道痕迹,又低头看了看石缝里几点几乎辨不出的黑褐色。
“这附近的草木上有烧焦的痕迹,却不像是火烧出来的,倒像是芥子阵法。”
他绕着四面走了一圈,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附近还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残余,这样庞大的散逸,只有大妖陨落才能做到——难道是姐姐在这里杀死了一只大妖,试图用散出来的灵力,打开这个芥子?”
“当时一定来了很多人想要牵制住姐姐,地面上不仅有打斗的痕迹,还有摔倒的痕迹和血迹……妈的,烦死了,这群贱人。”
衡聿眼睛被那抹血迹刺痛了。
他一边低头闻着血迹上熟悉的味道,一边忍不住咬住指节,有些焦躁地说:“姐姐流了好多血,也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吃亏。”
听到这里,御岁椿才抬起眼皮。
他走到衡聿身边,俯身拿起那块沾血的石头,看好一会儿,没说话。
衡聿:“少宗主发现什么了?”
“不是摔倒的痕迹。”御岁椿言简意赅:“是拖痕。”
“……”衡聿简直气疯了:“这些人竟敢如此对待姐姐,等我找到他们,一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御岁椿将沾着她的血的石头放进怀里,没做声。
他自然也会将这些人千刀万剐。
只是他惯来不习惯把喜怒摆在脸上,想到她或许经历的一些事情,就觉得有些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他目光落在旁边树叶上。
“这是什么?”御岁椿拿起落在树叶上一片白色的东西。
“……是纸。”衡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纸?”
“不错。”衡聿盯着御岁椿手上的东西,忽然咬牙切齿道:“这是太清仙尊用来制作纸傀儡的纸!”
“……你的意思是,带走珍珍的,是这个芥子里的太清仙尊?“
慈恩村已经死得透透的。
没有灯火,没有犬吠,甚至都春天了,连夜虫的声音都稀稀拉拉的。
御岁椿和衡聿随意撬开一处院门还算完整的院落,打算在此休息一晚。
院子里有口井,井沿边泼洒着大片黑褐色的血迹,早已干透板结。
堂屋里桌椅歪倒,积了厚厚一层灰。
门口还有一棵很大的椿树。
两人都没有仔细看这座院落,御岁椿找了块还算干净的角落,把孩子靠着墙放下,又把剑横在一边。
他从壁橱里拿出一个陶罐,撒了把米准备煮粥。
衡聿在院落中转了一圈,突然蹙了蹙眉:“这里好像也能闻到姐姐的味道,不过很淡,就那个房中最浓。”
他手指指的是最外侧的寝房。
御岁椿依旧没说话。
月光照亮他半边冷硬的侧脸,另一侧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他是炼器宗的少宗主,从小辨识各类灵石灵气,嗅觉并不比这个傀儡差,甚至更好。
因此他刚走进院子时,就清晰地嗅到,这个屋子里不仅有珍珍的味道。
还有一丝极淡的,男女欢好的气息。
以及……男子元阳的味道。
御岁椿一言不发地升起火、打好水、架上小锅。
火光映照下,他的下颌线却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可那又如何。
即便他心中已经将那个胆敢亲吻她、抚摸她、用元阳玷污她的男人碎尸万段……也知道,不管是屠夫、御岁椿还是剑修,她都不曾对他动心。
他有什么名分来管束她。
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和巷子。
粥很快沸腾起来。
御岁椿舀了一勺,先喂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
即便已经很用心照顾,这个婴儿状态还是越来越差,这几日已经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现在更是连吮吸的力气都很微弱。
“明日我要回一趟镇上。”御岁椿用袖子擦了擦孩子的下巴:“再找不到乳娘,他撑不了几日。”
“……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在乎这个小孩,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找姐姐吗?”
从闻到李真真的气味开始,衡聿就一直静不下心来,听到御岁椿竟然还在关心那个和姐姐毫无关系的孩子,更忍不住字字带刺。
“你可是炼器宗的少宗主,这般尊贵的身份,何必怜悯路边的蝼蚁?万一因为这个孩子耽误了我们找到姐姐,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道不同不相为谋,御岁椿如今已经懒得再回他这些疯话。
衡聿见他毫无反应,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算了,孩子你想带就带吧,就当为姐姐积德。”他托着腮笑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身为炼器宗的少宗主,为什么要去无患岛当屠夫?”
御岁椿眼皮动了动,沉声道:“与你无关。”
“就告诉我嘛。”衡聿笑意更深:“你忘了?我可是傀儡,精通不少奇门异术,更是姐姐身边呆得最久的一个,万一我真能为你解惑呢。”
御岁椿定定地看着他。
这话倒提醒了他。
这傀儡固然令人作呕,但他缠在珍珍身边的时间,也确实远比自己长久。
以他那般龌龊的心思,怕是日日夜夜都用那恶心的目光,死死黏着珍珍。
说不定真能知道些什么。
半晌,御岁椿收回视线,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他简单说了自己成年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神识浑噩,形同痴儿。
后面一个疯疯癫癫的跛脚修士,告诉他父母,若想救他,必须送他去无患岛寻一处屠户活计,再找到“命定之人”,否则必死无疑。
“……炼器宗嫡长子,根骨天赋都不差,竟因为个跛脚修士的胡言乱语,就跑去无患岛杀猪?”
衡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命定之人’,这理由,骗三岁孩子都勉强,你竟然真信了?”
御岁椿:“……”他到底为什么会对这种人抱有期待。
“那跛脚修士后来如何了?”衡聿笑够了,又问。
御岁椿将孩子挪到更温暖避风的位置,用披风仔细裹好,才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
“坐化了。”
“……坐化了?”衡聿尾音微微上扬:“一出门就坐化了?”
“不错。”
“那倒是有点意思。”衡聿身体后仰,靠在土墙上回忆了片刻:“坐化的跛脚修士,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御岁椿抬起眼:“怎么,你还在哪里听过?”
“姐姐这一次身份是个渔女,就住在无患岛东岛,你知道的吧?”
李真真的事,在衡聿这里都被反反复复咀嚼过,因此说的也很详细。
“几十年前,她兄长被路过的修士掐算出大造化,说他能成仙,从此被村民捧上天……那一家人便开始吸姐姐的血,用来供养这个兄长,甚至想逼姐姐嫁给一个得花柳病的老年鳏夫,来给她兄长筹措修仙的路费。”
他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可惜那个兄长如今已经被姐姐亲手杀了,那对父母也下惨凄凉,剩下的一个妹妹也不知交了什么好运,让姐姐愿意护着她——若非如此,我本是想将他们一家的皮,一寸寸,慢慢剥下来的。”
花柳病,鳏夫?
御岁椿愣了一下,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珍珍已经来他铺子里杀猪了。
可他竟从未听她说过这些。
也从不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
若是他早知道……若是他早知道……
衡聿欣赏了一会儿御岁椿的表情,才悠悠道:“那个修士也是跛脚,说完也坐化了,是不是和你的很像?”
“而且还不止这一桩。”
“原怜云原本快死了,慈德府的丧事都备好了,也是一个跛脚修士上门,用一块‘奇骨’救了他。”衡聿说:“那修士出了门,也立刻坐化,没多久,原怜云便与无虚海降灵仙子订了亲。”
“还有沈确,无患岛上任岛主,也是因为一个跛脚修士要他必须在酉时末跌入山谷,才遇见姐姐——甚至浮生蛊也是那道人给他的,否则姐姐怎么会栽那么大一个更头。”
衡聿轻轻“呵”了一声。
“当时我被姐姐送到无患岛王宫暂住,沈确为了探听姐姐的消息,时常找我夜谈,我这才知晓,那修士点化完他,当即也坐化了。”
——前前后后,四个跛脚修士。
这些人唯二的共同点,一是跛脚。二就是说完他们该说的话,办完他们该办的事,便立刻坐化,干净利落,不留丝毫追问的余地。
就像……就像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完成了某种指令一样。
“或许那个给我指路的跛脚道人,跟其他人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御岁椿思忖道:“能预言未来,多少与卜卦门相关,但我从未听说卜卦门有预言后当即坐化的规矩,说不定是某种假死脱身之术,或者夺舍之术。”
“……怎么可能,你也太小看南夫人和沈确了。”
衡聿说:“南夫人生育三子之后,修为尽散,形同凡人,如此还能在慈德府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稳坐主母之位近万年,你以为只靠美貌就能做到吗?”
“沈确就更不提了,他父亲沈叶一生生了成百上千个孩子,都是被沈确所杀,里面好几个想夺舍的,都被沈确弄得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这样多疑的人,若不是那修士确实是死透了,他怎么可能轻易听信。”
“而且修真界可没有轮回转生一说,除了我们傀儡,散了还能重新组装起来,你们修士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有重来的机会。”
柴火堆里发出哔啵一声轻响,衡聿接着说:“如此推论的话,那四个跛脚修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一个人。”
屋里一时又安静下来。
明明有两个人,却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御岁椿盯着地上摇曳的的窗影,片刻才道:“可他们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不一样,点化的事项也毫无关联……如果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也未必毫无关联。”衡聿看向御岁椿膝上的剑,又抬眸直视对方。
“姐姐的兄长就自不必说了,而你你因为一个预言,去了无患岛,成了屠夫,也遇到了姐姐。”
“至于沈确,他落下山崖之后,见到的人是姐姐,后面下浮生蛊的对象,也是姐姐。”
“那原怜云呢?”御岁椿说:“原怜云那一桩与她有何关联?”
“也就这一桩我找不到,其余你们所有人,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围绕着姐姐的不是吗?你难道真的会觉得这是巧合吗?”
衡聿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你、沈确、原怜云,包括姐姐自己,都像提线木偶,命运早被一只藏在暗处的手早早安排好了。”
“人家草蛇灰线布局这么多年,而我们甚至连他们的目的都想不出来……这才是真的可笑。”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昏暗的院落中对上。
一个清俊坚毅,一个貌若好女。
外头风声时紧时慢,窗纸被吹得扑啦作响。
沉默在弥漫着尘埃和腐气的屋子里蔓延。
“这些先不想,先找到她。”御岁椿握紧了膝上的剑柄:“只要照到她,一切就清楚了。”
衡聿轻轻笑了。
“是啊。”他低声应和:“自然要找到姐姐……可是姐姐如今在太清仙尊手上,我们该怎么救她出来呢。”
李真真午睡的时候,半梦本醒间觉得自己还在准备高考,班主任却变成了她的偏执狂科研院长男友。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被男友囚禁在海岛,没有犯罪入狱,也没有被时管司暗中劫走。
但她坐在狭窄的课桌前,低头看着面前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概率论,又抬头看着面前噩梦一样的前男友
还是入狱轻松点。
怎么时管司还不来把她带走。
监狱多好啊,包吃包住,不用交房贷,还不用考试。
就在这时,天空中竟然飘来了许久不见的主系统的声音。
它信号好像不太好,电子音夹杂在断流里,听起来磕磕巴巴的。
但李真真还是能辨认出它在喊
“Mother。”
李真真:“……”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喊错人了。
但像是为了证明她没有听错,主系统又更加清晰洪亮地喊了一声。
“妈妈。”
草!服了!
李真真一下吓醒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伸手去够茶壶,灌了一大口。
压压惊。
窗外雪光白得有点泛青,映着精致的大殿梁柱,明晃晃地折射在她脸上。
李真真的寝宫是全雪宫最漂亮的地方,比灯汐枝自己的寝宫布置得还妥帖周全。
本来按她随意的程度,茅草也睡得,石板也睡得,房间有一个天花板加一个铺盖就行了。
但现在光她的铺盖就有一百多层,谁睡谁知道。
天花板也贴着鱼鳞状的少女心穹顶,一片叠着一片,严丝合缝,泛着珍珠的光泽,远远看去波光粼粼。
李真真一开始还以为这个小世界也生产马赛克瓷砖。
后来才知道,这是从灯汐枝镇压的鲛王尾巴上一片片拔下来的。
鲛王拔完了拔王后,王后拔完了拔公主。
每片鳞片放在外面,都价值连城,结果被灯汐枝搞来给她当瓷砖。
就看这个使用规模,基本相当于整个鲛人王室,都被灯汐枝薅过来给她糊墙上了。
灯汐枝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豌豆公主吗。
李真真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无声收回视线,重新躺平。
然后开始在脑子把近期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复盘。
第一件事是张雷思。
这次虽然失败了,但她好歹把张雷思成功送了出去,也不算完全失败。
可惜她不能确定张雷思的落地地点,到底是修真界还是联盟。
她在开启时空缝隙时,同时打开了时管司的蠕虫通道,还是有几分概率能把他甩回联盟。
但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的成功送回去,她也无法确定联盟的人能在张雷思腐烂前找到他。
她已经尽力了。
接下来张雷思人能不能活,就只能看他命硬不硬了。
第二件事是灯汐枝。
李真真被穹顶上的鱼鳞反光扎得眼睛痛,索性闭上眼静静地想。
灯汐枝上午为什么要截断她说的话?难道真的只是怕她呛到吗?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讲道理,他想秃头也不可能想到,这个世界上会存在攻略自己的任务者。
要是现在有人对李真真说,有个政-府不惜通过蠕虫洞,跨越十几亿光年送人过来,目的就是为了和她走剧情谈恋爱。
李真真也会觉得这个人是神经病。
连她一个时管司的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联盟要搞出“时管司”这个部门,逼小世界的主角走剧情又到底能给联盟带来什么好处,小世界的人就更难理解了。
但是联想起早上灯汐枝的反应,李真真又觉得有点蹊跷。
她可是当着他的面打开的时空通道。
事已至此,就算是个傻逼也应该能确定,起码张雷思不是这个时空的人。
可如果灯汐枝知道,问题又来了。
她如今的身份又有两层。
灯汐枝到底是已经察觉到她“是从一万年后穿来”的这一层。
还是知道“她是从另外一个宇宙穿来”的这一层?
又为什么要让她闭嘴?
难不成他连时管司的各种禁令都清楚?
如果真的清楚,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所有派来这个小世界的任务者,都要受到主系统的管制。
不管遭受什么,威逼利诱也好,身体折磨也罢,在和时管司有关信息透露的前一秒,电流就会直接烧穿任务者的大脑。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李真真翻了一个身,头朝下像一个尸体一样趴在枕头上。
……比如,主系统被屏蔽了。
这业务李真真熟。
她就是靠这个漏洞活到现在的。
可在一万年后的时间线里,在她刚来到这个小世界的时候,主系统还是在的。
这又矛盾了。
难道要把脑子里那个小系统拽出来问问?
可万一这一问,把她的任务也问出来怎么办?
第三件事比较迫在眉睫。
灯汐枝这次回来,好像短期内没打算离开。
那半个月之后的洗筋伐髓,她该怎么躲。
嗨,真麻烦。
就在李真真咸鱼躺,睁着眼睛准备放空自我的时候。
门外响起了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阿雪。”灯汐枝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嗓音又温和又清冷:“已经到晚膳时间了,该醒了。”
李真真没动,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她仰面躺在床上,慢慢地放平了呼吸,装作自己还没醒。
“躺久了更乏。”可门外的人耐心极好:“你不是一直想出门看看,今日师尊带你出门可好?”
出什么门。
看什么看。
看狗关太久了,来遛狗吗。
许是一直没人应答,门被轻轻推开了。
灯汐枝一身雪衣立在门口,逆着窗外朦胧的雪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望过来。
李真真:“……”
她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脚步声靠近,停在床边。
李真真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烦死了,人长得太美,看过来的视线都是香的。
她慢慢蜷起腿,把自己团进被子,背对着灯汐枝。
灯汐枝看着她此刻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再睡下去,夜里该走困了。”他低声哄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起来。不饿。”
“回来再睡,听话。”
“……”
李真真慢吞吞睁开眼,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她做着最后的挣扎:“我真不想动……”
灯汐枝那双狭长的凤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李真真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
没想到下一秒,灯汐枝忽然俯身。
手臂从她颈后和膝弯穿过,像根本没用力一样,直接将她从层层被褥里打横抱了起来。
李真真:“?”
她失去平衡,下意识是反击,手肘都快抵到他咽喉了,才想起这是男主不能打。
手又生硬的转了一个弯,曲在自己胸前。
两人衣摆交叠,他抱得很稳,慢慢地走向妆台,将她放在凳子上。
“衣服师尊也给你备下了,都在里间衣架上挂着。”
灯汐枝身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雪衣传过来,混合着一种清冷的、像是雪松又像是霜的气息。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件换上。”
李真真起身往里间去。
结果刚绕过屏风就愣住了。
怪不得灯汐枝说要“挑一件”呢。
这里只是行宫,他们临时来住两日,自然也不会准备多少衣物。
但现在,原先空荡荡的衣帽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上千件衣裙挨挤挤挂在架上,从浅到深,什么颜色都有,在窗外透进的光线下泛着各色柔腻的光泽,层层叠叠的纱,繁复得像是把整个四季青都搬了进来。
等等,四季青又是什么地方。
李真真立在门口,被这个壮观的景象震撼到,一时没动。
外间,灯汐枝的声音传来:“挑好了么?”
李真真没说话,走进去,手指拂过最近一件水绿色的长裙子。
料子冰凉滑腻,绣着极精细的花纹。她又看向旁边,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应有尽有。
灯汐枝不知何时已走到李真真身后。
“平日只见你穿那身宫服,之前给你备下的也未曾动过,许是底下人挑的东西,不合你心意。”
他一身雪衣,立在一片斑斓色彩前,神情依旧温和。
仿佛把四季青搬过来,也不过是随手折了枝花放在她桌上那样自然。
“年轻姑娘家,是该穿得鲜亮些。这次既是带你出来散心,便让他们多备了几件,若这些仍没有看得上眼的,再让他们换就是。”
“师尊。”李真真终于开口:“你是要开店吗。”
灯汐枝唇角微弯,像是被她的话取悦了:“你若喜欢,也无不可。”
他往前走了几步,指尖随意拨过一件淡粉色衣的裙子,裙摆漾开流水一样的微光:“这件可好?”
李真真:“……”
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不用换了,我身上这件就很好。”她后退了一步,想离这个可怕的地方远一点:“你不是要带我出门?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可你现在身上穿的还是里衣,你平日穿的那身宫服,前两日磨破了边,傀儡大约以为不要了,便清理了。”
随着李真真后退半步的动作,灯汐枝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再逼近,只是松开了手中的衣裙,任价值千金的布料,从指尖柔软地垂落。
“都不喜欢,也无妨,仆役那还留了些备用的,我让他们再送几箱过来。”他说:“若还是不喜欢,再让他们去采买便是,直到你喜欢为止。”
李真真:“…………”
好让人窒息的台词。
在事态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之前,李真真妥协了一步:“你出去,我自己挑,挑完了会换的。”
人类喜欢换衣服是出于表达欲,表达欲又是出于繁衍欲,就像鸟类唱歌和装饰羽毛,都是为了求偶一样。
但是如果一个压根没有繁衍欲的人,她可能也没什么表达欲。
李真真没有想要外化的符号,也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是真的觉得穿搭这件事很浪费时间。
她随手扯了件颜色最深的。
没什么理由,深色耐脏。
只是古代女装的裙子层层叠叠,繁复到李真真一度怀疑这种反人类的设计,会诞生就是为了约束她的行动自由度。
本来一分钟就可以穿好的衣服,她硬生生花了二十分钟,才终于把自己理出个人样走出来。
灯汐枝就在外间等着,背对着门,望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才露出一点大梦初醒的神色。
“过来。”他慢慢道。
李真真走过去坐下。
他这次没问她,直接俯身解开了她系得有些不对称的结重新系好,又将她散落的长发,从衣领中轻柔拨出来。
李真真感觉自己像那个什么家养猫,正在被主人兴致勃勃地套小衣服。
猫不喜欢,猫很烦躁。
等他重新直起身,李真真以为折磨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灯汐枝低头凝视着铜镜里两人交叠的身影,轻声问:“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什么样的发式?”
李真真:“……”
还!有!完!没!完!了!
“不太清楚。”李真真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并非小姑娘。”
“你可是雪宫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弟子,如何不算小姑娘。”
灯汐枝手指勾起一缕发丝,放在指腹里碾了碾,视线仍旧不错地落在她镜中的身影上:“既然没有要求,那师尊便随便梳了。”
“真不用……算了。”
李真真放弃挣扎,又想起一件事:“我怎么会是雪宫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弟子?你不是七八岁就进雪宫了吗?”
“确是八岁就进了雪宫,但不是以弟子的名义。”
他动作很慢,从发尾开始,一下一下,看起来很耐心。
铜镜里映出灯汐枝低垂的眉眼,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为师接手雪宫之时,便已经是雪宫之主了。”
李真真:“……”
好了,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等妆发全部弄好,李真真都有点饿了。
灯汐枝手却没有立刻离开,仍虚虚拢在她鬓发边。
镜中两个人,一人端坐,一人俯身。
俯身的那个人凝视着端坐的那个人,目光一瞬不瞬,像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住了。
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有多专注。
“可喜欢?”灯汐枝轻声问。
李真真瞥了一眼,没看出什么东西。
好看可能是挺好看的,但背后有这么一个三界第一美人在,她还能看出什么鬼。
只觉得猫很疲惫,猫自由了。
她敷衍地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大步朝外走,一边问:“晚上吃什么?”
灯汐枝:“……”
灯汐枝带她去的是人间。
他们下落的地方,正好在一条宽阔的河边,李真真看到河岸的景色,就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了。
此时天色将晚未晚,河面上飘着数不清的河灯,星星点点,与天边的星河连成一片。
整条河岸也是红彤彤的,到处都是祭拜先人的小篝火。
这个小世界,难道也有类似于清明节的节日吗。
临着河岸的地方有一座酒楼,里头人声鼎沸。
李真真原本以为灯汐枝是带她来酒楼里吃饭,还想着今天的行程怎么这么正常。
谁知道灯汐枝径直掠过那一片灯火和人声,直往城外的深山里走去。
他们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处乌漆麻黑的山坳里。
李真真正在想来这里干什么,就见灯汐枝随手掐了个诀。
面前虚空仿佛水纹般荡开,夜色被撕开一道口子。
漆黑不见五指的山脉里头,竟凭空露出一片连绵的殿宇楼阁。
宫殿群灯火通明,像一条流淌的光带,照得半片山谷都明亮得像白天一样。
李真真眯眼看了会儿,终于认出了一两个标志性建筑物。
竟然是慈德府。
她做降灵仙子婢女的那些日子,这里待过挺长一段时间,对慈德府里的建筑还有点印象。
不过她也没想到,慈德府竟然会坐落在大山深处。
还好当时降灵因为想要为淮笙报仇,偷偷把她从慈德府里带出去活埋。
不然就凭这种九曲十八弯的山路。
当时彻底沦为凡人,用不了任何术法的她,估计爬一个月都不一定能爬出来。
不过这样回想起来,她能一路活到现在,还真靠了很多巧合。
原本原怜云从未想过娶降灵,他不知道是真的迷恋婴璎,还是因为迷恋灯汐枝而间接迷恋婴璎,总之从头到尾一直想要的都是婴璎。
而且原怜云当时已经快死了,如果不是当初有个跛脚修士将原怜云治好,原怜云绝不会有命和降灵定下婚约。
但如果原怜云不和降灵定下婚约,降灵就不会来慈德府。
降灵不来到慈德府,她的婢女淮笙大概率会死在无虚海。
无虚海是降灵的母家,她作为无虚海院老的二小姐,一旦发现自己的婢女淮笙被人夺舍,根本不需要像在慈德府时那样迂回,还要把人运出去埋什么的。
她会在李真真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她弄死。
毕竟在真实发生过的时间线里,降灵就是在李真真睁眼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她并非真的淮笙。
而刚刚死而复生、极其虚弱的李真真,对付几个管事老妈子还行。
如果她一睁眼,就要面对无虚海一堆金丹期元婴期的大能,能存活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
所以降灵和原怜云的婚约,就像海边扇动的蝴蝶翅膀,无形中彻底改写了她的命运走向。
以至于李真真现在看到慈德府,还有一种命悬一线,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
只是此刻的慈德府并非她记忆里稍微有些空荡的样子,反而热闹非凡。
丝竹之声隐约飘来,处处人影憧憧,衣香鬓影。
几个捧着果盘的侍女从附近廊下匆匆走过,低声笑语飘了过来。
“……听说无虚海的院老也来了,送了好重的礼……”
“可不,无患岛沈岛主也带着夫人亲至,这会儿正在前厅和府主喝酒呢。”
“毕竟是老来得子,又是最宠的小夫人所生的第二个孩子,听说灵石已经测出来了,是木系单灵根,自然要大操大办。”
……
原来是慈德府主的小妾生孩子,摆宴庆贺。
……不对,等等。
一万年前的慈德府主的孩子里,拥有姓名的不就只有原怜云、原温茂,和女儿原惜灵吗?
这三个人都是南夫人的孩子。
难道现在怀孩子的小妾,是南夫人?
可南夫人不是太清仙尊的阿姨吗,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让三界之主的阿姨做小妾?
一定是她弄错了。
李真真想。
这个猜测实在有点荒谬了,一万年可以发生那么多事。
说不定今天这个小妾生下的孩子,到一万年后,已经不得慈德府主喜爱,并不能判断出他就是南夫人三个孩子中的一个。
李真真定了定神。
灯汐枝却像没看见这满府来来往往的人,带着她径直往后花园深处走。
他们并没有隐身,但路上偶遇几拨宾客或仆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甚至路过的人,还向他们鞠躬行礼。
估计是一万年前的慈德府,交际圈层次还不够高,以至于宾客中竟然没有人见过太清仙尊本人。
但三界之主上位者的气场在那,以至于这些人认为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下意识就把腰弯下来。
直到一处看似寻常的月门前,灯汐枝才停下。
门上禁制流光隐现,一看就很复杂。
他抬手,随意一挥,那层层叠叠的灵光就稀里哗啦地坍塌、碎裂、消散。
然后露出门后一座幽静的小园。
园子正中,孤零零长着一棵果树。
树不高,枝叶稀疏,只结着一颗果子,黄澄澄的。
“三界之主带我……闯进别人家里偷果子?”
李真真盯着那果子,半晌,才慢吞吞开口:“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种底层混饭的,才干这种事。”
“门阀大宗确实不屑于偷一枚果子,他们只会灭其满门,占其府库,最后连家国一并收走。”
灯汐枝闻言侧过脸,月光落在他半边清绝的容颜上。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阿雪。”他语调轻缓地说:“偷窃是不是错事,不取决于你伸没伸手,只取决于你偷的是什么。”
李真真:“……”行吧。
“而且,我们也不是偷。”
灯汐枝将那枚温润莹黄的果子一点点撕干净了果皮,递给她。
“慈德府所在的山脉,连同山下十七城,原本皆是我的私产,这座别宫不过是千年前随意交给一个扫撒仆役打扫,没想到时间长了,这仆役借势繁衍出家族,竟直接占为己有,还立了门派。”
灯汐枝站在那儿,雪衣融在菲薄的月光里,眉眼柔和地看着她:“为师治家不严,让你见笑了。”
……其实是他私产太多,修炼的境界又太高,已经不会去在意这些凡尘俗物。
别说一座宫殿,他手里掌管的芥子都多的数不清楚,根本多到懒得计数,更不提管了。
挥手可造宇宙之人,又怎么会在乎一座别宫。
若不是她这两日胃口不佳,连兔子肉都不想吃。
而灯汐枝偶然想起,万年前他栽种的三界仅有一棵的“黄泉果”在这里。
这果子一千年结一颗,珍惜程度比起往生花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肉质温润,正好给她健脾开胃。
不然他早已忘了这个地方。
不过这些霸占了院落的人,也要感谢今日有她。
若不是担心她又被他吓到,一群悖主之仆,鸠占鹊巢之人,他怎么可能让他们多活这一时半刻。
李真真咬了一口果子,果汁四溢,果然很好吃。
灯汐枝见她喜欢,便说:“你若是喜欢这棵树,我便将现在住在这里的人驱逐出去,把这座宫殿收拾干净,转到你名下,日后你可以随时来住。”
李真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有一种已经看开一切的平静:“……算了,也不是很喜欢。”
“所以,你到底带我来这儿,就为摘个果子?”
“倒也不是——”
灯汐枝正想说什么,忽然抬眼望向那片辉煌灯火。
他侧脸被镀上一层很淡的、冰冷的光边。
果然,还没两秒,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忽然提着剑冲了出来。
他锦衣玉带,冠发因为走得太快而略显凌乱,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气息不弱的护卫,瞬间将这小园围住。
“何方宵小!敢闯我慈德府禁地,盗取黄泉果!”
他目光掠过灯汐枝时,原本顿了一顿,眼底也闪过一丝谨慎和惊艳。
但看到李真真手中那颗快吃光的果子,就瞬间被刺激到,气得面颊通红:“此果一千年方得一颗,乃无上圣品,岂是你们这些身份不明的贱民能沾染的?!给我拿下!”
李真真:“……”
她捧着果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愕然手里果子的珍贵,还是惊讶这个熊孩子敢叫灯汐枝贱民。
之前她说错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三界之主的气场折服。
总有眼瞎的自己撞上来。
勇士,真正的勇士。
不过这个勇敢的男高中生,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李真真越看,越觉得完了。
要命了,这个男高怎么越看越像原温茂啊!
不是吧,那个小妾真是南夫人?
还是生原温茂的另有其人?
可就算另有其人,也说不通。
灯汐枝刚刚不是说了,慈德府这一任的府主,原来不过是给他家扫地的保洁。
——谁会让自己唯一的亲阿姨,嫁给自己的保洁啊!
原温茂最后一句是冲身后护卫吼的,几名护卫应声上前,便要将两个人捉拿压下去。
灯汐枝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啧”了一声。
随即他歪了歪头,漆黑的长发顺着他的肩头流泻下来,甚至连指尖都没有动。
——李真真太熟悉这个歪头的表情杀了,那是他起杀念的前兆。
电光石火间,李真真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灯汐枝动作顿住,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慢慢抬起,落在她脸上。
眼底那片深潭里,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翻涌了一瞬,又被他摁了下去。
原温茂见他们竟敢无视自己,尤其那女子还做出如此突兀举动,简直是当着他一个小孩的面调情,是一点脸都不要了!更是怒不可遏:“还敢反抗?!今日便叫你们知道我慈德府不是想来就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灯汐枝终于抬眼,看了过来。
那眼神很淡,但原温茂周身暴涨的灵力,却在接触到这目光的刹那,却如滚汤泼雪般,悄无声息地消融。
他喉头一哽。
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巨大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李真真按着灯汐枝手腕的手指又紧了紧,指尖掐进他袖料里,不让他动手。
她没看原温茂,只盯着灯汐枝近在咫尺的侧脸,轻声说:“……果子也摘了,我也吃了,我们走吧。”
李真真不是怜悯原温茂。
而是她想到了原着剧情。
虽然一万年后的剧情,已经崩成了脱缰的野马,一去不复返。
但是慈德府在原着里,实在占了太大的篇幅。
万一慈德府今天被灯汐枝炮灰掉。
就意味着整个剧情,在第一章开始的一万年前,就全部乱掉了。
那她回去的时候,会出现在哪里?
这么大的蝴蝶效应,会不会直接改变时管司的决策?
如果一万年后,他们因为剧情混乱,或者别的缘故,选择不派她来做这个任务者,那她的时间线还能不能接得上?
虽然在虞甜心的理论里,她此刻做的所有决定,就是原本的时间线里她会做的决定。
她回到了过去的历史,但她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在这个框架中,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都是历史中的她本身会做出的选择,并且导致了他会回到过去的这个结果。
但万一虞甜心是错的呢?
万一他们不是这种循环往复的时空。
而是一个发散性的、无限副本宇宙的时空呢?
虽然李真真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万年后的剧情,和她听闻到的出入有这么大。
但李真真不敢赌。
只能先把旁边这个大杀器摁着。
灯汐枝垂眸,视线落在她死死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上。
片刻,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色,竟然真的一点点平息下去,归于更深不见底的平静。
“嗯。”
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反手,便将她温热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掌心。
然后抬眼,再次看向僵立的原温茂,和那群进退维谷的护卫。
“告诉你父亲。”他极淡地开口:“黄泉果已经物归原主,若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雪宫说。”
说完,牵着李真真,转身便走。
“雪……雪宫?”
原温茂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挤出这两个字。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砸得他头晕目眩。
是了……雪宫。
只有雪宫那位,才敢这样视慈德府禁制如无物,才敢用那种……看尘埃般的眼神看他。
他腿肚子猛地一软,十七八岁的少年,本来就没经过什么事,意识到自己真的闯下了弥天大祸,竟“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了地上。
护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原温茂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雪宫”、“太清仙尊”、“完了”这几个词。
几息之后,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爬爬地就往宴客厅方向冲。
“快!快去禀告父亲,大祸临头了!太、太清仙尊找上门来了!!”
李真真出来以后是真的饿了,也不管本来灯汐枝是想带她去哪儿,直接挑了她最初看见的那个酒楼就走了进去。
人间这么普通的酒楼,不可能有见过太清仙尊的人。
李真真领着三界之主,在店小二那里开了一个包间,便带着灯汐枝往楼上走。
然而,这里虽然没有人认识三界之主。
却没有人会不认识美貌。
灯汐枝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从跨进酒楼门槛,再到被她牵着上楼,整个过程李真真都觉得自己像牵着一头招摇过市的大熊猫似的。
走到哪儿,哪儿的声音就低下去。
路过哪里,哪里的目光就黏过来。
本来熙熙攘攘的大堂,在灯汐枝出现时,就像按了静音键一样。
无数道或明或暗,或躲躲闪闪,或黏黏稠稠的视线,搞得李真真这个被波及的人都有点不舒服,走路的配速都变快了很多。
直到她关上包厢门,隔断了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注视,李真真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好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把这种上等尤物,带到这种破落地方来了,多少有点习惯这种待遇。
上一次她带着李慕雪去住廉价旅店,李慕雪还差点被人轮了。
虽然目光上没有灯汐枝这么夸张,但也算是把她练出来了。
不过大熊猫本人却很乖。
灯汐枝一路上都没有发出声音,她牵他到哪他就去哪,一点意见都没有。
一直到李真真松开他的手,灯汐枝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空掉的手心,才慢慢在窗边坐下。
“那家人是与阿雪相识么?”
他给李真真倒了一杯茶水,却在茶味溢出来的时候,微微蹙了蹙眉,又将水泼掉了.
然后从自己的芥子戒中重新取出了一套茶具,还拿出灵泉水亲自开始给她煮茶。
李真真:“……”
“方才见你神色,与那男子似乎有些熟悉。”他顿了顿,指尖很轻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这般冒犯于你,你却仍执意要保他周全……想来从前,关系也是不差的。”
李真真还在想南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闻言随口说:“他现在还小,你别和小孩子计较。”
“……是还小。”灯汐枝语气更淡了:“性子也还有得磨,若又是你的入幕之宾,不妨带回雪宫,我可以给他指定一座灵峰,让山主点拨教导,总好过在外……惹是生非,平白惹你挂心。”
李真真:“…………”
疯了吧。
她脑子进了什么水,才会去搞原温茂啊。
[194]第 194 章:李真真顿了一下,才斟酌地说:“他现在应该才十几岁吧,我都三十了,已
李真真顿了一下,才斟酌地说:“他现在应该才十几岁吧,我都三十了,已经差辈分了,是不是老牛吃嫩草了一点?”
而且正常人看到她和原温茂两个,都不可能往那个方向想吧。
一个已经是时管司苦逼社畜了,另一个还在用儿童手表。
男主不愧是活了上万年的人,果然思路不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灯汐枝却不说话了。
他坐在桌边,烛火将他身影拉长了投在帘上,沉沉的一道。
“修士与凡人终究不同,百年千载,不过弹指。”半晌,他才开口:“不过,他举止轻浮,形容平庸粗野,确实也不适合被你收用。”
李真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清明节和自己的现任班主任谈论一个未成年人够不够格上她的床,多少显得她像一个变态。
好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店小二送菜来了。
有了李慕雪的前车之鉴,李真真根本不敢让店小二进来用视线性骚扰灯汐枝,只能主动走过去拉开门。
没想到送菜的不是店小二,而是饭店主理人。
年轻的店长穿着青色长衫,长发用玉佩束起,文质彬彬像个书生。
此刻谦恭地端着菜盘,视线却不停地往里面瞄。
李真真侧了侧身,挡住了来人往里窥探的视线,让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盘子交给我就行。”
“好……好……”主理人没瞧见想瞧的,不禁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要一次性把菜送完。
那等美人,错过一眼,下一眼就是下辈子了!
这桌客人明明点了这么多,芋头炖肉盘子还这么大,要是分几次送,他说不定还能再看一眼!
饭店主理人虽然不好男色,却是个画痴。画师窥见倾城美人,正如匠人见到稀世璞玉,这谁能忍住啊!
说不定多了这一眼,他就能悟到美人神韵的画法了!
可恶!
明白这次是无法进入包厢了,店长有些遗憾地后退一步,还想再挣扎一下:“那个……本店今日每桌额外奉送一斤酱牛肉,小的稍后给您送来?”
李真真:“不用。”
“……好吧。”
李真真视线往楼下扫了一眼。
大堂里不少人正仰着脖子往这边看。
目光碰上她的视线又慌慌张张别开,假装吃菜喝酒,只是那眼风还时不时往上瞟。
她收回目光,抬手将门重新合拢,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三界第一美人,果然麻烦。
当初要不是浮生蛊推了她一把,她就是再对灯汐枝那张脸见色起意,也不会对他下手。
但凡灯汐枝自己实力弱一点,就光这张脸,这气质,这身段,三界都不知道要为他乱多少次。
最重要的是,他在床上,还不是那种只会清冷的木头美人。
说到床,李真真脑子就开始刹不住车了。
主要是在灯汐枝身上,她能回忆的情景实在太多。
明明是不染凡尘、清冷不沾半点情念的谪仙。
度的时候,竟然会主动用纱布遮住自己的眼帘,甚至绑住自己的手。
还纵容她用脚踩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得跪下来,侧着头慢慢吮吻。
那时他仙骨尽失、修为尽散,已经无法辟谷。
但问题是他天生仙体,还不能沾凡人的食物,连茶水都不能喝多。
李真真猜测他应该是真的很饿,或者真的很渴,只是平时实在忍得太好,才让人看不出来。
因为一到那种时候,他就像克制不住了似的,每次都会把汁水都搜刮殆尽,滴都滴不下来,喉结也不停地滚动咽下。
李真真经常有种,他要把她咬碎吞下去的错觉。
而且他还很能忍痛,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却浑身都是被她鞭打出来的痕迹,有时连里衣都遮不住。
李真真至今都想不明白,那段时间她的审美和道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
肯定是因为他太能忍了!这才纵容了她的恶行。
有时她恶意地拨弄她打上去的环,用力往外扯,扯到她看着都觉得疼了,全身细腻如堆雪的皮肤,都因为疼痛泛起粉来,他也只是盯着她微微喘-息,
还有一次,他雪衣乌发地被她推在飘窗上。
精致的凤眼眼尾染着绯红,眼帘漫不经心地半阖。因为。刚沐浴过,长发半湿地披在肩头,洇深了衣料,几缕还黏在颈侧,蜿蜒着没入衣领深处。
却慢慢抬起一条腿,修长手指抓过她的手,伸到他长得好像看不到尽头的腿的尽头,带着她,在他身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她的名字。
而且从她落刀开始,他就一副浮生蛊发作的样子,脖颈微微后仰,扇子似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不会刻字,都是现学的,刻了整整三个小时。
等她刻完最后一笔,她的手已经糊成一挂一挂的了。
……靠靠靠靠!
李真真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瞧着只是专心布菜。
谁知道脑子里面已经100个T的小视频了。
幻肢也疼痛了起来。
李真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男主不好,但她有些时候真的觉得,男主好
灯汐枝视线一眨不眨的盯在她脸上,忽然道:“阿雪在想什么?”
李真真正满脑子的亚洲区精品无码,闻言下意识道:“想你好骚啊。”
灯汐枝一顿。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以为自己听错的怔忪,极慢地重复道:“我好……我好什么?”
李真真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是,不是说你。”
她低头环视了一圈,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情商岌岌可危,最后急中生智地指着桌上的芋头炖肉说:“我是说这个芋泥……对,就这个芋泥,我感觉它炖得不好,里面有股猪的味道,所以才说泥好骚啊。”
……完了,这个借口简直稀烂。
但比起说堂堂三界之主、无情道当世第一大能、修真界最禁欲仙尊骚,那还是说芋头骚更能令人接受。
只是没想到,灯汐枝听到这个解释,神情并没有变得缓和,反而眼尾轻轻弯了起来。
“是么。”
他笑着道,唇角勾起的弧度很雅致,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李真真:“……”
这可是一个笑得越美杀得越狠的疯批男主,她怎么感觉有点渗人呢。
窗外连绵成河的篝火,倒映在灯汐枝眼底。
芋头有没有味道,他自然闻得出来。
虽然这些菜,在他看来都腐臭不堪,根本无法入口,但对凡人来说,腌制到这种程度已经无法分辨出所谓“猪的味道”。
她在撒谎。
他是她师尊,并非她道侣,她想他自然是不对的,于礼不合,也于理有悖。
可若她方才那片刻失神并非为他。
那又是为谁?
难不成是刚刚送菜过来的饭堂掌柜?
那掌柜虽相貌身段都寻常,但胜在年纪尚轻。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她看进了眼里。
灯汐枝慢慢转着手中快空了的杯盏,目光落在对面李真真的侧脸上。
烛光在她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很淡,因方才喝过茶水而泛着温润的色泽。
但是在被手指搅弄过之后,就会变成湿淋淋的,蔷薇花一样的色彩。
灯汐枝低垂着眼帘,慢慢饮尽了杯中最后一口水,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瓷底碰着木桌,发出一声很轻的一声“嗒”。
他抬眼,温淡的目光落在李真真脸上。
“既然菜色没能让你满意,便让方才送菜的那人,再上来一趟,把菜换了便是。”
李真真:“……算了吧,就一顿饭,吃完就走了。”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为何不需要,这样你就能再见他一面了。”灯汐枝语气平和:“难得带你出来一趟,你又有看上的,为师自然要允你尽兴而归才是。”
李真真:“……?”
尽兴,尽什么兴?
她又看上什么了?刚刚不是在谈芋头吗?
李真真觉得自己当年语法考不好是正常的,因为她都快听不懂母语了。
最后菜在李真真的坚持下,还是没有换。
虽然难得出来一次,但被灯汐枝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因此也失去了在外闲逛的兴趣。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从今天灯汐枝亲自给她换衣服梳头开始,李真真就有种莫名其妙的诡异感。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出具体,但就是让她只想赶快回行宫。
因此饭也吃得飞快。
灯汐枝看她那样子,没说什么,在她吃完后,便带她出了酒楼。
跟着男主本来都不用走路,作为全三界最会运用空间的人,往常都是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可这次灯汐枝没有直接缩地成寸回行宫。
而是带着她,顺着河岸慢慢走。
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灯,夜风里有水藻味,烧纸钱的烟味,还有初春时分,木棉花的香味。
直到确认李真真方才吃的东西都消化了,灯汐枝才牵住她,缩地成寸到行宫。
此时夜已经深透,李真真在自己寝殿门口停下,转身道:“我到了。”
灯汐枝站在几步外的月光里,雪衣沾染了些露水,泛着冷冷的色泽。
他看过来,漆黑的眼眸映着几点疏星。
“嗯。”
他应了一声,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两人的衣摆重叠在一起。
……师尊和徒弟,这个距离是不是太近了点?
近到李真真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似的味道,混着一点刚才街道上的烟火气。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李真真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像墨滴进水里,丝丝缕缕地荡开。
灯汐枝抬起手,掌心里多了枚玉石戒指。
整块玉都是羊脂白色,雕着繁复的雪花,看水头就是李真真卖肾都买不起的那种。
“为师今夜还有些事要处理。”他把玉石戒指递过来,凝视着李真真的眼睛,轻声道:“行宫毕竟陌生,你一个人,若是觉得怕,或者有什么别的事,就捏碎它。”
“不管什么事,也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捏碎,为师立刻便能赶来。”
怕?
本来这一晚上,李真真就总觉得后背发毛。
现在这玉符,这话,把那点毛骨悚然推到了顶。
担心她一个人住在行宫……害怕?
好离谱,好荒谬的话。
李真真看看灯汐枝,又看看那枚泛着柔光的玉符。
她不接,他也不催。
就那么托着,手指微微曲着,耐心地看着她。
李真真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师尊。”她说。
灯汐枝这才慢慢收回手。
“明日还要晨起修炼,今夜……莫要弄得太晚,早些睡。”
他极慢地说完这句话,雪衣拂过光洁的地面,很快身影便融进廊下更深的暗处,看不见了。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李真真。
她回去当然就睡了,这都十一点了,还能弄什么。
灯汐枝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李真真推开自己寝殿厚重的门,走了进去。
大殿之中满室都是用鲛人熬出的油点的灯,将每一个角落照得亮如白昼。
十二区电费很贵,李真真关灯习惯了,一路走,一路沿路将墙壁上的灯盏一一掐灭。
等她走到自己的床榻前,掀开帘子,却猝然后退一步。
——还好她反应快,不然刚刚差点条件反射出手,将人杀了。
她的床榻边,铺着层层鲛纱的地上,正躺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男人。
他的双手被阵法捆缚,动弹不得,像木乃伊一样直挺挺的横在地上,瞪着李真真,满脸写着惊惶。
……不是今日她遇见的那个饭店老板是谁。
[195]第 195 章:李真真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人。灯汐枝是不是疯了。
李真真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人。
灯汐枝是不是疯了。
他有病吧!
年轻店长被禁制捆得像个蚕蛹,扭来扭去,满脸惊惶。
李真真走过去,想试着解开他身上的阵法。
没想到手刚碰到他,禁制无声地亮了亮,自己散了。
李真真:“……”
还带自动识别的?
下一秒,年轻店长挣脱了束缚,竟然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而李真真顾及着凡人的脆皮体质,不敢真用力,竟然就这么轻易被他得手了。
他整个人压上来,手忙脚乱地往她身上贴,脑袋拼命往她脖颈间拱,动作急切又笨拙,像条被吓坏了的哈士奇。
“对不起……对不起……”他声音发着抖,嘴唇蹭过她锁骨处的皮肤,湿漉漉的:“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我不这样不行……”
“是今天和我一起的那个男的把你弄来的?”李真真一边伸手推他,一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
“不、不是他……”店长呼吸粗重,动作却没停,还一直想把手指往裙摆下伸:“是……是一个侍从……”
提到那侍从,他眼里恐惧更浓。
主要是灯汐枝太美了,美色会冲淡很多东西,再加上他只见过一眼,并没有直面过他的恐怖。
反倒是那个侍从。
那个侍从……
李真真衣领被他扯得斜挂在手肘,露出半边肩膀。
她有点烦了,趁他分神,腰腹用力,猛地往上一顶,将他掀开。
“这个侍从有什么特征?”
傀儡是很好辨认的,既然这个人说是侍从,那就说明是人……可灯汐枝身边什么时候出现过活人侍从?
“那人……很高,很壮,肌肉像石头。”店长像在回忆极恐怖的事:“……但眼神是空的,好像只会听令行事,跟……跟个活死人一样……”
高大,痴傻,绝对服从。
灯汐枝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人?
李真真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对上号。
但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身边的男人直接钻到她裙底,还伸出舌头乱舔,委委屈屈地试图用嘴巴强行伺候她。
“……你不用这样。”李真真喘了口气,把人从自己裙子里扯了出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不需要你伺候,我没有那种癖好。你现在穿好衣服,去隔壁房间,锁上门。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去跟他说清楚,保你没事。”
没想到店长听了她的话,非但没退,反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把她缠得更紧了。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她压在地上,力气大得惊人。
“不行,不能等明天,今晚、今晚要是没成,没让姑娘满意,我会死的,他真的会杀了我……”
李真真:“……”
她现在有点理解当年在无患岛当渔女时,为什么有些渔民会摆脱不了章鱼的控制,被只有手臂长的小章鱼硬生生拖进海里。
因为实在缠得太紧了!
他急切地扯下她的衣襟,捧住一边就开始毫无章法地吮吻。
也许是因为贴得太近。
也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处,反正催生了别的什么。
李真真忽然感觉到他的变化。
店长拱在李真真颈间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嘴巴上还沾着亮晶晶的东西,却神情错愕地看着李真真,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又像透过她,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我竟然……有反应了,我不是不举吗?”
李真真:“……?”
“原来动情是这种感觉。”
他喃喃道,随即鼻翼翕动,竟无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喉间也发出一点含糊的喟叹。
“……好香。”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急促的喘-息里,也掺进了一丝浑浊的热度:“你叫什么名字。”
李真真:“……”
她脑海里几百个T的小视频还没有下去,正是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抵抗得已经十分艰难。
再加上她一贯喜欢打直球的热情小狗,眼前这个人虽然相貌上比她的前炮友灯汐枝差太多,但也算耐看。
而且极品美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谁能天天泡到灯汐枝啊,还不都得退而求其次。
本来理智就摇摇欲坠,他还敢趴在她身上起立!给她增加难度!
真服了!
同一时刻。
一墙之隔。
灯汐枝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软布,慢慢擦着剑。
断尘剑被他送给李真真当坐骑了,此刻手里拿着的不过是随意挑的一柄弟子剑。
剑身映着窗外一点月色,杀意凛冽。
上头却干干净净,一丝血痕也无。
可灯汐枝还是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尖到剑柄,又从剑柄到剑尖。
三界之主的灵识笼罩之下,方圆千里没什么动静能瞒过他。
明明已经将神识收回,可隔壁寝宫里,身体撞在地板上的闷响,衣料摩擦的窸窣,男子带着哭腔的喘-息,还有那一声模糊的“好香”……
还是分毫不差地,落进他耳朵里。
灯汐枝擦剑的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他身边放着一枚玉石戒指,和李真真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如果这枚玉石戒指亮了,便是李真真在召唤他。
可它从始至终,安安静静,没有泛起一丝光。
也是。
若真想停下,为何不喊他。
分明只要她捏碎玉符,一切就会戛然而止。
可见她那些推拒的话,不过是半推半就,欲拒还迎罢了。
不过她年纪尚轻,身上又背负着那么多的欲-念,那方面的需求比寻常女子更强些,也是应当。
更何况,她如今修为才到筑基,即便吃了尘无垢,有大妖的灵骨打底,到底还是太弱。
而他元阳从未泄过,化神期第一次双修蕴含的灵力过于强大,若由他亲自与她……怕是会直接将她烧灼殆尽。
何况他是她的师尊,师者如父,也不该亲自为弟子纾解欲-望。
与其等她心中燥郁日益增长,在外头寻摸些上不得台面的男子,弄回家来,日日沉迷风月。
或者像是其他那些门阀世家的弟子一般,在府中养着成千上百的炉鼎,甚至为炉鼎动心,要生要死。
还不如由他,亲自为她安排一个妥当的排遣之法。
而且今日这个掌柜,也并非寻常凡人。
巫族有三位公子,大公子何若凌,二公子何千机,三公子何引鹤。
听闻那位大公子何若凌,痴迷画技到了疯魔的地步,竟隐了身份在人间开了座酒楼,日日观摩往来行人姿态神情,以磨练画技。
倒不曾想,今日会阴差阳错撞见他。
巫族虽然修为低微,可血脉里那点稀薄的上古遗泽,倒还有些用处。尤其是王族嫡系的元阳,对女子而言是难得的温补之药。
她幼时挨饿,根基亏空,等她今夜被这人的元阳浸润滋补几回,那点亏损的底子,便能补回七八成。
若不是冲着这点用处,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轻佻低贱的巫族,沾上她一片衣角。
至于这位大公子本人……
女子容易心软,肌肤相亲之后,难免生出些不必要的恻隐。
待他们行了事,他再将人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便是。
如此,既补了她的身子,解了她的欲-念,绝了后续的麻烦。
她也不会爱上旁人。
他的弟子,也不必爱上旁人。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更漏声也模糊下去。
隔壁的动静似乎低了些,只剩些断续的、分不清是呜咽还是喘-息的黏腻声响,与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断断续续,像春蚕啃食桑叶,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耳膜上。
戒指始终没有亮起来。
灯汐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剑脊。
剑已擦得足够亮,映出他此刻温淡平静的眉眼。
另一头,李真真人已经麻了。
她一个修士,对方是凡人,照理说挣脱起来该很容易。
可真等她想用上力气,却发现那只手跟焊死了似的,怎么都掰不开。
纠缠了几分钟,李真真终于找到个空隙,猛地把人从自己身上掀开。
她用膝盖将人死死压在地上,随手扯下床帐边一条垂落的帐幔撕成条,三两下将他的手腕反绑在背后,还打了个死结。
“这次算我对不住你。”她一边缠紧带子,一边快速说:“今夜就算我们做过了,明天我保证给你一个五星好评。”
说完,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这人看着年纪轻轻,力气怎么这么大。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被捆住的店长,他挣扎得很厉害,脖子和手腕都磨红了。
李真真大战完哈士奇,也觉得有点累,翻身躺在一旁喘了两口气,觉得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蹙了蹙眉。
伸手一摸,从袋里掏出了一个戒指。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随手将戒指扔到一旁。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想过要喊灯汐枝。
虞甜心、小轿子、薛林、御岁云。
她还没忘记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一万年前的灯汐枝,杀人毫无预兆,若是此刻把他喊来,她怕这人立刻就得没命。
她自己解决,这个小店长活下来的几率,或许还大些。
可没等她气喘匀,身后就传来“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李真真诧异地回过头。
店长竟然挣断了手腕上缠绕的布条。
断裂的布片飘落在地上,他手腕上连道红痕都没有。
“……你根本不是凡人。”
李真真意识到了什么,一字一句道,说话间刀已经出鞘:“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身体像被很重的棉絮裹住,每一寸肌肉都使不上力,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巫族王室,脚踏阴阳,联通人鬼。
他们修为很差,平时也很少用修为,但是善用各种巫药,自然不是她一个小小筑基期能轻易压制。
店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朝她走近。
他俯身,嘴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喉结,随即手指抚上她的下巴。
“我不是自愿的。”
他声音低哑,说着自己被迫的话,眼神里却全是动-情后的痴迷。
“我会补偿姑娘。”
说完,他将李真真打横抱起,放在凌乱的床榻上,人随即覆了上来。
“我不想的……我是被逼的,姑娘别怪我。”
身上的人动作越发急切,嘴唇胡乱寻找着她的唇,话语颠三倒四,理智已被冲垮。
“是我冒犯了姑娘……我会负责……我一定会娶你,你别怕,我会轻轻的……”
他的吻落下,急促,滚烫。
说话间,撕开李真真的衣摆。
李真真行动终于恢复了一点,慢慢摸到放在枕下的匕首。
就在这时
“啪”一声轻响。
李真真瞳孔紧缩。
压在她身上的人,像被徒手捏碎的西瓜,整个头颅在她眼前毫无预兆地炸开。
蓝色的、粘稠的血液泼溅开来,劈头盖脸,淋了她一身。
又是这样。
李真真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波光粼粼的穹顶,好一会儿才将那具无头的尸体从自己身上推下去。
身上衣物几乎不能蔽体,她却毫无所觉似地撑着手臂,慢慢从一片狼藉的床褥间坐起身。
“人不是师尊找来的么,现在师尊又为何将人杀了。”
她四肢还是很沉重,用指腹极慢地擦去脸上的血液,对着床头一道沉默站着的人影笑了笑。
“还是说,堂堂三界之主,围观弟子房事还不够,还有打断弟子房事的癖好?”
[196]第 196 章:灯汐枝很轻地抿了下唇。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提方
听到李真真的话,灯汐枝很轻地抿了下唇。
何若凌只是他给她找来的,伺候她的炉鼎,是他给她配的药。
这味药与其它药唯一的区别,不过是进入之处不同罢了。
单方面的采补,如何算是房事。
“吓到了吧,这次是为师不对。”
他不欲再谈今夜的事,也不想去看地上那具碍眼的尸体,声音低柔地说,又朝她走近一步。
屋里很黑,直到他走到面前,李真真才看见,灯汐枝竟然一直闭着眼。
给她塞男人的时候那么开放,这时候倒是保守得很。
李真真还以为他是过来解释的,没想到他直接俯身,流水般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一手抄过她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竟然想要将她打横抱起。
“身上都脏了,这附近有处泉眼,为师带你去清——”
“——啪!”
灯汐枝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缕发丝粘在了他唇角。
“堂堂仙尊,亲自给弟子送情人,是不是有点骇人听闻了。”李真真转转打疼的手腕,一字一顿道:“其他师长,也会对自己的弟子这样么?”
灯汐枝神情晦暗地静了片刻,好一会儿慢慢转回脸。
“不是情人。”他道:“炉鼎如何能算情人。”
“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你到底要在我这里杀几个人。”李真真不想跟他掰扯是情人还是炉鼎这种鬼话题,一边伸手将自己的衣襟拉回,遮住颈项上斑驳的痕迹,一边压着气性尽量平静道:“我虽没有杀他们,他们却因我而死。到时候天道清算,这些命是算在你头上,还是算在我头上?”
“不会算在你头上。他的族人已经自愿将他献与雪宫,献祭之命,不计入天道清算。”
灯汐枝垂着眼帘,耳畔都是她衣料拂过肌肤时的沙沙声。
他下颌线微微绷着,心脏却不知道为什么跳得更快了。
血液带着一种陌生的、温钝的胀意,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只是一想到方才这个炉鼎是如何触碰她,甚至亲吻她……这胀意里,又带了几分克制不住的杀意。
以至于灯汐枝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本是见你对他有意,才允许他来伺候你,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对你起那样僭越的心思……为师又如何能忍受他呆在你身边。”
李真真盯着灯汐枝安静垂着眼睑的脸,像在看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今天一整天,心里一直隐隐蔓延的怪异感,在此时到达了巅峰。
逼人陪她上床,却不许别人对她起念头。
对她起念头就杀了,靠近她就杀了。
就连给她换一个字帖,他也杀了。
男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李真真心想。
其实从灯汐枝杀掉御岁云时,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哪个正常的师尊,会对自己弟子的占有欲强到这个地步。
就好像她身上的每一个部分,都必须要打上他的烙印。
衣服要穿他亲手挑选的,饭食要吃他亲手准备的,寝殿是他亲手布置的,哪怕只是练一个字,也只能临摹他亲手临的字帖。
他杀了她的兄长,杀了她的师友,却从不觉得有任何问题。他理所当然地入侵她每一寸私人领域,不许她身上沾染一丝一毫别人的影子。
他甚至不许旁人和她多说一句话。
多变态啊,天知道她花了多少功夫才撬开虞甜心的嘴。
然后连虞甜心也被他杀了。
而在压倒性的恐怖力量前,李真真几乎没有任何正面反抗的可能。
唯一的倚仗,也不过是上位者对她兴起的一丝莫名其妙的兴趣。
李真真甚至至今都不知道,灯汐枝为什么会把她带回雪宫。
在这样的地狱局里,她连反抗和挣扎都显得很可笑。
任何形式的挑衅、质问,也都是浪费时间。
螳臂当车不过是下位者一厢情愿的想法,真把一只螳螂放到车轮下去试试。
刚刚这一巴掌其实都不该打。
除了虚张声势,且显得她很愚蠢不自量力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道理李真真都懂,只是以前床上扇习惯了,一下没忍住。
又或者,她索性就不要反抗。
挣扎如果无用,也就放弃挣扎。
逃跑的机会只有一次,她已经失败了一次,灯汐枝不可能给她第二次机会。
她得找到别的筹码。
李真真不是没有恋爱过的菜鸟,相反,她恋爱经验很丰富。
她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她觉得灯汐枝好像喜欢她。
就算这个喜欢太虚幻,至少也对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说真的,如果猜测对象不是灯汐枝,她早在灯汐枝杀御岁云的时候,就确定了。
但正因为是灯汐枝,这个猜想就显得很惊悚。
惊悚到刚冒头,就被李真真自己按了下去。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夜。
“阿雪是不是生为师的气了?这次是为师没有挑好人,下次不会这样了。”
灯汐枝指尖慢慢摸索到她的面颊上,捧着她的脸,语气很轻,像是在哄小朋友似的。
“以后阿雪看上谁,指给为师看好不好?只要是阿雪喜欢的,不管修为多高,为师都会帮你得到。”
他垂着漆黑的睫毛,没有泄露一丝一毫的视线,连神识都被他尽数收回,不曾冒犯过她。
可正因为五感都关闭了,触感便愈发清晰得可怕。
他慢慢擦拭她身上溅到的血迹,动作却无法克制地越来越用力,甚至逐渐带上了几分暴戾。
似乎想将她身上,因别的男人沾染上的气息悉数抹去。
那个下贱的巫族,如果只是按部就班地伺候她,或许还不会死得这么快。
可他竟敢真的对她动心。
灯汐枝很少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决策,就算做错了,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推翻重来便是。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有些后悔。
有那么一瞬间,灯汐枝甚至闪过了将巫族举族灭掉的念头。
但他感受到指腹下柔软的触感,又将心中暴虐的想法压了下去。
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以他的境界,天道奈何不了他,就算屠杀一个种族的因果落在他身上,他也没什么所谓。
但阿雪不一样。
若这个因果真被天道清算到阿雪身上,必然会影响她日后渡劫。
她现在修为还这么浅薄,明明寻常修士都是刀枪不侵,可她的肌肤还是如凡人一般脆弱,好像轻轻一掐就会碎裂。
那夜灯汐枝只用目光注视过的地方,如今被他光明正大地抚弄着。
先是脸颊,随即是脖颈、锁骨。
然后是锁骨下方一掌之距,微微开始起伏的……
灯汐枝的指尖猝然停住。
不过是一点弧度。
他竟有种站在悬崖边,进退维谷之感。
李真真根本没注意灯汐枝的动作。
从小到大追她的人还挺多的,每一任都很黏人,在家在沙发上躺尸的时候,一直被人缠着亲才是她的常态,她虽然厌烦,但也早习惯了。
不过是帮她擦一下脖子上的血,连嘴巴都没上,到不了她的警戒线。
更别说李真真的心思完全在别处,脑子还在飞快旋转,想着怎么验证自己的猜想。
以至于她完全没感觉到,灯汐枝目光正幽深地落在她胸前溅到的浅淡血痕上。
似乎是被那道血痕吸引了所有的心神。
他的指腹极缓地、难以觉察地,向下滑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
滴。
一道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李真真脑中响起。
许久没有亮过的任务面板,也忽然亮了起来。
李真真和灯汐枝都是一顿。
许久没有上线的系统,竟然在这个时候上线了。
它像是刚睡醒没多久,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一出现就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剧情不是进展得好好的吗?我怎么被强制唤醒了?!”
年轻男人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失真,还带了点电流杂音。
李真真心里一沉。
系统是监管任务者做任务用的,相当于监工。
李真真对任务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离开这里。
那么原本的薛胗胗——也就是任务者姚雪竹的系统,对她来说就是比灯汐枝更麻烦的存在。
因此,不管遇到多难的情况,李真真也没有想过唤醒它。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薛胗胗的任务是什么,和系统沟通得越多,只会增加她掉马的速度。
可系统为什么会现在出现。
难道是主系统联系上了?
不对。
如果是正常重连,系统不会是这样一头雾水的状态。
李真真还没开口,系统已经注意到她和灯汐枝此刻的姿势
救命。
它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唤醒。
李真真此刻正对灯汐枝站着,上衣像被人暴力撕扯过,散乱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锁骨,脖子和肩膀全是红痕。
而灯汐枝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搭在她面颊,另一只手指尖正停在她锁骨以下,胸线以上的位置。
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系统:“……”
靠靠靠靠!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李真真的脑海里炸开。
“不是,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事情了?!!”
“怪不得我被强制唤醒!你可是炮灰,怎么能和男主触发脖子以下的剧情呢?”
“完了完了完了,灯汐枝碰了你,他不洁了!”
李真真:“……”
灯汐枝:“……”
脖子以下剧情?
老版本的系统还有这种规定?
都是什么封建残留啊。
当然这话李真真只是心里想了想,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
借着侧身的角度,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灯汐枝。
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长睫垂下,在眼睑处落下浅淡的影子。
“怎么不说话了?”
帐幔的阴影打在他精致得过分的侧颜上,灯汐枝指尖继续方才的动作,慢慢将李真真锁骨下一道碍眼的血迹抹掉。
一边擦,还一边低声说:“不想去温泉,那便去外间好不好?我让人送水过来,正好也将这里清理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实在太温柔,温柔到系统完全受不了,又在李真真脑海里尖叫了起来。
李真真觉得脑壳都快被掀翻了,“嗯”了一声,下床绕过灯汐枝,借喝水的动作在脑海里打断系统:“擦个血而已,不算脖子以下剧情吧。”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他哪碰到我脖子以下了?”
“哪里没碰到!!!”系统持续尖叫:“你身上都有吻痕了!!”
听到系统的话,灯汐枝指尖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李真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斑斑驳驳的痕迹,面不改色道:“瞎胡说,这是蚊子咬的。”
系统狐疑道:“真的是蚊子咬的吗?”
李真真:“当然真的,假的就让我一辈子不孕不育,断子绝孙。”
灯汐枝原本半垂的眼睫慢慢抬起,看向李真真。
这么狠毒的誓言,系统立刻相信了她:“就算是蚊子咬的,他刚刚也碰到你胸了!!!”
“不可能。”李真真说:“他要是碰到我胸,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锁骨再往下就是胸椎!四舍五入就是胸!就是脖子以下!就是违规!!!”
李真真:“……”
灯汐枝:“……”
她沉默两秒,决定放弃和系统争论到底哪里是胸的问题。
现在的重点,是怎么送这个系统回去休眠。
可是系统已经陷入崩溃,在她脑子里来回转圈,嘴里还噼里啪啦的,搞得她根本没法思考。
“亏我这么信任你!看你勤奋靠谱,还成功潜伏到了男主身边,就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竟然背叛了组织!”
“呜呜呜呜要不是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主系统,我怕自己电池用完了只能去休眠,怎么会让你犯了错?都是我给你的自由过了火!”
“你可是恶毒炮灰女配!男主应该要厌恶你才对,怎么能和和你发生脖子以下剧情呢?!”
“你难道忘了,一旦篡改主线剧情的事被主系统发现,我们两个都会被直接抹杀吗!!!”
薛胗胗竟然是恶毒女配?
李真真顿了顿。
身份升级了啊。
以前只是一个路人甲渔女,全部戏份不到两千字。
现在都能扮演女配了。
李真真随手拢了拢湿透的衣襟:“我说没有就没有,那你现在连不上主系统打算怎么办,还回去休眠吗?”
系统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住:“都这样了,我怎么敢再去休眠?我得盯着你和男主保持安全距离。”
“就算剧情要你必须引诱他,你也必须和他保持三米——不,五米的距离!”
正走出寝殿的灯汐枝,脚步微微一顿。
那双漆黑凤眸里,映着跳跃火光,深不见底。
眼角殷红的朱砂痣,在昏黄灯火里,更是红得惊心动魄。
服了,怎么还有引诱戏。李真真想。
为了不让系统察觉自己对剧情一无所知,李真真想多套一点话出来,随意跨过地上的尸体,在外间坐下。
“你都说引诱了,距离五米,视力差一点脸都看不清了,我还怎么引诱?”
“反正又不需要你引诱成功。”系统生怕李真真也走上以前那些任务者自取灭亡的老路,苦口婆心道:“我们只是炮灰,你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男主只是因为对你身上一颗珠子感兴趣,才把你带回雪宫,是你自己不自量力地对男主产生觊觎之心,还几次三番给男主下药,试图勾引男主,男主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你动心的。”
珠子?
薛胗胗家徒四壁,她为了找吃的,把薛林院子的地皮都翻了一遍,哪来的什么珠子?
又或者珠子在薛林手里?
李真真感觉这颗珠子可能是一个剧情。
不过既然她不打算走剧情,那珠不珠子的也无所谓。
李真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也知道有引诱戏了,我刚刚是为了走剧情才和男主离的这么近,真的,我没对男主动心思,都是演戏。”
“你最好是没想。”系统警告道:“我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衬托男主对女主之外的女人全都不假辞色的高岭之花形象,下次再让男主离你这么近,给你擦胸什么的,我也保不住你。”
它说到保,就有点悲从中来。
“你别以为现在剧情进展顺利就能为所欲为!恶毒女配的最终结局就是被男主亲手弄死,你和他走的越近死的越快,还会连累我!我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实习工作,还没转正呢呜呜呜……你的胸保不住,我工作也保不住了……”
“……”都说了他没摸她胸了!
一天天胸胸胸的。
之前她就觉得姚雪竹这个系统是个傻白甜。
现在看,果然是个傻白甜。
系统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李真真没仔细听。
因为她忽然发现一个bug。
这应该不是灯汐枝第一次碰到她脖子以下的地方。
脖子以下范围这么大,今天晚上吃完饭,他们在河边走回来,因为过节人流量太大,为防走散灯汐枝还牵了一下她的手腕。
给她调整衣带的时候,也碰到了她脖子以下。
李真真若有所思:“脖子以下到底是怎么判定的呢?”
“首先肯定是物理上要碰到了。”系统回忆了一下:“然后会有一个情境打分,比如气氛暧昧度什么的,像你们今天在床边上做这种事,也属于暧昧情境的一种,如果放在户外,可能被判定违规的概率就会低一点。”
“再然后就是好感度,男主对女配的好感度前期不能超过二十,后期不能超过零,一旦好感度超标,也会触发系统警报。”
李真真更琢磨不透了。
擦个血有什么暧昧的,论情境上的暧昧感,明显男主给她梳头穿衣服的时候更暧昧吧。
而且虽然他们两互动的位置在床边,但床边上还有一具没有头的尸体呢。
别说暧昧了,恐怖片还差不多。
至于好感度……
李真真想起自己想要求证的那个问题。
“你现在能看到男主对我的好感度吗?”
“当然能,但是必须在男主在场的时候才能看见。”系统忽然警惕起来:“你不会把男主的好感度刷过头了吧?”
“怎么可能?你也不看看男主是谁。”李真真说:“三界第一处男,处了三万年,这个好感度是我能刷高的吗?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系统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李真真说等一下灯汐枝会回来,便一直坐在外间喝茶。
系统忐忑地陪着她等。
其间,李真真基本上把姚雪竹的任务内容套出来了。
很俗套的剧情线,发生在女主出现之前。
彼时慈恩山脉崩塌之后,慈恩村又遭遇了饥荒,彻底成为一座死镇,当时薛林不知所终,薛胗胗活不下去,便偷了家中的传家珍珠逃了出来。
濒死之际,她遇到了路过的灯汐枝。
原本一个凡人,和三界之主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没想到她那颗珍珠里,竟然藏着一个隐士大能身体的一部分。
灯汐枝感受到了珍珠中属于这个大能的灵力,这才停留下来,救了她。
更加没想到的是,薛胗胗被带到雪宫之后,竟然对高高在上的三界之主,起了不该起的念头。
她理所应当地爱上了这个将自己从雪地里救起来的、仿若神祇一般的男人。
甚至因为这份爱扭曲了自己的心性,几次三番试图勾引灯汐枝,试图偷吻他不说,还几次脱光衣服藏在他的寝殿里。
灯汐枝作为人设清冷慈悲的仙尊,本来不欲与一个凡人女子计较。
直到薛胗胗竟然胆大到敢给灯汐枝下药。
灯汐枝这才将她处置了。
在原着小说里,薛胗胗的人生,也只不过是路人感叹男主不近女色,随口带出的一个情节。
……这戏份还不如渔女呢。
而且这个剧情不仅仅是离谱,简直是离奇吧。
薛胗胗一个凡人,能躲过灯汐枝的禁制,成功藏进他寝宫里,就已经很魔幻了。
就灯汐枝杀人如麻的程度,又怎么会可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性骚扰,他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好不好。
……果然还是得把这个系统送回去休眠。
就这个神一般的剧情,让李真真来走,李真真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很快,纸傀儡把热水送了过来。
李真真屏蔽了系统,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水,潦草地冲洗身上干涸的血污。
几分钟后,李真真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走出屏风,抬眼看见灯汐枝倚在她榻边的小案桌旁,就着鲛珠的光翻看一卷书简。
他宽袍松散,墨发未束,听见动静抬眸望来,目光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停留了一瞬。
“过来。”他说,声音温淡,听不出情绪。
李真真这才看到他面前摆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
这时,任务面板监测到李真真洗完澡,系统的屏蔽也被自动解除。
系统看到灯汐枝面前的餐盘,惊吓得口齿都有一些不伶俐了:“你不是没勾引男主吗?男主怎么会给你送饭啊?”
当然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是仙尊首徒岑雪岭,不是村姑薛胗胗了。
不过李真真没想主动告诉它,她今天脑仁都被系统的尖叫声叫麻了,很怕它知道这个消息后,她脑仁又要再麻一遍。
但这个系统实在太傻,李真真随便糊弄,在心里对它道:“男主可是三界之主,当然怜悯穷人,给我这个可怜老百姓送个饭又有什么奇怪。”
系统语气里露出几分恍然,点头感慨道:“不愧是三界之主,真是仁爱。”
李真真:“……”
灯汐枝:“……”
他修长手指执着汤勺,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微微搅拌了一下给“可怜老百姓”喝的,价值千金的灵米和妖族太子剩下的灵骨熬制的粥。
吹凉了才放在李真真面前。
李真真还在想为什么半夜要喝粥。
结果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竟然都快亮了。
原来是早饭。
她一言不发地接过粥碗,低头嗦了一口。
心里却对系统催促道:“快,就现在,帮我测一下灯汐枝对我的好感度。”
系统骂骂咧咧地搬出好感度检测仪,完全已经忘记方才担心李真真成功勾引男主的人就是它本人了。
“真是麻烦,这有什么好测的,你都说了,男主是三界第一处男,三万年了还是处,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刷他的好感度肯定是地狱级难度啊。”
不知道为什么,李真真感觉系统说完这句话后,男主那双漆黑凤眸,极轻地瞥了她一眼。
但她抬起头看过去时,他却像是才察觉她的视线般,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粥不合胃口?”
眼尾朱砂,艳如滴血,美得不像活人。
“……合。”李真真低头继续喝粥。
脑子里系统的絮叨还没停:“而且你又不是女主,因为男主人好,愿意照顾你这个小老百姓,你就怀疑男主对你的好感度超标,是不是有一点过于自恋了?我们小人物就是要有自知之明,千万不要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男主可是只会对女主好感度一百的——”
话音没落,李真真和系统就看到好感度检测仪上,忽然飙出一个数值
100.
系统:“?”
李真真:“?”
而且没完,这个数值还在一直向上飞快的增长着。
从一百,到一千。
再到一万、十万……
数字越来越大,屏幕上的零多到几乎要看不清。
系统瞠目结舌,嘴张得老大。
李真真惊呆了,连手里的粥勺都“哐当”一声掉回碗里。
灯汐枝自然也听见了那不断攀升的数值播报。
一时心声和现实都寂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李真真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数字太吓人了,你这仪器坏了吧?”
100已是女主能拿到的最高值,超过100的情况,李真真根本无法理解——至少时管司的任务日志里从未记载过。
系统大脑已经震惊到宕机,嘴巴还在下意识地为仪器辩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可是主系统配发的标准装备,怎么会出错呢……说不定男主就是对你有感觉呢?”
言毕,一人一统再度陷入了沉默。
几息后,李真真诚恳地说:“这个更吓人。”
系统:“……”
灯汐枝:“……”
然而就在这一人一统相顾震惊、怀疑统生之际。
暴涨的数字忽然又毫无预兆地开始骤降。
从一个李真真已经数不清零的庞大数字,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直接跳到了……零。
系统和李真真同时松了一口气。
李真真:“我就说是坏了吧。”
系统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肯定是太久没校准了,吓死我了……不过还好,男主对你的好感值是零,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很奇怪。”李真真盯着屏幕上那个“0”,微微蹙眉:“这个零后面怎么还跟着一个小零?”
显示栏里,赫然是“00”。
系统也觉得有些奇怪,它使劲拍了拍仪器,拍得李真真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在哐哐响。
屏幕闪烁两下,依旧显示
【好感度:00】
[197]第 197 章:“可能是系统显示就这样吧。”系统之前也没见过好感度显示为两
“可能是系统显示就这样吧。”
系统之前也没见过好感度显示为两个零的情况。
但他只是一个刚刚入职的实习生,刚大学毕业就被拉到时管司工作了,还是靠美化了自己的简历才拿到的,工作经验几乎为零。
系统不想显得自己很不专业,只能强撑着用尽可能权威的语气说:“这种事情是正常的,显示面板参数不同罢了,只要我们还是零,就是安全范围内。”
李真真盯着那可怜的“00”,扯了扯嘴角,回了句:“行吧。”
虽然说0就是0,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按她的主观感受,灯汐枝对她就算没太多好感,也不至于一点没有。
这阵子他那些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普通徒弟的样子,反而像是热恋中的男人,天天吃一些莫名其妙的醋,搞一些强得过分的独占欲。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不过李真真忽然记起,李慕雪以前和她闲聊时曾提过一嘴,在原着女主登场前,灯汐枝还和一个弟子有过一段。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闹翻了,灯汐枝动用自己的权柄,直接把那人的所有痕迹从三界抹了个干净。
听起来就很恨海情天。
问题是,那位弟子男女通吃。
她一边吊着灯汐枝,一边还和女二婴璎牵扯不清,用雪宫的资源贴补婴璎,这才传出灯汐枝和婴璎的那些传闻。
李慕雪虽然只是一个账房先生,却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账房先生。
除了最后打开芥子空间那次,坑了李真真一次,之前拿给她的消息都是真的。
李真真钢铁直女,对搞姬或搅基都毫无兴趣。
因此那位给男主戴了绿帽子的传奇弟子,肯定不是她。
除此之外,男主就再没和别的弟子有绯闻,也从没听说他和鬼主之间有什么暧昧。
难道灯汐枝对她,真的只是师父对徒弟的占有欲?
李真真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目光撞进灯汐枝的视线里。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竹简,正含笑看着她。
那双眼睛实在太幽深了,细长的眼尾天然上扬,瞳孔是纯然的墨黑,仿佛吸纳了所有光线,深不见底,丝线一样把她缠住。
肤色又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被跃动的烛光镀上一层暖色,艳丽中透出几分非人般的漂亮。
这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但也仅仅是一瞬。
灯汐枝微微弯起了眼眸,方才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缠绕感迅速退去。
“巫族生于海,血液顽固难清,还需片刻才能弄干净。”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阿雪一夜未睡,要么先在师尊那儿休息?”
李真真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巫族?这个店长是巫族的人?”
那不是男三何袅袅的种族吗?
“不错。”灯汐枝耐心解释,“他是巫族王室的后嗣,巫族先祖与鲛人同源,后来分作两支。鲛人一族永栖深海,巫族则迁徙上岸,虽外形已接近修士,但因为血脉特殊,血液依旧是蓝色的。”
原来是海洋生物分化出的陆地生物。
怪不得她觉得那个店长动作缠缠腻腻的,有点像章鱼。
没想到祖先确实是鱼。
但是鱼类的血蓝蛋白在陆地上真能呼吸吗?
李真真对这个小世界复杂的进化论没兴趣,单纯是因为何袅袅的身份才多了一句嘴。
何袅袅在原着里是白切黑男三,在她的世界线里,还成为了鬼主岑雪岭的道侣。
而岑雪岭又是她的同事,想多了解一下也是
——等等,不对。
李真真惊悚地想起了一件经常被她遗忘的事。
岑雪岭已经不是她的同事了。
现在岑雪岭就是她,她就是岑雪岭啊!
何袅袅竟然是她的道侣???
而且这个道侣后面还背叛了她,让她在弱水里被那些丧尸一样的东西啃食而死?
灯汐枝看到李真真瞳孔一瞬间没有高光了。
“……”这又是在想什么。
他有些担忧地走过来,还没开口,便听到李真真对他道:“之前你说,只要是我想要的炉鼎,你都会帮我弄到手,这句话还算数吗?”
虽然不知道岑雪岭历史上是怎么遇到何袅袅的,情情爱爱也都放到一边。
这可是最后杀了她的角色,先控制住肯定没错。
如果灯汐枝对她有意,李真真当然不会直接让他给她找炉鼎,来变相刺激他。
但既然男主对她的好感度是零
听到李真真的话,灯汐枝停住了脚步。
“当然作数。”他声音平静,神情没有一点异样,甚至觉得有趣似地笑了一下:“只是阿雪这么快就有人选了?”
“既然是巫族的人冒犯我在先,我要他们王族来侍奉我一段时间当作赔罪,也不算过分吧?”
李真真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简直是颠倒黑白。
明明是灯汐枝把人家巫族的人抢掠过来侍奉她,逼良为娼不成,最后还把人给杀了,现在在她嘴里却变成了巫族冒犯她。
李真真心里给巫族点了一个蜡。
“阿雪想要,自然可以。”灯汐枝说:“不过巫族王室现在还有两位公子,阿雪想要哪一个?”
“我要年纪最小的那个。”李真真面不改色地说:“年纪小的,身体好,更适合做炉鼎。”
灯汐枝很轻地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只温和地说:“好,师尊知道了。”
偏殿内。
灯汐枝很少在雪宫之外的地方见客,不过就算是正式召见,他也极少用太多繁琐的礼节。
到他这样的境界,大部分的场面已经不必亲自去,除了上次盛大的收徒大典,他甚至连三界万年一次的和谈也懒得亲自出席。
此次接见巫族王室,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广袖长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挽就。
但下首,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却匍匐着十七八个盛装出席的巫族王室。
他们跪在地上,穿着最高规格的礼服,几乎将额头抵在地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巫族血脉本就凋零,昨天还死了一个,凌晨接到太清仙尊的召见,巫王满脑子都是汗,除了被他忘记的小儿子何袅袅,几乎已经将能想到的亲眷都薅来撑场面了。
“巫王远道而来,不必过于拘礼。”
良久,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清润平和。
巫王跪在三界之主面前,实在不敢不拘礼,闻言依旧不敢抬头:“承蒙仙尊召见,是小族之幸。”
灯汐枝一手随意搭在冰冷的扶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听闻巫王子嗣颇丰,族脉昌盛,如今不知膝下共有几位公子?”
怎么会是这样闲聊家常一样的开头?
巫王心头一紧,大脑拼命想着三界之主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嘴巴也不敢怠慢,恭敬答道:“回仙尊,臣下共有三子,其中有一不孝子因冒犯仙尊弟子,臣下已经将其逐出家谱,现下便只剩两个了。”
虽然谁都知道这个儿子就是死于仙尊之手,但巫王又敢说什么。
他甚至不敢表达一点不满。
没看他们同宗的鲛人族,几乎被仙尊杀光了,现在这行宫的穹顶上还贴满了他老对家的鳞片,点的鲛珠灯还是用他老对家的心脏做的吗!
仙尊如今是修身养性了,前几千年一出手就是一族一族地屠!可怕得很!
如今只是杀了他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而已,他又能如何!
“最小的公子,如今几岁了?”
“幼子……今年刚满一千八百岁。”
其实巫王也不知道何袅袅几岁了,只能凭记忆报了一个数。
“一千八百岁……”灯汐枝轻声重复。
在动辄以千百年计岁的修真界,这确实尚属年轻。
可对于她来说,又如何能算年轻。
灯汐枝慢慢抚摸着自己尾指上漆黑的死劫线,温声道:“不知小公子天资如何,现今修炼至何等境界?”
巫王背上隐隐渗出冷汗。
仙尊为何独独问起他的小儿子?还问得如此细致?
这小儿子何袅袅,原本就不该出生。
是他某次酒后昏了头,强要了一个出身低微的侍女,谁知一次就中了。
事情闹出来,家宅不宁,自幼与他相伴的王后也冷了心,直至今日都没再与他同床。
甚至原先的两个儿子,一个自此更沉溺于市井,另一个终日只对着画纸,都不大愿往他跟前凑。
这样一个带来灾祸的孩子,他自然厌恶至极。
巫王这些年几乎没怎么正眼瞧过何袅袅,权当没这个人。
连名字都是让下面的奴仆随便取的。
如今被这么一问,他才模糊想起,自己好像也有许多年没见过那孩子。
连那孩子如今是什么模样,他竟都有些想不出了。
更别说他修行境界了……他知道个屁。
巫王不敢不答话,可又不能暴露自己家宅不和的事,只能努力维持着镇定道:“幼子资质……尚可,只是性情跳脱,未曾刻苦。如今……如今几乎没有修为,根基着实不稳。”
灯汐枝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淡淡道:“我座下有个弟子,年纪小,好奇心重。不知从哪听了些闲话,对巫族起了点兴趣,竟向我开口,欲请小公子来此,与她相伴一段时日。”
“我虽觉此请有些唐突,但少年人偶发奇想,亦属寻常。只是不知……巫王是否舍得割爱?”
巫王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走向。
原本他还有些茫然。
但联想起自己大儿子尸体上一些指甲抓出的痕迹。
巫王脑中竟然升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难道这位太清仙尊,是还想让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继续去给他那宝贝徒弟当炉鼎?
这……这简直是天降的运道啊!
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碍眼多年的儿子,留在家中也是白白耗费,吃他家里的粮食、用他山上的灵气,纯粹是个赔钱货。
若能废物利用,换来仙尊一点青睐,哪怕只是指尖漏下的一星半点,也足以让巫族受益无穷。
万载难逢的机遇,或许就在眼前。
巫族万年的兴盛就在此一搏了!
想通这个关节,巫王心口滚烫,激动得连脸颊都有些发胀,甚至没想起仙尊的弟子岑雪岭好像也是个男的。
他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抬起头正准备剖白忠心,将小儿子立刻打包献上
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灯汐枝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半点厉色。
可巫王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完了。
这该怎么选?
原本多简单的一件事,献出个无足轻重的儿子,换取可能的巨大利益。
就算那小子成了炉鼎后修为尽废又如何?能从太清仙尊手里换到的东西,价值远超千百个这样的儿子。
可他当了上万年的王,浸淫权术已久。
总觉得仙尊方才的目光,就像冬日结着薄冰的湖面,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意。
温和话语下,也还有另一层意思。
就好像,仙尊并不乐意此事。
甚至对那个被他弟子看中的何袅袅,也隐隐含着不快。
等等,仙尊的弟子,不就是之前盛传与仙尊关系不清白的那个吗?
三界都说,这个弟子是仙尊修无情道渡劫用,最后是要被杀妻证道的。
但是杀妻证道……前提得是妻啊!
怪不得大儿子会死!
电光石火间,巫王福至心灵。
“仙尊垂询,本不敢辞,只是臣那幼子实在不成器,非但修为低微,早年还与东海一支远亲定下婚约,虽未正式行礼,但盟约在先,人尽皆知,实在……实在不堪侍奉于仙尊高徒左右。”
“况且他近日不慎伤了灵脉,身体孱弱,只怕……只怕反而拖累仙尊弟子清修。”
说完,他屏住呼吸,冷汗已浸透内衫。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灯汐枝开口了。
“既已有约在身,那便罢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满意:“少年人意气,不过一时兴起。巫王既已言明,我自不会强人所难。”
“多谢仙尊体谅!”巫王重重叩首,甚至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
好险。
巫族兴亡,差点就毁在他手上了。
虽然他瞧着是一个族的王,也不过只能在自己的领地里作威作福罢了,在化神境修士的眼里,他又算得了什么。
“若无他事,且退下吧。”
“是,臣下告退。”
巫王不敢多留一刻,毕恭毕敬地行礼退下。
李真真从屏风后走出来。
灯汐枝仍坐在那一片清冷的天光里,见她出来,便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本想直接将人送来给你瞧瞧,没曾想还有些旁的牵扯。”
他手指冰冷,握得不紧,却也没让她抽开,指尖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既然他已定了亲事,强毁人盟约,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他抬起眼看着她:“不过,若你实在喜欢……”
“算了。”李真真把手抽了回来:“人都没见过,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有婚约,还受了伤,再硬要弄来当什么炉鼎,确实有点不地道。
虽然她本意也不是真要拿人当炉鼎用。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顺路私下去见他。
反正她要再次打开芥子空间,还要找到其它的电池,也必须要出门。
但是她该怎么让灯汐枝放她出去呢?
灯汐枝看着她抽回去的手,眼神微微垂下。
李真真看了看窗外发白的天色。
天已经亮了。
这是她张雷思送走后的第三天。
如果她记得没错,今天是……谢孤容和薛林的冥婚?
李真真:“……”
不管想多少次,这件事都不要太荒谬了。
玩世不恭的贵公子痴情受vs山里砍柴的糙汉异性恋直男攻。
这么离奇的配置,怎么会是一本以BG言情小说里会出现的情节。
但是再荒谬,也不妨碍这成为李真真最快的借口。
“我今天能不能出去一下?”听谢孤容说今日冥婚还请了不少人,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搞同性恋了,应该也不怕别人知道。
李真真直接说:“今天谢孤容和我哥冥婚,我得去送婚,想和你请个假。”
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是正常的,但是连起来却让人难以理解。
灯汐枝难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冥婚,谢孤容和……谁?”
可能是这个理由实在是离谱得让人印象深刻,又是她兄长的婚礼。
灯汐枝无言看了李真真几秒,出乎意料地,竟点头应允了,只叮嘱她入夜后要回来。
他甚至没让她御剑长途跋涉,只在偏殿里随手布下了一个传送阵法。
李真真走到府邸门口时,还没有到中午,府邸却已经灯火通明。
依着山势绵延了好几里的楼阁,都挂满了红绸和灯笼。
光晕透出来,把附近的海面映得一片暖黄。
台阶下头停满了车,有云舟,也有模样稀奇的坐骑,客人三三两两往上走,彼此打招呼,看衣着都是非富即贵之人。
……不过是一个冥婚,排场竟然搞得这么大。
谢孤容到底请了多少人。
李真真是走路上来的。
她只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衫,身上也没戴什么佩饰,在人人锦衣华服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守门的管事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眼睛很尖,李真真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还没靠近门,就被他伸手拦下了。
衣着寒酸,手里空空,连礼盒都没拎一个。
蹭饭的吧。
管事脸上堆着笑:“这位公子,麻烦出示一下请帖。”
李真真停住脚:“没带。”
管事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不耐烦道:“今天是我们少爷的大日子,客人都是凭帖进门的。您没帖子,就请回吧,别让小人为难。”
李真真:“谢孤容在里面?”
她直接喊了新郎的名字,声音不高,但管事的脸色却变了变,语气更硬了些:“公子慎言!您到底是谁家的?若没帖子,就请……”
“岑雪岭。”她报了个名字:“雪宫来的。”
“岑雪岭”三个字一说出来,管事气势一下子弱了,但还强撑着:“公子可有凭证?”
“没有。”李真真答得干脆:“要不你进去问问谢孤容。”
管事额头有点冒汗。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这人衣着这么寒酸,怎么看都不像是雪宫出来的,连他都比她穿得好。
要是个骗子,放进去惹出事,他担不起。
可这要真是仙尊首徒,他今天拦了,明天就不用在这干了。
他咬了咬牙,脸上重新挤出笑:“公子稍等……我、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说完,他转身快步往门里走。
门口等待进场的其他客人都看着这一幕,低声议论起来,上下打量李真真的衣着。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刚才那个管事半弯着腰在前头引路。
而他身后跟着匆匆赶来的,竟然是谢孤容的父亲,无患岛手握实权的谢阁老,谢岱。
谢岱面容与谢孤容很像,就是更深沉一点。他亲自迎至阵前,对着李真真便是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仙尊首徒大驾光临,实乃小儿之幸,谢家之荣。路途劳顿,快请上座。”
他身后,数位一看便地位不凡的谢家族老、无患岛重臣,也纷纷跟着他向李真真行礼。
李真真:“……”
她地位现在这么高的吗?
李真真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好奇的、估量的……不用去听那些窃窃私语都知道,都知道这些人已经从打量她的衣着,到开始探讨她微不足道的道行。
太清仙尊的首徒,修为低点怎么了。
李真真毫无被注目的压力,对着谢岱微微颔首:“谢阁老客气。”
谢岱亲自侧身引路,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自然分开一条通路。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个通报声。
“沈岛主到。”
众人又喧哗起来,纷纷朝门口拜下。
李真真:“……”
不是,现在同性恋都这么高调,一岛元首也来参加冥婚啊。
李真真看着周围跪倒了一片,一时间没琢磨出仙尊首徒,比起一岛之主到底是高还是低,索性就不跪了。
不过还好,她刚好被树叶挡住,并不显眼,站在人群中看着两人从门口跨进来。
无患岛现任岛主,沈叶。
还有他身侧雍容华贵的岛主夫人。
沈叶还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但李真真觉得他气质沉郁了很多,之前虽然也很少说话,气质也冷冰冰的,但是整个底色是明亮的。
现在就像整个人都骤然暗淡了下去一样。
难道是岛内党争太严重了?
李真真毕竟是烧过无患岛祖坟的人,还一手策划了无患岛反-革-命政-变,对这座岛的状况多少有点了解。
上上代岛主,也就是沈叶的母亲的弟弟在位时,无患岛王权式微,阁老权柄日重,而王室血脉又迟迟未能诞出资质足够出色的继承人,这才急着把沈叶喊回去撑场面。
阁老派和岛主派,就这么互相斗了上万年。
李真真身高在一众修士里面并不出挑,身影还被其他修士挡住了。
沈叶微微侧身,听着身旁某位长老的恭维。
岛主夫人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妆容得体,正与几位女眷轻声交谈。
然后,他就看见了李真真。
大厅里的嘈杂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喧腾。
厅内璀璨的光晕流淌在她身上,那身素净的衣衫奇将所有浮华都隔开了。
修剪整齐的指甲贴上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沈叶原本半垂着的眼睫抬起,目光像被牵引的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衣香鬓影,准确地落在李真真身上。
好想她。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她。
对视大约只有极短的,短到几乎无法计量的一个刹那。
沈叶却觉得,一直被自己死死按捺的思念,排山倒海一样涌了出来,连喉咙都感觉到了干渴。
站在他身边的岛主夫人似乎毫无所觉,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变。
只是在某一刻,她眼波似不经意般,朝着李真真的方向瞥了一眼。
谢岱知道两人是同门,正准备顺势说两句场面话,来烘托一下气氛。
没想到他声音还没挤出喉咙,身旁的沈叶却忽然动了。
谢岱笑容僵在脸上,眼睁睁看着沈叶径直越过他,停在了李真真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然后,在周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沈叶微微垂首,对着李真真行了礼。
“岑师叔。”
他身姿依旧清矜,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一圈竖着耳朵的人都听清。
李真真:“……”
差点忘了这一茬。
她现在辈分可高了,还好刚才她没跟着跪下去。
沈叶的目光还落在李真真脸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身侧的岛主夫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眼底那点几乎要涌出来的微光,就这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
沈叶将被触碰后,那种近乎作呕的感觉强压下去,慢慢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静到近乎淡漠的神色。
他不再试图与李真真说话,甚至连目光也礼貌而克制地移开,继续和谢阁老之前的寒暄。
李真真耐着性子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全都是些场面上的废话,一时半会儿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懒得再等,直接侧过身,拉了一下候在她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胖管事。
胖管事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大、大人有何吩咐?”
“带路。”李真真言简意赅:“我赶时间,找谢孤容。”
她声音很低,还是附耳说的,沈叶的说话声却停了。
他低头看向李真真。
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去争取她。
但是……她什么时候与谢孤容这么熟了?
谢孤容又如何配得上她。
胖管事脸上的肉抖了抖,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冷汗都快下来了。
哪有宾客不经主人允许,直接闯入后堂准备之地的?
直到谢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硬着头皮道:“是……大人这边请。”
李真真不再理会身后微妙的氛围,转身跟着胖管事穿过大厅。
这举动很失礼。
但她无所谓。
曲折的回廊将嘈杂隔绝,越往里走,光线越幽静。
胖管事带着李真真,在一扇虚掩的门外停下。
室内陈设华丽,廊下间隔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
谢孤容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的大红婚服,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琉璃镜前。
身后一名侍女拿着螺黛,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描画眉形。
李真真:“……”
不愧是新娘。
困扰她许久的攻受终于分明了。
谢孤容从镜中看到了门口的李真真。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的脸上,对着镜中的她,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怎么现在才来?”
李真真靠着门:“我能来就不错了。”
“也是,你如今是仙尊首徒,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自然是蓬荜生辉。”谢孤容嘲讽道:“只是迎亲的仪仗已经往你家去了,按理,你不应该在那边送嫁么,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送嫁?
尸体还要送嫁?
李真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你们这到底算谁娶谁嫁?”
“自然是我娶,她嫁。”谢孤容抬眼看她,眉梢微挑,觉得她这问题有点莫名。
他扯了扯身上大红婚服的袖口,上面繁复的金线刺绣硌得他有些不耐烦。
提到嫁娶,他心口又漫上一股烦躁。
自从上次陪岑雪岭去取往生花,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黏腻混乱的念头就挥之不去。
为了压住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回来后只想快点跟薛胗胗拉近关系。
偏又碍着结契前不能见面的规矩,他还没办法直接去找人,只能一天一封信地往慈恩村送。
结果石沉大海。一封回音都没有。
谢孤容舌尖顶了顶腮帮,轻嗤一声。
啧,架子还挺大。
明明有个散漫不羁的兄长,怎么妹妹的性子就这么……假清高。
倒跟岑雪岭没那么像了。
但这个念头让谢孤容更烦。
像是原本费尽心思想抓住的替代品,到头来,却发现连赝品都算不上。
可正品又是谁呢?岑雪岭吗?
他怎么可能喜欢岑雪岭一个男人。
李真真不是来观礼的。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请假,过来露个脸就打算走了。
但她站都站这儿了,还是顺口问了句:“那棺木什么时候到?”
“棺木?”谢孤容动作一顿:“什么棺木?”
李真真看着他:“薛林的棺木啊。”
谢孤容:“薛林……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啊。”李真真也觉得他的反应奇怪:“就是死了才有棺材,没有死怎么会有棺木。”
谢孤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笑意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已经有点听不懂了。
今日是他大婚,薛林的棺材来凑什么热闹?
他正想仔细问清楚
“砰”一声,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谢阁老几乎是闯了进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一眼看到站在里面的李真真,一开始还想回避一下,但事态已经火烧眉毛,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几步上前,一把攥住谢孤容的衣襟。
“你费尽心机、非要娶回来的道侣……好,我依你了!现在人呢?!接亲的人已经回来了!慈恩村那屋子是空的!根本没人!”
谢孤容挣开父亲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抓皱的衣领:“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住在那里,她也亲口应了我。定是接亲的人找错了地方,或是她临时有什么事。”
“今日结契大典,她临时能有什么事?!”
谢阁老几乎要上火了,今日嫡长子的道侣大典,来了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若真闹出道侣跑了的笑话,谢家的脸面,他这阁老的位置往哪放!
他盯着谢孤容:“你后来可再去确认过?只怕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想嫁你!若是今日让我,让谢家丢这么大一个人,你这继承人也不用再当了!”
“我……”谢孤容的话猛地卡住。
他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倏地转头,目光钉在李真真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恼怒。
但羞恼下面再深处,似乎还翻涌着一些李真真看不懂的东西。
是了。
他那段时间,一颗心全系在眼前人身上,即便提笔给薛胗胗写信,满脑子晃动的也是另一张清冷的脸,日日心烦意乱,常常对着信纸半晌落不下一个字……
他竟然,真的再也没有去过慈恩村,也没有再见过薛胗胗。
婚礼一应事务都是托下人去办的。
他分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男是女,挣扎至极,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等等。”李真真听了半天,总算觉出点不对味了:“尸体怎么会自己跑呢?”
谢阁老反应和谢孤容如出一辙:“哪来的尸体?”
“我兄长的尸体。”李真真指了指谢孤容:“今日不是他娶我兄长结冥婚吗?”
“他娶……你兄长?”谢阁老历经风雨,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离奇的对话:“你兄长又是谁?”
李真真耐心地说:“我兄长叫薛林,也是今日的新娘。”
“——简直荒谬!”谢孤容盯着李真真的脸断然道:“我便是孤独终老,也不可能娶一个男人!”
李真真:“那你娶的是谁?”
谢孤容:“自然是你的妹妹,薛胗胗。”
啊?李真真露出愕然的神色:“可我只有一个兄长,哪来的妹妹?”
“我明明那夜在慈恩村见到了她,雪夜,我带着聘礼,她也亲口答应了我,我还替她收拾了想欺辱她的邻居。”
谢孤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灯火下的身影:“她穿着女子的衣裙,怎么可能是你兄长?”
慈恩村。雪夜。聘礼。试图欺辱她的邻居。
几个词串在一起,李真真脑海里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终于缓缓浮上来一个模糊的画面。
她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鼻梁。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灯汐枝给她画阵法时,神情会那么……欲言又止了。
怪不得这次假条批的这么爽快。
他根本是早已经猜到了,特意放她出来处理烂摊子的吧!
“那晚你见到的人,不是我兄长,我也没有妹妹。”她放下手,看向谢孤容:“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见到的人是我。”
谢孤容像是没听懂,脸上血色却一点点褪去。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笑一声:“不可能,你是仙尊首徒,怎么会穿女装?”
李真真:“……我在家就喜欢男扮女装,不行吗。”
谢孤容:“以你的身手,也不可能被两个凡人欺辱!”
李真真已经懒得解释自己并没有被欺辱,只是杀人没有彻底罢了。
反正被抹黑的是岑雪岭,关她李真真什么事。
“一点不足为人道的癖好罢了。”她说:“刺激。”
谢孤容:“……”
谢阁老:“……”
沈叶:“……”
巫王一回到族中,连外袍都未及更换,便沉着脸传令。
不多时,何袅袅便被带了进来。
他走在湿滑的石地上,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被檐下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肩头,颜色深了一块。
“父王。”他停在殿中行礼。
“起来,过来些。”巫王的声音听起来很和煦,甚至带着点关切:“外头雨大,莫要着凉。”
何袅袅依言上前几步,垂手站着。
他的面容清隽,甚至有些过分瘦弱。
但那双眼睛却很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垂着眼睫时,就敛去了所有情绪。
这样的姿态,很容易让巫王想起当初那个勾引他的下贱女人。
当时,她就是像一枝宁折不弯的青竹,站在一众仙仆里分外显眼,才让他心痒难耐,忍不住犯下错事。
甚至不小心让她怀上子嗣,背叛了王后。
原本他与王后感情甚笃,早就约定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都是那个贱妇的错。
巫王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地盯着何袅袅。
但很快,他眉头微蹙,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在外头是不是吃了不少苦?瞧这脸色。”他招了招手:“来,让为父看看,你的修为进境如何了。前些年为父政务繁忙,对你多有疏忽,心中一直记挂。”
殿内除了几个心腹长老和面无表情的侍卫,再没有旁人。
何袅袅依言上前几步。
“伸出手。”
何袅袅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
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巫王身侧一名黑袍长老走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何袅袅的腕脉。
长老闭目探查,片刻后,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愕。他睁开眼,迟疑地看向巫王。
巫王喝了一口茶:“便是修为低微一些也无事,直说便好。”
“回王上。”长老斟酌着词句:“小公子……天资卓绝,竟已……竟已突破至元婴期了。”
“哐当”一声,巫王手中的茶盏盖子磕在了杯沿上。
“元婴期?”竟比他精心教养的儿子高出那么多,巫王神情有些扭曲,好一会儿才压下来,叹息道:“一千岁,元婴期,袅袅果然是天赋惊人,难不成有师父教导。”
何袅袅终于抬起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没有人教导我。”他说:“我做完杂务之后,自己看书修习的。”
因为被王后所厌恶,他在宫里的日子,比最低下的仆役还不如。
每日连活都干不完,王后又怎么可能让他得到修习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何袅袅本以为自己早就被遗忘了,今天却忽然被巫王召来。
“自己修习的?你怎可如此心急!”巫王眉头紧锁:“根基未固,却强行破境,如同沙上筑塔,后患无穷!为父……为父今日刚在仙尊面前,说你修为尚浅,本是想为你挡去不必要的注目,让你能安稳成长,你如今这般岂不是让为父的一片回护之心,成了欺瞒?”
他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外表温和,内里却太过倔强要强。可若是不废了你的修为,让你灵根有损之事成为事实,整个巫族都会引来灭顶之灾……你可有怨?”
果然如此。
何袅袅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慢慢闭了闭眼。
“儿臣无怨。”
辩解无用。
挣扎也无用。
不被喜爱之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从他被测试境界的那一刻,看到父亲阴鸷的眼神,何袅袅就已经知道自己这身修为怕是保不住了。
巫王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道:“帮小公子疏导一下灵力吧。务必仔细,莫要损了根本,只要化去那虚浮不稳的部分即可。”
白须长老与另一位面容和气的长老应声上前,轻轻扶住何袅袅的手臂。
“小公子,暂且忍耐。”白须长老安抚道。
何袅袅的目光从父亲沉重的背影,移到眼前长老看似悲悯的脸上。
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个弧度,却失败了。
殿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厚重的黑石瓦上,哗哗作响。
那名黑袍长老再次上前,手中拿着一柄短锥,对准了他丹田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入!
“呃——!”
何袅袅整个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背脊瞬间弓起。
他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丹田被粗暴撕裂的剧痛,沿着经脉一路肆虐,将那些深夜里一点点苦修出来的根基,一寸寸搅碎、剥离。
何袅袅的脸色惨白,唇边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最后因为灵力过度抽取,原本雌雄莫辨的精致脸庞,竟然像是干涸开裂的土地一样,裂开了一道一道的裂缝。
血从裂缝里不断钻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去。
原本已经完全结成的元婴,此刻已荡然无存。
他的修为被硬生生抽走,打落回了没有修炼之前,甚至更糟。
而灵根上的裂痕,若无天大机缘,此生恐怕再难愈合。
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为什么要活着……
何袅袅伏在地上,低着头,湿透的黑发黏在脸颊和颈侧。
大殿里一片寂静,周围站着的长老、侍卫,每一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得像是石像。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殿外冰冷的雨声,好像永不停歇一般哗哗地下着。
明明这雨没有落在他身上,何袅袅却觉得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一滴,一滴,滑过脸颊,然后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破碎的水花。
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丹田处碎裂般的剧痛。
好像整个人都被这雨水拍碎了。
钳制他的长老松开了手。
巫王冷漠地看着地上颤抖的儿子,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接过长老递来的、盛放着何袅袅千年修为的瓶子,指尖摩挲了一下温热的瓶身。
“千机近来修炼遇到了瓶颈。”他淡淡开口:“这修为,便送过去给他吧。”
“同是兄弟,弟弟帮衬兄长,理所应当。”
旁边长老立刻躬身:“是,王上,二公子定能顺利突破。”
巫王的目光再次落到何袅袅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物品。
“至于你……既然根基受损,面容也毁了,便该好生休养,不宜再抛头露面。”他沉吟一瞬:“只是如今的你一个人怕是找不到什么好婚事,东海那边王庭的仆役长之女,虽然身份低微,年纪也大些,但好歹是个筑基期,配你也算绰绰有余,都算低就了。”
“本王便为你定下这门亲事,不日便给你办结契大典。以后,你就安心待在东海,替你岳丈打理庶务吧。”
一个被抽干修为、打断灵根的废人。
配一个东海王庭的仆役。
真是……相得益彰。
风从殿门缝隙卷入,吹拂在他湿透的背上。
何袅袅撑在地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指尖划过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还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
李真真是从婚礼上逃出来的。
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离奇的事,她脱身时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不可置信的父亲,临时被取消的混乱的婚礼现场,沈叶沉默的注视,还有道心差点破碎的新郎……李真真实在待不下去了。
反正露面也露过了,点卯也点完了。
先溜为敬。
她径直走到无人处,指尖掐诀,低声唤了一声。
“断尘。”
一道漂亮的剑光从她掌心浮现,旋即延伸成一把杀意凛然的长剑,静静悬浮在她面前。
嗯,上古杀剑断尘,太清仙尊的本命剑,放出去能被三界争抢得头破血流的神器。
李真真拍了拍它,说:“蹲下。”
断尘迟疑地往下降了降高度。
李真真:“不是这边,是右边。”
断尘虽然有灵智,但一万年前的断尘智商并不高,先飞到了左边,见李真真不说话,又迟疑地飞到了右边。
李真真:“好狗。”
她踏上剑身,长剑发出一声低啸,载着她掠入阴沉的天幕。
不得不说,这柄神器拿来载人航空飞行是真的稳。
风在耳畔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李真真目标明确,朝着巫族的方向疾驰。
这可是将来可能杀了她的人,李真真决定去见一眼何袅袅。
找到以后,是要关起来,还是要锁起来,再另说。
当然,见何袅袅是其次。
李真真这一趟主要还是想把巫族王室大公子的尸体拿回来。
谢孤城和她说过,这世间万物的尸体,都是可以拿来做电池的,原理和屎尿变成天然气一样。
其中,妖族尸体蕴含的电量最高,是核能级。
巫族次之,修士最低。
而且这其中还有区别。
王室的尸体,因为灵根优越,相当于电池容量大,能蓄积更多的电量,一节更比六节强。
那被灯汐枝爆头的巫族王室大公子,浪费岂不是可惜。
与其让巫族把他带回去下葬。
不如把尸体拿来给她用。
等她多囤几具尸体,说不定就攒够打开时空隧道的能量了。
等李真真抵达巫族聚居的山域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一带刚刚似乎下了雨,连绵的山峦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出深蓝色的轮廓,雾气也在山腰萦绕不散。
李真真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没入巫族王庭的外围。
尸体通常会停放在灵堂。
在这个小世界的惯例里,灵堂一般设在主殿后方,靠近祖祠。
只是李真真潜进来前,远远朝主殿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灯火通明,身着甲胄的侍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逻的队伍也几乎没有死角。
硬闯,不太明智。
她只是来偷尸体的。
还是低调点好。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王廷左侧是大片低矮的屋舍,偶有仆役模样的身影匆匆进出。
应该是下等仆役和杂役居住。
只能从这里迂回进入了。
她借着夜色的掩护,滑入屋舍之间。
就在她经过一个岔路口,准备拐进一条更窄巷道时。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队侍卫提着昏暗的风灯,正朝这边走来。
李真真脚步一顿。
左侧屋舍其中一间的木门虚掩着,背后是起伏蜿蜒的山道,里面没有灯光透出。
她来不及细想,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滑入门内。
屋里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劣质柴薪燃烧后的烟熏气。
李真真背贴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屏住呼吸。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了寂静,她才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间屋子。
屋子里窗户极小,还钉着粗糙的木条,以至于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和墙壁高处一个窗洞透进来的夜光,勉强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空。
出乎意料的空荡。
巫族的仆役怎么住在这么差的环境里,简直和无患岛奴隶的居住环境差不多。
屋子四壁都是粗糙的灰泥墙面,不少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
没有床榻,没有桌案,没有箱柜,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
只在靠墙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颜色污糟的干草。
上面扔着一卷同样破旧不堪,虽然干净,但已经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褥。
……这个王廷也太抠了吧。
李真真蹙了蹙眉,在空荡的院落里站了片刻,转身沿着另一条路往外走。
就在她走到屋外堆满杂物的院落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墙壁湿冷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团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像个人,又因为过于蜷曲的姿势,几乎要与乱糟糟的背景融为一体。
他衣衫是深色的,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污和疑似血迹的污渍。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低垂着的脸——或者已经不能称之为完整的脸,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与瘢痕,皮肉翻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容貌。
这些伤口看上去都是新弄的,一些还在缓慢地渗着血丝。
混合着泥污,糊了满脸。
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但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李真真看了看天色,感觉又要下雨。
他周身李真真没有感觉到半分灵力波动,说明是个凡人。
一个凡人。
还是一个显然遭受过极残酷对待、被彻底摧毁后,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荒僻杂务堆里的废人。
如果她放任这个人待在这里,只要再淋一场雨,他肯定就死了。
山风穿过林隙。
李真真站在几步开外,心里有点烦躁。
灯汐枝可是给她设定了门禁的,这次要是违约,下次再想出来就难了。
而距离天黑就剩那么一点点时间,如果她救这个人,肯定就没有时间去找何袅袅和人肉电池。
白跑一趟的感觉很糟糕,她本来不该管闲事。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几息之后,她走上前,在那身影旁蹲了下来,指尖轻轻拨开那人黏在额前的一缕沾血的湿发。
那人微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眼底映出她的脸。
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有意识。
她没再犹豫,避开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人背到了自己背上。
触手的躯体冰冷僵硬,轻得吓人,像一具只剩空壳的骨架一样。
断尘剑感应到主人的动作,嗡鸣一声,自行悬浮到她脚边。
李真真背着人,一路御剑到山外一处规模不大的集市。
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里鱼龙混杂,应当能找到暂时安置的地方。
此时夜幕已经开始降临了,晚上街道上人流也开始变多。
她倒是无所谓,但是怕肩上这个哥们有仇家,只能避开正街,专挑偏僻巷弄穿行。
一直找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一个门面陈旧的小医馆。
医馆坐堂的是个面容愁苦的老医师,正慢吞吞地擦拭着柜台,打算打烊了。
一抬头,就看见李真真背着个血糊糊的人闯进来。
老医师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这、这位大人……这是……”
“救人。”李真真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医馆内狭小却还算干净的后间:“有偏僻一点的包间吗?”
“有、有。”老医师见她背上那人的惨状着实骇人,不敢多问,连忙引着她来到后面一间用来堆放药材的小房间。
李真真将背上的人小心地安置在窄榻上。
那人依旧昏迷不醒,破损的衣衫下,更多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出来,有些深可见骨,丹田也是一片晦暗。
老医师上前粗略检查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遭了多大的罪!灵根损毁,经脉尽断,修为被生生抽空……外伤更是……唉,能留着一口气,已经是奇迹。”
“能治吗?”李真真问。
“老朽只能尽力清理外伤,敷些生肌续骨的药膏,再开几剂固本培元的方子吊住元气。”老医师苦笑:“但这丹田……莫说老朽,便是太清仙尊来了,怕是也难。”
“先治。”李真真打断他:“多少钱?”
老医师为难地报了一个数。
李真真:“……”
好想将人放在这里扔了不管了。
怎么这么贵!
她出来是为了找电池的,根本没带多少现金。
李真真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脚边乖乖悬浮的断尘剑上。
断尘剑:“……”
“先按你说的治,另外这间杂物间,我包一个月。在此期间他饮食汤药一应费用,我都先用这柄剑抵着。”
李真真把断尘剑压在桌上。
断尘剑一动不动,并非是乖,可能已经傻了。
毕竟它只是一柄剑,虽然杀过很多人,屠戮过很多族。
但是被卖……还是第一次。
没什么经验。
老医师看着那柄杀气腾腾的剑,又看向眼前风尘仆仆的修士。
心知这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事,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大人放心,老朽晓得轻重,定当尽力。”
李真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走出了医馆。
[198]第 198 章:(修改增加了1000字的情节)
天色昏昏沉沉地暗下来,镇上街口悬的风灯也早早亮起。
李真真离开谢孤容婚宴的时候,顺手从他宴席上薅了一点灵石,虽然不足以付药费,但是租灵舟还是够的。
她走到灵舟租赁的商铺门口,却见前方已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织花锦缎,背影清瘦,正微微倾身与赁舟的修士交谈。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半张脸来。
一双狐狸眼,眼尾微扬。
脸是陌生的,眼睛却是熟悉的。
尤其是那双瞳仁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像裹了层薄薄的蜜。
李真真脚步一顿。
这里可是巫族的地界。
她怎么又遇见乔装的何千机了?
李真真只和何千机打过两三次交道,名字能记住都不错了,更别说打听他的出身。
一时只觉得三界这么大,她遇见他的几率也太频繁了点。
这种租赁的灵舟就像公交车,一艘走了,下一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搁平时等等也就等等,但是李真真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自己争取一下,说不定还有希望能赶上灯汐枝门禁,便上前一步直接了当道:“你赶时间吗?要是不赶,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先走?”
“仙子这话说得有趣,你赶时辰,小生便不赶么?”
何千机“唰”地展开一柄素面折扇,遮了下半张脸,嗓音透着点懒洋洋的拖腔:“仙子是娘生的,小生也是娘生的,同是天地间一过客,凭什么要小生让仙子,而非仙子让小生呢?
李真真:“……”好耳熟的逻辑,好熟悉的装感。
她穿着男装,早上出门就随手梳了一个高马尾,糙到谢孤容这么久都没认出她是女的。
没想到一眼就被何千机看出来了。
不过何千机一看就是万花丛中过的类型,有这个眼力见也不奇怪。
李真真本来就不占理,也懒得与这么麻烦的人纠缠。
被人拒绝,她识趣地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咦?”何千机扇面一低,露出整张笑眯眯的唇:“退得这么快?仙子不争了?”
“不过一艘灵舟,争与不争有什么区别。”李真真说:“我等下一趟吧。”
“仙子大气,可小生偏要让与仙子。”何千机扇尖一转,也回了个“请”的动作:“仙子,请登舟吧。”
一旁负责租赁的修士看看他,又瞅瞅李真真,面露难色:“二位……究竟谁先?”
李真真抬眼望去,顺着渡口延伸而去的街市尽头,似乎还有一两个租赁灵舟的小旗招在风里飘着,不过看店门都打烊了。
“……行,那我先。”
说完,她越过何千机,就要登上灵舟。
就在这时。
“且慢。”
一柄折扇拦在了李真真身前。
何千机那双狐狸眼微微眯起,视线在她周身若有似无地掠过一道。
方才她走过他身侧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熟悉得令人作呕。
像极了他那个生性低贱、却总也死不透的三弟。
何千机指节微微收拢,扇骨抵在掌心。
片刻前,巫王给他传讯,说何袅袅竟敢对太清仙尊谎报修为,还敢以男子之身勾引仙尊座下首徒岑雪岭,差点将巫族置于险地。
如此不知廉耻之人,果然与他那爬床献媚的亲娘是一路货色。
为了保全全族,何袅袅已经被当众打断灵根,抽尽修为,成了废人。
他伤得太重,没人觉得他还有力气爬起来,只草草给他下了让男人起-兴的药和浮生蛊,便把他扔在屋里自生自灭,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只等他药性发作,便让那仆役之女进去。
待何袅袅与她交-合完后,在蛊虫的作用下,必定对她情根深种,两人便能在三生石前结契。
如此也算对太清仙尊有了交代。
蛊是三界数一数二的虎狼之蛊,药是三界数一数二的虎狼之药,两相加在一起,便是大乘修士也难以抵挡。
因此谁也没料到,何袅袅中蛊后,竟还能拖着那样一副残破身躯,逃了出去。
巫王在外与情人厮混到傍晚,回来忽然发现人不见了。
这才火急火燎地召他回族找人。
何千机本以为这个烂摊子已够令人厌烦。
却不想在折返的路上,竟撞见一个浑身沾满三弟气息的人。
还是一个,难得让他第一眼就有些兴趣的女子。
何千机心中对何袅袅厌恶更甚,朝李真真走近了一步,扇子掩鼻道:“仙子身上有血腥味,莫不是方才遇到了什么人?”
他离她太近了,李真真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整个人侧身避了避:“没有。”
“是么,那许是在下闻错了。”
何千机扇面一合,用扇骨轻点了点手心:“未免仙子好心,路边看到受伤的流浪犬觉得可怜,随便给口吃的,却不知道有些狗,是养不熟的。”
“尤其是……被喂了什么乱七八糟蛊药的犬,看似乖顺,却暗藏獠牙。”
“仙子这般心善,万一被反咬一口,那便不美了。”
何千机看着李真真微微笑了一下,狐狸眼中深不见底。
“若是仙子不忍心杀生,不妨将那人交给小生,小生自幼喜欢训犬,自会帮仙子解决烦恼。”
……这到底在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一会儿小生,一会儿仙子的。
“不好意思,我真的赶时间。”李真真诚恳地说:“还有,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装。”
说完,直接从他身侧走过,爬上灵舟。
何千机:“……”
他站在原地,望着消失在水面雾气上的灵舟,差点被气笑了。
真是……好得很。
片刻,他伸手掐下一片叶子,化作一个绿色的小人。
“跟着她。”
何千机舌尖顶了顶腮肉,将叶片人捏在指尖,命令道
“然后将她,和那条叛逃的野狗,都给我带回来。”
灵舟刚驶离渡口,李真真就开口:“掉头。”
刚刚何千机明显就是意有所指,这些修士鼻子灵得很,难保在她身上闻到了什么气味,发现是她救了那个人。
现在说不定已经跟踪在她后面了。
现在去医馆当然会直接暴露位置,但灵舟租赁处距离医馆本来就不远,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不出一个小时,医馆也会被找到。
那还不如冒点险,她直接去将人带走。
万一这些人没这么快反应过来呢。
犹豫只在电光石火间,李真真已经开口。
驾驶灵舟的修士愣了一下,犹豫道:“大人,灵舟起飞了就算一趟的,就算您不坐了,这钱也是不退的……”
“没说要退,换个目的地,我给你指路。”李真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灵石放在桌上:“路费先给你,赶时间师傅,开快点。”
李真真让灵舟在外头等着,自己跳了下来。
医馆里,老医师佝偻着背,正手忙脚乱地用一大团脏污的棉布按在何袅袅胸口。
这个公子不知道之前经历过什么,警惕心极重,明明已经失血过多失去意识,却根本不让人近身。
老医师光是给他止个血已经心力交瘁,最后只能用烧火钳夹着棉布按在他身上。
血不停往下淌,很快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地上积了一小滩,棉布也转眼被渗透成了暗红色。
何袅袅静静躺在那里,胸口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老医师看见去而复返的李真真,惊了一下:“大、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不过很快他又松了一口气。
“您回来得正好!这血止不住啊!他根本不配合!”他一边告状一边往里走:“内伤就不说了,这血再这么流下去,怕是半柱香都撑不过。”
李真真没接话,径直走到榻边,垂眼看了看人。
他眼睛紧闭着,脸上被纵横交错的伤痕遮蔽。
不仅丑陋,还很吓人。
像个恐怖片里的破布娃娃。
李真真盯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扇了他一巴掌。
老医师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李真真从何袅袅脖颈处,扯出一张被拍晕的叶片人。
乡野村医哪见过什么世面,撒豆成兵、摘叶成精这等深奥的法术他听都没听过,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李真真完全没有不懂装懂的意思:“问我?我也不知道。”
老医师:“……”
叶片人只晕了几秒,就醒了过来,在李真真手里不停扭动挣扎。
李真真面不改色地将它撕了,又放到油灯上烧成灰烬。
“情况有点变化,人我得先带走。”
李真真说着已经弯下腰,手臂穿过何袅袅的颈后和膝弯,想将人打横抱起来。
这病人可不兴抱,老医师想到自己方才只是靠近一点点,他就开始挣扎的场景,正想开口阻止。
便见李真真毫无阻碍地把人捞进了怀里,还往上颠了颠。
老医师:“……”行吧,是他不配了。
“大人要将他带去哪?这附近还有几家大的医馆,坐镇的医修医术都比老朽高明,大人若是不嫌弃,老朽先替大人过去问问?”
“不用。”
李真真抱着人走到门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墙角。
柴堆里躺着一把杀气凛冽的长剑。
断尘剑被两个不识货的家伙随手放在灶台旁,身上沾满了草木灰,显得灰扑扑的。
李真真觉得自己肯定是饿了。
不然她怎么能从一把杀剑身上,看出委屈的表情。
不过既然不在这边治疗,剑也不必留在这里,被追来的人看见,只会给这个医馆带来麻烦。
她空出一只手,将断尘剑也捞了起来。
然后从口袋里抓出几块品相不错的灵石,随手抛给追过来的老医师。
“这些付刚才的医药费,你看看够不够。”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走之后,你最好将整个屋子全都用布擦一遍,味道熏掉,再出门避几天。”
“今天的事,就当从未有过。”
“够了,够了,已经太多了。”老医师手忙脚乱地接住灵石:“我们店虽小,但因价低,总有一些亡命之徒过来看病,隔三差五就有人追杀过来,大人叮嘱的事,老朽都省得,大人放心便是。”
没人回答。
老医师抬起头,只看到李真真拎着剑,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灵舟内部有一个商务标间那么大,就是装修很古怪。
舟里放了一张拔步床就算了,床两侧还系着作用可疑的乌黑铁环。
被褥也脏兮兮的,上面黏着不少干涸的东西,仔细闻还有一股尿骚味。
李真真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情-趣大床房,懒得想这些是什么,弯腰将受伤男人放在榻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失了这么多血,身上却莫名其妙开始烫了起来。
难不成真被灌了什么蛊虫或者药物?
李真真感觉自己像救了一只非常能生病,又脱不开手的流浪猫。
好麻烦。
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自己指尖沾到的血,李真真抬头问前方驾驶灵舟的修士:“还有多久到?”
修士往后瞥了一眼,不知道领会什么,总之心领神会道:“正常来说还有一个时辰,但是如果您愿意再加钱,我可以开足三个时辰,保证让您玩得尽兴。”
李真真:“……”
敢情还真是情-趣大床舟。
眼看床榻上的人身上越来越烫,李真真站起来,找修士拿了一块湿布,想给他擦擦身。
解开衣领才知道,这人不仅是脸上,就连身上也全是裂痕。
好几道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皮肉翻卷处,还能看到底下灰白的骨头。
她拧干布巾,避着那些伤口,从脖颈往下擦,给他降温。
但没擦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的手肘好像抵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不太对劲。
她低头一看。
布巾掉进木盆里,溅起一点水花。
李真真盯着那儿,半晌没动。
不是。
何千机你回来。
你回来给她说清楚——他到底中的是什么药啊?!
行宫。
灯汐枝披着一层素白中衣浸在药池里,几缕湿发贴在脖颈上,衬得皮肤竟比衣襟上的雪缎还白。
疗伤的药力渗进经脉,像钝刀在缓慢地刮。
放在普通修士身上,说是凌迟也不为过。
但灯汐枝脸上没有半分痛色,只静静靠着池壁。
水雾漫过他低垂的睫毛,连疼都懒得蹙一下眉。
殿外有人慢慢上前,在殿外台阶之下,伏地恭谨道:“仙尊。”
灯汐枝半阖着眼:“如何。”
“属下已经将所有我们擒获的世外之人审讯簿册调阅了出来,反复比对,但并没有找到任何与‘岑雪岭‘或‘薛胗胗‘相关的线索。”
“因此属下以为,‘岑雪岭‘这条线原本是不存在的,是他们口中的‘主系统‘为了让您的命线按照他们的意愿更改,另外增派的剧情。”
“但属下觉得这个调整,或许不是因为岑小姐,而是因为之前我们抓捕到的宁松萝。”
灯汐枝:“继续说。”
“是。”来人道:“自从宁松萝被我们抓到,被送来的世外之人明显增多,而且手段都不弱,导致原本的‘剧情线‘里已经没有多余的角色可以供他们使用,这才让他们不得不增加新的剧情线和新的角色。”
“就属下目前审到的东西,宁松萝在他们的芥子中,应该地位颇高。故而属下推测,后来者,包括岑小姐,多半是为营救她而来。”
水波轻漾,灯汐枝终于掀开眼帘。
他凤眼极美,眼尾微微上挑。
目光落下时,万物映于其中,又仿佛什么都未曾入他眼底。
“你又如何断定,”灯汐枝慢慢道:“宁松萝不是幌子,用以遮掩他们真正想送来的人?”
来人一怔。
“能送这么多人来到我身边,甚至找到秘法改动了我的命数,图谋如此深远,又怎么可能是为了区区一个宁松萝。”
“世人大多先看身份,后看人心,他们派遣一个身份尊贵之人,好让你一叶障目,忽略他们真实的意图。”灯汐枝道:“如今看你的情态,怕是他们已经得逞。”
来人:“……属下愚钝,未曾想到此处。”
三界芥子多如牛毛,便是灯汐枝随手创造的都不下万个。
其中,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被人创造出的芥子的,已经寥寥无几。
而能溯流而上,找到本源世界,甚至能够反击本源世界的,至今也只有这一个。
这个芥子里的造物,不仅找到了本源世界。
还将自己芥子中的人,层出不穷地送到他身边。
他们信奉一个叫做“主系统”的东西,将自己伪装成天道,妄图更改他的命数。
原本按他的性子,心性凉薄,无情无感,连六亲都尽数死于他手,绝无可能有什么情劫。
更别说他修为已臻化境,除了出生前他父母加在他身上的一道禁制,早已超脱三界之外。
但这个“主系统”,竟然真的能把情劫安插在他的命格里。
连真正的天道都不能奈他如何,这个“主系统”却可以做到。
而这次,他们竟然还给他派来了一个死劫。
——岑雪岭。
原本他已经失去耐心,懒得探寻他们的目的,想着直接将这个芥子毁掉算了。
但从自阿雪出现在他面前开始。
事情终于开始变得有点意思。
灯汐枝从水中站起,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
水迹一路蜿蜒,湿透的雪白中衣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胛嶙峋精致的线条。
灯汐枝仿佛能看见能看见无数条从虚无中垂下的丝线,想要将他捆绑。
可是这些人的目的究竟何在?
给他增加一个情劫,或者增加一个死劫,又能改变什么?
“区区一个芥子,如何能够干扰造物者的命数,若是他们做到了,只能说明他们背后必定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操控着他们。”
灯汐枝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外袍,慢条斯理地披上,系好衣带,推门而出。
“继续审,不必顾及这些人的性命,若是能揪出背后之人的线索,便是将整个芥子毁掉也无妨。”他淡淡地说:“正好阿雪日日不想着如何做任务,只想着逃回去,若是将这个芥子毁了,她便回无可回。”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下属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修长孤直。
来人伏在地面,看不清神情,片刻才道:“……是。”
“此外,将所有口供中涉及命数变动的记载悉数摘出,对照阿雪出现的时间、行止轨迹,凡有丝毫关联,无论多微末,都呈上来给我。”
“属下即刻去办。”
他说即刻,人却没动。
灯汐枝在桌边坐下,执壶斟茶:“还有何事?”
“您近些日子,药泉似乎泡得越发频繁了。”来人默然片刻,终是开口:“您离宫已近一月,属下担忧您体内禁制。若是雪小姐不愿久居雪宫,是否能容属下在雪宫外另筑别苑,供雪小姐起居?”
“澜璧。”
灯汐枝轻声打断。
杯沿停在唇边,他没有抬眼,语气也没有波澜。
“你僭越了。”
朴澜璧心里一惊,立刻低头:“……是属下思虑不周。”
人走后,殿内彻底静了下来。
灯汐枝在窗边又站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手。
衣袖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皮肤底下,隐隐透出蛛网般的血丝。
淡红,细密,爬在冷白的手腕间。
他将茶水倒在水手背上,又静静看着茶水顺着这些血丝流下。
这是韵西宫主和镜观夫人在他还是一团未成形的灵胎时,便嵌进他的仙骨深处的禁制。
禁制与宫规两相呼应,像长钉一样将他定死在这里,逼他将自身灵气,一刻不停地、涓滴不剩地,供给雪宫。
世人仰望雪宫,皆以为它坐落于举世罕见的灵脉之上,是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
宫阙连绵,灵气充沛,草木长青。
连宫内的弟子修为亦是神速,非寻常门派可比。
他们不知道。
雪宫从来没有灵脉。
那浩瀚如海、滋养万物的灵气。
从头到尾,都只来源于他一个人。
他自幼被关在万尺高峰之上,就像一棵被强行嫁接上无数枝条的树,自身的生机被迫分流。
只要他离开雪宫,哪怕只是一步,禁制便会启动惩罚。
多离开雪宫一日,经脉就会闭塞一分,像有细针在里面扎。
时间久了,气血阻滞,血丝便会透到皮肤上来,连骨骼都有隐隐撕裂的痛感。
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也习惯了。
这点疼对他来说,好像也不算太疼。
另一头,李真真已经麻了。
这人身体虽然一副情蛊发作情不自禁的样子,人却很安静。
哪怕下面已经膨胀起来了,也一直蜷缩着克制自己,一声都没吭。
李真真从来没觉得一个时辰有这么漫长过。
她当然不敢把人送到雪宫。
她最后把人带到了谢孤容那里。
没办法,在这里她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十一个半月被灯汐枝关在雪宫里,根本没有出门的机会,几乎没有和人认识的机会。
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人,也几乎被灯汐枝杀光,数一圈下来,就没几个能帮忙的人。
夜色浓重,李真真抱着人,一脚踹开了谢孤容的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门扇撞在墙上,又弹回些许。
谢孤容正站在窗边。
他穿着一身绯红的里衣,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只酒盏。
听见动静,他侧过脸,微微一愣。
显然没料到这么晚了李真真还会回来。
更没料到她会这样闯进来。
谢孤容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下移,落到她怀里抱着的人身上。
一个男人。
昏迷着,脸埋在她颈窝,看不真切。
她快傍晚才离开。
不过两个时辰,她就带了一个男人回来。
……她到底从哪里认识的这么多野男人!
做太清仙尊的炉鼎还不够么?
谢孤容捏着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岑雪岭。”他开口,嗓音有点哑,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你如今登门的架势,是越来越像土匪了。”
李真真没理他话里的刺,径直走进来。
“有床吗?”
谢孤容手指还扣着酒杯,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床?”
李真真把人往上托了托:“对,床。干净的,能躺人的。”
谢孤容里衣领口松着,透出几道血痕,目光从李真真脸上滑到她怀里那人,又滑回来。
“岑雪岭。”他说:“你大半夜抱着个男人,踹开我的门——就为了找我给你们弄张床?”
“你是男的,他也是男的,找你要床借宿一晚有什么问题?”李真真觉得他问得奇怪,什么叫给他们弄张床:“我带个女的来你房里找床,才不对劲吧。”
“……”
她嘴里一会儿男的,一会儿女的,谢孤容觉得自己隐晦的秘密被刺中了。
他在她的目光下,好像被洞察了一切心绪。
挣扎的,痴迷的,甚至是浪荡的。
他几乎不敢直视她,别开眼,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里面有间耳房,下人睡的……别这么看我,你爱用不用,我不可能让你把他放我床上,我还没这么贱。”
李真真:“行。”
她不挑,有地方就行。
耳房窄小,但还算干净。
她把怀里快烫死的人放在窄榻上。
谢孤容没跟进来。
他站在主屋的阴影里,看着耳房门内透出的光,只觉得背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这人已经高热了一路,现在呼吸粗重,脸上颈间都是不正常的潮红。
李真真解开他的衣襟,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能转身,看向仍立在窗边的谢孤容:“你过来,帮我看看。”
谢孤容没动,只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看什么?”他语气凉凉的:“看你不知道从哪个野地里捡回来的野男人?”
“他中了蛊毒,我看不出来路,你见识多,帮帮忙。”李真真像是浑然忘了之前找往生花时谢孤容背叛她的事,语气平静地说:“在这里,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谢孤容似乎是被这句话蛊惑了,终于慢慢走过来。
李真真这才注意到他还穿着一身红衣,应该还是为今日结契大典准备的。
而他身上,哪怕隔着衣衫,也能看见隐隐透出得新伤,烛光下还更明显了些。
一道一道,横贯背脊。
啧,被打得真惨。
就说BG文里不能搞男同吧。
伪男同也是男同。
活该。
他在榻边站定,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唇角就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是浮生蛊。”他说。
其实这个野男人身上还有别的烈性春药。
但浮生蛊本身就是三界最烈性的春-药,在浮生蛊之前,其它春-药就不值一提了。
李真真眉心蹙起:“竟然是浮生蛊?”
“嗯,难得一见的珍贵之物,整个三界都不超过三枚,给他下药之人,还挺舍得下血本。”
谢孤容目光落在李真真脸上:“一旦发作,必须与人交-合渡引蛊毒。否则经脉灼烧,气血逆冲,天亮前他必死无疑。”
李真真:“……”
她当然知道浮生蛊是什么,这个房间里就没人比她更懂浮生蛊。
如果是一般春-药都好说,没什么药不是撸一把不能解决的。
但是浮生蛊很不一样。
除了交-合,连灯汐枝都没有别的破解办法。
可这里谁能和他交-合。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还能忍着疼,一声不吭地被她拖到这里。
骨头硬成这样,和她完全不同,又怎么会愿意用如此屈辱的方式活下去。
难道她人白救了?
谢孤容转着手中的杯子,玩味地看向李真真:“而且,一旦今夜他与旁人共度春宵,便会不可自拔地爱上那个人……情深种,生死系,岑雪岭,你如何替他做主?”
李真真下意识道:“什么爱不爱的,不过是往后余生只能睡一个人,在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什么叫‘不过是往后余生只能睡一个人’?”谢孤容目光落在她脸上,咬着牙道:“难不成你往后余生还打算睡好几个?”
李真真对上他晦暗难辨的眼神,没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从何而来。
但她此刻没心思深究,只当他是伤势发作脾气差,顿了顿又把话题拉回原点,“所以当真没有别的解法了?一点都没有?”
这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毕竟连三界之主都没有办法,只能亲自上阵牺牲自己当她的炮友,谢孤容怎么可能解决。
只是浮生蛊是极其珍贵难寻的东西,而薛胗胗不过一个村姑。
还是一个被灯汐枝像幼稚园小朋友一样,用儿童模式管控着的村姑。
她不该知道浮生蛊的存在。
如果她一句都不问就接受浮生蛊无解的事实,就太可疑了。
没想到她问完这句之后,就见谢孤容笑了一下。
“有啊。”他说:“只要找个内力至阴至柔之人,将蛊毒逼至……某处,然后,用手疏导出来,就可以了。”
“不过此法有局限,并不是真正解了蛊毒。每月这个时候,浮生蛊依然会发作。”
李真真:“?”
李真真:“??”
李真真:“???”
不是,如果用手就可以延缓蛊毒发作,灯汐枝为什么会不知道。
灯汐枝一定知道,那灯汐枝为什么要骗她?
她经历的那一切又算是什么!
李真真想到自己那些被迫用三界之主解决生理需求的暗黑日子,忍不住确认:“太清仙尊的内力算是至阴至柔吗?”
谢孤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什么,你还想找太清仙尊给他抒解?”
……这人有病吧。李真真:“怎么可能,我只是有个朋友有些好奇。”
“无情道自然算是至阴至柔。”
烛光晕开谢孤容半边轮廓,他额前碎发有些乱,唇色也比平日淡,闻言嘲讽道:“你也别想了,就算你是修无情道的,难不成你还想亲自为他解蛊不成?别忘了你可是仙尊的……仙尊怎么可能会允你做这种事。”
谢孤容将“炉鼎”两个字咽回了咽喉。
李真真满脑子还在灯汐枝竟然骗她打-炮的震惊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是不是记错了,还是浮生蛊有男女的分别,只有男人可以这样解决,女人不能?”
谢孤容:“为何不能,男人可以,女人自然也可以。”
李真真:“……”
“女子廷孔前端还有一孔,若是以指抚之弄之,以唇舌吸之吮之、津液渡之润之,便会鼓起,直至那处硕大如紫葡萄……再将蛊毒逼过去泄出便可。”
谢孤容不知想证明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你年岁尚轻,又被仙尊管得那么严,想必还没见过女人那处吧?”
“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李真真:“……”怎么还轮得到一个男的,来和她解释女性生理结构。
而且谁下面那一点,会鼓得像葡萄一样大啊。
还紫葡萄。
知道紫葡萄多大吗,一听就是来自处男的发言,没跑了。
“不过。”谢孤容慢悠悠补充,语气里的讽意几乎不加掩饰:“我这里可没有像你这么……放得开的人,即便是仆从,也不会随便路上捡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就肯贴上去肌肤相亲,为其纾解药性……”
“看来,你救的这个人,只能任他自生自灭了。”
烛火噼啪轻响。
李真真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那你出去。”
谢孤容脸上的那点假笑一下僵住。
“……什么?”
“你这里不是没人愿意帮忙么?那你出去。”李真真重复:“我来给他解决,我救的人,我负责到底,不劳烦你。”
她转过身,开始卷自己衣袖,露出一截小臂,线条干净利落。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难道要旁观?”
谢孤容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她专注查看榻上人状况的模样,看着她丝毫未犹豫地去碰触另一个男人的手腕。
她不是仙尊的炉鼎吗?
难道太清仙尊不曾满足她?她怎么敢为别的男人做到这个地步!
她这样给仙尊抹黑,不怕仙尊直接将她杀了吗?!
谢孤容背上的伤忽然火辣辣地疼起来。
那股一直压在胸腔里的、混着酒气的郁躁,猛地窜上喉咙。
他想说,你知道浮生蛊逼毒,要碰到哪里吗?
他想说,岑雪岭,你就这么不在乎?
他想说,那我呢?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心脏里沉沉的,又酸又涩,像有人把没有熟透的橙子汁水挤了进去。
看到她似乎打定了主意,已经准备去解那男人的腰带
“……随便你。”
谢孤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不喜欢男人。
他对自己说。
既然不喜欢,那她做什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谢孤容猛地转过身,袖袍甚至带翻了窗台上那只空酒盏,瓷器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我不喜欢男人。
他是何氏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他没回头,径直走向门外,将门重重合上。
隔绝了烛光,也隔绝了里面即将发生的一切。
李真真立在榻边,将手下人的裤腰带解下来。
说实在的,她没觉得这是一件什么大事。
就像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需要做心肺复苏术一样,没人会觉得那个时候唇舌相接,会是一件暧昧的事。
而且已经救到这个份上了,不过是给人撸两把,就能把一条人命救回来。
没道理不做。
何袅袅躺在那里,青衫已被血与汗浸透,紧贴在清瘦的身躯上。
他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破碎。
“我知道你一直清醒着,也听到了我刚才说的话。”李真真看着他颤动的睫毛,道:“我会救你,是因为在那样的重伤下,你还能保持神智,我敬佩这样的人,不忍心让你轻易死去。”
从李真真一开始抱起他时,就知道他是醒的。
不然谁能在昏迷中选择性推开医护。
不过是他一直强撑着没昏迷罢了。
但不知道是因为不想拖累她,还是已经不对人性抱有希望。
哪怕已经濒临死亡,他也没有在她路过他的时候,和她求救一声。
只是一个人安静地等待黑暗降临。
“而且我修的是无情道,撸你就像撸一根木头,你就把我当成医者就好,不必担心我们日后会有什么纠葛。”
“若你真的不放心,我可以以道心起誓,今天的事情,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何袅袅微微睁开眼,眼底映出她的脸。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此刻却浸在水光里,迷蒙涣散。
又因极力的克制而绷紧了下颌。
“多谢……姑娘。”
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牵扯到伤口,让他疼得有些发抖。
何袅袅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一点声音:“但是,不……必……”
不必什么?
不必救?还是不必用那种方式救?
“不必,脏了……姑娘的手。”
那双在雨天里,将他从死亡的泥淖中拉出来的手……
怎么能为他做这样肮脏下作的事。
他怎么配。
李真真:“如果熬不过去呢?”
“那便是……我的命。”他说,竟然在担心她的名声:“我的命,不值得、让姑娘付出这么多。”
“什么贞洁值得用性命来换。”李真真说:“贞洁本来就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不过他既然这么要求,李真真便也随他,只站在一边等。
她知道中了浮生蛊是什么感觉。
情-欲会灼烧着他,让他钻心蚀骨的痒。
然后理智会被寸寸焚毁,思想也会一点点溃散。
到那个时候,哪怕明知是毒药,他也会喝下去。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就像意志力再强大的人,打了麻药也会昏睡过去一样。
就像她当时,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和灯汐枝睡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
何袅袅的瞳孔越发涣散,强撑的清明也在溃散边缘。
他这般自持的人,落到这样的境地,比普通人更要难堪万分。
李真真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
什么都没干,只是看着。
看着他徒劳地试图蜷缩身体,看着他喉咙里溢出压抑至极的呜咽,又立刻被死死咽回去。
看着他额角脖颈青筋浮凸,汗水滑落,没入散乱濡湿的鬓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还与一股隐隐甜腥的味道。
李真真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想等你想明白,我有门禁,现在已经晚了很久,再不弄,我师尊就要找来了。”
李真真伸出手,指尖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上,轻轻拨开黏附的黑发。
另一只手的指节则抵住他的下颌,微微用力:“松口,你想把自己舌头咬断么?”
何袅袅溃散的神志似乎被这命令式的口吻刺了一下,牙关有了瞬间的松懈。
李真真顺势将两指探入他齿间,然后塞了一截床单进去,不让他继续咬自己。
她腾出手,不疾不徐剥开他身上一层层染血的、汗湿的织物。
露出内里修长的身体。
谢孤容站在门外,绯红的衣襟像是染了血一样,近乎自虐一般听着门里的动静。
门板并不薄,对他却没多少隔音的用处。
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里衣上未干的血迹慢慢洇开,粘在伤处,又痛又痒。
但他没动。
起初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几乎以为李真真放弃了。
还想着,也许她到底还是知道轻重,没真打算用那种方式……
然后,声音就来了。
很轻,压抑着,像是饥饿极了的老鼠在吞咽蜡烛,窸窸窣窣的。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吸气,分不清是谁的。
谢孤容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声响反而更加清晰。
谢孤容想象不出具体的情形,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想她此刻的表情,想她此刻的语气。
想她会不会因为那人痛苦的模样而放轻力道,或是凑近低声安抚。
越想,背上的伤就越疼。
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用指节抵住眉心,用力按了按。
而很快,屋里声响逐渐失控,变成断续的、近乎呜咽的抽气。
风越来越大,树影沙沙地摇晃,偶尔还夹杂着岑雪岭平静简短地一声“快了”,“有些疼,再忍忍”。
谢孤容猛地睁开眼。
……她到底在用什么地方在为他解蛊!
是以指抚之弄之吗。
还是以唇吸之吮之、渡之润之。
谢孤容盯着眼前斑驳的门板,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几乎着魔地想着这几个字,无孔不入的粘腻声里,连眼白都开始微微泛起血丝。
不知过了许久。
门内的声响终于渐渐平息,只剩长短不均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挲的细微声音。
谢孤城仍然站着。
直到后背的衣裳被血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愕然低下头。
衣摆下突兀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不知耻的兽。
被那些声音,被她此刻正在做的事,轻易地唤醒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猛地转过身,几乎踉跄地往前走了几步,推开隔壁空置厢房的门,反手将门栓落下。
黑暗中,他背抵着门板,重重喘了口气。
手抬起来,又放下。
指尖蜷紧,又松开。
最后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神色,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触到的瞬间,他肩背猛地绷直。
阿雪。
刺痛顺着脊骨窜上来,喉咙里因为疼痛溢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阿雪阿雪阿雪阿雪阿雪。
他脑子里全是隔壁的声音,全是她此刻可能在做的事。
她的手怎么旋转,她会不会出汗,她是不是也这样……碰那个人。
背上的伤口被反复摩擦,血又渗出来,热辣辣地疼。
好疼啊阿雪。
阿雪。
呼也越来越重,破碎地散在黑暗里。
某一刻他忽然仰起头,后脑重重磕在门板上。
几息之后,他松开手,垂下头,额发被汗湿透。
而屋里,何袅袅微微张着嘴,涣散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李真真。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分不清是浮生蛊带来的快感,还是因为是这只手所以才能这样快乐。
甚至快乐到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顺着太阳穴滑入鬓发,洇湿了一小片粗糙的枕席。
[199]第 199 章:李真真记得自己解浮生蛊那次,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甚至连不应期都没有……
李真真记得自己解浮生蛊那次,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甚至连不应期都没有,脑子就像磕了药一样,一直处于极其兴奋的状态。
她参考自己,以为这回起码也得耗到半夜。
但不知道是巫族浮生蛊质量不如灯汐枝那枚,还是这人伤得实在太重,才三四次就筋疲力竭地昏睡了过去。
李真真推门走出来。
谢孤容院子里有个鱼池,她满手黏腻,就着池水潦草地洗了洗,走到了外间的庭院。
谢孤容还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月光照在水面,池里几尾红鲤蔫蔫地贴底游着,池边的花树也落了一半叶子,显得有些萧条。
他头发散下来,半湿着披在肩后,还没干透,身上也换了件干净的雪白外袍,领口微微敞着,明显是刚沐浴完。
李真真走过去,拎起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随口道:“怎么凌晨洗澡?”
“我喜洁。”谢孤容放下酒盏:“一屋子野男人的味道都沾到我身上了,洗都洗不掉,你不嫌脏,我还嫌脏。”
他平日里说话虽不算客气,却也少有这样直白的刻薄。
但只要想到她方才在为那个不知廉耻的野男人做什么,他心头就躁戾涌动,甚至有想将这个脏了的宅子一把火烧了的冲动。
“还好吧。”李真真略微倾身凑近他肩颈处,鼻尖动了一下:“你们是狗鼻子吧,哪有味道。”
她并没有凑得很近,哪怕俯身离得最近的时候,还与他还隔着半条手臂的距离。
可就是这么一个轻嗅的动作,谢孤容却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微微呼出的气流带着热意,从他的伤口一路抽打到他的灵魂,几乎将他烫伤。
随即一股极淡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混着汗意飘了过来。
谢孤容神情一下淡了下来。
他还没来开口说什么,李真真已经坐正:“后面怎么办?难道我每个月都得来给他解一次?”
这是一次还不够,还想每个月都来一次?
谢孤容想。
她就这么欲-求不满,连仙尊都不能满足她?
可就算她欲壑难填,为什么……就挑了那样一个人。
方才怦然的热意慢慢散去,谢孤容心底发涩,竟然慢慢生出一丝恨意来。
“你行事如此放荡风流,小心玩火自焚。”他好一会,才压下对屋中那人的杀意:“万一此事被仙尊知晓,你就不怕你的仙尊杀了你?”
李真真:“仙尊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他日理万机哪来得及管这样的小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谢孤容自然不相信李真真的话。
心志不坚者难窥大道,越是纯粹,就越是偏执,极致的专注,也是极致的独占。
仙尊是当世修为最高之人,哪怕只是炉鼎,又怎么可能容忍旁人染指分毫。
“你有分寸就好。”谢孤容扯了扯嘴角:“至于你救的这个人,不需要你每月来,你又不曾和他真的……双修,天下心法属阴的修士,也不止你一个,给他找个合欢宗的修士,每月定时上门疏导,银货两清便是。”
“当然,如果你想来,那另说。”
“行,这事就交给你了,钱你先帮我垫付一下,到时候一块儿结给你。”
天色已经很晚了,李真真说着,很顺手地拍了下他肩膀,便站起来,打算离开。
谢孤容没料到她走得这么干脆。
眼看她一只脚已经迈过门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勾住了她一片衣袖。
李真真停下,侧过身,目光落在他拽着她袖口的手指上,又抬起眼看他。
“……你毁了我的婚事,就这么走了?”
谢孤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人拉回自己身边,对上她的视线,竟然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头脑一片空白,话就这么说出了口。
“你骗了我,让我以为你是女子,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还要我帮你照顾你那个……姘头,你真当我是死的?”
“……你连自己的道侣是男是女都没搞明白,婚事被毁怪不到我头上吧。”
李真真试图把衣袖从他手里扯出来,拽了好几下都没拽动。
现在的气氛已经很断袖了,李真真怕再把衣袖扯断,让情境变得更加说不清楚,最后还是松了手,任他牵着那块布料。
“谢孤容,讲点道理,所有被骗都是自己技不如人,我也不曾怪过你骗我去取往生花。”
“而且你见到我女装之前,就把聘礼带上了,说明你一开始想结契的就只是‘仙尊首徒妹妹‘的身份,属于咎由自取,又与我何干。”
不是这样的。
谢孤容想。
明明是她初入道途,便异想天开,根本不知打开芥子时空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其他芥子中又有多危险。
他若任由她去取往生花,万一她在那些芥子中迷了路,便再也回不来了。
至于结契,他想娶的……从头到尾,都只是眼前这个人。
只是岑雪岭。
这个认知撞进脑海,谢孤容悚然一惊。
对一个男人动心,已经足够离经叛道。
他竟然还敢想与她结契?
他怎么敢生出这样的离经叛道的念头?
谢孤容看着李真真近在咫尺的侧脸。
烛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小段挺直的影子,嘴唇因为沾了点酒渍,泛着很淡的水光。
这是不对的。
谢孤容脑子里有个声音冷冷地说。
是荒谬的,是悖伦的,是不可理喻的。
可光是想象一下唇齿相触的触感……谢孤容便感觉到脊椎窜上一股近乎麻痹的战栗。
如附骨之蛆,烧得他喉咙发干。
如果就碰一下……
如果只是嘴唇碰一下,很快离开,也不算太过分吧?
她既然能一面当仙尊的炉鼎,一面为那种贱民抒解欲-望,那为什么不可以和他亲一下。
难道他身为谢氏万年仙门唯一的继承人,还比不上一个卑贱的凡人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理智摇摇欲坠,谢孤容屏住呼吸,盯着眼前染着薄酒的唇,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慢慢靠近她。
气息拂过她额角几丝散落的碎发。
只要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烛火“噼啪”一声。
李真真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李真真露出点匪夷所思的神色。
“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她说:“疯了吗,你——”
她话音没落,谢孤容已经直接伸手将李真真按在了身后的屏风上,一只手近乎失控地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同一时刻,李真真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系统刚充完电,一回来就看见眼前少儿不宜的场景,眼前一黑,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你……你们在做什么啊啊啊啊啊!!麦艾斯!麦艾斯!!!”
“你忘了我们是男主的狗了吗!男主的狗怎么可以给男主之外的人当狗!!!”
李真真就像脑子里一下有一千只鸭子在过马路,连被谢孤容吻住的震惊都被压了下去。
谁要当狗。
被系统这么一打岔,她分了一下心,竟然真的被谢孤容吻住了。
系统宁愿自己瞎了:“道德在哪里,人性在哪里,我在哪里,你这个毒妇啊啊啊啊啊!!!”
东汉末年知道吗?对,现在的剧情这那还乱!!!
李真真:“……”
她脑子里被吵得隆隆作响,头疼欲裂下,一时也顾及不到谢孤容,只能分出心神来回复系统:“明明是他主动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给他当狗……你别再叫了。”
“胡说八道,谢孤容可是顶级修真世家嫡长子,到底有多想不开才会对我们两个底层职工主动!!!”
谢孤容可是女主表面风流实则忠犬的男二,在原着里戏份还挺多的。
现在不仅忠犬的初吻没了,还搂着炮灰女配亲得忘情了,发我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系统只觉得天塌了:“而且你身上怎么还有静液的味道!你到底对男配干了什么啊!我不活了!!!”
“……什么静液的味道,你闻错了。”李真真脑子被喊得嗡嗡的,只想他赶紧安静下来:“这明明是汗水的味道。”
“汗不汗水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汉子的水!!”
李真真:“……”
谢孤容只觉得唇舌触到的瞬间,脑海里像燃起了一场大火。
所有迟疑、所有理智都被这暴烈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好甜,好甜,好甜……
一个男人,怎么会这么甜。
他一只手掌心抵着李真真的后颈,不让她退开分毫,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几乎是痴迷地含住她的舌尖。
从未尝过情事的风流公子,全凭着一股烧昏了头的欲-念在动作,吻得又生涩又凶猛。
舌头刚伸进去,就战栗得差点泄了原阳,横冲直撞得几乎要舔进李真真的咽喉。
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填满心底饥渴又恐慌的空洞。
屏风在李真真背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李真真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她接吻的经验还算丰富,谢孤容这会吻得太用力,现在把人扯开,她也会被扯伤。
不过一个吻,她并不放心上。
亲都亲了,等几分钟的事,何至于让自己受伤。
只是她等了几分钟又几分钟,依旧等不到谢孤容放开她。
还越吃越上瘾一样,近乎啃咬地加重力道。
整个人更是亢奋得不行,李真真都能感觉到他沸腾的身躯抵着她,衣摆也微微湿润。
李真真:“……”
她终于有点厌烦地扯住对方的长发,将人从自己身上扯起来。
“差不多疯够了吧。”
口腔里带出微微的腥味,从舌尖到舌根都疼。
李真真舔了一下伤口。
果然被扯伤了。
谢孤容被迫退开毫厘,他喘息不已,像被拽住锁链的犬,刚被主人驱逐一点就要窒息而死,急不可耐地就想要再次吻上去。
李真真直接打了他一巴掌:“你清醒一点,看清楚我是谁。”
系统已经忘记了尖叫,直接惊呆了。
这个走向,除了剧情不对,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对。
借着咫尺间昏暗的光线,谢孤容看见李真真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倒影。
那里面没有厌恶,也没有迎合,只有……不耐烦。
打了他一巴掌,还对他不耐烦。
就好像,他连得到她厌恶的资格都没有。
谢孤容被这样的眼神刺痛。
“我知道你是岑雪岭。”
他说。
“怎么,你宁愿被一个低贱的凡人予取予求,也不愿被我亲?我是谢氏的嫡长子,难道还不如一个毁了面容的下贱凡人?”
唇上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谢孤容舌尖抿过唇线,听见自己的声音近乎淡漠地响起。
“别误会,都是玩男人,我也只是想尝尝,玩男人是什么滋味而已。”
李真真:“……”
系统:“……”
系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彻底崩溃:“什么,你怎么还把男配掰弯了!!!”
李真真怕自己身上真沾了汉子的水,换了一身衣服,借了谢家的灵舟,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别宫赶。
终于在天亮前赶回了灯汐枝别宫。
谢家的下人不敢进灯汐枝的地盘,到了别宫门口,李真真自觉下车,让谢家的下人将灵舟开回去,自己则步行往里。
天没亮,就不算夜不归宿了吧……
李真真还在想怎么和灯汐枝解释自己一夜未归的行为,刚迈过门槛,却看见前方有一个人向外而来。
每日想来拜访灯汐枝的人很多,但是灯汐枝却几乎从不接见。
这还是李真真第一次在别宫看见陌生人,以至于多看了一眼。
是个男人,身形很高,单眼皮。
莫名有点熟悉。
两人错肩而过。
李真真收回视线。
灯汐枝殿中并没有点灯,李真真松了一口气,一路摸黑溜回自己寝宫。
她反手把门掩上,莫名其妙有种偷情回来的刺激感。
殿内光线晦暗,与外头的月光割裂成两个世界,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雪色。
李真真走到桌边,摸到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仰头灌下去。
喝完,她搁下杯子,随手将借来的外衣解开扔到一边,手指又搭上里衣的衣带。
黑暗里忽然有人轻声道
“舍得回来了?”
李真真动作顿住。
片刻,李真真手指还捏着那截松开的衣带,若无其事地将衣带重新系好。
“师尊怎么在我房间?”
灯汐枝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月光只够勾出他半边轮廓,一身雪衣融在阴影里,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他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捏着衣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
然后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轻声问:“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200]第 200 章:“……原来的衣服沾了油,和谢孤容借了一件应急。”\r\n\r\n李真真本来
“……原来的衣服沾了油,和谢孤容借了一件应急。”
李真真本来想继续把谢孤容的外套穿上,但对上灯汐枝的眼,顿了顿,又把手里的衣服放下,随意拿了一件自己的衣服。
“今日结契大典出了一些事,因为扯上了我,这才待得晚了些,师尊不会怪我吧?”
“无妨。”灯汐枝道:“本就是放你出去散心。”
“可是这都深更半夜了,师尊怎么还在我房间里?”
“路过,见你殿里黑着,就进来等等,顺便检查你的课业。”灯汐枝将李真真的心法书放在一旁,神情平静:“看来是等对了。”
这个语气……
李真真主动走到灯汐枝面前蹲下,偏头从下往上地看着他:“真生气了?”
“这还用问,肯定是生气了。”系统还沉浸在男配被掰弯的悲剧里,闻言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插一句:“你没看男主眼里的光都明灭不定了吗?男主可是当世无情道巅峰,随手毁灭一个国家都不带一丝颤抖的,这会情绪波动这么大,已经不仅仅是生气了,那是双脚离地了,你也算是个人物了。”
李真真姿势不变,在脑子里说:“他眼睛里是打了双闪吗,还能明灭不定。”
系统:“……”
灯汐枝:“……”
灯汐枝静默了几息,微微叹了一声:“你年纪尚小,不过被外面那些人勾得贪玩些,为师又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不生气就好,毕竟是自己的任务对象,生气了她还要花时间哄。
李真真稍稍松了口气,就听灯汐枝问:“方才是谢孤城送你回来的?”
李真真:“不是,我自己回来的。”
“这么晚,他倒放心。”灯汐枝神情有些冷,视线落在她脸上,又慢慢移到了她的嘴唇,注视了片刻,忽然道:“今日玩的开心么?”
“还……行。”她说。
“还行。”灯汐枝轻轻重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那就是不太开心。”
李真真:“主要也没玩什么,一天下来就是吃吃喝喝。”
“无患岛海产丰厚,但饮食偏辛辣,婚宴也多以辣菜为主。”灯汐枝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下,温声道:“不知今日宴席上,阿雪吃了什么好吃的?”
李真真只记得今天吃了一个辣弟,哪里记得今天吃了什么辣菜。
好在系统关键时刻没有掉链子,很快把今天宴席上的菜给她报了出来。
李真真又一道道报给灯汐枝,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机器。
“果然都是辛辣之物。”灯汐枝道。
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垂着眼看她,月光在他长睫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唇。
“看看。”他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她,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被吃得……连唇都肿了。”
被?
李真真一顿。
系统正紧张地观察着两人的互动,听到这里也有些莫名其妙,还一派天真地问:“男主是不是语法不太好,这里为什么要用被动语句啊?”
李真真:“你保胎针打头上了吧,闭嘴。”
系统:“……?”
灯汐枝手指没移开,反而沿着她唇线很轻地抚过那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破口。
“不妨跟为师说说。”他动作太自然,语气又太平静,冰凉的指尖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到底是哪道珍馐佳肴,值得你……连嘴角破了都不知道。”
李真真回来之前已经仔细漱了口,还和送她的修士确认过没有异常。
没想到这样还能被灯汐枝看出来。
系统这会也反应过来,灯汐枝是发现李真真在外面和男配咬嘴巴子的事,顿时吓得安静如鸡。
李真真冷静地说:“可能吃得太急,咬到了吧。”
“是么。”灯汐枝捏着她的下颌,那双眼眸漆黑一片,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暗:“张嘴。”
李真真:“……”
这点伤口有必要涂药吗?
再晚一点都要愈合了。
李真真顿了顿,计算了一下两个人的战斗力,慢慢张开嘴。
口里的破皮更加明显,除了唇角的咬痕,下唇靠里的位置还有个挺大的口子,是当时谢孤容吮吸得太深,李真真把人扯开时,不小心被他的犬齿割开的。
整个口腔也被吮吸得红肿不堪,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当时亲吻的激烈程度。
灯汐枝垂眸看着她舌尖侧边那个鲜红的破口。好一会才将戾气压下,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盒药膏,用指尖蘸了点。
“忍着些。”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
冰凉的触感落在她下唇的破口上,他动作很慢,很仔细,绕着那个伤口,一下一下地进出打转,水渍和手指搅动发出糟糕的声音。
而且他手很冷,压在温热的舌尖上,存在感强得惊人,明明那么修长的手,却好像要将她的口腔填满了一样。
李真真仰着头,无法吞咽口水,喉咙忍不住贴着他的指腹滚动了一下。
灯汐枝顿了顿,眸色变得更深。
好不容易涂好了药,灯汐枝指节微微曲起,抵着她的上颚,感受着那片软肉无法自控地再次蠕动,才慢条斯理地抽-出来。
“好了。”他手指湿淋淋的,却没有擦,将药膏盖子合上。
李真真立刻闭上了嘴。
系统等人走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任任任务完成的挺挺不错啊。”
“连上上上个药,都都能犹如做了夫妻一般。”
李真真:“……”
另一头,谢孤容仍旧坐在原处。
仿佛只要不动,那个带着热意的吻就还未从唇上消散。
身为修仙世家的继承人,每年光是送到他面前的顶级美人就如过江之卿,可供他享用的炉鼎更是不计其数。
只不过是他没有遇上能让他动念的人罢了。
谢孤容从没想过,自己会仅仅因为一个吻,就失神至此,甚至回味到深夜。
还是一个男人的吻。
他竟然真的……对一个男人起了念头。
月光一寸寸偏移,将谢孤容孤坐的身影从身后的屏风上缓缓剥离。
毕竟没有经过风月,谢孤容满脑子还是方才的场景。
就算是他强吻她,她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刻拒绝?
以她的性子,若是真的厌恶他,一开始就该将他扯下来。
再怎么样,也不会等到被吻得狠了,才像拍打一只不懂事的犬般,眼含不耐地将他推开。
明明被吻到双唇肿胀的是她,可那一眼,却好像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他全部的人。
谢孤容越是回想,浑身的血就越是往下腹涌去,燥热得发疼。
简直疯了。
谢孤容霍然起身。
衣袍带翻了桌上的酒盏,他却浑然未觉,径直朝偏厢走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稀薄的月光,那个毁了容的凡人蜷在榻上,呼吸微弱,伤痕累累。
谢孤容立在榻边,垂眸俯视着他。
就是这副卑贱残缺的躯体,竟也能让她俯身。
那他呢?
她没有立刻推开他,到底是因为她懒得和他计较,还是因为她对他也有一分意动?
是不是……也有一点默许?
她本就是太清仙尊的炉鼎,炉鼎都是被调教好的,她或许早已习惯了雌伏于男人身下。
如果连床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废物都可以。
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守在院外的亲信垂首候着,谢孤容从偏殿走出,站在风里静了半晌,才将那些翻腾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压了下去。
“去寻个合欢宗的人来。”他说,指尖随意地搭在廊柱上,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散漫倜傥的谢家公子:“要染了秽病的。”
亲信顿了顿:“公子不打算给屋里那位解蛊?”
“一个卑贱的凡人,玷污仙尊首徒,还要我亲自找人给他解蛊……他也配。”
只是,既然阿雪亲口交代了他,他总要给他找个合适的交代。
谢孤容凉薄地抬起眼:“何况世间有几个凡人能与合欢宗修士双修?即便是最后染病而死,死前享受过此等极乐,也是便宜他了。”
亲信犹豫片刻,还是委婉道:“属下明白。只是若找那等身染秽疾的,未免太过明显,属下怕……万一被雪公子察觉,反而让雪公子怨恨公子。”
“属下以为,与其找个带病的,不如去找个惯常采补炉鼎,下手不知轻重弄出过人命的。”
“浮生蛊一旦与人交-合,便会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届时,那个凡人爱上那合欢宗的修士,自然对其予取予求。”
“一个贪婪索求,一个心甘情愿奉献……到时候是采补至死,还是别的什么下场,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雪公子也挑不出错处来。”
亲信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但他能怎么办呢?这天下可怜人这么多,他能做的也只是让人死得体面些。
合欢宗那病实在过于恶心,死前全身溃烂腐臭难闻,至少这种死法,能让里头那个人不至于死得太过难堪。
谢孤容神情阴晦。
亲信的话,短暂地让他被嫉妒冲昏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是了,这也太过明显。
明显到一眼就能被看穿,几乎是在昭告他的妒忌与不堪。
“罢了,身染秽病到底腌臜,便依你所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压下眼底翻涌的偏执:“只是采补至死也有不同的死法,不要让他死得太过轻易。”
……这就是死前还要磋磨了。
床上磨人的事多了去了,炉鼎地位低贱,谢阁老有时起不了兴,便爱看些畜牲与炉鼎交-合取乐的场面助兴——这都算是轻的。
他瞧着里头那人也算有些风骨,不知最后会被玩成什么模样。
亲信心底发寒,一时竟然有一丝兔死狐悲之感,低着头道:“……是,属下这就去找合适的人。”
“嗯。”谢孤容示意他退下,就在亲信转身想走的时候,他又忽然叫住。
“等等。”
亲信停步回身,等着示下。
“去给我找些图册来。”谢孤容顿了顿:“要男子与男子之间的。”
亲信愕然抬头。
“再给我找几个懂如何……如何走旱道的人。”
谢孤容像在克服什么本能的抵触,神情有些难看,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寻来时做得隐秘些。”
亲信被派到这样的任务,只觉得命不久矣,低头称是,不敢多问。
很快,庭院重归寂静。
厢房里,榻上的人静静躺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刚好够勾勒出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
他慢慢睁开眼,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很黑,很静。
喉间涌上一点腥甜,被他无声地咽了下去。
雪公子……
原来她的名字里,有一个雪字么。
[201]第 201 章:系统睡不着。\r\n\r\n目前任务进度超出预期,年终奖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系统睡不着。
目前任务进度超出预期,年终奖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系统想起谢孤容强吻他家任务者时孤注一掷的表情,就莫名不安。
炮灰勾引主角团,是重大任务事故,搞不好要扣分扣到负数。
到时候别说年终奖了,说不定还要被通报批评。
系统焦虑得睡不着觉,不停翻找时管司绩效考核条款。
一整个晚上,李真真脑子里都是哗啦啦翻书的声音。
第二天,她神情阴郁地掀开被子起身,趿拉着拖鞋拎起一把刀就往外走。
系统从规章条文里抬起头,警惕道:“你去哪?”
“吃饭。”李真真说。
头上悬着岌岌可危的年终奖,系统宛如惊弓之鸟:“你吃饭就吃饭,往男主寝殿方向走做什么,难不成你在男主寝殿吃饭?”
李真真:“嗯。”
系统:“……?”
疯了吧。
谁都知道,因为男主五感过于敏锐,人类对他来说太臭了,以至于雪峰主峰万年来只有他一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人在他寝殿吃早餐。
“勾引这事过犹不及,咱们虽然要勾引男主,但也不能太舔了,男人女人早上起床一起吃饭,和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系统苦口婆心。
“就算非要去,也先洗个澡啊!男主鼻子可灵了!”
李真真匪夷所思:“又不是我要和他一起吃饭,我还要为他洗澡?”
“……”虽然说勾引过犹不及,但李真真这也太不勾引了,男同见对象前还要洗澡吹头吃菠萝呢。
再联想起谢孤容的事,系统顿时更加忧心忡忡:“你该不是对男配动心了,才对男主这么不上心吧?听我一句劝,你别看男配长得好看就把自己搭进去了,任务做完了你可是有年终奖的,三千块呢!”
李真真以为自己听错:“……多少?”
系统:“三千块啊。”
……还以为是三千万。
时管司司长的茶叶,一泡都不止三万块了。
区区三千,就能让人来做这种存活率几乎为零的任务,时管司还真是从始至终不当人。
李真真被迫熬了一个通宵,现在更心情哄任何人:“我再说一遍,不管是男主还是男配,我都不喜欢。”
“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系统话还没说完,李真真已经径自穿过了灯汐枝的禁制。
系统声音戛然而止。
谁不知道,太清仙尊住了一生的雪宫峰顶,除了一株他父母手栽的花树,其余皆被冰雪覆盖,宛如一片白色荒漠。
可是这个庭院,却种满了花草。
四五月的时节,粉白色的花穗密密地挂下来,风一过簌簌落在石阶上。
灯汐枝站在花树下,雪衣袖口松松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修长手指执着一只茶壶,正在浇花。
此刻却没有动作,只偏着头,苍白面容上,漆黑眼眸直直盯向李真真进门的方向。
晨光从花隙间漏下来,衬得他那双眼淡得像是蒙着雾气。
看得久了,只觉得那底下黑得透不进任何东西。
……怪吓人的。
为什么这么看着她。
李真真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刀,露出了防御的姿态。
灯汐枝随意将手中的价值连城的茶壶扔在一边。
他幽深的眼眸还是一瞬不瞬的地凝视着她,唇角却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来。”
他含笑接过李真真手里的刀,仔细擦拭了一下,才放到一边桌上。
“饭食有些凉了,我再热一下,你先去洗漱。”
系统露了被雷劈的表情。
谁热饭???你再说一遍,谁热饭???
李真真习以为常,走到灯汐枝身边时刚好路过灶台,伸手就想顺一根灶台上的萝卜干。
手指被人用筷子打了一下。
清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先去净面。”
系统:“……”
系统恍恍惚惚。
李真真“哦”了一声,放弃萝卜干,转头往里走。
系统急忙提醒:“你走错方向了,那是男主的卧室。”
话音没落,李真真已经推开了里间的门。
系统的话卡在喉咙里。
灯汐枝的寝殿陈设很简单,一眼望去,不过一榻、一桌,一屏风而已。
他坐拥天下灵脉,并不在意物欲,寝宫也远不如给李真真准备的华丽。
但绕过他的床榻,屏风后面却布置得十分精巧,完全是一个女子的洗漱间。
座镜是嵌螺钿的,连镜前的洗脸盆都是整块玉石挖空,系统这辈子就算电视上也没看过品质这么好的玉。
洗脸盆里已经放了温水,李真真掀开珠帘,弯下腰,掬水洗了把脸。
窗边白玉的衣架上挂着几件女式旧衣,系统还惊恐地发现,窗子下面的柜子上还摆着一些束马尾用的发带,明显是用过的。
这里只有一个女人,这些东西是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系统失魂落魄。
很长一段时间,它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也是好起来了。”许久之后,系统才艰难开口:“我才休眠了几个月,你怎么就和男主这么熟了哈哈哈哈。”
李真真:“我自来熟。”
系统:“……你别和我打哈哈,你知道炮灰勾引男主是多严重的违规吧?”
比起这个,和男配吃嘴子都不算事了!
系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任务者虽然做任务很厉害,但闯祸更厉害。
“趁现在主系统还没连上网,你赶紧和我交代清楚,我还能提前想想对策。”
“本来我们这次任务就很特殊,我们两再不一条心,我也很难保你。”
李真真拧干帕子,慢慢擦着脸:“我的任务就是勾引男主,现在不正勾着么,你又在怕什么。”
“这是一回事吗?”
系统仿佛一个闺蜜结婚时才发现闺蜜谈了的老实男人,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让你勾引,没让你勾引成功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成功了。”
系统恨不得把李真真脑子里的水倒出来。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偏偏在男女关系上这么迟钝!
昨天男主用手指给她嘴巴上药的时候,系统就觉得不对劲了。
只是当时不敢确定。
因为男主虽然多智近妖,成长过程却完全是畸形的。
他八岁前一直被关在雪宫,与世隔绝,八岁被接走后也不曾受到正常的对待。
父母忌惮他,家族眼馋他,他被幽禁地下密宫一千年,期间除了来取血肉的傀儡,没有见过任何活物。
没人知道这一千年里,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又为什么后期,他明明已经有力量挣脱枷锁,却仍旧不走,就像在等着谁。
原着里为了衬托出女主对男主的救赎,才将男主成为仙尊前的过去一笔带过。
别说朋友、恋人,男主连正常的父母亲情都没有经历过。
原着里,男主自我解构了很多年,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遍遍剖开自己的心,如同研读深奥文书一样去辨认自己不知从何而起的情愫。
才终于在女主与他决裂时,意识到自己对女主的感情是爱。
而在这之前,他连对女主的照顾,都是从其他山主那里模仿来的。
系统仔细研究过男主的人设,并不认为这样的人,会在短时间里轻易爱上谁。
……随橙想呢,他不过多充了几个月电,这个剧情就颠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我是男的我最了解男的,男生下意识在自己的卧室里放女生的贴身东西,这就是占有欲!”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李真真还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系统心态直接爆炸。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男主都亲自给你晒萝卜干打洗脸水了,你还要他表现得多明显?难道刘备会给诸葛亮打洗脸水吗?”
“可刘备和诸葛亮经常睡一张床,难道刘备也喜欢诸葛亮?”
李真真扔开帕子,随意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灰色眼眸直视着眼前的黄铜镜。
有那么一秒,系统几乎以为自己直接和什么大型猛兽对上了视线。
“不过你要是想达到刘备和诸葛亮的效果,我也可以试试。”
“……”算了,什么猛兽会迟钝成这样啊,母胎单身也不至于如此。
不过系统也明白像他们这样的人,光是往上爬就已拼尽全力,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会长成一根木头也不是她的错。
都怪该死的联盟,不能怪她。
“这样吧,我换个方式问。”系统自己给自己洗完脑,才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保持这种师徒不像师徒,情人不像情人的关系多久了?”
李真真:“……”
李真真没有和系统僵持太久。
就在李真真被逼问到起了点杀心的时候,灯汐枝直接绕过屏风催她吃饭了。
他不过站在屏风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伸手敲了敲屏风壁,系统就立刻安静如鸡。
李真真第一次觉得灯汐枝出现得真是时候。
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个系统应该出身也不高。
因为他经常下意识避让社会地位高的人。
每次男主一出现,他就偃旗息鼓。
哪怕男主根本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
李真真与灯汐枝并肩走到外间,早餐已经摆上。
有面,有粥,有包子,还有几碟小菜和一蛊汤。
汤照例是兔子汤,汤色清亮,底下沉着炖烂的兔肉。
脑子里的翻书声又开始了。
这次明显比昨天晚上要急躁得多。
看来发现男主喜欢她这件事,对系统的刺激真的很大。
李真真微微垂下眼。
不过灯汐枝对她的态度……确实有点麻烦。
“瞧着你今日气性有些大,昨夜没休息好?”
泥炉里炭火烧得正好,灯汐枝将筷子仔细擦拭了一下才递到她手里。
“还好。”李真真咬了口嘎嘣脆的酱菜,回答的时候连头都没抬起来。
看来确实是不喜与他同桌而食。
可凭什么呢。
明明她的任务是勾引她。
现在的她,哪里有一分勾引的样子。
灯汐枝目光停在李真真脸上,过了会才温声道:“昨夜我把守门弟子都调回了,宫里庶务也让人挪到这边。”
李真真筷子微顿,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灯汐枝这才微微笑起来。
清晨的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像一尊无情无欲的神像,只在春风吹过时泛起波澜。
“阿雪,你若是在山下更自在,我们便一直待在山下,好不好?”
“就你我二人,再无旁人。”
“……”
李真真有点头皮发麻。
她都听到系统倒吸冷气的声音了。
服了,灯汐枝没事说这么暧昧的话做什么,这个系统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好骗,她等会儿根本忽悠不清楚!
“都行。”她飞快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生怕灯汐枝又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拎起刀就走。
“今天有约,天黑前回来,师尊安好,师尊再见。”
“……”
灯汐枝眼睫低垂,望着满桌没动几筷的小菜,没有作声。
等李真真走到门口,却发现自己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了。
她不死心地摸了摸,果然是禁制。
李真真:“……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你功法初成,灵力未稳,还需要静心巩固,日日下山也未免太过懈怠。”
灯汐枝垂下眼,慢慢饮了一口水:“今日你哪里都不许去,留在这里将前几日的课业补完。”
“你说过等我筑基,就可以随意下山的。”李真真说:“堂堂三界之主,也要说话不算话吗?”
“我也说过,你是我的弟子,天下无你不可攀折之人。”
灯汐枝闭了闭眼,将她昨夜被人亲吻得唇舌糜烂的画面从脑海中剥离,好一会儿才平静道:“你若是喜欢谁,召他们上山临幸便是,为师不会阻止。”
“又何须你纡尊降贵,日日亲自去见他们。”
系统本来受到了刺激,只一昧翻书。
没想到听到这么炸裂的发言,差点背过气。
“……你都对男主做了什么啊,男主人设怎么变成这样了!他怎么会说出要你临幸别人这种话???”
这还是清水言情文吗?n-t-r都出来了啊喂!!
乱套了,都乱套了。
系统眼前一黑又一黑。
李真真也觉得很难绷。
灯汐枝到底对她有什么误解。
一听到她说约,就下意识以为她是去约炮。
明明自从来到这里,她一直清心寡欲。
除了和薛林打了一炮。被何宵叶求了一次婚。临时起意睡了妖族太子。路上捡了个半死不活的人帮他疏解了一下药性。又被谢孤容莫名其妙按在门上亲了一口。
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巫族大公子侍寝那次,还是灯汐枝自己弄来的人。
这也能怪她吗。
李真真不是找借口,她是真有事。
巫族王室可不是每天都能死人的,好不容易死一个大公子,万一被他们火葬了呢。
找到一具妖族王室的尸体不容易,李真真是真怕她好不容易撞见的人肉电池没了。
李真真绞尽脑汁想着说辞:“没约人,口误,真的,我今天真有事。”
灯汐枝静静向后靠在椅背上,修长手指交错笼在身前。
“无妨,慢慢编,左右还早。”
李真真:“……”
无患岛。
自昨日婚宴上丢了那么大的人,谢孤容第二天一早,就被谢阁老拎出来相看道侣。
他坐在临水的楼阁上,对面是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女子。
正垂着眼轻声说着什么,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谢孤容没仔细听。
他垂着眼,手指搭在冰冷的扶手上。
心思早已经不在这里。
阿雪昨天被他缠磨得狠了,连唇瓣都被他吮吸得肿胀起来,舌尖还被他咬破了,不知道今天还疼不疼。
她嘴巴怎么这么软。
明明是个男子,却随便用一点力就破了。
光天化日之下,面前还有别的女子。
谢孤容脑子里却全是她被他不容分说侵进口腔,压着她的舌头,吸上去贴着,磨着,不停地搅动着的样子。
好想再亲得深一点……
想把她的呼吸都夺走,最好喘不上气来,只能从他的唇里汲取空气。
谢孤容从不知道自己疯起来的时候,可以这么不管不顾。
昨夜若不是她那一巴掌将他打醒,他一定会做到最后。
她修为这么低,才刚刚筑基。
就算他不顾她的抗拒直接长驱直入,她怕是也只能绝望地一点点吞进去。
谢孤容的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明明天气不热,他却觉得掌心发潮。
昨夜她走后,他忍着恶心看了一夜仆从送来的图本。
已经知晓男子那处,会比女子吞吃起来更为艰难。
若是魁梧些的男子还好,像她这样的,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说不定还会因为太过疼痛,主动要他用手指慢慢替她按摩放松。
连嘴巴都这么困难,平时承受太清仙尊,应当很辛苦吧。
越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越难满足,何况仙尊那样目无下尘的人。
别说为她放松了,怕是平时都懒得为她清理,只会让她像话本里的那些可怜的废鼎一样,被堵着含着一整夜。
若是吃得太深,说不定还会像小兽一样,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果然还是要换他来。
谢孤容心想。
虽然看男子图册的时候,他觉得很恶心,甚至好几次差点吐了出来。
但是若把图册中的人带入阿雪,他忽然又不觉得恶心了。
他永远不会像仙尊那样残忍地对待她,他会待她如珠似宝,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谢孤容想到那双永远冷静的灰色眼眸,为他泛起水光……
谢孤容只觉得心尖都开始微微蜷缩起来。
他本来想娶的就是阿雪的妹妹。
既然这个妹妹没有了。
那兄长将自己赔给他,也是理所应当吧。
谢孤容回到家,刚踏进门,迎面一只砚台砸过来。
他偏了一下头。
砚台擦着额角过去,砸在门框上。
“给我滚进来。”谢阁老开口。
谢孤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唇角弯了一下,抬脚跨过那滩墨渍往里走。
“父亲今日回来得这么早,就是为了砸我一个砚台?”
“早?”谢阁老坐在上首,阴鸷地看着他:“一整天被人围着笑我生了个耳聋眼瞎、不辨男女的儿子,再不早点回来,我怕自己折寿。”
谢孤容随手理了理袖口,在侧边坐下。
“父亲如此老当益壮,听说前日还夜驭十女,怕是一时半会折不——”
啪!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落了下来。
力道又狠又沉。
谢孤容被打得整个人往旁边歪斜,茶盏脱手,摔在地上。
他凝滞了一瞬。
然后慢慢转过脸。
唇角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触目惊心。
谢孤容垂眼看了看落到衣襟上的血,又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年长男人。
“我怎么生下了你这么一个看不清形势的儿子。”
谢阁老慢慢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你如今这副样子,想长反骨,也要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我亲自给你安排的道侣,你竟将人扔在街头不管不顾,自己走了回来,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谢孤容用指腹蹭了一下嘴角,然后若无其事地往袖子上擦了擦。
“父亲这话说的,你让我去相看,我去了,沈姑娘看不上我,自己走的,与我何干。”
唇角又有血流下来,不过这一次谢孤容懒得擦:“父亲又何必动此大怒,沈氏一个旁支,得罪便得罪了,难道他们还敢不满。”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妄想什么。“谢阁老语气阴沉:“男子结契,前所未有,玩玩也就算了,可岑雪岭是仙尊首徒,不是那等可以任你糙弄的玩物。”
“若是让太清仙尊知晓你的心思,灭我谢氏满门,都是轻的,你想都不要想。”
……真是可笑。
他这个老不死的父亲,最喜欢看的就是炉鼎被灵兽糙弄至死,如今倒管上他糙弄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了。
谢阁老见他不说话,端起案上茶盏送到唇边。
谢孤容沉默半晌:“放心,我知道轻重。”
“你最好知道。”
“自然,只是你给我东挑西挑的,都是旁支庶女,没意思。”谢孤容道:“我谢孤容要挑道侣,就挑最好的。”
谢阁老:“今日见你的女子,已经是适龄女子中天赋最高之人,你还想要谁?”
谢孤容:“我欲求娶沈氏嫡女。”
谢阁老嗤笑一声:“沈家嫡系这一代没有女儿,你从哪里娶?”
谢孤容:“我记得上一代沈氏嫡女,叫沈南?”
谢阁老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审视着谢孤容。
是了,沈南。
他怎么会不知道沈南。
沈氏岛主这一脉像受了诅咒一样,生出来的男子都灵根驳杂,头脑愚钝,甚至还有不能修炼的,女子却个个天赋卓绝。
与他同期的沈南,便是万年一见的天灵根。
她是他们这一代天赋最强的修士,一剑寒光,精彩绝艳,想求娶她的人如过江之卿。
若是好好培养,如今早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能。
可惜沈南的亲弟弟蠢钝如猪又好大喜功,担任岛主后连连犯错,几大世家因他折损不少重要弟子,已是忍无可忍,便想废了他重新拥立沈南为岛主。
沈家为保住儿子,竟鬼迷心窍,把沈南洗去记忆,废掉修为,送去给何氏王族当炉鼎。
又怕事情败露坏了名声,对外只散布沈南与散修私奔,将沈南在家族中除名。
如此,即便沈南沦为生育炉鼎的事被世人知晓,他们也可辩解说,沈南是被那散修引诱欺骗,才自甘堕落至此,与他们毫无干系。
其实那散修只是沈南好友,惯常以男装行走三界而已。
听闻沈家最后用了灭魂阵才将那散修打败。
临死前,她还向前爬着,想将已经失去了记忆的挚友救回来。
只是还没触碰到沈南,便神魂俱灭,随风而去了。
……真是愚不可及。
怎么会有蠢成这样的东西,竟为了护一朽烂鱼目,放弃真正的珍珠。
再后来……谢阁老就没怎么主动打听过沈南的事了。
女修生育一次,天赋便被子嗣分薄一次。
生下何宵叶兄弟两子后,沈南的天灵根已经开始驳杂,连修炼都无法做到。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南天赋实在太高,何家舍不得触手可及的利益,竟又转手将她送去了别的世家大族。
一共辗转了多少家,谢阁老也没细数过。
只记得头几年还偶尔有她的消息传来。
说南夫人又生了,说南夫人又换了地方。
至于生了多少孩子,没人说得清。
那些孩子的父亲是谁,更没人敢问。
反正对修真世家来说,只要能生下天赋最强的血脉,便可再保家族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的气运。
至于到底是家族中父亲的种,还是儿子的种,是兄长的种,还是弟弟的种,又有什么分别。
“你想娶沈南?荒唐,就算是绝无仅有的天灵根,生了这么多,也早已泯然众人。”
“听说她如今做了无墟海院老的小妾,又为他生了两子一女,灵根已经碎了大半,连筑基都不如。”
“神智也不太清醒,整日浑浑噩噩,有时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记得。”
谢阁老想起当年一剑当关,万夫莫开的身影,微微闭了闭眼:“……这样的女人,已经没有资格做你的炉鼎。”
“谁说我想娶沈南,我疯了吗。”谢孤容道:“父亲怕是不知道,何宵叶……沈叶的夫人已经怀子,医修看过,这一胎为女,赐名绮烟。”
“沈叶可是南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谢阁老没想到谢孤容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顿时大怒:“你这个畜生,她还没有出生!”
“……父亲玩死的炉鼎都能开一个门派了,能当父亲一声畜生,儿子真是受之有愧。”
谢孤容玩味道:“而且绮烟绮烟……柔条绮烟承玉露,沈家给她取这个名字,不就是想让她日后承欢人下么。”
“反正是沈家早晚要卖的女儿,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至少我还能对她好点。”
谢孤容抬起眼,看向自己父亲。
“当年父亲求娶南夫人不成,那就让我求娶沈绮烟吧。”
“也算是……弥补父亲当年的缺憾了。”
谢孤容从书房出来时,唇边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他父亲对南夫人执念那么深,南夫人的孙女,他怎么舍得不同意。
心腹小心翼翼地问:“那男子和男子的图册……还要属下继续找么?”
谢孤容唇边的笑意一顿:“我有病?世上女修死光了,我要去娶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心腹:“……”颠公,这不是你自己提的吗!
而且就算世上女修没死光,你现在心心念念的也是一个男修啊!
心腹槽多无口。
“可笑,皮囊之下不过红颜枯骨,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分别。”
谢孤容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一声:“至于沈绮烟,我还没有那种下作的癖好,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借口罢了。”
“结契结的是两家之好,我早已向阿雪下了聘,她自己也同意了这门婚事,我们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我又怎么可能再与别人结契。”
连接吻都那么契合,说明阿雪天生注定就是他的道侣。
只是那老不死的也算没说错。
只要太清仙尊活着一天,他就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和阿雪在一起。
[202]第 202 章:夜色已经很深了,谢孤容坐在书桌前,眸色沉沉。\r\n\r\n之前心腹给他找……
夜色已经很深了,谢孤容坐在书桌前,眸色沉沉。
之前心腹给他找来男子和男子的春宫图,他翻了一页胃里就开始翻涌。
后来便命画师加急,将画册中的人都改成阿雪的脸。
此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谢孤容坐在灯下,神情阴郁。
心腹在门边候着,不敢出声。
许久,谢孤容道:“拿来吧。”
心腹连忙上前,双手捧着递过去。
谢孤容接过来。
这回他没皱眉,也没移开眼。
就那么面无表情地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他停了一下,盯着那页看了许久,才继续往下。
心腹以为他这次还不满意,大气不敢喘。
可他找的已经是无患岛最会描摹人像的画师了。
那画师是他的友人,极擅抓神韵,画出来的人连一根头发丝都和本人一模一样。
照理来讲,不会出错啊。
唉,钱难挣,屎难吃。
心腹在心里唉声叹气,一低头,就瞥见了公子桌案下,衣袍下摆不知什么时候,撑起了一片突兀的轮廓。
阴影颤颤巍巍地挺立着,甚至抵住了桌沿。
心腹:“………………”
钱果然难挣,屎果然难吃。
屋里静了很久。
直到谢孤容手背青筋隐隐绷起,微微吐出一口气,
才淡淡道:“你找的这画师,倒有点本事,画出了阿雪三分神韵。”
心腹心头一喜,刚要张口替友人邀功,说几句奉承话。
就被谢孤容淡淡一句打断。
“杀了吧。”
心腹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还以为自己听错,结结巴巴道:“杀、杀了?”
“能画得如此传神,私下里还不知龌龊肖想过多少回。”谢孤容眼底没半分温度:“胆敢觊觎仙尊首徒,不将他神魂俱灭,难解我心头之恨。”
心腹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好险。
按规矩,给公子的东西,本该由他先检查过目才对。
但他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一时竟没顾上。
公子要他找几个暴虐成性的修士,给西厢房里雪公子带来的人开苞。
没想到那人都伤成那样了,骨头却还极硬,直接把他派去折辱他的修士反杀了。
他被打得不成人形,被盛怒的公子扔进了水牢里泡着,还不知能撑多久。
心腹急得焦头烂额。
这就是做家仆的苦处了。
就算命令是公子下的,到时候人真的死了,雪公子怪罪下来,公子也只会杀他来给雪公子赔罪。
而且大约是忙中生乱,心腹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男人不过被雪公子用手握着疏解了一下,便被公子忌恨得不死不休。
这画册又如此特殊,里面都是雪公子……被人这般那般的不堪场景。
他要是真尽责翻开检查,公子事后翻旧账,到时候非但没功劳,反而会引火烧身。
心腹越想越怕。
他只恨自己光顾着给清贫的友人找点赚钱的营生,竟把友人也扯进这杀身之祸里。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画坊的小厮,正好是当着公子的面把画册送过来的。
之后他又一直寸步不离守在公子身侧,至始至终没有打开它的机会。
……好险。
就差一点。
心腹整个人都像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又想起被他无辜拖进这趟浑水的友人,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被巨大的愧疚淹没,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属下越过如行尸走肉的他,叩门道:“公子,人带来了。”
谢孤容喊了一声进来。
属下垂着头,不敢看谢孤容,带着两个合欢宗修士走了进来,站在屏风边上低头行礼。
这两人都是他比照着雪公子和公子的身量、肤色、骨相找的。
不仅服用了易容丹,其中一个穿的衣服都与昨日雪公子那身一模一样,远远望去几乎以假乱真。
谢孤容看了一眼,厌恶地移开目光。
“……开始吧。”他说。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年长些的那个小声问:“公子喜欢看什么样的?”
谢孤容沉默了一会儿。
“把你们的看家本事拿出来。”他抿了抿唇:“只要能让下面那个能得趣,从此食髓知味离不开自己的……夫主,什么姿势都可以。”
那两个修士互相诧异地看了一眼,应了声。
谢孤容耳边传来衣料窸窣的声音。
渐渐有呼吸声起,那些声音灌进耳朵里,和昨天夜里听到的,有些像又不太像。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重合的身影几乎难以分辨。
其中一个男人将手从另一人那处伸了进去,揉按片刻后,竟然俯下-身整张脸埋了进去。
寂静的耳房中传来一阵一阵吞咽的水声。
谢孤容神色沉下,胸腔中几乎压制不住呕吐欲。
还有滔天的杀意。
太恶心了。
真是太恶心。
两个男人,如此这般究竟有何意味。
就在谢孤容忍无可忍,推开椅子想要离开时。
下面那个长着阿雪面容的清瘦男子不知被碰到了何处,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惊叫。
他向后仰起脖颈,露出半张熟悉的、汗津津的小脸。
——阿雪的脸。
他被捞了起来,脸被压在桌沿上,手失力地扶着鼓张的肚子。
春寒料峭,雪中嫣红的杜鹃颤颤巍巍。
身后修士覆手在他身前,几乎扯成了半根小指长。
……
不知过了多久,房里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压低的呼吸。
谢孤容站起身,走到门边才开口:“厚赏他们的家人。”
那两个修士神情激动地跪下谢赏。
谢家万年世家底蕴,在太清仙尊面前也能排进三界前十。
谢家下任家主的一次厚赏,他们几辈子也够了。
属下了然地应了声,领着那两个人退出去。
厚赏家人……那就是这两个修士也要处死了。
他懂。
这两个人真是蠢货。
一个扮演日后的公子道侣,一个日了日后的公子道侣。
还敢当着公子的面越搞越兴奋……有脑子的都知道怎么可能还放他们活着。
恶心的气味消散后。
谢孤容低头,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随即嗤笑了一声。
看见她的脸就受不了么?竟无法自控成这幅模样。
真是下贱得可以。
他又想起那扇薄薄的门板。
想起阿雪在屋里用手为那个该死的男人疏解的摩挲声。
想起那些湿哒哒的、黏腻的声响。
隔着摇曳的灯火,他们叠在一起的姿势刺痛了他。
让他忍不住去幻想,她情动时,是否扭曲的眉眼。
慢渐渐地,那两个缠绵的影子,竟恍惚变成了他和阿雪。
昨夜躺在床上,被阿雪的手攥着、贴着的人,也不再是那个男人,而变成了他自己。
要是现在就能拥有阿雪,就好了。
可惜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他父亲、那个碍眼的男人……还有高高在上的太清仙尊。
谢孤容眸色漆黑,慢慢握住了自己,随即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难耐的喟叹。
阿雪,阿雪啊……
灯汐枝并没有为难李真真。
他静静地凝视李真真片刻,很温和地开口,只让李真真通过她早该通过的山门月考,就可以下山。
随即便起身离去。
系统原本还在想,月考有什么难的。
没想到考不过,根本考不过。
之前灯汐枝放养李真真,系统还没这个感知。
现在放养改笼养了,系统才发现灯汐枝给李真真放的水有多大。
好比其他学生都已经开始学高等数学了,她还在问1+1为什么等于2。
就这样一个修真废柴。
灯汐枝硬是靠着各种逆天丹药,让她短短半年内筑了基,直接镀金成了天之骄子。
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在看过李真真的修炼进度之后,系统毫不怀疑李真真能筑基,都是靠灯汐枝有钱。
就这样她还敢挂科!
她有脸挂科吗!
这几天,灯汐枝还在自己的书房中多摆了一张桌子,让李真真每日过来,方便给她答疑解惑。
系统眼睁睁看着男主对她轻声细语,不管她问出多简单或离谱的问题,都极耐心地解释,与原着中那个惜字如金的高冷男主大相径庭。
而且系统能察觉到。
李真真看书的时候,灯汐枝一直都在看着她。
窗外日光从东挪到西,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
她站起来的时候,她坐下来的时候,她习惯性把腿搁在书桌上的时候……
总之只要发出一点声响,他就能感觉到灯汐枝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而在其余地方,他不仅每日亲手为她洗手做羹汤,甚至还亲手给她洗衣服。
有一次她衣摆溅了泥点,男主竟蹲下为她清理干净……
这还是原着中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吗?
“现在剧情已经完全走偏了。”
系统看着李真真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绝望的、喊不醒的直女。
“你还看不清吗?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成年男人愿意给一个智力正常的女人解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你别忘了,修士和人类的基因差距比人类和香蕉还大。”
鲛珠明亮的光线,照得李真真侧脸的线条有些模糊。
“如果现在有一个香蕉现在冲到你面前来和你告白,你也不会觉得它是真心的,只会怀疑自己脑子坏了。”
“正如我现在觉得你脑子坏了。”
系统:“……”一加一等于二都算不出来的人,到是谁脑子坏了啊!!!
主殿,灯汐枝沐发赤足而出,在桌边坐下。
鲛珠光线柔和地落在他轻薄的雪衣上。
在自己殿中,他没有用法阵遮掩。
若是现在有人推开门,就可以看见无数条粗粝冰冷的锁链,从无垠的虚空中倒垂而下。
锁链捆在他的手腕上,缚在他的脚踝上。
有几条甚至从他的锁骨下方穿透而过,叠着暗红的血迹,无休无止地磋磨着他的血肉。
而灯汐枝就平静地站在片由锁链织成的囚笼里。
灵力像是磅礴的海一样,被这些锁链汲取,向外散逸。
一墙之隔,御岁椿半跪于地,头颅垂得极低。
“属下已经查清楚,昨日晚间一直和雪公子在一起的人……的确是谢孤容。”
傀儡的声线没有半分起伏:“那日之后,谢孤容找人画了不少男子与男子的画册观摩。”
灯汐枝闻言微微顿住,脚腕上的锁链发出簌簌的声响。
“……男子与男子?”
“是。”
“……”
“谢家这一代,尽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灯汐枝慢慢梳着长发,随手用李真真放在桌上的发带将长发梳起,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日晚间,她见的应该不止谢孤容一人吧?”
御岁椿:“回禀仙尊,在遇见谢孤容之前,雪公子去了妖族,在妖族王城救下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
“那男子身份不明,伤重濒死,被雪公子藏在谢孤容房中暂避。”
灯汐枝心底漫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在哪些异世人口述的“剧情”里,除却一位笔墨寥寥、一心倾慕宁松萝的妖族三公子,再没有旁的妖族。
可她的任务明明是他,又跑去妖族做什么。
灯汐枝长睫垂落掩去眸中神色,清冷的雪衣竟也染了几分阴翳的鬼气。
或许是为了妖族大公子的尸体。
往生花的尸体可以打开芥子。
妖族王室的尸体自然也可以。
她竟还没有放弃离开。
灯汐枝漆黑的凤眸浸在昏黄灯影里,许久才慢慢道:“她救下的那人,现在何处?”
“被谢孤容关在了谢家私牢最深处的水牢里。”御岁椿道:“谢孤容强行给那人灌下媚药,想逼他与合欢宗送来的修士苟合。”
“没想到那男子性情刚烈,反而将几个合欢宗修士都杀了。”
“人没本事得到,倒是惯会摆弄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灯汐枝并未抬眼:“谢孤容如此针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落魄之人,可是阿雪对那人做了什么。”
御岁椿毫无情绪道:“雪公子救下的那人中了浮生蛊。”
殿中静默下来。
浮、生、蛊。
灯汐枝坐在殿中,雪白的衣袍上洇出几抹看不见的、新鲜的血,沿着锁链穿透的地方,慢慢地往下渗。
在李真真面前一贯温和含笑的眉眼,有一瞬戾气翻涌。
她可真是……死性不改。
关了她这么久,也收不了她一点心。
不过放她出去参加一个婚宴,就给他惹下这么多情债。
“那就不怪谢孤容做出这样的事了,庸人情爱中的妒意,比厉鬼更可怕。”灯汐枝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人还能活多久?”
“本来他蛊毒已经缓解,要到下个月才会发作,但这次媚药入体,竟意外让浮生蛊提前,他体内的蛊虫已经彻底爆走。”
御岁椿一板一眼道:“属下探过他的气息,已是油尽灯枯,若无人安抚,撑不过一个月,蛊虫便会啃食完他的经脉。”
“知道了。”窗外传来细雨落下的细微声响,灯汐枝慢慢把心底蔓延的杀意收敛干净。
“谢孤容那边,不必急着动。至于水牢里的那个……既是阿雪救的人,便留他一口气,让他自生自灭。”
他已经在阿雪面前杀了太多人。
既然这男人已是必死之人,又何必节外生枝,伤他和阿雪的师徒情分。
反倒是他死了,就成了隔在阿雪和谢孤容中间的一根刺。
谢孤容也不必他亲手处理了。
只是他等了三万年,也只遇见这么一个够格成为他死劫的人。
这些人明知她修的是无情道,却前赴后继与她贪欢,妄想得到她的情爱,折损她的道心,将她拉入泥淖。
……他们为何不去死呢。
阿雪是他的弟子。
是他一个人的。
她本就不该到处乱跑。
只要他们都死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将阿雪锁在寝殿中,一步也不让她出去,谁都不要见,谁都不要肖想。
直到她道法大成,真正成为他死劫的那一天。
傀儡并非没有思维,只是思维迟钝。
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执行主人任务的工具。
就像一把剑,就算修出了剑灵,生出了一点人性又如何。
依旧是一堆铜铁。
可御岁椿在听到灯汐枝要让李真真救过的人死,破天荒竟没有立刻应下。
“可是这样。”他声音刻板,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浮上来:“雪公子会不会伤心。”
灯汐枝背对着他。
许久,他问:“你说……什么?”
“那个人是她救的。”
“她救了他,花了很多力气,要是他死了。”御岁椿抬起头,看向灯汐枝的背影,目光茫然:“我怕她……难过。”
灯汐枝盯着窗外跪伏的、薛林的傀儡。
差点忘了。
面前这个人。
也曾是她的入幕之宾。
甚至当着他的面,与她交-合。
简直比最下贱的狗还不如。
若不是薛林与御岁云之流不同,他虽然不是阿雪血缘上的兄长,却真真切切照顾了她这么多年……他早已让他魂飞魄散。
明明都成了傀儡,怎么还学不会乖呢。
总是惦记自己不该惦记的人。
御岁椿迟钝地低着头,还想说什么。
灯汐枝墨色眼眸清浅,忽而微微笑了:“谢孤容的事,你不必管了,我另有一件事交给你。”
“这几年一直有些异世之人,打乱三界命数,扰乱天道法则,却身怀异宝,并不能轻易杀死。”
“朴澜壁此前一直负责审讯他们,时间久了,倒有些心软,只杀了几个就不忍再下手。”
“今后,这些异世之人,便交给你来杀。”
御岁椿俯首叩地:“遵命。”
血从贯穿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铁链往下淌。
灯汐枝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挥手让他退下。
随着李真真每次模拟考试都不及格,系统的心态也越来越崩。
到了李真真挂科的第九天,连他都把那点心法弄懂了。
眼看着李真真还通不过。
系统实在忍无可忍,开始私下给李真真补习。
李真真:“……”
第十天,系统活像目送高考考生进考场的老父亲,忐忑地把自家复读生送进了考场。
灯汐枝这次半分优待也没给。
李真真要参加的,是雪宫每月例行的宗门月考。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雪宫,月考考点更是只来过一次,还交了一张白卷。
李真真还没走近考点,就因为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顿了一下。
如果是知名教授上课的话,有旁听生是正常的。
但这只是一个筑基期的月考。
怎么会有这么多其他年级的学生,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难道来卖考试资料吗?
李真真好不容易踏进教室,四面八方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朝她扫了过来。
四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这真是被仙尊娇藏的小徒弟?可我观此男相貌平平,凭什么让仙尊吃爱情的苦!呜呜呜呜我美貌的仙尊……”
“别胡说八道,我们仍未可知这位师兄和师尊的关系,万一人家清清白白呢?”
“闭嘴吧,你会和你家清白的师尊日日同居一室吗?仙尊富有四海,难道还造不起一个洞府?”
“就是,徒弟就是徒弟,徒弟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所以妻子只能是徒弟……”
“可是听说他连灵根都没有,仙尊是怎么让他筑基的呢?洗经伐髓实在太痛苦了,要是可以无痛生一个灵根,我有个朋友也想试试。”
“哼,光有仙尊看重有什么用?上次宗门小测,她连最基础的道符常识都答不上来,这次来怕不是又要交白卷?”
“我不行了,我真的受不了仙尊首徒交白卷了,上次合欢宗还拿这件事来笑我们雪宫无人,想我雪宫纵横三界三万年,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谁坐他身边的,没点眼力见,就不会把字写大一点,然后卷子翻开点吗?让他抄到及格也好啊!”
……
系统只是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大学生,还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多目光的洗礼。
他原本有点紧张,但是听到大家的讨论内容,就有点死了。
等到李真真坐下,他才麻木地说:“干的漂亮,现在三界都传满了你和男主的绯闻。”
“和男主传绯闻的人多了去了。”李真真面色如常地坐下:“只要人长得好看,撒个尿能传绯闻,能证明什么。”
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系统和她吵不出结果,暗自平息了片刻,又纳闷道:“这么多人盯着你,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我紧张啊。”李真真说:“你没看到我的手都在发抖吗?”
啊?有吗?
发抖还能转笔吗?
监考人依旧是上次那位山主。
他前一晚刚接到消息,当场就开始胃绞痛,硬生生熬了半宿没合眼。
如今坐在监考位上,看着坐下来的李真真,脑壳已经开始痛了。
万一这位祖宗这次还是一道题都不会,他到底是偷偷递答案,还是不递?
天杀的!他明明都已是油尽灯枯的境地,眼瞅着就可以撂挑子陨落了。
为何非要在陨落之前,磋磨他所剩无几的良心!
李真真把考试文具拿出来,余光扫到旁边那张脸。
不是学习委员。
是谢孤容。
他坐在那里,散漫地靠着椅背。
感觉到李真真的目光,谢孤容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考场的座位都是定好的,他明明不坐在这里。
李真真下意识往最后排望去。
学习委员缩在角落里,脑袋埋得低低的,肩膀还不停地耸动。
抬起头看见李真真,顿时手忙脚乱的将自己被打得青紫的脸藏起来,哭得更伤心了。
李真真:“……”
“这不会也是你的暗恋者吧?”系统对李真真的桃花已经有点PTSD,怀疑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游移:“他头发被抓乱了,脸上还有青紫……明显是被你身边这位打了一顿,抢走了座位。”
“如果他不是暗恋你,为什么要守着座位不放呢?”
李真真面不改色:“可能是因为这个座位风水好吧。”
系统冷笑:“那男配亲你,也是因为你嘴巴里的风水好吗?”
李真真:“他暗恋我哥,把我当成我哥了。”
系统:“……”呵呵。
不过既然遇到了,李真真还是和谢孤容打了一个招呼:“他怎么样了?”
谢孤容墨色眼尾微微上挑:“他?哪位?”
李真真没说话。
谢孤容笑意淡了些许:“几日不见,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开口就问你那个姘头?”
李真真:“不然呢。”
谢孤容看着她,半晌啧了一声:“老样子,半死不活地吊着,没什么起色。”
李真真:“你没有给他用药?”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谢孤容似笑非笑地睨着她:“那个男人到底有什么能耐,明明貌丑无盐,却有本事让你记挂得这么紧。”
李真真没接话,盯了他几秒。
监考台上,山主站起身,正要宣布开考,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靠靠靠靠,让一让,都让一让——”
“谁啊挤什么挤,我都看不到岑雪岭了……等等我眼睛是不是坏了,我都出幻觉了!”
“仙、仙尊?!”
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开,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通道。
日光从门口倾泻而入。
一道身影逆着光,缓步走了进来,雪白的衣袍在日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乌发用一根素簪绾着,那张脸清冷绝尘,凤目漆黑狭长,像是从九天之上走下来的画。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太清仙尊。
虽然灯汐枝收起了所有威压,但是化神期修士天然的境界在那里,他们先是被灯汐枝的脸所震慑,很快就被境界压得说不出话来。
灯汐枝清冷的身影穿过人群,一步步拾级而上。
山主已经站起来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仙、仙尊,您怎么亲自来……”
灯汐枝:“不必多言。”
山主的话卡在喉咙里,片刻起身乖巧地走到一边,把位置让了出来。
灯汐枝在监考席上落座。
他的目光掠过噤若寒蝉的弟子,落在李真真身上。
山主意会,将面前那叠尚未启封的试卷撕开,颤颤巍巍地清了清嗓子。
“开、开考——”
系统本来对李真真考试还是有点信心的,毕竟他也算高材生,还辅导了这么多天。
结果李真真盯着面前的试卷,盯着第一页看了几秒,就在第一题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解”字。
系统:“……”不是,你论述题写什么解字?
没等他提醒,李真真已经翻了一页,又提笔在下一题的空白处,也写了一个“解”字。
系统眼前一黑。
系统:“你到底在干什么?”
李真真:“答题。”
系统:“你就这么答题的?!”
李真真:“这不是在写解字了吗?”
系统感觉到了缺氧,忍不住按住了人中。
李真真写完了所有“解”字,又挑拣着做了两道题,才把笔放下,开始从头到尾欣赏自己的作品。
卷面很干净,字迹很工整,每一道题前面都有一个漂亮的“解”字。
端端正正,一丝不苟。
系统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不会打算就这么交卷吧?”
李真真:“有什么问题?”
系统:“问题大了!!这是宗门小测!!不是练字课!!你光写个解字有什么用!!”
李真真想了想:“你说得对。”
然后在每个“解”字后面,又加了一个冒号。
系统:“………………”你有病吗修真界有冒号吗你就点冒号!!!
李真真满意地放下笔,开始收拾东西。
系统彻底崩溃了:“你疯了吗!!男主在上面看着!!男配在旁边坐着!!他字写的那么大,试卷就快推到你面前了!你哪怕睁开眼睛抄一下啊!你就这么交白卷?!”
李真真充耳不闻地站起身,拿起那卷写满了“解:”的试卷,朝高台上走去。
系统:“你等等!!你等等!!现在交卷太丢人了!!你等别人都交了你再交!!”
李真真脚步未停。
系统:“你怎么能这样呢?就不说你不考完就出不去这事了,男主教你教得那么认真,就差掰碎了揉碎了喂给你,我辅导你也辅导得呕心沥血,结果你交白卷!你良心就不会痛吗?!”
“他看我交白卷又不是第一次了。”李真真说:“而且我不是做了两道题?”
李真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卷子放在灯汐枝面前。
灯汐枝抬起眼,看向她。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放下的白纸上。
满篇的“解”。
“你就这么答?”他轻声问。
李真真垂着眼:“嗯,就这么答。”
正在考试的弟子屏住呼吸。
三万年来,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当面顶撞仙尊。
岑雪岭是疯了吗??
灯汐枝看了她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与为师作对,就这么有意思?”
他没有用结界,监考台下一片安静。
“怎么叫与师尊作对?我把我能答出来的答完了,答不出来的,是我天赋所限。若是每一次都答不出来,那说明我不适合无情道。”
“若是不适合,却非要学,就好比把麦子种进禾苗田里。强行去修我不适合的道法,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她说得很平静。
但下面的弟子,已经快和系统一样窒息了。
“你连如今三界有几个门道都说不清楚,却妄图找到自己的道。”
灯汐枝没有再与她争辩。
他意兴阑珊地起身,从高台上缓步走下。
“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他说,似乎终于对她的冥顽不灵感到失望:“便继续闭关吧。”
“闭到你醒悟为止。”
[203]第 203 章:好消息,李真真不用再补作业了。\r\n\r\n好消息,她被迫闭关了。\r\n\r
好消息,李真真不用再补作业了。
好消息,她被迫闭关了。
不是原先在雪宫或者别宫里好吃好喝还有三界之主亲自洗衣做饭伺候的闭关。
而是真正像雪宫其他修士一样艰苦的闭关。
那日之后,李真真再没有见过灯汐枝。
两个傀儡人收拾了她在别宫中的几件衣服,恭恭敬敬地将她请到了雪宫后山的一个洞穴中。
“这是雪宫多位大能的悟道之地。”傀儡人的声音刻板又无情:“仙尊令您在此反省。”
“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回去。”
说罢,两个傀儡便转身离去。
洞穴里安静得可怕。
系统炸了。
“落到这个地步,你满意了吧?”他实在气到不行,声音都劈叉了:“现在别说做任务了,我们连男主都见不到面了!”
“把局面弄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和男主对你还不够好吗,学业上也没有对你提出很高的要求,明明那些题你都做过,再怎么样都不该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你为什么要交白卷?”
……把“我和男主”改成“我和你妈”,这句话貌似也成立。
太可怕了。
李真真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站起身来,在洞穴里四处转了转。
说是悟道之地,其实不过是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四壁都是粗糙的岩面,长年累月的潮气在石缝里,空气都带着水汽。
地面倒是平整,铺着几石板,大概是以前闭关的人留下的。
洞穴深处连着一条狭窄的隧道。
李真真透过狭窄的缝隙朝里看,往里越开阔,顶上倒悬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四壁的岩石被水浸得发黑。
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而她身处的洞穴,洞口就是悬崖。
万丈深渊,云海翻涌,连底都看不见。
确实是个闭关的好地方。
能在这里悟道的都是狠人,把自己关在这种地方,不想出点什么道理来都对不起这风景。
李真真转完一圈,随手把包袱扔到一边,席地而坐。
系统还在说话:“我在和你讲道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李真真开口:“你不累,我都听累了。”
系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尽心尽力辅导了她这么久,为了她,他一个理科生把无情道心法倒背如流。
她就这么对待他?
想想都是要心肌梗塞的地步。
他难以想象男主辅导了这头白眼狼这么久,竟然还对她有那种耐心。
这里的温度在零度以下,李真真一边寻找可以生火的东西,一边说:“你背诵无情道心法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
“能有什么感觉?”系统吸了吸鼻子,掩盖住声音里被她刺痛的部分:“就是背一下书而已,你没高考过吗?”
“男主一直在给你放水,每天让你背的内容,还不如我读书时候每天早读课背的多,已经仁至义尽。”
可就是这样,她都做不到。
他每天没日没夜的寻找条款,想给她减轻违规的惩罚。
可她只会嫌他吵闹。
系统喃喃道:“我真是瞎了狗眼。”
李真真不在乎他瞎不瞎眼,也不在乎他狗不狗,又问了一遍:“果真没有一点感觉?”
“绝育的感觉算不算!”系统彻底愤怒:“我本来不是不婚主义,辅导完你写作业我都想丁克了!万一以后生出来的小孩像你这样,我宁愿去死!”
李真真:“……”丁克,好事啊,那她不劝了。
不过这样看来,确实是她的问题。
她想起她初入雪宫时,灯汐枝第一次召见她,就说过一句“以小姐资质,配何氏有些可惜了。”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场面话。
可现在想来,灯汐枝或许是在陈述事实。
她修炼无情道的速度实在太快。
寻常修士修炼百年千年,未必能悟无情道一窍。
自从认完繁体字之后,那些心法,她几乎是一点就通。
旁人以为她花了半年筑基。
实际上她只花了几天。
每次只要把心法反复念两遍,她就会发现人性在肉眼可见地变少。
像是整颗心的欲-望都被洗涤了一遍,只留下苍白的底色。
而如今这种感觉更明显。
人是由欲-望组成的。
除了欲-望,人一无所有。
如果这些都被洗干净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她还能以什么来驱动她的行为。
当她不再有爱,也不再有恨,她还会想回到十二区吗?她还是李真真吗?
她知道这次挑衅,很有可能会彻底让灯汐枝失去耐心。
而没有了庇护之心的三界之主,没有理由再保她。
因此她唯二解答的那两道题,只是为了保证她的分数不要倒数,让她不至于被雪宫规则抹杀。
而在找到废除灵根的办法之前,她不能再多看一页心法了。
她怕一不小心成为传说。
至于灯汐枝对她隐隐动心而不自知的表现……
如果不是因为怀疑对象是灯汐枝,早在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杀掉御岁云时,她就能确认了。
穷山恶水出变态,她从小到大招惹上的都是变态。
最熟悉这种变态动心的眼神。
占有欲,控制欲,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毁灭欲。
可这是灯汐枝。
有时李真真觉得比起人,他更像不通人性的妖,在模仿人类。
连唇边始终温和的浅笑,都让她有点恐怖谷效应。
以至于李真真根本没想过,会在他身上找到类似于“爱情”的感情。
但一旦想通了这点,很多事情就完全能解释了。
李慕雪口中,灯汐枝一生中唯一爱过的那个徒弟,就是她。
让他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甚至在三界之中一度将这个名字彻底封存、不允许任何人提起的人。
也是穿越了时间长河、回到了过去的她。
还有她第一次进入这个空间时遇见灯汐枝时,那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身体。
灯汐枝替她梳理长发,嘴里说着什么愿意将她共享给旁人之类的、无能的丈夫才会说的话。
那具身体,也根本不是什么长得像她的傀儡。
那就是她。
她第一次死遁时,从悬崖上跳下去,五脏六腑都摔碎了,身体也在混战中千疮百孔,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李真真只要一想到,灯汐枝把那具摔得稀巴烂的身体找回来。一块一块地找,一片一片地拼,把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把裂开的伤口缝上。
然后养着。
养了不知道多久,养到头发连一根分叉都没有。
还天天对着她说话。
李真真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毛骨悚然感。
她待在灯汐枝身边的危险程度,比待在这个洞穴里大太多。
谁说这洞穴不好的。
这洞穴可太棒了。
不知道是傀儡人忘了给她提供生存资料,还是灯汐枝故意的,总之李真真又开始了荒野求生。
她被扔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五点,没一会儿洞里就开始暗了。
只有裂缝那边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勉强能看清四壁的轮廓。
李真真很快找到了水源,岩缝里渗出来的,一滴一滴落到底下凹陷的石槽里,积了浅浅一层。
还算干净,她用手捧了一捧,没敢多喝。
水就这么点,喝完了就得等它滴很久。
系统阴阳怪气:“你知道这水里有什么细菌吗你就喝?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任务失败后你回去也是一个死,早死早超生。”
李真真:“细菌应该不太有,不过这种溶洞的岩石里含有砷汞,只是看着清澈,长期喝容易慢性中毒。”
系统惊慌地看着她:“那你还喝!还不赶紧吐了!”
李真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不长期喝。”
系统:“……”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火,不然以她微薄的修为,零下的温度里活不过一个晚上。
可是这个洞实在太小。
除了一条她钻不进去的缝,其余一眼能望到底,什么都没有。
李真真走到洞边,站在边缘往下看。
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湿冷的腥气,白茫茫的一片,吹得她衣襟猎猎作响。
不过虽然洞穴外就是万丈悬崖,李真真还是在洞口边缘的石壁上,找到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
她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又找了几块碎石搬过来。
系统嘲讽地看着她。
“你到底在犟什么,男主把你送到这里,只是想你认一个错,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做的过分,和该被道歉的人道一个歉很难吗?”
“没有吃的,就一点水,你能在这里活几天?”
“我真是不明白,修炼对你又没有什么不好,男主毕竟是三界之主,就算对你严格些又如何,他也有他的难处。”
李真真一边垒石头:“男人不要一天到晚说自己的难处,要多说自己是处-男。”
系统:“……”
再和她说一句话,他倒立拉稀!
李真真折腾了好久,终于踩着垒起的石块爬上去。
那一片黑黑的东西是苔藓。
摸上去又软又塌,带着股土腥气。
李真真揪了一大捧下来,又折了许多峭壁上长出来的树枝和杂草,用衣摆兜着,爬下石堆回到洞里。
她把那堆苔藓摊开放在石板上,抖了抖泥巴,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
又找了块燧石,砸到手酸,才溅出一点火星子落在那堆她攒的干苔藓上。
苔藓慢慢冒出一点烟。
可惜悬崖边的树枝太少,就算生起了火,能找来的柴火也顶多烧两天。
灯汐枝还真是不给她一点活路。
直到现在,李真真才在灯汐枝对她的态度里,找到了一点原着中慈悲又无情的三界之主的影子。
他本来就是一个冷漠到极致的人,对人命和生死都没有任何感觉。
李真真见过他杀人的样子。
可杀人和杀她是不一样的。
刀尖不对着她的时候,她就无法感同身受他漠视一切的冷意。
如今他终于对她感到厌烦,才在她身上暴露出了一点凉薄的底色。
李真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男女拉扯的戏码,比如男主将女主置于险境,只是为了逼女主向他低头之类的……有点太low了。
当然她并不在乎灯汐枝怎么看她。
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
朝向她的刀尖,比朝向她的情爱更令她感兴趣。
李真真也没想过等灯汐枝回头再想起她。
她铺垫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从灯汐枝眼皮子底下出来。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夜晚的山顶洞人又冷又困,李真真饿到胃痛,忍不住又跑去喝了两口水。
她怕洞里有毒蜘蛛毒蜈蚣或别的毒物,又怕半夜火灭了,她直接在睡梦中失温而死,并不敢真的睡着。
只能就着这点火,闭上眼短暂地假寐几分钟。
系统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算了,同事都分到一组了,不凑合过还能离怎么的?
“你睡吧,我守着,万一有什么事我会喊你的。”过了很久,它才小声说:“我才不是对你好,我是今天晚上本来就要查法条,便宜你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真真被后脑勺硌醒了。
她睡前找的这块石板还算平整,躺着却硬得慌。
她按了按脖子,站起来走到洞口。
系统查了一晚上法条,一脸的生无可恋,正想和她打招呼,就看到李真真在洞口解开裤带,开始……
“……你干什么!!!”系统在马赛克出现之前,发出失去眼睛的惨叫:“怎么会有女生站着上厕所!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你还有没有一点女生的样子!”
“不站着我就要尿到洞里了,到时候污染的还是我自己。”李真真说:“羞耻心是人类最无用的东西。”
“还有,女人想怎么尿就怎么尿,谢邀。”
喝完了早餐份额的水,李真真又开始探索洞穴。
这回她将洞穴更仔细地看了一遍。
顶上那些钟乳石,有的地方水流下来,有的地方干着。
水流下来的地方,底下总有积水。
而积水的石头缝里,偶尔能看见细细的白色根须。
应该是山上植物的根,从上面垂下来了。
李真真用手指抠出一截手指粗的根,放嘴里咬了一口。
脆的,不涩,可以吃。
她把那截根吃了,又在其他逢里摸出三四截当早饭。
接下来一整天,她都在用掰下来的钟乳石,试图将那道缝给撬大一点。
风从崖底吹上来,把她汗湿的后背吹得冰凉。
就在这时,李真真看到一只灰扑扑的东西贴在岩壁上,慢吞吞地挪。
四只脚,长尾巴。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那只蜥蜴没察觉,还在那爬。
李真真伸手,一把按住,把它的头往石壁上砸晕了。
她拎着蜥蜴回到火堆边,找了块有棱角的石头,开始给蜥蜴剥皮。
剥皮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饿的。
很快,烤蜥蜴的油就滴下来了,落在火堆上发出呲啦一声。
系统第一次这么庆幸自己是一个系统。
不然他也要沦落到喝重金属水,吃蜥蜴了。
李真真两口把蜥蜴吞下去,一边拎起石头继续撬缝,一边想,等下得再找找。
既然蜥蜴儿子都来了,蜥蜴的爸爸妈妈,叔叔伯伯应该也在吧。
就在这时。
李真真的目光定住了。
那只蜥蜴爬过的地方,石壁上隐约露出几道痕迹。
浅得像是小孩随手划的一道,又像是石头本身天然生成的纹路。
如果不是她在这面墙前坐了太久,久到把这面石壁的每一道褶皱都刻进了脑子里,她也不会注意到这几道痕迹之间有什么关联。
系统听到了石块摩擦的声音,从法条里抬起头。
“你在干什么?”
李真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正顺着那些她觉得有关联的划痕,一笔一画地加深
石屑簌簌地落下来。
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痕迹,在她的加深下,竟然渐渐显露出某种规律。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系统盯着那几个字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p……l……a……n……b……”
“plan B?这是什么?”
无患岛。
苏钰倚在榻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只垂着眼帘,慢慢抚着隆起的小腹。
窗外细细密密下着春雨,岛外腥咸的海风吹进来,竟然已经有了一点夏天的潮味。
婢女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夫人,胎象才刚稳下来,您别总坐着,仔细累着。”
苏钰抬起眼,唇角弯了弯:“以前主母苛扣院里的灵石,有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才累,我如今日日吃穿不愁,锦衣华服,有什么好累的?”
婢女没敢接话,低头把凉茶撤了,换了热的放在她手边。
苏钰拿指尖拨了拨茶盏的边沿,慢条斯理道:“我交代你的事,办妥了没有?”
婢女硬着头皮道:“回夫人……都、都妥了。那边的人回话说,只等夫人一句话。”
“嗯。”苏钰语气平平,低头抿了一口安胎茶。
婢女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夫人,奴婢斗胆说一句……岛主虽然待夫人冷淡,但到底不曾亏待过咱们。如今夫人胎象才稳,孩子还没落地,此时对岛主动手,万一、万一有个闪失……”
“世上哪有没有闪失的事?闪失什么时候都会有,今日动手会有,明日动手会有,就算我不动手,也会有。”
苏钰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撑着榻沿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如今月份渐大,动作比从前慢了些,却依旧是从从容容的,不显半分笨拙。
“沈叶在做什么?”她问。
“岛主昨日刚从别宫拜谒仙尊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婢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听说……他对着雪公子那条帕子,发了一整日的呆。”
苏钰听完,笑了起来。
那笑容淡淡的,瞧着还是与未嫁时一样温顺。
“你看。”苏钰说:“他心都不在这儿了,我还留着他做什么?”
婢女急道:“可夫人,如今前岛主那边的人还盯着咱们,万一岛主没了,他们趁机发难,我们又如何是好?”
“他们发难?”苏钰打断她:“他们谁有那个胆子?”
婢女一怔。
“沈叶再怎么样,也是雪宫出来的人。他一死,我就是雪宫山主首徒唯一的遗孀,那些人敢动我一根手指,就不怕雪宫派人来问罪?”
苏钰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轻轻抚过那层薄薄的衣料。
“再说了,阿烟已经在我肚子里,沈叶一死,她就是沈家唯一的后嗣。只要我在,这岛主的位置,就落不到别人头上。”
婢女犹豫道:“可是……绮烟小姐只是个姑娘。”
“你倒是会替我打算。”苏钰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姑娘怎么了?姑娘就不能当岛主了?”
“如今沈叶醉生梦死,此时不去父留子,更待何时。”
婢女不敢应声,只低头道:“奴婢只是担心夫人。”
“那你的担心有点多余。”苏钰站起身,走到窗边:“你担心我杀了沈叶,没好下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杀沈叶,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婢女嗫嚅道:“可岛主毕竟是您的道侣,就算心有所属,但日子长了,即便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保您一生娇宠,您又何必走到去父留子这一步呢?若是老夫人知道,定也会不同意的。”
“他要是能分我一半修为,我还考虑一下,我要他没用的娇宠做什么?”
苏钰回过头看她,语气还是那样柔柔的:“你以为沈叶是什么人?”
“他是雪宫这一代天赋最强的人之一。当年我师尊提起他,都要叹一声可惜。”苏钰说,“如今他不过是被他母亲的事困住了,才甘愿待在这笼子里,可你当他能困多久?”
婢女脸色微变。
“沈叶一直以为他母亲沈南还在前岛主手里,等着他攒够势力去救。”
“可沈南早就不在无患岛了,她被沈家送出去做炉鼎,这几年换了多少个地方,怕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
“你猜,沈叶要是知道真相,他会怎么做?”
苏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会疯的。会醒的。会明白这个岛上、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对他真心。”
“他的母亲受到了这样的折磨,到那时候,他还会甘愿当这个岛主吗?不会的,他只会将这座岛付之一炬。”
“我就算侥幸不死,守着一座空岛,又有什么意思呢?”
婢女急道:“可是夫人,现在动手太早了,咱们的势力还太微薄,不如等绮烟小姐再长大一些,我们再动手……”
“这岛上每一个人,吃的都是沈家的米,领的都是沈家的俸。我不过是一个外来的夫人,就算再筹谋十年二十年,我能有多少势力?”
苏钰垂下眼,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我何尝不想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可沈叶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
婢女沉默良久,终于低下头去,再不开口。
“你也别怪我心狠。”苏钰低声说,不知是对婢女说,还是对肚子里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我这一辈子,被人抢走的够多了。好不容易能抢一回,我不想再等。”
更何况,等她腹中的孩子长大了,长到能走、能跑、能说话,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主意了……她还怎么夺它的权?
这是她亲生的孩子。
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可女人并不分有孩子的女人,和没孩子的女人。
女人只分有权力的女人,和没权利的女人
她受的罪,她挨的疼,她流的血,她被分薄的天赋……都是为它受的。
那因它而来的权利,凭什么不是她的?
[204]第 204 章:御岁椿一手拎着一个头,一手拽着一个脚将人拖过田埂。\r\n\r\n被烧焦的……
御岁椿一手拎着一个头,一手拽着一个脚将人拖过田埂。
被烧焦的死人身体像一袋灌了沙的麻袋,烧的像细竹竿一样的手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御岁椿迟钝的大脑,已经记不清这一天自己总共处理了几个异世之人。
他只一昧地拖麻袋。
拖来,审了,死了,拖出去。
再抓,再审,再死。
他手里这个,名字叫方梨。
这人本来是交由他来审讯。
结果她不知是熬不住痛,还是宁死不想把同伴供出来。
在被提取记忆的前一刻,她竟疯了一样挣脱桎梏,一头撞进燃烧的炉灶。
他是傀儡,不能碰火,想去拉已经来不及。
她整个人嵌在火里,被烧得焦黑的手指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死死地扒着炉灶边缘不肯松开。
据说这些异世之人只要不砍下头颅,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就会不断复活。
御岁椿将头颅扔到灶台里继续烧,尸体则拖到后院最角落一间木屋外的草垛外。
那里已经零零散散堆了十几具尸体。
他把人往尸堆上推了推,确认尸体不会滑下来,转身离开。
木屋里,靠窗摆着一双竹筷,一叠花生米,还有半瓶喝剩的苞谷酒。
朴澜璧坐在一个从横梁垂下的吊锅边,单眼皮微微垂着。
殿下躺着另一人。
“姓名。”
“司……司南。”
“好名字。”朴澜璧不走心地夸赞:“不过你虽然名字取得最好听,在你们三个人中,瞧着却是混得最差。”
他翻了一页供词:“昨天拖出去的那个叶宿,年纪比你小那么多,手里话本都有三十多万字,你身为前辈,怎么只有三万字呢?”
司南疼痛中勉强分辨出了他在问什么,声音干涩:“因为我的主要任务不是走剧情,我是的角色是奶妈系统……”
朴澜璧:“……奶妈?”
“……不是真的喂奶的奶妈。”
司南睁开眼,从血糊住的缝隙里看到朴澜璧的表情,差点气笑了,可惜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动一下都费劲,只能有气无力地说:“我和刚刚死掉的那两个人,一同照顾宁松罗小姐。”
“我不太会说话,平素不得她的喜欢,因此只能打一些辅助……就是负责照顾任务者的生活,做一点边角料的事。”
“这种照顾人的角色,我们统称为奶妈系统。”
“原来如此。”朴澜璧向上翻了翻审讯资料:“可你们四个人手里的话本子,和后面来的异世之人手里拿的人的话本子,也不一样。”
“上个月死的那两个,话本里写的是宁松萝先爱上仙尊,对仙尊穷追猛打。”
“但你这个话本子里,写的是仙尊先对宁松萝动心,后面还进了什么……火葬场?”
朴澜璧看到此处微微挑眉,忍不住嗤笑一声。
“——简直无稽之谈。”
“仙尊天生仙体,就是九转天雷都无法损毁他的道体半分,就算进了火葬场,难道还能把他烧到不成。”
司雷:“……”算了,他都快死了,就不和修真界的人解释此火葬场非彼火葬场了。
朴澜璧合上名单,给自己倒了一杯苞谷酒。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你们做任务的时间间隔太远,才导致命数有所变动。”
“可有一组任务者,进入我界的时间与你们只隔了一个月,他们手中的剧本与你们四人手中的剧本,也完全对不上啊。”
司南茫然地眨了下眼:“完全对……不上么?”
朴澜璧端详了片刻:“你怎么看起来,像是对其他任务者手中的剧本一无所知?”
“因为任务都是高度保密的,每个任务者都签了协议,脑子里也会被植入监控系统。”
他因为流血过多,动作很僵硬,只偶尔还能转动眼珠。
“任务者之间不被允许互相沟通,任务期间不允许私下见面,每个任务者只能看自己本组的任务内容,一旦被大脑里的监控设备察觉到违反规则,任务者就会被高压电直接电死。”
司南苦笑了一声。
“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和其它组的任务者交流过,连想都不敢想——因为思想和恐惧本身,主系统也能检测到。”
朴澜璧扬了扬眉:“那你们手里那些错漏百出的命数究竟从何而来,这总该知道吧?”
“也……不知道。”
朴澜璧沉下脸:“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不如杀了算了。”
“我知道的都会说,不知道的您再怎么问我也说不出来。”司南道:“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我这种小人物,这辈子就这样了,弄丢了宁松萝,我回去也是一死,您要是想杀我,那就杀,您要是想继续关着我,那就关,都行。”
“都混成大小姐的奶妈了,怎么会是小人物。”朴澜璧笑了:“宁松萝父亲既然身居高位,你天天在大小姐身侧耳濡目染,想必总能听闻一点风声,又怎么会真的一无所知呢。”
“我——”
司南还想否认,话音没落便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惨叫。
御岁椿坐在门槛上,听着里面几乎非人的折磨声。
他顿了顿,便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刻着手里一块玉石。
玉是前几日回雪宫时,他在一间空置的宫殿前捡到的,是一整块玉石碎裂后的其中一片。
他分辨不出玉的好坏,只下意识觉得好看,便带了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刻什么,刀落在哪里便是哪里。
但渐渐的,手里的木雕渐渐成形,显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可御岁椿一片空白荒芜的记忆里,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过什么女人。
几息之后,司南瘫在地上,血沫从嘴角涌出。
“……我说。”他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我也只是听了一嘴,未必做得真,您听听就好。”
“宁松萝小姐抱怨过,元老院那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到头来却要听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系统的话,她不服气,但她也没办法。”
“她还说过,我们所有的剧情都是主系统给我们的,谁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因此任务随便做做就好了,不用当真。”
“主、系、统。”朴澜璧蹙眉念了一遍:“你们都怎么取的法器名字,读起来真拗口,这个主系统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非常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元老院还没有成立,它突然有一天就出现在我们的电脑中。”
“至于它的来处——不仅是我,联盟中也没有人知道,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司南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却涌出一片血,终究没有笑出来。
“它手里应该抓着元老院的什么把柄,当然也与元老院做了一些交易。”
“元老院为它成立了时空管理司,而作为回报,它给了元老院搭建了横跨联盟宇宙的控制网,将整个联盟都置于元老院的监控之下。”
“有主系统的帮助,元老院大权在握,胃口越来越大,到后面已经不满足物理控制,竟想要从基因上控制所有人,甚至试图创造出所谓的完美人类……”
“当年基因革命时,成百上千亿人的基因测序,那是多么庞大的数据量,如果没有主系统,光靠元老院根本不可能完成。”
“……啊,抱歉,一聊进去就忘了,用了一些深奥的词汇,要麻烦您自己理解一下了。”
司南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唇。
“这么说吧,主系统不仅给我们剧本……还会亲自筛选名单。”
“被派来的任务者,除极个别如宁松萝小姐这样来攒资历的二代之外,都是主系统自己挑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主系统尤其偏爱十二区的人。”
当然了,十二区的人谁不偏爱。
司南想。
卑贱而难杀。
多么难得的品质。
是天生的奴隶、实验品、血库和器官库。
他只不过是在宁松萝身边听到了元老院高层针对十二区的几个细节,已经觉得全身发冷。
而这些执政官打着主系统做任务的名义,把十二区的人弄来做基因实验或是干别的什么勾当……又有谁会关心呢。
这样被压制到连惨叫声都传不出来的地方……会发生反叛,实在是太正常了。
可惜就连这样绝望中的垂死挣扎,也被元老院定义为暴乱,将反叛军屠杀殆尽。
“也就是说。”或许是听到的东西太过匪夷所思,好一会朴澜璧才消化了这些内容。
“不是你们控制这个叫主系统的法器,而是主系统……在控制你们?”
“您可以这么想。”
“那这个主系统,可有给过什么危急时刻能令你们保命,又或是能让你们无视此界中所有的术法的东西?”
“怎么可能。”司南道:“要是能屏蔽你们所有的法术,我们怎么会被你们抓住。”
“异世之人并不少见,每隔百年都会有一两个不小心从芥子中逃出来,但这么大规模,像蝗虫一样前赴后继的涌现的,我还真未听说过。”
朴澜璧猜测道:“你们主系统如此大动干戈,难道你们就不曾猜测过他的目的?总不能是真的觊觎我们仙尊的美色吧?”
蝗虫一样前赴后继的涌现……
原来在他之后,又被送来了很多任务者么?
这样明知必死的任务,他们竟然还派人来送死。
司南微微愣住,忽而猛地闭上眼。
明明他自己都快死了,依然会为这么多同胞无辜的丧命,而觉得哀恸吗。
“应该不会。”司南沙哑道:“我们那没人修炼,也不需要灵气,凡人活个百来年就死了,仙尊固然美貌,但活了上万年的长生种,对我们来说有点过于惊悚了。”
“至于主系统的目的……怕是连元老院的执政官也无从知晓。”司南补充道:“而且主系统从不交流,它只发布命令,没有人能猜透它的想法。”
“最后一个问题。”朴澜璧看着他:“那个所谓的完美之人,你们造出来了么?”
司南偏过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那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指节肿着,指甲翻了几片,有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朴澜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隐入尘埃。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不知道那些剧情有什么用,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也不知道死了这么多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太边缘了,知道的很少,帮不了你们。”
“……对不起。”
他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加诸在他身上的酷刑让他全身剧痛,但他依旧下意识为自己答不出别人的问题而觉得抱歉。
“……不知道也没关系的。”
好一会儿,朴澜璧放轻了声音:“我没有问题了,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好。”
朴澜璧不再看他,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往嘴里夹着花生米。
吊锅的铁链轻轻晃动。
司南趴在那里,脸贴着那片被自己体温捂热的石板,眼睛还睁着。
直到里头那点最后的光慢慢熄灭。
朴澜璧才将筷子放下,低头把那份供词叠好,放回案上。
李真真把周围的浮土弄干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彻底露出来。
洞穴里一片寂静。
好一会,系统才磕磕巴巴的说:“这是,这是英文吧?天杀的,我、我怎么会在修真界看见英文啊?”
系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这几天折腾出幻觉了。
在这种地方看见英文,跟在外星人基地看见兰州拉面有什么区别!
李真真指尖慢慢抚过那几个刻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这么平静?”系统不可思议道。
“主要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这个任务本来就不止派了我们一组,所有任务者都要绕着男女主转的,撞上也不稀奇。”
李真真说:“何况这洞穴里悟道的大能那么多,保不齐里面就有一个是我们同事。”
系统断然否认:“不可能。”
李真真:“为什么。”
“我来之前专门查过之前任务者的名单,最早被派来的张今禾一行两人失踪后,联盟又派了两队任务者来营救她,现在这六人已经全部殉职了——连抚恤金都发了,一个三千块呢!”
系统道:“而且他们殉职的时间,距离他们进入小世界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三年,一般人连筑基都不够,又怎么可能成为大能?”
李真真:“……”
为什么联盟就这么执着于三千这个数字。
月薪是三千块,年终奖也是三千块,就连死掉后的抚恤金也是三千块。
制定这套制度的人,是有什么心事吗。
而且按照她以前和张雷思推测的结果,光是宁松萝一行,就不可能是两个人,而应该是四个人。
分别是一个镀金的二代,和三个辅助的系统。
李真真回忆了一下。
来镀金的二代,真名叫宁松萝,报在系统里的假名叫张今禾。
那三个系统又叫什么来着……
方梨、叶宿、司南?
至于后面被时管司派来的任务者,就更多了。
无字天盒里的幸存者名单,虽然没有明确标注每一个任务者的殉职时间。
但时管司总共派来了两千零一十八名任务者,这2018个人无人生还。
不过联盟的数据一向成谜,如此操作李真真也并不意外。
她十二岁的时候,联盟推行的基因改良实验,导致先行试验的十二区大规模爆发了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
被强行进行基因改良的百姓,因为免疫系统的全面崩坏,无法抵御任何病菌,身上长出成片的溃烂。
短短几个月,就病死了上千万人。
街上的活人越来越少,街道上堆积如上的尸体来不及烧,腐烂的气味罩着整座城,很快又导致了瘟疫。
随之而来的是工厂停摆和饥荒。
联盟没有派出任何的救援队伍。
反而因为怕十二区的人跑出去,把基因改良计划失败的事捅到明面上,影响几个月后的执政官大选,他们堵死了十二区所有进出的道路。
关卡设了一道又一道,铁丝网拉了一层又一层。
铁路被炸断,公路被砌墙堵死。
李真真对那一年已经没什么印象。
直到几年后,联盟元老院官媒发出的数字,宣称这场持续了数年的灾难,总计导致二十七人死亡。
……因为过于滑稽,她想忘都忘不了。
不过好奇怪……当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十二岁时应该还没离开福利院。
福利院一带又是瘟疫爆发最严重的地方,人们就像被堵了洞往里灌水的老鼠,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里头,整条街几乎都死绝了。
但好像有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小女孩,一直跟在她后头。
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漂亮但懦弱,一直哭。她走到哪她就跟到哪,一边跟一边掉眼泪。
李真真烦不胜烦。
后来李真真因叛乱入狱,她好像还来看过她。
那时她被药物伤到了海马体,记忆混乱冗杂,很多事情都忘了,竟然完全想不起那个女孩的脸。
只模模糊糊留存着一个不清晰的印象。
好像姓什么……姚?
等等。
薛胗胗原本的任务者,也姓姚。
叫姚雪竹。
这么巧吗。
李真真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姚是大姓。
如果因为十几年前刚好认识一个姓姚的人,就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属实有点牵强。
而且那么一个爱哭鬼,进时管司就纯粹是送死了,成为任务者到底是有多想不开。
李真真暂时压下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继续和姚雪竹的系统道:“如果之前的任务者真的无人生还,你怎么解释这个plan B?”
系统不说话了。
从他这次充完电开机起,就一直在经历三观冲击。
现在表面看着镇定,实际已经快碎了。
他明明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只想简单找一个体面点的工作,走一个炮灰剧情,混个三千块的月薪。
天杀的,为什么要让他处理这么复杂的情况!
“我倒是觉得,按这个任务里主系统时不时掉线的情况,如果有一个任务者逃过主系统的监管,在任务世界里活了下来,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
李真真补充了一句:“抚恤金三千,正常人都舍不得死吧。”
“……”确实,谁会为了三千块钱的抚恤金死呢!
系统已经开始下意识依赖她:“那你觉得会是六个人里的谁?”
“我怎么知道。”李真真让他依赖不了一点:“你手里的资料比我多,你有想法吗?”
系统:“……”
啊,头好痛,脑子要长出来了。
两人又鸡同鸭讲地讨论了片刻,不出结果地没有讨论出任何结果。
“要么我们别想着这么复杂的事了,先好好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难题。”
系统自从写完毕业论文后,已经好久没有这种脑力衰竭的窒息感。
他不知道是在说服李真真,还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管他什么前辈留下来的痕迹,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他活着我们也找不到他,找到他也没什么卵用,毕竟现在当务之急是从这里出去。”
“谁知道主系统什么时候就发布任务通知,时刻准备勾引男主才是正经事。”
李真真:“……”
从没想过勾引两个字能和她连在一起。
活久见了属于是。
李真真站起来,从袖子上弄了一根纤维,走到洞口那条缝隙边,把纤维一端贴在石壁上。
纤维微微摆动。
“看到了吗?是风。”
李真真将纤维搓成一团,和系统说自己的计划。
“只要有风在往里吹,里面就一定有路,我把这条缝隙扩大到能够进出,我们就能下山了。”
系统犹疑道:“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点,这种大能悟道的地方,底下肯定有禁制吧?你一个月考零分的人,就算把这条缝隙破开了,你也破不了男主的禁制对吧?”
底下确实会有禁制。
可是禁制对她没有作用啊。
在这个小世界里,除了雪宫宫规,就没有能奈何得了她的东西。
不过这是她的底牌。
暴露身上有修真界免疫buff,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
除了取往生花那次,李真真怕解开灯汐枝的禁制耗费太长时间,错过把张雷思送回去的时机,孤注一掷地用了一次。
此后她再没有暴露过。
李真真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一开始她还担心她已经被灯汐枝发现。
但好在,那个禁制本身就是她学过的。
再加上以谢孤容现在的级别,还没有和灯汐枝直接汇报事项的权利。
大概率是谢孤容和他山主汇报,山主再去和灯汐枝汇报……经历过这种层层汇报的人一定明白,说到最后整件事情就走样了,山主总不至于连她解开禁制花了多长时间都和灯汐枝事无巨细地说。
不过此事还是太过冒险。
好在灯汐枝从头至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
李真真才勉强放下心。
只是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这个免疫buff到底是怎么来的。
后来她换了个角度想。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
那这里的一切术法、威压、阵法,所有玄而又玄的东西,都只是这个“游戏”自带的规则。
只要她成为玩家,就必须受这个规则的束缚。
而如果她始终不受规则约束。
那就说明,她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这个“游戏”。
就像你没法用游戏里的技能,打死屏幕外的人。
也没法用一段代码里的病毒,去感染写代码的电脑。
不是她幸运。
而是她根本不在这个游戏里。
李真真蹲回火堆边,把那堆快要灭的火重新拨亮了些。
又捡了块趁手的石头,重新回到缝隙前。
她之前已经撬了很久,石壁上的土层已经松动。
此刻又加了几分力,碎石粉末簌簌地落下来,很快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咔”声。
系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是个修士,又不是工地搬砖的,非要用蛮力,这不是一个符咒就能搞定的事吗?”
“主要是符咒学得不好。”李真真头也没回,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除了搬砖也不会别的。”
系统:“……”
不行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爱学习的小孩。
代入家长,他已经开始脑溢血了。
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地底深处才有的腥气。
“……算了,成绩差也不是你的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说不定你就是不适合修仙呢,工地搬砖的人里也有成为上市公司老板的。”
系统在李真真身边不过呆了几天,已经学会了自己开导自己。
他很快自己把自己哄好,还反过来想安慰李真真几句。
声音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发现李真真不动了。
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还搭在石头上,整个人却像被人摁了暂停键。
火堆的光映在她侧脸上,照出她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她的眼睛盯着那道刚撬开的缝隙,一动不动。
“……怎么了?”系统问。
李真真没回答。
“干嘛,你看见什么了——”
系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也看见了。
那道窄窄的、刚刚够伸进一只手的缝隙里。
一只橙黄色的、紧缩的瞳孔,正贴在那道缝隙的另一边,近得几乎要贴上李真真的鼻尖。
李真真屏住呼吸。
系统……系统人无了。
那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李真真,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洞穴深处的腥气更浓了。
系统魂已经快吓没了:“靠靠靠靠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真真蹲在原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慢慢移向后腰的短刀。
她看到竖瞳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它太大了。
大到一只眼睛就填满了整条缝隙,李真真根本想象不出它的全貌,只能从这半只眼睛里窥见它体量的恐怖。
下一秒。
碎石从缝隙边缘剥落,哗啦啦地往下掉。
那只眼睛忽然消失。
随后整个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颗巨大的蛇头从裂缝中探出。
系统吓得肝胆俱裂,腿都软了,直接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真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蛇,光是头颅就有大半个人高,暗青色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冷腻的光。
它吐着信子,慢慢凑近李真真的脸。
信子几乎触碰到了她的鼻尖。
就在这一刻!
李真真猛地向后仰倒,就地一滚。
那颗蛇头擦着她的发顶,撞上身后的石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洞体一下坍塌了一半,碎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李真真一路躲避着坍塌,没来得及站稳,蛇尾已经扫了过来。
地方太小,她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拍飞出去。
后背撞上对面的岩壁,喉咙里涌上一口腥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系统快吓疯了,声音都变了调,抱住头不敢去看:“我服了你拿刀有什么用!你可是修士,快给它一个阿瓦达索命咒啊啊啊啊啊!”
……什么阿瓦达索命咒,这台串得太远了吧。
李真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重新握紧匕首。
蛇头又慢慢滑了过来。
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半个洞穴,竖瞳冷冷地盯着她,像盯一只跑不掉的耗子。
很快,它再次动了起来。
李真真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只来得及往旁边扑倒。
下一秒,那张巨大的嘴砸在她方才站着的地方。
碎石飞溅。
李真真勉强翻身站起来,蛇尾又再次扫了过来。
她跳起来踩住蛇尾借力,整个人往上翻,落在蛇头上,手里的短刀狠狠对着蛇头扎下去。
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猛地甩头。
系统待在李真真的脑子里,被甩得和坐过山车一样,颠簸得他都快吐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么刺激的场景,直到和蛇头对上视线,系统脑子里的那根弦啪的崩断,忽然尖叫着痛哭起来。
“我错了,我不想死,我要回家呜呜呜呜……”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来因为听起来有面子就来应聘时管司的工作……我再也不想来了……”
“这一定是噩梦,对,是噩梦,我要醒过来,快让我醒过来——”
“……闭嘴。”
心理素质差成这样,时管司到底是怎么把他应聘进来的。
之前她自己的那个系统,虽然动不动就惩罚她,但心理素质好啊。
现在这个傻白甜倒是不会随便动用权利了,可一天到晚有这么一个东西在她脑子里尖叫,她迟早也要神经衰弱。
要是能找到借口,把系统从她脑子里面抠出来就好了……
李真真爬起来,左臂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地用右手把脱臼的肩膀顶回去。
她盯着前方。
蛇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躲,迎着那张嘴冲上去。
就在在它口器合拢千钧一发之际,她整个身子猛地一偏,右手握紧短刀,狠狠扎进它的眼睛。
蛇感受到了痛意,疯狂地扭动抽打。
整个洞穴都在晃,李真真被甩来甩去,手却死死抠着那个血洞不肯松。
她听见系统在凄厉地大喊大叫,声嘶力竭震得她耳膜发疼。
然后她飞了出去。
虽然这次她早有预料,提前调整了落地姿势,但巨蛇的力量实在太大,她被拍在地上,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没爬起来。
蛇的眼睛被她扎瞎了一只,它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积蓄什么,慢慢朝李真真张开了嘴。
那张嘴大到能吞下李真真整个人。
尖牙上挂着黏液和血,从洞穴上方压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
李真真仰面躺在地上。
昨天吃早饭时随手拿的刀,平时只是砍砍柴用,刚刚那一下已经断成两截。
系统在喊什么她也听不清。
腥臭的气息灌进鼻腔,她整个人像被浸在一口腐烂的潭水。
下一秒。
一道青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如铺天盖地的巨浪,猛地劈向巨蛇,直接将它斩成两截。
暗红色的血从断裂的腔体里激射而出,溅在石壁上。
洞穴里安静下来。
李真真一边喘气,一边意识到她的修为开始肉眼可见地开始疯涨。
因为涨得太快,整条经脉都在往外膨胀,刺激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也一阵一阵地发黑。
腹部也隐隐发烫。
一个成人人形的轮廓,在她体内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它五官还没成形,安静地浮在黑暗里,青色血管密密麻麻爬满了它蜷曲的四肢和脊背,像一具被强行塞进母体的尸体。
同一时刻。
李真真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也在变淡。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那些原本浓烈的东西抽走,抽成薄薄的一层。
系统就在李真真的脑子里,当然也看见了她身体里的那个人形。
“不是,这……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它动了!!!靠靠靠靠我要出去……让我出去……呕呕呕呕……”
他还没从巨蛇的惊吓里回过神来,就看见这么一个恐怖的玩意,san值差点直接掉完。
“你看不出来吗?”
李真真实在被吵得不行,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元婴。”
“这是……元婴?!”
帮李真真补习了这么多天,修真界各种知识已经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了系统的大脑,系统自然知道元婴是什么。
他抖着声音,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又被那个惨白的胚胎吓得闭回去:“开玩笑的吧,元婴怎么可能是这样的……外星异形还差不多!”
“你不信就算了。”李真真说。
“我当然不信!你以为元婴是什么大白菜吗?”系统崩溃地说:“就算元婴真长成这样,你筑基才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元婴……要知道一个元婴修士在普通门派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李真真也想问,元婴难道是什么大白菜吗?
这就是之前,她明明手里拿着灯汐枝的断尘剑,却连御剑飞行都不敢多用,救完人还要蹭谢孤容的灵舟回别宫的原因。
因为只要动用一点灵力,她的修为就开始疯涨。
根本控制不住。
虽然如今她终于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无情道上的天赋。
也有一点明白为什么灯汐枝只见了她一眼,就直接将她定为首徒。
……但是筑基以后,几天就元婴。
这也太夸张了吧!
系统从李真真沉默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
他望着李真真,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说:“……不是,你真结元婴了?”
李真真:“不然呢。”
心法是不背的,打坐是不打的,修炼是不修的,考试是不会的,雪宫里各种试炼是从来不参加的。
就杀了条蛇……她就突破了?
李真真也觉得很难评。
这会要是再来一条蛇,她说不定就直接金丹修士了。
这让雪宫那些日夜修行的修士,情何以堪。
怪不得灯汐枝要把她扔到这里闭关,敢情是在这等着她呢。
李真真躺在那里,盯着头顶那片长满钟乳岩的石壁。
面无表情地想。
很好。
干得漂亮。
她迟早要杀了灯汐枝。
[205]第 205 章:雪宫和这座绵延百里的别宫,相传都是十几万年前陨落的几位大能所建,风
雪宫和这座绵延百里的别宫,相传都是十几万年前陨落的几位大能所建,风格如出一致地没有人性。
就连日光透进来,都被过滤成一种冰冷的白。
朴澜璧已经在这里侍奉了太久太久,早已习惯这种高阔和清寂。
但他今日刚一踏入,便感觉出几分异样。
书案右角多了一只果盘,里头搁着一些剥了壳的核桃。
桌上还放了一只咬了一口的……饼?
朴澜璧默了默。
怪不得他刚刚过来时,正撞见第七峰山主神色古怪又震惊地从仙尊殿中走出。
换做是他,他也震惊。
侍奉仙尊这么多年,他殿中什么时候出现过吃食。
还是这样凌乱地放着,像是吃的人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事,随手一搁就走了。
而仙尊竟也没有让人收走。
还特意用了阵法维持这些食物不腐。
怎么,雪宫难道破产了,就买不起一份新鲜的吗。
书案后的人坐在寡淡的天光里,长发几缕垂落肩侧,雪白的衣袍上不见一丝褶皱。
“起来吧。”他头也不抬道:“审出了什么。”
朴澜璧捧着一叠厚厚的供词上前。
纸傀儡悄无声息地滑过来,接过供词,转呈到灯汐枝面前。
灯汐枝垂眸翻了两页,
“呵。”
片刻,他轻笑了一声,随手将供词扔回案几。
“倒是是我之前高看他们了,竟当真以为他们能窥测天道。”
灯汐枝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雪白的广袖顺着扶手垂落。
“看来这些命线,他们不过知道一个模糊的走向,至于其中种种细节,也只能根据每次‘任务者’反应的讯息,反复调整推测而来。”
朴澜璧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仙尊的意思是,这些异世之人一直在根据这些任务者做任务时反馈的东西,修正所谓的命线?”怪不得他们要派这么多任务者过来。
“或许吧。”
灯汐枝十指指尖轻轻相抵,搭在膝头。
“千余个任务者前赴后继地闯进来,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们那个所谓的主系统,也未免太过无用。”
朴澜璧思忖道:“可芥子与芥子之间如隔天堑,低阶芥子想要打破罅隙进入高阶芥子,更是难如登天……他们哪来这么多灵力,进入这许多芥子?”
灯汐枝坐在上首,雪衣乌发,容色淡极。
“这么久还没有想明白,这不太像你,澜璧。”
他垂眼看着朴澜璧,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他们彼此不通声气,你又如何知晓,他们进入的是不同的芥子?”
“若是从头到尾,他们进入的都是同一个芥子,做的也都是同一个任务呢?”
朴澜璧一愣。
随即一股寒气从他脚底蹿上来,直抵后脑。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这些任务者……他们只是以为自己进入的是不同的任务,但其实他们只是反复试错的工具?”
“但凡行为必有缘由,即便猜测尚有偏差,应该也八九不离十。”
灯汐枝微微偏了偏头,漆黑的眼眸凝视着朴澜璧。
“倒是你,堂堂剑道之圣,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为何因为此等小事,就如此惊讶震动?”
朴澜璧倏然一惊。
灯汐枝多智近妖,又疑心甚重。
他平时在他面前,都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今天确实是有点松懈了。
朴澜璧定了定神,将纷杂的念头压下去,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安全点的话头。
“……还有一事。属下问了他们是否有能无视此界所有阵法禁制的法器,结果那异世之人说,从未有过这样的东西。”
“你问他,自然问不出来。”灯汐枝闻言,倒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何况我想要的也不是法器。”
他对法器毫无兴趣。
有此一问,不过想知道,为何阿雪会如此特殊罢了。
灯汐枝确实教过李真真如何破解封印阵法。
何况往生花一事本就是他刻意放任,当初布下的禁制也只是随手而设,并没打算真的困住她,她能把阵法破开,似乎也并不奇怪。
只是,她那次破阵实在破的太快了。
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将阵法悉数解去。
实在不符合她平时惫懒的习性。
不得不让灯汐枝怀疑,这些阵法是否根本困不住她。
甚至于……她其实可以无视三界中,一切阵法、道术和威压。
若他的怀疑是对的,那就说明,有什么东西,故意将他的弟子隔绝在了三界之外。
就像人无法用一幅画里的刀,杀死画外的人。
她只有既在此界中,又不在此界中。
此界的规则,才会奈何不了她。
就像他半步化神之后,天道也拘束不了他一样。
之前为了在雪宫规则之下保住她,逼她杀死无辜的雪宫弟子……倒是他多虑了。
朴澜璧道:“不管怎么说,放任这个‘主系统’窥测我界命数,总是有隐患在,属下可还要继续审讯剩余未死之人,查明主系统从何而来?”
“不必。”
灯汐枝语气散漫。
“如今这一波任务者,已经反反复复被审了多年,再审也审不出更多东西。”
“你若想审,等他们进新人之后再审不迟。”
朴澜璧垂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
灯汐枝怎么能断定,后面还会有新人。
但朴澜璧并没有问出来。
因为他清楚知道,即便表面,他已经是跟随灯汐枝最久的人,灯汐枝也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当然,灯汐枝又何尝信任过任何人
想到灯汐枝过去的作风……朴澜璧心中发紧,不敢再多说多错,顺从地躬身道:“是,属下遵命。”
朴澜璧走后。
灯汐枝微微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殿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纱帘轻轻晃动,淡泊的光斑在地上碎成一地零落的光影。
某一刻,灯汐枝睁开眼。
眼底映着远山连绵的雪色,神情却比冰雪更清澈冷寂。
“……快结婴了呢。”他低声说,抬起手,指尖掐出一只纸鹤。
纸鹤飞在空中,扇着翅膀正要领命而去。
灯汐枝却沉默下来。
殿外的风穿过廊下。
“……罢了。”
他收回手,纸鹤的身体痛苦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在半空中自燃起来,化作灰烬。
她气性那样大,关她一次,她想来已经怨他了。
若是真让她亲自受一遍雷劫的苦楚……以她的性子,怕是就要与他兵刃相见,不死不休了。
虽然迟早会有那一天。
灯汐枝淡漠地想。
她与他早晚会走到那一天。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毕竟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便是再偏宠她一些,为她多花一些心思,又有谁能置喙。
大不了日后他再亲自护法,帮她稳住境界就好了。
谁说这世间的道行,只能靠吃苦才能得到。
灯汐枝敛下眼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指尖重新掐出一只纸鹤。
他对着纸鹤吩咐了一句。
纸鹤扑棱棱飞走了,翅膀在烛火中微微透光。
殿里重新变得空无一人。
灯汐枝坐在大殿之上,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空荡荡的地砖上。
可惜了。
师徒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若不是他的血肉对凡人而言太过猛烈,灵力如沸如灼,若无铺垫直接给她食用,怕是也会顷刻间让她暴毙而亡
否则怎么可能轮得到尘无垢。
他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卑贱的妖族,如此亲密地、一寸一寸地,与她融为一体。
御岁椿和衡聿坐在茶肆里。
巷子拐角处,一个带着兜帽的人缓缓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他身形高大,步伐却有些僵硬,身上穿着炼器宗弟子的半旧袍子。
衡聿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来了。”他说。
“……我难道没有眼睛看不出来吗?我看你真是宗主当久了,人也变得啰嗦了。”衡聿嘲讽道。
御岁椿没有和他打嘴炮的意思,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汤,起身将身侧襁褓中的孩子交给衡聿:“在此处等我。”
片刻后,御岁椿拐到兜帽人身后,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贴了上去。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他的袍角。
兜帽人几乎在同一瞬抬手,五指直取御岁椿咽喉。
御岁椿偏头躲过,灵力带起的风将他的侧脸割出一道血痕,手中的剑意已经送入兜帽人的腹部。
兜帽人闷哼一声,往前栽去。
御岁椿侧身让开,顺手捞住他滑落的臂膀,把人放倒在地上。
虽然动作迟钝,但基本功却很扎实。
御岁椿心想。
若不是身份不对,时机也不对,等他再练几年,或可与他一战。
衡聿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远远看着两人。
“……还不过来帮忙,难道要我来请你。”
御岁椿踢了踢脚边昏死过去的人,确认对方彻底没了动静,才抬头朝茶肆喊了一声。
衡聿“砰”地放下杯子,沉着脸朝他这边走。
这种小巷子就是拿来杀人越货的,茶肆老板见怪不怪,笑吟吟地将人送了出来。
“孩子。”御岁椿提醒道。
“……你要么改改性格呢?你真的不是一般的啰嗦。”衡聿顿了一下,眼中的恶意几乎遮挡不住:“说不定就是因为你这个无趣的样子,才让姐姐看都不看你一眼。”
御岁椿早已与他相看两厌,只因还没找到想找的人,才忍着厌恶与他同行。
懒得与他纠缠,弯腰拽起地上那人的领子,将人拖进了巷子深处一间早就备好的空屋里。
月色如洗,简陋的屋舍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御岁椿点了一根火折子,弯腰从兜帽人腰间解下一块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令牌背面刻着一个“雪”字。
“是雪宫的令牌。”
御岁椿将令牌放入衣襟中:“按我们这几日探查到的东西,珍珍如今被关在太清仙尊行宫后的天池洞穴里,这块令牌我们说不定能用上。”
衡聿不置可否。
他随手将哭号不止的婴儿随手扔在院子里的井盖旁,走近御岁椿,用鞋尖将地上那人的兜帽掀开。
一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下显现出来。
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都跟站在他面前的御岁椿一模一样。
衡聿“啧”了一声,又用鞋子拨了拨那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还真是和你很像。”衡聿收回脚:“就是这手茧子要薄一点。”
御岁椿头也不抬道:“这时候我刚开始练剑,幻境会跟随年纪调整细节,自然茧子会薄一点。”
衡聿撇撇嘴:“你真的相信我们在幻境里?”
御岁椿:“不然你如何解释,这里有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
“万一是有人做出来的纸傀儡呢?”衡聿说:“高阶修士做出来的傀儡,足以以假乱真,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来。”
“我不可能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御岁椿沉声道:“而且不止长相,他的身份也与我当年一样。”
“身份可以造假,世上看不清自己是谁的人也不要太多,你怎么确定自己不是其中一个。”
衡聿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动作,慢悠悠开口:“这个世界若是有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人,是不是也该有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人?”
御岁椿:“一万年前你出生了吗?”
“当然。”
“那你有空自己去找找。”御岁椿一副不想多言的语气:“我就不奉陪了。”
衡聿挑了挑眉。
“有意思。”他说:“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份,一样的门派……御岁椿,你说我们会不会根本不在什么幻境,而是……回到了一万年前的过去?”
御岁椿没立刻回答。
他站在暗处,脸上半明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时光倒流需要耗费多少灵气,你可知晓?”
被姐姐以外的人如此质问,衡聿不悦地抿了抿唇:“自然知晓。”
“那你就不该有这样的假设。”御岁椿说:“而且末法时代本就灵气稀薄,就算是把三界所有的灵气全都汇集起来,也不一定能够支撑一次时光倒流,我们怎么可能是在过去。”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极淡的药味在屋舍灰尘仆仆的空气中散开。
御岁椿捏住那人的下颌,将瓶口抵在齿间灌了进去。
这是炼器宗最好迷药,哪怕是金丹期修士,这瓶下去,也得睡上一天一夜。
“而且我们进入的,是太清仙尊的芥子。”御岁椿把瓶塞重新拧紧,起身道:“他为何要将时光倒流?所谋为何?理由是什么?”
衡聿:“我只是在推测而已,如果不是回到过去,你怎么解释这个幻境里过分真实的细节?”
“我不解释。”御岁椿说:“我如今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把珍珍带回来,除此以外,不管这个芥子是过去也好,是未来也好,还是太清仙尊制造出的幻境也好——我都无所谓。”
衡聿看着他,没有接话。
见到姐姐,何尝不是他唯一的信念。
御岁椿正想换上地上那人的衣服,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哭声。
被遗忘在桌上的婴儿本来就一直在小声抽噎,见一直没有人理他,惶恐之下更是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御岁椿一下抬头看向衡聿,见他身后果真没有孩子:“……你就把一个婴儿一个人扔在外头?”
“那又如何,就这么一会他又不会饿死。”衡聿也听见了哭声,厌恶道:“真是吵死了,早知当初杀他母亲的时候,就应当把这个婴儿一起杀了。”
御岁椿闭了闭眼。
这人真是个人渣。
一万年前的三界征伐不断,凡人所在的人间如同炼狱。
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能煮了吃,这么一个陌生的婴儿在院子中大哭,不出半刻钟就会被人偷走肢解下锅。
若不是顾及珍珍,他有些时候是真的想直接杀了这个傻逼。
御岁椿转身走到外间的房间,把惊惶不止孩子抱起来往肩窝里按了按,不熟练地哄了一会儿。
等那细弱的哭声终于闷下去了,他才抱着孩子重新走进来。
“以珍珍的性子,绝不可能主动去闭关,必定是这个幻境中的太清仙尊强迫于她。”
“我与幻境中的自己交换身份,利用他的令牌潜进太清仙尊别宫后山,将珍珍带出来,你在外面接应我。”
“我才不要。”衡聿望向窗外那轮冷冷的月亮,半晌不情不愿道:“……凭什么是你第一个见到姐姐。”
御岁椿:“……”果然还是直接杀了算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虽然没有你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是我比你懂阵法。”
衡聿道:“别宫后山阵法是仙尊亲手所设,触之即死。而且仙尊的灵识就在附近,你贸然前去,怕是一步都靠近不了姐姐,就会被发现。”
“不会。”
御岁椿闻言,从怀中拽出了一根绳子,扔给衡聿。
上面吊着一个玉石。
“这又是什么?”衡聿掂着那块玉石,放在火折子边仔细看了一眼。
玉石很小,质地却极好,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女人侧脸。
“不知道,我从小就带在身上。”
御岁椿把解下的袍子抖开,套在自己身上:“此物只有我父母知晓,说是万年难得一见的高阶神器,足以解开一切禁制。”
“……怎么听起来和妖族太子尘无垢当年手里的那个法器那么像。”衡聿把玩着那块玉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可不想到时候没看见姐姐,还要去救你。”
御岁椿没理他,拽起地上自己的脚往墙根挪。
月光底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像镜子的两面。
就在这时,许是搬运受到震动,一块玉从地上人怀中滑出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才停住。
“等等——”
衡聿弯腰将玉捡起来,蹙着眉喊了一声。
御岁椿:“怎么了?”
衡聿没说话,只是把御岁椿方才给他的那块玉,和刚从地上捡起的这块,并排放到光下。
“你看,这两块玉。”衡聿道:“是不是一模一样?”
洞穴里,李真真盘腿坐在火边,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正在烤蛇肉。
她和系统像考完试对答案一样,翻来覆去研究了大半天。
最终确认她腹中那个五官都还没长全的异形,充其量算个半成品,还不算真正的元婴。
李真真松了一口气。
还没真正结婴,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越往上走,废除修为的代价就越大。
要是真等元婴凝实了,再想退回去,就不是疼一下的事了。
蛇肉上的油脂滴入火堆中,噼里啪啦作响,香味很快溢出来。
系统看得头皮发麻,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一定要吃这么恶心的东西吗。”
李真真:“不然呢。”
“好歹处理得干净一点吧,蛇肉里面的寄生虫最多了。”
系统从没吃过不曾检疫的肉,是真的怕李真真吃出病来,好心劝道:“你看到那个白色的、细细的、像线头一样的东西了吗?你都没有弄掉,我刚刚还看到它在肉里面抽搐——”
李真真低头看了一眼。
蛇肉被她咬出一个豁口,豁口边缘确实有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软塌塌地搭在焦黄的肉边上,一动不动。
哦,铁线虫啊。
挺好的,比蛇肉好吃。
蛇肉只是闻着香,实际口感就像吃纸皮。
李真真面无表情地把那截东西揪出来,扔进嘴里。
“蛋白质。”她说。
“……明明是寄生虫。”
“煮熟了就是蛋白质。”
“万一没煮熟呢?”系统有点焦虑:“这里的医疗条件这么差,寄生虫可是会死人的……我们还没开始勾引男主呢。”
李真真:“你管的好宽。”
系统:“……”
他有一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感觉,忍不住道:“怎么叫我管得宽,这个东西最后也是要进我肚子里的好吧?”
“我在你脑子里,你吃的就是我吃的。我想让我自己吃卫生一点,怎么了?”
李真真:“……”
这个系统实在是太吵了。
李真真想过了,她要是真的想把系统从她脑子里面挖出来,也并非毫无办法。
之前她在杀死自己那个系统的时候,张雷斯曾给过她一串代码。
能帮她把系统从她脑子里面逼出来,附身到其他拟态上。
就是不知道姚雪竹和她的年代究竟相差多久。
如果系统脑机数据接口迭代没有相差太大,说不定这串代码还可以继续用。
至于接收系统的拟态……
能找到就找,实在没有也没关系吧。
这么一个弱小的系统,既没有强大的权力和财力让他开窍,又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逼他坚韧。
他就像是吃廉价猫粮长大的家猫,不会饿死,但也长不出强大的躯体。
一旦被抛弃,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分别。
就算她给他找到了能够接受他的拟态,他在这个小世界也活不了多久。
反正是必死之人,又何必再拖她后腿呢。
李真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无情道所影响。
但退一万步说,与这个小世界的男主灯汐枝周旋,本来幸存率就极低。
她想甩掉包袱,增加自己的生存概率,难道有什么错吗?
李真真一边吃蛇肉,一边抬头瞥了系统一眼。
系统根本看不出她眼神里的杀意,还以为她领会自己的好意了,顿时口嫌体正直发作。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只是怕你吃出寄生虫影响任务罢了,绝对不是在关心你,你少自作多情了。”
李真真:“……”服了,到底是谁自作多情啊。
没等她吐槽,就在这时,洞外走进来一个傀儡。
李真真下意识看向已经被蛇撞开的缝隙。
好在硕大的蛇身已经将整个缝隙完全掩盖,看不出来缝隙已经被打开。
傀儡端着一个木盘,盘里搁着一碗汤。
它把汤放在桌上地上,恭敬地朝李真真行礼:“仙尊遵命我给您送汤,还嘱咐我告知您这是最后一碗,日后您便不必勉强自己再用了。”
李真真挑了挑眉。
她都被扔到后山来了,灯汐枝竟还不忘给她送兔子汤。
这人到底对煮肉汤有多大的执念。
不过转念一想,灯汐枝好像本来就喜欢汤。
一万年后,他在凤起山那会儿,也是天天给她炖汤。
那时候用的是羊脊椎,汤色炖得浓白,鲜得她连喝了那么久都没腻。
现在的兔子汤虽然也不错,但总差了点意思。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想到以后就喝不到了,李真真还有点遗憾。
她端起碗,一口气把汤喝完,把空碗递回去。
傀儡接过来,又朝她行了一个礼,这才转身退出去。
脑子里系统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跟它带句话,和男主说你知错了?服个软又不会少块肉。”
李真真:“那我这么长时间挖的洞,不就白挖了?”
系统噎了一下,好半晌才道:“你最后总是要回到这里的,难道你不打算做任务了吗。”
“谁知道主系统什么时候发布通知。”李真真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做任务,只能敷衍道:“到时候再说吧,走一步看一步。”
经历过饥荒的人,让她看着食物被浪费,就像扇她巴掌一样。
李真真没有丢弃任何食物的习惯,将没吃完的蛇肉用蛇皮包起来,才下去踩了一趟点。
那道缝隙后面,是一条近乎垂直的隧道。
她趴在洞口往下扔了颗石子,等了很久才听见一声极远的回响。
这么恐怖的高度,她不会攀岩,不可能只靠臂力撑下去。
她需要一个东西把她吊起来,慢慢往下放。
李真真的视线落在蛇身上。
那条蛇被她杀了之后,身体断了,皮还没断。
皮被她扒下来完整地搁在角落里,足足有二十几米长,厚的和轮胎一样。
裁成几段,勉强能做绳子。
李真真把断成两截的刀重新拿起来。
可能是刚喝完汤的关系,她觉得腹中有点发热。
不过她什么寄生虫肉都吃过,一点发热也没放在心上,弯腰继续处理蛇皮。
又过了一个时辰。
李真真的腹部忽然猛烈地抽动了一下,疼得刀差点脱手。
她按住肚子,半跪在地上,额头上冒出冷汗。
“怎么了?”系统吓了一跳:“我就说不能吃野生的肉吧!你看看,是不是寄生虫钻进肛-门,不是,幽门了?”
李真真咬牙:“你闭嘴。”
腹中那团热意变成了滚烫的硬块,像有东西在里面不断撑开、顶着她的肋骨。
李真真疼得整个人弓起来,膝盖顶着肚子,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系统被她吓坏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她脑子里急得团团转。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终于慢慢退下去。
李真真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喘了口气,正想说什么,系统忽然惊叫一声。
“外面是什么东西?”
李真真抬起头。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压过来一大片乌云,把整片天空都遮了大半。
云层翻涌着,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还有雷电在里面滚动。
系统下意识道:“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李真真盯着那片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只有河湖蒸发量高的地方,才能生成这么大片的乌云。
雪宫这一带气候干燥寒冷,云都是淡淡的。
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连一声闷雷都没听见过。
这种厚得能压死人的云层,怎么会出现在这?
“或许真是有道友在附近渡劫吧。”她不确定地说。
“怎么可能,别宫是太清仙尊的地界,谁敢在太清仙尊的地界渡劫?”
李真真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很牵强。
不过来修真界这么久,她还没见渡劫是什么样子。
系统也只在书里读过。
只听说除了筑基不用渡劫,后面每一次道行上升都要被雷劈。
光是元婴劫,就要劈九九八十一道,一道比一道狠。
扛过去就脱胎换骨,扛不过去就是灰飞烟灭。
李真真正想着,那片云忽然不动了。
它压迫感极强地悬在他们不远处头的办公
像一只闭着的眼,慢慢睁开了他的眼皮。
别宫外,几位山主正聚在廊下议事。
第七峰山主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
乌云厚得发黑,在天边翻滚,还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是……”他脸色骤变,对身侧另一个山主道:“这竟是元婴期的劫云?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大?”
另一个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下去。
他掐指算了算,片刻神色凝重道:“快跑!这怕是天道发怒了!”
第七峰山主:“?”
那山主说着,拽起自己的弟子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道:“我劝你们也快跑,这种雷劫最精了,经常故意劈错人……你们再留在这里,被波及的就是你们了。”
第七峰山主:“……”
他身后的云十八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
元婴期的劫云顶多笼罩方圆数里,劈上几道也就散了。
可眼前这片云,竟然遮天蔽日到连太阳都快瞧不见了。
云层里的雷光也不是一道一道地闪,是成片成片地炸,随时要破出来。
“师尊……”云十八声音发紧:“此处无人渡劫,仙尊也早已化神不再受天道桎梏,这云……不会是劈岑雪岭的吧?”
“荒谬。”第七峰山主听见自己说:“她筑基才几天,天雷劈她做什么?”
虽然话是说得斩钉截铁,但看他死死盯着那片劫云的模样,明显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能渡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这么大的元婴劫云,他从未见过。
这哪里是渡劫,这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劈。
可岑雪岭一个刚筑基的人,怎么可能招来这么大的元婴雷劫?想想都觉得是无稽之谈。
远处山道上,朴澜璧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一身玄色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
就那么仰着头,望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劫云。
雷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原来仙尊这是要为她渡劫。朴澜璧心想。
她腹中那个刚结成的、连五官都没长出来的元婴,离渡劫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灯汐枝这是要把自己的修为渡给她,强行让她结婴。
又不愿让她承受天道的反噬,便引了这场雷劫到自己头上。
替人受劫,雷罚加倍。
怪不得这片劫云会大成这样。
原来……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难道灯汐枝竟这么早,便动心了么。
下一秒,一道白光劈开了天地。
李真真都没看清那道雷是怎么落下来,只见眼前猛地一亮,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轰鸣。
地面剧烈震颤,碎石崩飞,她本能地抱住头保护耳膜,耳朵里嗡嗡作响。
雷劫足足劈了三个时辰。
李真真耳朵都快聋了。
系统也没好到哪里去。
雷光散去的那一瞬,她和系统都长舒了一口气。
蹲在岩壁底下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下一道雷了,才慢慢探出头。
对面山脉早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山脚下堆着厚厚的焦土,空气里全是很香的糊味。
而被雷劫主要光顾的山头,已经被完全削平。
本来李真真从洞穴这边看去,远处是连绵望不尽的雪山。
现在已经变成了连绵望不尽的盆地。
李真真:“……”
她忽然有点庆幸。
还好自己没结婴。
连喜马拉雅山都秒变塔里木盆地了,这谁受得了啊?
李真真一直弄到半夜,试了试蛇皮的韧性,往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就慢慢把身子探进洞口。
她整个人悬在绳子末端,背贴着湿滑的岩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绳子每隔一段就打一个结,刚好够脚尖踩住。
她踩着一个结稳住身形,再把绳子往下放一截,再踩住下一个,循环往复。
系统心惊胆战地看着她。
岩壁上渗出来的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凉飕飕的,灌进鞋底。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李真真松开绳子,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
隧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个火折子发出豆大的光。
照不了多远,刚好够看清面前这一小块地方。
这条隧道有点像是矿洞,又比矿洞大得多,不知道是怎么形成的。
李真真摸着一侧的岩壁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踩下去不是碎石就是泥浆。
她走了很久。
久到膝盖都开始发酸,可眼前的黑暗依旧浓稠,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更不妙的是,她连一个禁制都没碰到。
这说明她离出口还远得很。
“要么……我们放弃吧?”系统看到她脚上都起水泡了,忍不住小声道:“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也对,做任务不能急于一时,主系统已经这么久没联系我们,谁知道下一次它什么时候冒出来。”
“我之前太急了,才逼你在这里受这么多苦,要不我们放慢一点?起码先回去把脚上的伤处理一下,等准备好了再……”
李真真耳朵边上全是系统的声音,像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绕,赶都赶不走。
她从衣服上撕了根布条,一言不发地把磨破的脚掌缠了两圈。
“你看你脚都磨成这样了,这隧道还不知道有多深,万一前面有危险怎么办?而且……”
李真真倏忽抬起头。
“我让你闭嘴。”她说:“听不懂吗?”
系统愣住了。
他知道李真真其实是有点嫌他烦的,也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更不够强大,不像她那样什么都能搞定,哪怕装的再老成,底子也是一个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
可他们是队友啊。
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同伴啊。
这还是系统第一次,在李真真脸上看到如此真切的……杀意。
系统只觉得有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他只是有点心疼她,才唠叨了一点
她怎么可以……真的想杀他呢。
但李真真仿佛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一个眼神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她用布条把自己的小腿都缠上,连一句安慰都没有,就重新出发了。
如此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系统觉得自己很奇怪。
明明每次都能很快把自己哄好的,怎么这次哄了自己这么久,老己却还是觉得伤心。
明明李真真又不是第一次嫌他烦,她一直这样,连对太清仙尊都没多少耐心。
他应该早就习惯了。
系统蹲在李真真脑子里,有些难过地把头埋进手臂。
就在这时,他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了下方的元婴。
系统愣住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一片模糊的五官。
不知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完全清晰了起来。
系统浑身的鸡皮疙瘩一瞬间全炸了起来。
“等等,等等……你快看你肚子里的异形是不是出问题了?”
系统惶恐地说:“他的脸,他的脸好像长出来了!”
一人一统在漆黑的山腹中面面相觑。
李真真研究了很久,终于确定不是她眼花,也不是系统眼花。
那个元婴真的长出了一张脸。
他们两个就像好不容易考完试,一对答案结果发现全错的学生。
一时不知道该先崩溃,还是先接受现实。
隧道里一片沉默。
系统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你这个修真……修得是不是有点过于离奇了?”
“谁说不是呢。”
她还在那傻逼一样参观别人的劫云。
没想到劫的是自己的房子。
“可是修为增长总要有一个理由吧。”系统匪夷所思地说:“你仔细想想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才让你的修为涨得这么快?”
“我只是一个老实女人,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到元婴。”
李真真都有点想抽烟了。
“杀蛇的时候我还能勉强理解,但是后来我什么都没有做,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
“你也看到了,我一下午都在干活。”李真真说:“甚至连晚饭都只喝了一碗肉汤——”
等等。
不对。
李真真一下站起来:“是那碗兔肉汤!那碗肉汤有问题!”
“可那确实是兔子肉,你吃进去的时候,我随手做了一下成分分析,就是普通兔子没错。”系统说:“而且你不是已经吃了很久了,以前也没见出问题。”
不对。
那碗兔子肉一定有问题。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她忽略了。
李真真咬着指甲,在隧道里来回踱步。
先把这段时间的事,从头捋一遍。
……最早的时候,灯汐枝要用往生花给她洗筋伐髓。
后来往生花被她浪费了,洗筋伐髓这事,灯汐枝就再也没提过。
她以为他忘了。
但如果他没忘呢?
如果他不是忘了,而是已经在她意识不到的地方,把这件事做完了呢?
李真真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一下一下地响。
像有人在敲她的脑壳。
往生花是妖,兔妖也是妖。
只不过一个是植物的妖,一个是动物的妖。
她当初用往生花当蓄电池,想打开芥子通道。
往生花用掉以后,她不是转头就打上了鬼族大公子尸体的主意吗?
同样的道理。
如果往生花能洗筋伐髓……那妖族太子呢?
尘无垢呢?
尘无垢身上蕴含的灵力,比往生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灯汐枝说过,他给她找到了更好的材料。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的托词。
她想起这几个月她喝过的每一碗兔肉汤,汤色清亮,肉质酥烂,炖得恰到好处。
想起每次喝完汤,她都觉得精力充沛。
她还以为是自己修为涨了,体质好了。
却从来没有想起……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尘无垢。
灯汐枝说妖族国祭要半年,把他放归妖族。
她信了。
……她竟然信了!
李真真扶住隧道的岩壁,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系统吓了一跳,伸手就想扶她,手却从一片虚空中穿过。
系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李真真胃里翻江倒海,一下一下的,像要把内脏都吐出。
[206]第 206 章: 李真真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挖了一点土,掩盖了呕吐物。\r\n\r\n系统
李真真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挖了一点土,掩盖了呕吐物。
系统不知道李真真为什么突然反应这么大,都怕她把胆汁吐出来,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傍晚她吃的那条蛇。
平时吃坏肚子也就算了。
他们现在可是在修真界的溶洞里,没有药,没有医疗设备,温度还这么低,万一脱水怎么办?
这个任务者真是一点都不省心!
系统担心之下又忍不住责怪她:“早就说过别乱吃野生蛇,我是你唯一的队友,难道会害你吗?”
“劝了你那么多次,但凡能听进去一句现在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要我说,我们还是回仙尊那里——”
“你有没有考虑过丁克。”
“……什么?”话题跳转太快,系统一时没反应过来:“丁克?我钻石一样的男大为什么要丁克?”
李真真背靠在潮湿的岩壁,抬手遮在眼前。
她吃了人。
吃了不久前还和她翻滚在一张床上的情人。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系混合的腥气。
她慢慢把胸腔中,被迫食用同类的撕裂感,像是咽下当初那些烹熟的皮肉一般,一口一口混着自己的血,咽下去。
才开口道:“因为你好像除了指责和传导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怕你的小孩长大以后,会想逃离原生家庭。”
系统:“…………”
李真真吐完之后反而清醒了些,只休息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前行了两个小时,李真真忽然停住了。
系统还内耗她刚刚关于原生家庭的那句话,心不在焉地说:“……又怎么了。”
李真真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难得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有东西在踢我?”
系统吓了一跳:“不可能吧,你的元婴只是长得像死婴,又不是真的死婴。”
“确实有东西在动。”光线太暗,李真真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不可能感觉错:“你的视角更清楚,你帮我看一下。”
漆黑不见底的地下,谈论这样的话题,实在有点恐怖。
系统勉强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向上看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李真真丹田里那个元婴,竟然正抬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san值差点掉完,直接在李真真脑子里尖叫起来。
这个元婴刚刚还是一团还没长开的肉,这才一个小时,怎么五官就长出来了!!!
而且系统发现这个元婴的皮肤好像变得更透明了。
本来应该长内脏的地方没有内脏,之前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也变得更粗,蠕动着像一窝缠在一起的水蛭。
靠靠靠靠靠靠!!!
“你长出来的真的是元婴吗?”系统抱着头崩溃:“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啊啊啊啊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这种理论知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丹田里的元婴因为系统歇斯底里的惨叫,也开始有些躁动,李真真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我怎么安静!我安静不了!这怎么可能是元婴!”系统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直接在李真真脑子里发出360度立体干呕声:“呕呕呕呕……元婴是修道之人毕生修为所化,应该是金光璀璨、面目慈悲的小娃娃才对,女主宁松萝的元婴还会学小猫喵喵叫来撒娇……你这简直比异形还恐怖呕——”
肚子里长出了一个会喵喵叫的东西,这还不恐怖吗?
李真真:“元婴有自我意识?”
系统:“当然没有!”
李真真问:“那女主的元婴是从哪里知道,猫是喵喵叫的?”
“……靠。”系统从没想过这个方向,一时细思恐极。
李真真伸手按住腹部。
小腹平坦如初,完全没有隆起的感觉。
但李真真仿佛能摸到里面蜷缩的四肢,和脉搏般跳动的脐带。
“如果这真是一个死婴。”李真真忽然说:“按照它现在的成长速度,等它长成了,会怎么样?从我肚子里钻出来?”
系统一想到那个堪比异形电影的画面,顿时魂飞魄散:“……你不要说话了!不会!不可能!没有这种先例!”
“但是长成这样的元婴,也没有先例。”
李真真想起她“又在游戏里,又不在游戏里”的猜测。
这个小世界,几万年来都没有人飞升过,一切都是靠记录下来的典籍。
这些典籍,真的可信吗?
男主又到底为什么一直不飞升。
难道真的是因为境界始终突破不了吗?
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这个原因的生长速度实在太快。
按这个东西现在的节奏,再给它半个小时,它就要从婴儿体,长成成熟体了。
她真的要放任这种玩意,在她身体里生根?
水滴声还在响,李真真站在黑暗里,不过几秒便做出了决定。
她从靴筒里抽出匕首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解开衣带。
腹部深处的东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不动了。
它知道。
它在等。
它竟然还是智能的。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才是元婴真正的样子。”
李真真说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肌肉。
“只是这个世界的修士,看不见真想而已。”
“等等,你要干什么——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住手啊啊啊啊啊——”
已经来不及了,李真真一刀扎进自己的腹部。
血一下涌出来,她剧烈地喘了几口气,额头上的青筋爆出,又把刀口扩大一点,左手手指伸进去,摸到了那个蜷缩的、只有拳头大小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系统撕心裂肺地叫起来,被吓得满脸都是泪水。
元婴在李真真掌心里剧烈地扭动。
疼。
好疼。
温热的血水顺着小腹两侧淌到石地上,李真真视物都模糊了一瞬。
她拽着这个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扯。
那根看不见的脐带在她丹田深处绷紧、拉长、发出无声的哀鸣。
系统快疯了,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恐怖的事,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抱头蜷缩成一团拼命尖叫,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想回家。
他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
为什么
噗嗤
李真真把那团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肉块硬生生从腹部拽了出来。
从方才到现在不过几分钟,这个东西竟然已经长出了拿一点骨骼,脐带从它腹部垂下来,末端还在滴着黑红色的液体,在她满是鲜血的掌心中拼命挣扎。
李真真用最后的力气,一刀砍下元婴的头,用匕首钉在地上。
它身上沾满黏液,离开母体之后迅速萎缩,被钉住后抽搐了几下终于完全静止。
李真真躺回地上,用手按住小腹上狰狞的刀口,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是修士,还吃了尘无垢,即便失去元婴,身体愈合速度也比正常人快好几倍。
但是
“我只能休息一个小时。”
李真真撕下一段衣摆,将自己的腹部紧紧扎起来。
“男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让傀儡过来看我的情况,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走出这里。”
系统脸色苍白地看着地上的元婴:“……”
“……你振作一点,一个小时后一定要叫我醒来,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系统擦了擦眼泪,郑重道:“你放心休息,一个小时后我一定会叫醒你。”
黑暗中,李真真睁着眼睛,直到听到系统的保证,才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昨日的雷劫声势浩大,次日一早,酒楼里便聚满了人。
几个被惊得一夜没睡的散修,顶着青黑的眼圈坐在窗边,一边喝酒一边议论。
“昨日到底是何方道友在渡劫,天道和他有仇吧。”
“就是!寻常修士渡劫,三三之数已是极限,可这雷劈了起码上百下,还每一次都往死里劈。”
“我这破门派都离开百里之外了,竟然还有地动山摇之感。”
“但我听人说,雷云是往北边去的。”有人压低声音道:“北边是仙尊别宫,难道是仙尊渡劫?”
“仙尊若是渡劫,那就是万万年来飞升第一人,三界早就炸了锅,还轮得到你我在这议论。”旁边人嗤笑了一声:“我看多半还是他那个弟子渡劫。”
“岑雪岭不是刚筑基才几天,怎么又渡劫了,他吃酵母了境界蹿得这么快?”
“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弟子。”另一桌的修士闻言转过头来,一脸不屑道:“听闻仙尊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法宝堆他身上,如此豪奢,换头猪也能飞升,接连破镜又有什么稀奇。”
隔壁桌一个修士听他如此诋毁岑雪岭,忍不住道:“道友说话未免偏驳,仙尊当年也是接连破境,你怎么不说仙尊也是法宝堆出来的?”
修士冷笑一声,拍剑而起:“仙尊天生仙骨,清冷无尘,是九重天上不可攀折的雪,是众生仰望的月,岑雪岭一个匹夫怎敢与他相提并论!”
为岑雪岭说话的那人明显不擅长与人争辩,闻言却猛地抬起头,一字一顿道:“觊觎自己徒弟之辈,何来什么九重天上的雪……我与岑师叔是学堂同座,岑师叔有多好,我难道不知道吗?”
“欸,我好像认识这位师兄,他是不是岑雪岭那组的课业执事吗?”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不是,师徒本一家,你们两家的拥簇怎么还掐上了?”
闹哄哄一阵,两人终于被拉开。
那自称岑雪岭同座的修士抬起眼,定定地看了眼方才骂岑雪岭的人。
擦去脸上溅到的血,拂袖而去。
“……他还瞪我!”挨了巴掌的修士捂着脸恨声道:“仙尊以无情入道,岂会耽于儿女私情,岑雪岭如此平庸,仙尊瞎了眼也看不上他!这谣言要是真的,我倒立拉稀!”
“……别犟了,无情道又不是绝情道。”扶着他的修士劝道:“越是修为高深之人,动起情来越是惊天动地,前几日仙尊还亲自来为其监考……谁敢打包票他和仙尊那事不是真的?万一呢?难道你真要倒立拉稀?”
……等等,谁来为谁监考?
因为消息过于劲爆,茶馆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一片哗然。
“???我没听错吧?这消息保真?仙尊不是连三界大会都懒得去吗???竟然会跑去给徒弟监考???”
“刚刚谁说岑雪岭不是祸水的,我嘞个三界第一祸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啊啊啊啊终于有人敢说这件事了,那日我也在现场!我作证!考试时仙尊眼睛就没离开过岑师叔!”
“此男恐怖如斯!”
“我也作证,仙尊一现身,所有弟子都惊呆了,我连下笔都不敢用力,生怕写字声太大惊扰了仙尊……没想到监考的山主看起来比我还紧张,直接把位置让出来站旁边了,笑死。”
“那个岑雪岭的同座呢?人呢?别走啊,再说两句。”
“……别造谣了好吧。”有修士忍无可忍:“世上哪来那么多师徒悖伦,亲自监考只能说明看重弟子课业,竟被你们传成这个不堪的样子!”
他本意是想替两人辩驳,让这群嚼舌根的闭嘴。
没想到众人一听“悖伦”两个字,顿时更激动了。
那位修士竭力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势单力薄,声音很快淹没在了众人热烈的讨论中。
他脸都绿了:“你们这些人也太离谱了,抓重点能不能正常一点?我是这个意思吗?!”
“道友你还在啊,放弃吧,你们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的。“
“不过岑师叔是真勇啊,被仙尊那样盯着,还敢直接交白卷。”
“不是,你们是认真的吗,这也能夸?不管放哪个山主那里,这种行为都可以被扫地出门了吧……”
“你们到底在捧那个岑雪岭什么,明明婴璎仙子天赋又高,性格还温柔,才华横溢倾国之姿,这才是真三界第一真祸水好吧。”
“对啊,要论相貌,无虚海大小姐才叫倾国倾城,岑雪岭一个被玩烂了的货,给她提鞋都不配。”
“听说婴璎小姐也将拜入仙尊门下,今天灵舟已经从无虚海出发了,到时候哪里还有岑雪岭的事。”
别宫外,修真界几大世家家主的灵舟几乎同时抵达。
慈德府、无虚海、无患岛、炼器宗几大世家的家主,携着本派的得意弟子,在山门前彼此对视。
“……今天刮的什么风,把诸位都刮来了。”
还纷纷带着自己的后嗣前来,算一算竟有百来人。
这些弟子有男有女,除了个别如婴璎容色姝丽,其余弟子均相貌平平。
美人生美人,生到这一代就没有不好看的。
何况能被送到仙尊面前露脸的,都是世家嫡系最出众的弟子。
也不知他们花了多大功夫,才将这些天之骄子削皮磨骨,硬是弄成普通的样貌。
观其眉目,还都与岑雪岭有一两分相似。
打的什么算盘,简直是装都不装了。
谢阁老谢岱是场中唯一没有带弟子来的人,皮笑肉不笑地朝无虚海院老微微一颔首。
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那静静立于身后的女子身上。
“婴璎仙子果真姿容绝世,院老倒是舍得,让她来仙尊这受这雪宫清修之苦。”
“谢阁老说笑了。”婴璎闻言抬起眼帘迎向谢岱,抿唇笑了笑:“清修之苦,苦在人心,若心是定的,雪宫与红尘,又有什么分别?”
无虚海院老也笑道:“谢兄这是折煞我了,仙尊是三界共主,膝下却仅有一弟子,我等瞧着心疼,派子嗣去伺候原是本分。”
“哪像谢兄,竟直接将亲儿子献给仙尊首徒的兄长……论起舍得,我等是拍马也赶不上谢兄啊。”
谢孤容要娶仙尊首徒之妹,结果娶成了仙尊首徒之兄这件事,就算谢家已经下了封杀令,又如何盖得住那些宗门老祖的耳朵。
但谢岱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他。
他只在意,太清仙尊对此事知晓了多少。
想到此处,谢岱也懒得与人打嘴炮:“犬子顽劣,让诸位见笑了,婴璎仙子天赋卓绝,想必这次定能进仙尊青眼。”
“那就借阁老吉言。”无虚海院老说罢,转头看向炼器宗宗主,扯了扯嘴角:“怎么,炼器宗宗主亲自前来,难不成也想与小辈争一争,好得仙尊的恩泽?”
“连院老都巴巴地赶来了,我炼器宗深沐仙尊隆恩,怎敢落在后头。”
御岁容以袖掩唇:“再说,我长姐御岁云、兄长御岁椿都在仙尊麾下效力,便是这炼器宗上上下下,哪一寸不是仙尊的?为仙尊鞍前马后,粉身碎骨,是我们炼器宗弟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其余人:“……”
都修道了,怎么还能碰见如此厚颜无耻拍马屁之人。
简直是给修道之人丢脸。
慈德府府主闭了闭眼,似是不愿再听这些谄媚之言,只道:“走吧。”
几人带着各自弟子,沿着蜿蜒的山道拾级而上。
两侧古木参天,潮湿的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弥漫在枝叶间。
到仙尊正殿要经过岑雪岭的居所,殿顶波光粼粼,虽只是远远一瞥,也能看出每一片瓦都是鲛人的鳞片。
鲛人鳞片制成的防御法器一件难求,即便是谢阁老这么多年也只攒得一件软甲,仙尊就这样拿来给弟子铺屋顶。
先前只听传言说,仙尊对这个弟子无有不应,无有不给。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传言不及仙尊盛宠之万一。
可如今末法在即,灵气稀薄,这百年来,几大世家别说大乘期修士,连金丹修士都寥寥无几。
仙尊既为三界共主,凭什么只倾力教导一个山野村夫,却不来教导他们的后代。
难不成他们举全族之力供养的子嗣,还比不上岑雪岭吗?
几个家主心思各异。
沉默地走了一段,御岁容忽然轻笑一声:“说起来,今日雪宫的禁制好像松动了。”
“宗主想说什么。”无虚海院老淡淡道:“雪宫禁制万年来从未松动过,除非是仙尊境界不稳,难不成宗主是想向我等暗示仙尊受了重伤?”
“院老这话从何而来,半步化神几与天道比肩,三界有谁能伤了仙尊。”御岁容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倒是院老想到哪去了,若不是知晓院老为人,我还以为院老是盼着仙尊受伤呢。”
“御岁宗主。”慈德府府主打断她:“慎言。”
御岁容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住了口。
山道尽头,巍峨宫殿渐渐显现。
殿门内里洞审幽长,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纱幔在风中摇曳。
与真人无异的纸傀儡眉目低垂,在殿门前停下脚步,侧身道:“请。”
几位家主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
其余弟子也紧张地袖手敛目,就要抬步入内。
傀儡又道:“弟子留外。”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侧的长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纱幔深处,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端坐于高台之上。
几人不敢多看,齐齐跪拜。
“参见仙尊。”
上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起来吧。”
他们这才敢起身,垂手而立。
纱幔后,灯汐枝一身雪衣,长发以一根素簪挽起,神情清净冷淡,没有一点受了伤的样子。
没等他们问安,灯汐枝已经开口。
“诸位携这么多弟子前来,你们的想法我已知晓。”他垂着眼睫,望着殿下诸人:“只是我今生只会有一名弟子,若是想我再收徒,便不必再言。”
几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仙尊会这么直接,竟开门见山地拒绝。
可他们为了将弟子塞到仙尊座下,已经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将这些弟子的相貌,真正变得和岑雪岭相似。
又怎么甘心一无所获。
其中最急的就是无虚海院老。
他的道侣是个没脑子的,为与妾室争个面子,竟然提前将婴璎会被仙尊收徒的消息放出去。
如今无虚海骑虎难下,仙尊却直接拒绝……
要是婴璎真连仙尊的面都没见上就被退回来,他无虚海就要沦为三界笑柄了!
无知妇人!无知妇人!
无虚海院老脸色难看,还想再争取。
谢岱故意上前一步,截断他的话拱手道:“仙尊,无患岛谢氏有事禀报。”
“允。”
“前日神陨之渊秘境忽然降世,冲撞了无患岛东南沿海的鬼道封印,如今鬼气外泄,单凭我无患岛一家之力,已经难以支撑。”
长阶之上,灯汐枝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未置一词。
御岁容瞥了眼仙尊的神色,开口道:“神陨之渊万年降世一次,如何这次一下提前了三千年?”
谢岱摇头:“具体原因还在查。”
“难道是被人强行开启?”无虚海院老皱眉:“可这等上古秘境,若要强行破开,只能是渡劫期修士自爆神魂、以身献祭,三界之中渡劫期修士屈指可数,谁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这便是蹊跷之处。”谢岱道:“自爆神魂必定会留下痕迹,但是这几日我已令岛主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查过了,那人竟未留下一丝痕迹。”
“这也简单,去查查近期陨落的渡劫期修士不就可以了?”御岁容道。
谢岱闭了闭眼。
炼器宗也曾煊赫过,可自万年前另一个秘境在炼器宗附近现世,几乎将那一带吞噬了个干净,炼器宗上万名弟子为救宗门舍生取义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去年换了宗主御岁容,更是胡来,不思潜心修炼就算了,反倒把好好一个宗门折腾成了灵器铺子,处处开分坛做生意,简直成何体统。
如今竟还敢当着他的面,指导他行事。
真是连尊卑上下都不分了!
“御岁宗主一个做灵器买卖的,口气倒是狂妄得很。”谢岱神情不显:“宗主说的我们自然早已查过,只是近期并未有渡劫期修士陨落,怕是要令宗主失望了。”
“这就怪了。”御岁容浑不在意他的冷淡:“那献祭的会是谁呢?”
殿内安静下来。
纱幔后,灯汐枝依旧没有说话,十指交叠,纹丝不动。
谢岱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上前一步道:“仙尊,不论那献祭之人是谁、意欲何为,当务之急是阻止神陨之渊继续开启。”
“不过好在神陨之渊降世的消息尚未走漏,在此消息引起三界恐慌之前,只需仙尊出手封住入口,再献祭几个渡劫期修士,便可将其重新关闭了——”
“谢阁老此言差矣。”御岁容没等他说完,便笑着截了口:“神陨之渊万年一遇,你为了无患岛一己之私,便要仙尊将它封了,那里面的灵泉秘宝怎么办,难道由你赔给其它门派不成?”
“更何况,神陨之渊里还有上古大能的传承,凡能通过大能试炼的弟子,都能晋升一重境界。如此良机,怎么可以因你一句话便毁于一旦?”
“宗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岱脸色沉下:“难道就为了一点灵泉秘宝,你就放任我无患岛万千生灵不管?眼睁睁看着封印破裂、鬼气肆虐,让无患岛沦为炼狱?”
“沦为炼狱又如何。”御岁容笑容不减:“上一次秘境降世,我炼器宗难道没有沦为炼狱吗?”
“你!”
“我什么我?渡劫期修士本就稀少,无患岛也不过三个,根本不够,要献祭只能我们其他门派来补。”
“可我们倾尽全派宗之力养出的天才,凭什么要为救你无患岛而死?”
“真是目光短浅的妇人!三界安危,岂能只算一宗一门的得失?”
谢岱身居高位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当面怼过,一时间杀心已心,咬牙道:“上一次炼器宗之祸,是你们命不好,如何能怪到我们头上?”
“何况你们炼器宗行商贾之事,本就下作,多死几个人又怎么了?你身为一派之主,怎可如此斤斤计较!”
“行啊,得都是你们得,失都是我们失对吧?”御岁容笑道:“阁老难道以为无虚海、慈德府他们不是这么想的么?”
无虚海院老与慈德府府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几人相持不下,只能又看向纱幔深处。
“仙尊。”慈德府府主道:“不是我等推诿,实在是渡劫期修士太少,哪怕一个门派只献祭一个,也和伤筋动骨无异。”
“那就请仙尊下令。”谢岱气极,面朝纱幔,深深拱手:“仙尊之令,三界不敢不从!”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灯汐枝:“本尊倒另有一个想法。”
四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
“不如设立仙盟,由三界各大门派共同推举盟主,统管三界事务。”他语调淡淡:“本尊闭关期间,便由仙盟代行权柄,见盟主,如见本尊。”
“仙尊的意思是……”慈德府府主试探道:“让此次秘境之事,来决定仙盟盟主的人选?”
“不错。”灯汐枝轻声说:“仙盟成立之后,首要处理秘境及封印之事,此次居首功之人,便为仙盟之主。”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动。
仙盟之主,那可是统管三界的权柄。
虽然上面还压着太清仙尊,但像仙尊这样的大能,一闭关动辄千年万年,这期间,仙盟之主就等同于三界实际的掌控者。
比起这样的权利和荣光。
牺牲几个渡劫期修士,又算得了什么。
“仙尊之令,莫敢不从。”慈德府府主方才不说话,此刻却第一个表态:“我慈德府愿全力支持。”
“无患岛领命。”谢岱跟着道。
“炼器宗……”御岁容顿了顿:“也尊仙尊之令。”
“既然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灯汐枝道:“至于接下来如何处理,便由你们自行商议决定。”
“是。”
四人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将光线隔绝在外。
殿内重归寂静。
灯汐枝坐在阴影里,长睫低垂,面容看不真切。
片刻,他忽而弯起唇,微微笑了一下。
随即慢慢扶着座椅起身,随手提了一盏风灯,走向殿后。
他的雪白衣袍拖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屏风后时,脚步却忽然停了一下。
屏风上挂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外衫。
是李真真来此处吃早膳时随手挂在这里的,想必走的时候忘了带。
灯汐枝站在那里,垂眸看着那件外衫。
片刻,他伸出手,将那件外衫取下来。
殿侧的屏风后,一道人影缓步走出,跪伏在地。
“仙尊,为何要将权柄下放给那些人?”
“他们手伸得太长了,阿雪不过才结婴,竟然就敢觊觎首徒之位。她不耐烦处理这些事,我身为她的师尊,自然要为他处理。”
灯汐枝修长的手指抚过掌心里的布料,并不怎么在意地说:“两桃杀三士,你说,这一回,他们会自相残杀得剩下几个?”
那人即便已经习惯他随手弄死几个门派的做派,闻言还是默了默:“那神陨秘境,属下还要继续开启吗?”
“为何不,本就是为了让她历练才开的。”
“……是,属下知晓了。”
那人起身,正要退下,又被灯汐枝叫住。
“等等。”
那人脚步停住。
“她一个人住在山上,我不放心。”
灯汐枝耐心地将手中的衣服对折叠好,收进芥子中:“闭关之地夜里寒凉,你替我去给她送些厚衣服。”
——怦。
朴澜璧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
“……现在?天还没亮呢。”他听见自己用微微愕然的语调道:“需要属下,亲自去给她送吗?”
“怎么,你不愿意?”
灯汐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前。
“可当初她刚入雪宫,一听见你的名号,便想求见于你,这一年,你也屡屡旁敲侧击于她。”
灯汐枝垂眼望着跪在面前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将灭未灭的风灯,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出他半边苍白的面孔,和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我还以为,你们对彼此,有些兴趣。”
“原来……竟是我会错意了么?”
[207]第207章: 旁敲侧击?\r\n\r\n天杀的,他不过超绝不经意地打听过她两句,怎么……
旁敲侧击?
天杀的,他不过超绝不经意地打听过她两句,怎么就变成“屡屡旁敲侧击于她”了!
而且太清仙尊三万年来第一次收弟子,那段时间随便去个茶寮,里头的贩夫走卒都在议论此事,他完全不打听才是异类吧!
无数念头在朴澜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然后他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仙尊明鉴,属下从不曾与雪公子有交集,之前确实向仙尊的傀儡打听过几句,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仙尊唯一收下的弟子,属下有些好奇罢了。”
“至于雪公子想拜见属下,属下确实不知……说不定也只是对剑修感兴趣,而非对属下感兴趣,随口一问。”
“何况属下已三万多岁,她才几岁!属下便是再不堪,也不可能对一个孩子生出什么心思!”
“修仙无岁月,何来年龄之分。”灯汐枝侧眸看着他:“无情道本就要渡情劫,与其找些不三不四之人玷污她的道途,不如我亲手挑一个信得过的。”
……是了。
除了灯汐枝这种天生无心无情的异类。
其他无情道修士到金丹境界后,都是要渡情劫的。
只有亲自尝遍七情六苦,才能参悟道法本真,真正进入渡劫期。
但挥剑斩情丝这件事,一个没掌握好度,就变成杀妻证道了,风险系数太高,历史上的惨案数不胜数。
因此大部分无情道弟子都会提前给自己物色好情劫对象,陪自己在幻境中渡劫。
听闻炼器宗有一段时间,还曾想推出陪无情道弟子渡劫的业务。
奈何如今末法在即,大部分幻境都只出现在上古秘境之中,能遇到全靠天意,这项业务也只能不了了之。
无情道毫无争议地成为三界毕业率最低的一门学科。
……等等。
仙尊不会是真的在物色陪她渡劫之人吧?
她几日之内连破两境,如此资质,前所未见,半年之内结成金丹没有一点问题。
仙尊现在开始物色帮她渡劫之人,好像也说得过去。
而且仔细想想,仙尊从不做多余之事。
按他平素的风格,即便是觉得几大仙门手伸得太长,杀几个敲山震虎就是。
又何必浪费如此巨大的灵力,强行开启上古秘境,为此不惜动摇鬼道封印,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可如果开启上古秘境是为了她,收拾仙门只是顺带的呢?
……救命!
想通这些关节,朴澜璧顿时有心惊肉跳之感。
他很清楚,不管是谁陪她渡情劫,最后的结局都是神魂俱灭。
他不敢多说多错,立刻伏地而拜:“……属下愿以道心发誓,对雪公子绝无觊觎之心。”
“哦?”灯汐枝慢慢朝前走了一步:“既然澜璧对我的阿雪无意,那虞甜心那日贸然现身,舍命救她,也并非出自你的授意了?”
朴澜璧:“……”
有一瞬好像冰水浇头,简直透心凉。
他飞速回想自己与虞甜心的交集,确定与虞甜心从未有过私下的接触,两人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
那灯汐枝为什么这么问?
他究竟查到了什么?
又是什么时候查的?怎么查的?
……该死,他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待在别宫给人洗手作羹汤吗?!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朴澜璧耳边却嗡嗡作响。
但他口中没有丝毫停顿,面上甚至适时地浮现出一抹困惑:“虞山主……救了谁?是属下授意又是从何而来,属下实在不明白。”
灯汐枝静立在朴澜璧身前,俯视着那颗几乎贴到地面的头颅。
片刻。
“抬头。”他说。
朴澜璧控制着心跳,缓缓抬起头。
殿外的天光被层层纱幔滤得稀薄。
灯汐枝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处,殿顶漏下的天光擦过他的肩线,将他精致到近乎非人的面容镀上一层冷白的釉色。
那双漆黑的凤眸,正一动不动地锁在他脸上。
朴澜璧对上他的视线,脸上只有单纯的不解,和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就连他的心跳声,也像平时一样跳动着。
只因为眼下的情景,微微跳得快了一些。
一切都是恰如其分。
许久,灯汐枝垂下眼帘。
“紧张什么。”他语气薄淡:“你是我的旧仆,从我幼时便跟随于我,我怎会因为这些小事怪罪于你。”
这可说不定。
朴澜璧心想,别说怪罪了,待在太清仙尊身边的这些年,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和死亡擦肩而过。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
灯汐枝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说杀就杀,他自己的父族和母族更是被他亲手屠戮殆尽。
不然以当年韵西宫主和镜观夫人的势力,但凡能剩下一点点家底,又哪里轮得到现在无患岛、无虚海、慈德府之流兴风作浪。
那般庞然大物一样的修真世家……竟一夕坍塌折损在一个被囚禁取血了千年之久,谁都未曾料到还有挣扎之力的怪物手里。
他毫不怀疑,方才若是自己的神情有一丝不对,现在已经身首分离了。
朴澜璧片刻后再次伏地。
随后直接抬手,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太阳穴。
竟是直接对自己使用了搜神术。
搜神无异于将魂魄剖开任人检视,对神魂伤害极大。
朴澜璧嘴唇一下褪去了血色,人也有些摇摇欲坠。
灵光在他颅脑中游走了一圈,缓缓抽离。
一缕近细如游丝的神识被他从识海中剥离出来,托在掌心。
朴澜璧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双手抬起,将那缕神识递到灯汐枝面前。
“属下……以神魂为证。”他说:“若有一言为虚,天道惩我。”
灯汐枝漆黑的凤眸深不见底,盯着他微微抬了抬手。
那缕神识无声碎裂,在两人之间一闪而灭。
朴澜璧脸色又白了几分,连唇上都看不见一丝血色。
“何至于此。”灯汐枝道。
朴澜璧伏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支坐起来。
好险。
哪怕早已习惯时刻克制自己,朴澜璧背后也出了一层薄汗。
就算他能保证自己从来没有和虞甜心私下接触,但是人的记忆并不是完全客观的画面。
他可以控制外在的行为,却不能控制自身心理的活动。
看待一些事物的视角,目光所及关注到的细节,总会与常人有偏差。
见微而知着,以灯汐枝的智商,如果真的看了他的记忆,朴澜璧没有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
洗得褪色的帐幔被窗外漏进的风吹得起起伏伏。
熟悉的场景。
熟悉的床。
李真真睁着眼睛,视线因为许久没有见光,而带着一些泛蓝的底色。
和上一次这样醒来时一模一样的房间……李真真以为自己没睡醒,又重新把眼睛闭上。
就在这时,门被一把推开。
那道门本就陈旧,门栓在重力之下发出一声不算清晰的断裂声。
李真真还没从“怎么又是这个剧情”的恍惚里回过神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已经砸了进来。
“小门小派,架子倒是不小,主家设宴,满堂宾客都到齐了,偏就你一个无名小卒还赖在床上,是腿断了还是人没了?”
一个穿绛色绸衫的管事模样的修士跨进门来,声音讥讽拉满,不遮不掩。
这个颜色的绸衫……
这个声音……这个人……
不对,她还是在做梦。
李真真把被子往上一翻,遮住了头。
她肯定是剖腹产失血过多,导致脑子不清楚了,等再醒一次就好了。
“还躺着?”管事毫不客气掀开她的被褥,居高临下地拿鼻孔对着她:“不愧是山野小派,简直一点礼数都没有,还不快快洗漱,随我去正堂拜见主家。”
李真真没有动。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好几秒。
没错,就是这个管事。
颧骨微耸,下巴微尖,脖子微粗……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亲手拧断过这人的脖子。
那时候她刚从小狗穿到淮笙身体上,浑身是伤地在慈德府醒来。
没几秒这个管事就骂骂咧咧地出现了,一边骂,一边把她从房间里拖出去挨打。
后来她吃完东西,稍微恢复了点力气,就顺手把人杀了。
可现在这个人又好端端站在她面前。
鲜活、完整、欠揍如初。
李真真慢慢撑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从管事的脸移到他那身绛色绸衫上,又移到他腰间挂着的令牌上。
令牌上刻着一个“慈”。
……服了,还真是慈德府。
她难道又回到一万年以后?
现在是什么时间节点?
“听见没有?”管事见她不动,声音越发不耐烦:“你以为你们炼器宗还是当年的炼器宗?竟敢在我们慈德府摆架子,我告诉你,这可是仙尊设立仙盟后,仙门百家第一次召开三界仙盟大会,不管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均遵循我慈德府统一调度,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区区一个炼器宗的杂役弟子,竟也敢想睡到几时睡到几时,咱们慈德府可不是你们那种连规矩都没人教的——”
“炼器宗?”李真真从他密不透风的话里抓出一个词:“我是炼器宗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属于刚睡醒还没醒透的状态。
管事拧起眉头:“你不是炼器宗的人,难道还是我们慈德府的人?”
“今年是几几——”李真真本来想问他现在是几几年,突然想到自己对修真界的时间历法并不熟悉,只能找了一个自己能理解的角度问:“太清仙尊今年多少岁?”
管事被她这古怪的问题问得一愣。
他本来下意识想回答,但旋即想到自己背后是慈德府,面前不过是个失了靠山的小门弟子,顿时火冒三丈:“怎么,天下谁不知道仙尊已经入世两万年,你这么问我是想羞辱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两万岁。”李真真有些失望地说。
所以她还是在一万年前。
还是这张床,还是这扇门,还是这个踹她门的蠢货。
不是,修真界也太离谱了。
谁家房子一万年不装修啊。
李真真自己掀开了被子。
腹部缠着绷带,不知道是谁给她绑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越过管事朝门口走去。
路过他身侧时,李真真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瞬。
差点忘了把人杀了。
……等等,不对。
如果她现在把这个管事杀了,那她一万年以后杀谁?
管事见李真真神情怔怔地盯着自己,气性更大:“装什么疯卖什么傻!赶紧给我起来,今天宴席事情多着呢,所有弟子都要去前厅——”
李真真:“一万年后见。”
“说什么鬼话——”
话音没落,李真真拽着他的头发,往墙上一撞。
那管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人已经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李真真手指被震的发麻,甩了甩手。
虞甜心说过,在回溯的时间里,因为果之因,果为因之果。
那究竟是一万年后她杀这管事,是今日不杀的果。
还是今日不杀,才是一万年后她杀这个管事的因?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么形而上学的问题了。
李真真嘶了一声。
低头一看,刚止住血的伤口被她的动作扯开,下腹的位置果然渗出了一小片殷红。
李真真一边捂着肚子往外走,一边在脑子里喊:“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在?”
李真真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侍女淮笙,对慈德府的路不要太熟。
等她穿过回廊,脑子里才终于响起一个睡意惺忪的声音。
“干嘛干嘛,在呢。”
“我昏了多久?”李真真对现状一无所知:“我们不是应该在溶洞底下,为什么会出现在慈德。”
好巧,他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慈德府。
系统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讲了一遍:“我在你睡着一个小时后叫你,但你可能是失血过多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差点以为你死了,就在这时,那洞里就突然冒出来一个男的,把你从地上捞起来扛走了。”
李真真:“男的?”
“对,一个肌肉酷哥。”系统说:“不过我听慈德府里的人对他的称呼,应该是炼器宗的少宗主。”
炼器宗?少宗主?
李真真的脑子里缓缓浮起一个名字。
……御岁椿。
她和一万年前的御岁椿毫无交集。
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溶洞救她,只可能是一万年后的御岁椿。
“他现在人在哪?”
“被人喊走了。”系统说:“今天晚上他们开仙盟大会的前宴,所有家主都要到场,他不得不去。”
李真真没有再问,因为她已经走到厨房门口。
仙盟第一次大会,三界叫得上名号的仙门修士全来了。
厨房里也一片杂乱。
烟气缭绕里,李真真赤着脚,披头散发,身上一件带血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就进来了。
里头打杂的嬷嬷小厮不知道她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不敢随意得罪。
一个胆子看起来稍微大一些的嬷嬷走到她面前,低眉顺目地说:“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李真真盯着嬷嬷的脸看了一眼,径直走到灶台旁边一个装干粮的竹篮前,从里面翻出一个馒头叼在嘴里。
这才转过身来,含糊不清地对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顺着另一边的小门走了出去。
李真真记得这个嬷嬷。
只是没想到一万年以后跟在南夫人身边的掌事嬷嬷,最早竟然是厨房烧火的。
真是宰相出于周部。
不过,既然南夫人的管事和嬷嬷都出现了。
那南夫人又在哪里。
朴澜璧在廊下站了片刻,微微活动了一下脊椎。
太清仙尊关押异世之人的地宫,建在雪宫主峰北侧崖壁下,四周荒芜枯疏。
地宫门前,站着两个纸傀儡。
这些年地宫的守卫皆由他一手安排,仙尊从不过问。
朴澜璧走上前去,出示了自己的令牌。
没想到两个纸傀儡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朴澜璧盯着那两个纸傀儡:“你们拦我?”
其中一个傀儡朝他微微躬了躬身,姿态恭顺:“奉仙尊之命,此间一切事宜日后都由御岁大人负责,无关人等不可出入。”
朴澜璧活了太久,已经很少有情绪起伏。
但显然不是此刻。
“此事我已做了许久,你们在此守门,还是我点的人。”他看着那两个傀儡:“说改命令就改命令,那我这段时间做什么?”
纸傀儡依旧是那副样子:“我等只遵仙尊的谕令行事,还望大人不要为难。”
朴澜璧在原地站了片刻。
嶙峋峭壁的阴影从两方挤压下来,一片冰凉。
朴澜璧忽而冷笑了一声,转头就走。
系统的心情很差。
在雪宫的时候,虽然主系统连接不上,男主男配人设也崩得稀碎,但毕竟还走在任务主线上,系统勉强还能安慰自己。
但现在,李真真从太清仙尊的控制里逃了出来。
系统就像是上晚自习的时候,被人猝不及防地拽出了教室。
突然没有人给他布置作业了,也没有人告诉他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了。
他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没有了上课铃声,没有了绩效考核。
人生忽然失去了方向,茫然不知所措。
李真真要等御岁椿,一时还不能走。
她手里捏着方才从厨房里顺来的冷馒头,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揣在怀里,重新往炼器宗院子的方向走去。
今日慈德府高朋满座,但厨房后边是下人住的屋舍,这一带很冷清。
远远望去,山脚下灯火如昼,人影憧憧。
慈德府建在深山之中,但层层叠叠的灯笼、穿梭其间的僮仆,恍若平地拔起了一座不夜之城。
丝竹管弦之声远远近近地飘过来,夹杂着似有若无的修真界老钱们的笑声,将一整座山头都给映亮了。
系统顺着李真真的视线看过去。
“这次仙盟大会规模还挺大的,三界都来了人,光各门派的家主就到了两千多个,巫族和妖族的长老也来了不少。”
三界是人界、仙界、鬼界。
再加上巫族、妖族。
李真真:“不是明明有五界吗,灯汐枝为什么被叫做三界之主?”
系统:“原来是有五界的,但妖族和巫族当年几乎被屠得灭族,现在也是苟延残喘不成气候,自然也就不必单列出来,久而久之,五界就成了三界。”
等等,妖族不是叛乱后被太清仙尊屠的吗?
李真真作为一个凡人,对灭族这种形容的印象还停留在“灭九族”上,潜意识里就觉得顶多死个几千人。
但……屠了一界???
“是屠了两界,巫族叛乱后,也是男主镇压的。”
李真真:“………………”
她莫名其妙觉得有一点冷,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过了一会又问:“仙盟大会怎么回事第一次召开联席会议,难道以前没办过?”
系统正好听廊下仆僮八卦过这件事,解释道:“因为这是昨天太清仙尊刚发布的诏令,说要组建仙盟,好在他闭关期间能代掌三界共主之权。”
“而且正好近日有一处上古秘境提前开启,据说这一次能夺得盟主之位的人,可抢先一步进入秘境,夺取秘境开启后第一波灵气与秘宝。如今各大仙门为了争这个位置,已经打得头破血流。”
仙盟成立……
秘境开启……
李真真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只记得她回来之前,成为仙盟之主的是南夫人的小儿子原怜云。
而且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如果太清仙尊随随便便就能屠掉一界,所谓的仙盟之主不也形同虚设吗?”
系统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言愣了愣:“大家又不是傻的,所有人都在争的东西,怎么可能没有好处。”
李真真:“比如呢?”
系统:“……”
李真真:“就好像一群竞争上岗的扫地机,主人随时随地能把它们电源拔掉……更重要的是,扫地这件事对扫地机器人本身有什么好处?”
系统本来就在彷徨自己的职业生涯,听完这话更彷徨了:“…………你闭上你的嘴吧。”
说话间,远处那片辉煌灯火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嘈杂人声也远了。
李真真正想推开院门。
前方拐角处亮起几盏风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了出来。
打头的竟然还是李真真熟悉的管事,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巡逻弟子。
管事看见李真真,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又是你?前院正在大宴宾客,不管哪个门派的弟子,所有人手都在前头帮忙,现在可是宵禁时间,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待在后院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李真真身上松松垮垮的外袍,质地工艺都不是上乘,语气愈发严厉:“说,你们炼器宗可是想派你刺探我慈德府的机密?”
李真真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闻言抬了抬眼。
几个巡逻弟子已经手按剑柄,将她半围了起来。
系统本来就烦,现在更烦了:“这个管事怎么抓着你不放?”
“本来还想和你一万年后见。”李真真说:“没想到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又撞到我眼前了。”
“放肆,什么一万年后见!”管事一脸荒谬:“我看你是疯了!愣着做什么,还不将她绑了!”
几个巡逻弟子应声而动,剑锋出鞘。
李真真肚子痛的要死,她刚做完剖腹产不到二十四小时,剖的还是元婴,正是虚弱的时候,真没什么力气打架。
要不是实在太饿了,她根本不会出房间门。
但此刻避无可避,李真真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正想动手,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阿雪。”
这个声音……
李真真僵住了。
系统石化了。
在场弟子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回廊尽头,谢孤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一身漆黑锦袍,墨发半束。
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个个气息沉稳,一看便不是寻常角色。
他跟随父亲谢岱来到这里,本该在宴席上觥筹交错。
只是方才席间饮了几杯酒,耳边不断听到有人提起阿雪的名字,议论她几日之内接连破镜的事。
他……好想见她。
谢孤容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只觉得满座灯火之下尽是面目可憎。
竟无一人似她。
他离开了宴席,漫无目的地在慈德府里乱走。
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才后知后觉……他原来一直无意识地找她。
管事见到谢孤容,脸色骤变。
无患岛谢家的嫡长子,未来的谢氏家主,分量与慈德府一个管事天差地别。
他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谢公子,不知是您大驾,小人多有得罪……都是此人扰了公子的兴致,我这就叫人带她下去!”
谢孤容看都没看他。
他的目光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钉在了李真真身上,一瞬都没有移开。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见到的份,都从这一眼里找补回来。
许久才哑声道:“你不是闭关了,怎么会在这里?”
李真真面不改色道:“哦,我代表我师尊,过来看看你们大会开得怎么样。”
谢孤容没说话,看着李真真那双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格外冷淡的眼睛,只觉得喉咙发干。
好渴。
这几日他做了太多次不该做的事,想了太多次不该想的人。
图册烧了,那两个合欢宗的修士杀了。
可那些画面却烧不掉,夜夜在他脑子里转,逼得他不得不一遍遍抚慰自己,一闭眼就全是她的脸。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图一时新鲜。
毕竟他从来不喜欢男人。
可方才在宴席上,他酒都喝不下去,起身离席,穿过了大半个慈德府,来到这里,遇见了她。
这怎么不算是命运。
管事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挑起眼皮,偷觑谢孤容的脸色。
他总觉得这位谢公子今日不太对劲,浑身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
眼神也黏在那炼器宗弟子身上似的,半天没挪开。
“谢公子。”他鼓起勇气开口:“这弟子形迹可疑,属下正要将她拿下审问,您看……”
“退下。”谢孤容说。
管事不敢再说什么,连连应声,带着那几个茫然的巡逻弟子,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回廊。
谢孤容身后的随从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转眼间,偏廊里就只剩下了李真真和谢孤容两个人。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灯笼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
李真真站着没动。
谢孤容被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系统看到男配这一副处男怀春的样子,已经快窒息了。
这个男同的世界真是太令人绝望了!
谢氏嫡长子,风流蕴藉,本来应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设。
原着里他对女主宁松萝一见倾心,从此忠贞不二,是全书排名前三的痴情男配。
现在对这么一个女扮男装的炮灰脸红什么啊!!
他到底在脑补了什么!!!
“你来慈德府,到底是做什么?”谢孤容走近了两步,几乎与她脚尖相抵。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完全将她包裹,一时心如擂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总不会真是替仙尊来观礼的,仙尊早就说了,这次仙盟大会他全权交由仙门百家自行处置,又怎么会派你来。”
李真真见管事和巡逻弟子都走远了,也不再遮掩:“我要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谢孤容追问。
“关你什么事。”
李真真说完,就想回房间休息。
“……你不打听打听,你留在我这里的那个人怎么样了么?”
谢孤容忽然说。
差一点把这人忘了。李真真闻言果然停住脚步:“他怎么样?”
谢孤容虽然是为了留下她,才提及那人。
但见她果真的为一个低劣的丑八怪驻足,胸口又忍不住翻起一股郁躁。
他想起那日他站在门外,听了快一个时辰的声响,听男人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喘-息。
他以为那已经是极致的嫉妒。
可此刻,看着她再次为一个容貌尽毁、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驻足,他才发现,原来嫉妒是没有底线的。
他可以容忍她与太清仙尊亲近,三界之主,他比不过,他认了。
他甚至忍了那个妖族太子。
可他忍不了这个。
一个连脸都没有的下贱东西,一个被所有人踩进泥里的废物,凭什么几次三番让她为他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她的时间,她的手,她的一切
都应该只属于他才对。
风穿过回廊。
谢孤容唇边挂着惯常的、散漫的笑意:“他很好。”
——他快死了。
李真真点点头:“那就好,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谢孤容:“你亲自交给我的事,我自然尽心尽力。”
——果然应该早点杀了他。
反正他快死了,不如让他死得更快些。
李真真忽然偏头盯了他一秒。
夜风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灯笼的光落在她眼底,映得那灰色时而浅淡,时而幽深。
谢孤容几乎要屏住呼吸。
可惜李真真没再追问,很快收回视线,就要将门关上。
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探了进来。
骨节分明的五指卡在门缝间,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门板撞上去,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下一秒,那只手顺着门缝探入,五指收拢,扣住了李真真的手腕。
系统已经惊呆了。
李真真被迫停下。
门扉半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板的缝隙,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上落下的细小花屑。
谢孤容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残余的酒气,与她鼻尖几乎相抵。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长眉滑到鼻梁,从鼻梁落到唇瓣,又从唇瓣缓缓上移,重新与她四目相对。
眼底的情意黏稠得几乎要溢出来。
系统结结巴巴:“男、男配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你啊……”
李真真在这个傻白甜系统面前的人设,是没谈过恋爱的母胎solo,因此只能镇定地说:“可能是嫉妒我境界增长得太快而生出的杀意吧。”
系统:“……啊?”
“当然。”李真真说:“你看,他这明显是想掐烂我脖子的眼神。”
系统:“…………”服了!他这明显是想亲烂你嘴巴的眼神!!!
怎么会有人在感情上迟钝成这样!!!
“你与我就这么无话可说?”谢孤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这么久没见,你就只能与我聊别的男人么?”
系统在李真真脑子里炸开了锅。
“快推开他!快!”他差点破音:“男配要是真弯了,我们就失业了!你听到没有?”
“好的好的,已经在推了。”李真真在脑子里敷衍着,手上确实在用力,可谢孤容扣得太紧,她一用力腹部就开始渗血,一时竟然没推开。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人:“不聊别的男人,难道我与你聊别的女人?”
“别忘了,我可是太清仙尊的弟子,难道还要和你找话题?”
她本来是想用太清仙尊把人吓退。
可谢孤容却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我与那些女人不是真的,只是为了让我父亲不找事,而与她们逢场作戏,我从未碰过她们,我是干净的。”
“除了你,我也从未喜欢过旁人。”
谢孤容没松手,反而又往前倾了半寸,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如玉如珪的贵公子,吐息如兰。
“这么久没见,就一点都不想我么?”
“你就……一点都不心悦我么?”
靠!
靠靠靠靠靠!!!
“不是,他怎么突然打直球啊?”系统抱着头崩溃:“完了完了,男配真的弯了……原着人设不是这样的,风流贵公子不是应该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吗?他怎么会直接告白呢?!”
李真真:“我怎么知道。”
“快点,快点拒绝他,狠狠拒绝他!”系统在李真真脑子里急得团团转:“现在!立刻!马上!”
李真真从善如流。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她说:“你这样是在骚扰我,离我远一点。”
“完全不是我的菜,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挺讨厌的,仗势欺人,倚强压弱,空有其表,竟然敢说喜欢我,光是想一想,我就有点恶心了。”
李真真笑了一声:“说实话,怎么连你这样的人都会觉得自己配喜欢我呢?都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差劲了。”
系统:“……”这嘴沾了毒吧,舔个嘴唇别把自己毒死了。
谢孤容唇边那抹习惯性的笑意已经彻底消散。
他脸上的血色在李真真刻薄的语言中一寸一寸褪去,眼尾慢慢泛起狰狞的红,近乎卑微地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光亮也一点点黯淡,几近幽黑。
暗到最深处,他忽然俯下头,吻了下来。
系统:“……”
李真真:“……”
系统……系统已经没招了。
连上次看到灯汐枝温柔地给李真真擦脖子上的血,他都没这么崩溃。
李真真也愣了一秒。
不是因为被吻——她接吻的经验足够丰富,不至于被一个吻吓到。
是因为这个吻的质感,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谢孤容吻她,横冲直撞,只会把舌尖急切地往里探,吮吸的力道大也得像是要把她吞下去,把她口腔里每一寸软肉都啃噬殆尽,完全是一个楞头青。
可这一次,他除了一开始太过用力,很快就掌握了方法,舌尖没有急着探入,而是先沿着她的唇线缓缓描摹,而后才慢慢压上舌尖。
……他这段时间,难道去上了什么吻技进修班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没时间想了。
因为谢孤容好像不止是想吻她。
此处庭院无人,月黑风高,一片寂静。
他的手越过她的腰线,顿了顿。
指尖悬在那里,谢孤容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克服了什么极大的心理障碍,向她身后伸去。
李真真:“???”
系统:“????!!!!”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慢慢下滑,贴上了她腰线下那片皮肤,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系统闭上眼睛:“死基佬!!他在摸哪里!他在摸哪里!”
李真真也难得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她这辈子谈过不少恋爱,但她不卖沟子啊!
“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疯了吗??”她匪夷所思地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崩溃。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顾不上那么多,抬脚就想将人踹开。
可谢孤容像是早料到她的动作,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她的腰侧,卸掉了她抬腿的力道。
还顺势将自己的身体严丝合缝的嵌入了她的身体,与她紧密地相贴。
他整个人往前倾,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额角。
“别动。”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一会,别动。”
“阿雪不爱我无妨,我就是为阿雪而生的。”
隔着几层衣料,诡异的触感灼热得几乎要烫穿布料。
她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
像是被困在樊笼里的野兽,一遍遍撞击着牢笼。
李真真:“……”
她第一次理解降灵和系统,她现在是真的想尖叫了。
“对……来说,元阳是大补之物,尤其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一次元阳便可抵百年闭关。”
“炉鼎”两个字压在谢孤容舌尖上,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太轻贱了。
她不是任何人的炉鼎,也不该被这样称呼。
“我还从不曾……与人做过这样的事,我学了很长时间,一定会伺候到阿雪满意的。”
他下巴抵在她肩窝,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红透的耳尖。
李真真人已经有点死了。
系统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
“阿雪……阿雪。”
谢孤容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肩头,一边解着她的衣带,一边近乎祈求地说:“好想伺候阿雪的每一寸,把阿雪全身都亲遍。”
“今夜……试试我好吗,阿雪。”
李真真:“……”
系统:“……”
谢孤容手指深深陷进她后背的衣料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要么我直接告诉他我是女的算了。”情急之下,李真真大脑飞速运转:“谢孤容不是gay吗?我只要告诉他我是女的,他对我自然就没有性趣了。”
“……你别瞎出烂主意了。”系统被摇摇欲坠的年终奖刺激得大脑缺氧,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原着里谢孤容可是大直男,只喜欢女的!你这会告诉他你是女的,难道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真真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个耳尖通红、呼吸急促、手还按在……按在她沟子旁边不肯松开的人。
“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像只喜欢女的吗?”
系统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不行,你绝对不可以告诉谢孤容你是女的……万一他是被你硬掰弯的呢?你要是告诉他你是女的,他发现自己没弯,对你更情深不渝了,你让后面的剧情怎么办,你让女主怎么办?!”
“你别管后面的剧情了,先解决现在的问题,ok?”
“要么这样。”系统深吸一口气:“你告诉他,你是1。”
李真真:“……”
“……没错,对,你告诉他你是1!”系统突发急智:“谢孤容可是谢家嫡长子,万年世家的继承人,他或许可以接受自己爱上男人,但是绝对不可能接受自己为爱做零!”
“你是不是有病。”李真真忍不住说。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系统越说越觉得自己天才:“你听我的,就这么办,你只要告诉他你是上面的那个,他一定当场羊萎——不是,当场清醒!”
李真真:“……”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真真垂眼看着谢孤容扣在自己腰侧的手。
“谢孤容。”
谢孤容微微仰起头,侧头缠绵地吻着她的唇角,衣摆与她紧紧交叠,一下一下地摩擦、挤压。
衣服一件件散落在地上,他将她压在小院雕花的梁柱,望着她时,眼中的痴迷几乎神魂颠倒。
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李真真在喊他,鼻音发出一声轻轻地“嗯?”
“我不可能接受你。”李真真说:“要是你敢碰我,我就杀了你全家……不是,我就立刻自杀。”
谢孤容唇边的笑意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为何?”
趁他这一秒的分神,李真真猛地将他推开。
谢孤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廊柱。
他没有试图站稳,就那么靠在柱子上,微微喘着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李真真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唇角。
“我不知道阿雪在顾忌什么。”他开口,用一种快要让系统心梗的温柔语气说:“就算阿雪现在不爱我也无妨,我们还有很长的岁月,我会慢慢让阿雪爱上我的。”
“阿雪不用走向我——”
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色林荫,还有她的倒影。
“因为我会向你走一万步……阿雪不愿走的,我会一步步向你走来。”
情念炽热如火,谢孤容忍得生疼,向前伸出手,想再次将李真真揽进怀里,哪怕是蹭一蹭解渴也好:“刚才阿雪不快乐吗?就算把我当成一个……男宠,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为何。”
“因为我是上面那个。”
“……”
谢孤容顿了顿,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片刻,他匪夷所思地笑了一下:“阿雪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是——”
“我没开玩笑。”李真真说:“我只做上面那个。”
谢孤容的目光缓缓下移。
他身高九尺,而她堪堪五尺出头。
便是亲吻,他都需要弯腰才能亲到她。
就这么一个人,她告诉他,她想做上面那个?
谢孤容一时有些啼笑皆非。
他想说,你一个五尺一寸的,你在上面……你怎么在上面?站着都够不到地方吧。
但是又觉得这话未免太打击阿雪的自尊心,只能安抚道:“阿雪不必担忧,即便处于下位,也是我伺候阿雪。”
“不行。”李真真发现系统这个馊主意竟然真的有点用,语气更加坚定:“要是你愿意被我睡,我今天就能睡你,但如果你想睡我——抱歉,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脸上的神色太过认真。
谢孤容有一些荒谬地意识到,她竟然说的是真的。
谢孤容气笑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此事绝无可能!”
“那你走啊。”李真真说:“难道你那根迪奥很值钱吗?”
谢孤容定定地看着李真真,神色冷下来。
他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接受与男子相恋这等屈辱之事,忍着心中铺天盖地的抵触去观摩那些男子相恋的画册,甚至学了如何以唇舌伺候她的……她的那处。
他为了她与父亲妥协,不再坚持将亡母的牌位迎入宗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尽一切来换取娶她为道侣的机会。
就算结不了道侣契约,哪怕是结伪契也可以。
他甘之如饴。
可她竟以如此荒谬的理由来拒绝他。
不做下位……难道她与太清仙尊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做下位吗?
真是……太可笑了。
谢孤容的衣襟乱了,发丝也散了,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那双桃花眼里还有没褪干净的水光,可神色已经端了起来。
“既如此,我们都再清醒一下。”他退开两步。
“今日……对不住。”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又称为那个风流贵气、行为恣意的谢家嫡长子。
“是我失礼了。”
后山闭关之地,远看不过是崖壁上一道终年被白雪覆盖的裂缝,岩壁上尽是朽木枯枝,只有一些生存能力极强的苔藓可以活下来。
可一踏进去,便能感觉出不同。
洞穴里的灵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寻常修士在此打坐一日,抵得上外界苦修一月。
便是一些世家的家主,也未必有资格进入这里。
灯汐枝站在洞口,面容苍白沉静。
他的唇上沾着一点血色,衬着那张苍白的脸,竟有几分近乎糜艳的病态感。
他确实是受伤了。
这次陪阿雪在别宫居住,实在离开雪宫太久,禁制已经反噬到他的经脉。
又亲自为阿雪引开雷劫——区区元婴期的雷劫,对他来说本应如探囊取物。
但天道想杀他许久,又怎么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本来无关痛痒的雷劫被放大了千倍百倍,劈下来的每一道都毁天灭地。
他还不能有一丝抵抗,因为只要抵抗,天道奈何不了他,却奈何得了她,这道劫会加倍落回到她身上。
再加上开启上古秘境耗费的灵力……万年降世一次的秘境,岂是说开就开的。
他伤得远比外界猜想的更重。
然而这些都无妨。
她如今已经是元婴,等渡过情劫之后,她自然会知晓,情爱只是她宏大人生中的沧海一粟,贪嗔痴爱皆是水月镜花的虚妄,没有什么比力量更重要。
那些男人,也根本不值得她花那么多时间。
可现在。
灯汐枝看着地上被劈成几截的灵蟒。
洞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烧焦的苔藓。
石板上摊着蜥蜴的碎骨,角落里堆着她捡来的柴火。
却空无一人。
她走了。
灯汐枝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截被她咬过的骨头。
骨头上还有她的齿痕。
“……真狠心啊,阿雪。”
他微微笑了一下,眼尾那颗守宫砂嫣红如滴血。
“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留给为师么。”
李真真一夜都没等到御岁椿。
以她对御岁椿的了解,不管是一万年前的他,还是一万年后的他,都不可能在救了人之后,就把一个重伤的人扔开不管。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才耽搁了。
因为昨天扯开谢孤容的那几下,她身上的伤口又重新开裂,李真真休息了一晚养伤,第二天天刚微微亮,她起身将腹部的纱布换了,便想出去打听御岁椿的消息。
还没来得及开门,外头就传来一阵粗鲁的砸门声。
“里面的人出来!有人瞧见你昨夜在禁地附近鬼鬼祟祟,我等奉命带你回戒律堂问话,识相的自己走出来,别逼我们动手!”
李真真靠着门板听了一会儿,有些无言以对。
系统也有些不耐烦。
之前和李真真纠缠的,都是仙尊这种级别的人物,再不济也是修真世家的公子。
系统的眼界被养刁了,现在看到这种小修士,只觉得吵闹。
“这两日慈德府里有这么多世家在,那个管事怎么偏偏盯上你了?”
“可能我是他唯一能为难到的人吧。”李真真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当然也有可能是慈德府想针对炼器宗,但这种事,让层级太高的人出来针对,就太过明显,还掉价,不如把底层的人扔出来当枪使,最后哪怕事情闹大,也可以把锅都推到这个管事身上,毕竟人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哪个下人都能管得住。”
系统:“可是慈德府为什么要针对炼器宗啊?这两个门派风马牛不相及,根本没有打过交道啊?”
李真真:“你问我,我问谁。”
算了,反正除了男主以外的事,都是不重要的事。
系统昨天晚上被谢孤容的事闹得一夜没睡,一大早又被人在外面喊门,忍不住生气地说:“这种人品差的人真是难评,烦死了,永远也不可能成什么大事。”
“爬不爬得上去,和人品高低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纱布,又渗出血来了,颜色暗沉,瞧着不怎么好。
她重新剪开纱布,给自己换了一条。
“为难人的心思也是心思,做狗腿的欲望也是欲望,爬不爬得上去,只和欲望够不够大有关系。”
“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是非不分。”
“什么是是,什么是非,谁来规定是,谁来规定非。”
院中的日光落在她脸上,李真真将外套披上,遮住那一圈血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管事,那个一万年后即将被李真真杀掉的管事站在他身后。
看见李真真走出来,他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还真敢开门,我还当自个儿要踹门进去呢。”
李真真说:“大清早的,什么事。”
“什么事?慈德府禁地的密宝,昨夜遗失了,主家怀疑于你,就是这么个事。”面生管事嗤笑一声。
李真真蹙眉:“你们丢了宝贝,为什么怀疑我?”
“昨天晚上大家都在宴会之上,哪怕是仆从也都是立在主人身侧侍奉,只有你一人在外游荡,巡夜的弟子瞧得真真切切。大半夜不睡觉又不伺候自家少宗主,独自一人跑来跑去,行踪诡异,居心何在啊?”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身后几个护卫模样的修士也跟着围上来,隐隐封住了李真真的退路。
李真真没动:“昨天说是我闯了宵禁,今天说是我拿了禁地的秘宝,到底是禁地还是宵禁,你们要不要统一一下说辞?”
“还有禁地是哪一块,你指给我看看。”
管事一愣,没想到她不慌不忙反问回来,脸色沉了沉:“禁地就是禁地,问那么多做什么?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先跟我们走一趟戒律堂再说!”
他说着伸手就来抓李真真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李真真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管事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得半跪在地上。
她受伤打不过谢孤容,难道还打不过一个管事吗?
“我是炼器宗的人,怎么叫做来路不明。”
“昨天我在外,明明还碰上了谢孤容,就算要说嫌疑人,那也应该加一个他,怎么,你们柿子专挑软的捏?”
李真真将那管事往外一甩,目光扫过那几个护卫。
“想拿我,可以。”她说:“找个你们主家的人来和我说话,你们几个,还不够格。”
那管事被她拧得手腕发麻,踉跄着被人扶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是府中公子原温茂原先的书童,有些幼年的情谊在,平时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作威作福惯了,何时被人这样当众下过脸面?
当下指着李真真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小门小派的弟子,也配见我们主家的人?”
李真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走过去,拎起他的手腕,在他愕然地目光中,直接将他手腕捏碎了。
掌事疼得声嘶力竭,望着李真真目眦欲裂。
明明这个他身上有公子给的防御阵法,足以防御元婴修士,但面对她时,竟然毫无反应,只能说明……对方起码是元婴以上的修士。
可他竟然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灵力的波动,就好像面对一个凡人一样。
不然一开始,他们也不会想要捏这个软柿子,对她如此轻视。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区区炼器宗,就算是如今的宗主御岁容,修为也不过金丹,却敢在仙尊面前下他们几大宗门的脸,他们不过想略施惩戒,让炼器宗看清楚自己的地位罢了。
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我不算什么东西,但你更不算什么东西。只是我们家少宗主御岁椿,昨夜一夜未归,我正要找他。”
李真真站直了身子,单手按着腹部的伤口:“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我要见能话事的人。若是我家少宗主在你们的地界出了什么事……我踏平不了你们慈德府,但我一定先踏平你。”
[208]第 208 章:那几个管事被李真真赶走后,李真真回到房间,重新换了腹部的布条。\r\n……
那几个管事被李真真赶走后,李真真回到房间,重新换了腹部的布条。
从李真真脱离剧情的掌控开始,系统脚踩虚空的不实感更严重了。
他焦虑得像一个刚被空降到混乱项目组,结果发现自己对接人全跑光了的可怜实习生。
更可怕的是,他确实是。
首先,他完全不清楚昨天晚上救她的男人是谁,今天这个男人又为什么离奇失踪。
其次,他们冒名顶替了炼器宗的弟子,很明显还被扯进了炼器宗和慈德府的矛盾,却对这两大门派间到底有什么愁怨一无所知。
最后,他们居然还同时在躲避男主的追捕,还要时刻提防男配为爱做零。
……服了,这到底是什么苦日子。
系统正想和李真真对齐一下颗粒度。
便见一个年轻侍从从廊下经过。
李真真隔着窗子,朝那人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你,过来。”
侍从停下,犹疑片刻,朝李真真走来
李真真腰上的纱布缠到一半,她将纱布一头递给侍者:“我腰受伤了,手够不到后面打结,麻烦你帮我个忙。”
她没有裹胸的习惯,此刻衣襟微微撩起。
就算穿着男装,也几乎没露出什么肌肤,但还是能从肋骨处的弧度看出,这是一个女人。
女人啊……
炼器宗虽然是小派,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小也比他们这些低贱的奴仆好。
何况能受邀参加这次仙盟大会的都是每一个门派中的翘楚。
做奴仆不过百年寿命,上面这些管事压着,他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但若是能得到某位大人的青眼……
侍从想通此间关节,咬了咬唇,通红着耳朵接过李真真手里的绷带。
“自然可以,只是奴手脚粗苯,大人不嫌弃就好。”
说着,他刻意站在李真真身后,手几乎环过她的腰,将绷带又从前面绕了一圈。
整个身躯几乎将李真真圈在怀里,下巴也将贴未贴地靠在她的锁骨上。
系统看看李真真,又看看年轻清俊的侍从。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我们在逃难啊。”系统不可思议地说:“你却在搞男人?”
下一秒,就见那个侍从定了定神,下定决心似地在李真真身前跪下,竟颤抖着手去掀她的衣摆。
随后整个人躬着腰,就要钻进她裙底。
……这人几个意思?喝了几杯?
知道面对的人是谁吗就敢舔上来?
系统愣了一瞬,立刻就想要破口大骂。
李真真低头看着那颗正往自己衣摆下拱的脑袋。
没等侍从手指触碰到她的衣料,她已经反手抽出短刀,干脆利落地往他后颈一敲。
侍从脸朝下摔在地上,直接昏了过去。
李真真把刀插回去,弯腰开始扒这个侍从的衣服。
系统余惊未消,竭力跟上她的节奏:“……迷……迷-奸?”
“……”李真真看着系统,把侍从的外袍抖开,套在自己身上:“只是换他一套衣服。”
系统长松一口气:“那就好……不是违法犯罪的事情就好。”
李真真:“……”
袍子比她大一圈,她把腰上的布料卷起来,又用侍从的腰带在腰上缠了两道,勉强固定住身形。
“我觉得我们这几天,可以考虑暂时待在这里。”
李真真说。
“男主本来就是打着放权的幌子成立仙盟,绝不会在第一次仙盟大会召开期间现身,不然仙盟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而且男主发现我逃走之后,正常思维也都是往人迹罕至的地方找,应该也料想不到我会直接躲进慈德府。”
“换句话说,这里暂时是全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
系统反驳:“但是万一男主化形成其他人偷偷溜进来找你呢,他又不一定要光明正大地进来。”
李真真:“因为他不是能偷偷摸摸的人。”
即便万年之后,灯汐枝被仙门百家虐待、囚禁、追杀,他也从不屑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样的人,又怎会为了寻找区区一个弟子,就搞一些偷偷摸摸的行径。
更别说把自己化形成别人了。
李真真低头研究了一下侍从的发髻,三两下将自己的头发扎成差不多的样式。
还好这个发型并不复杂,她很快就将头发挽好。
李真真正要往外走,眼角余光扫过被她打晕的人。
年轻侍从侧躺在地上,被她扒得只剩一件单薄的的里衣。
他很瘦,露出的脚踝像两根柴,看脸也不过刚读高中的样子,脚背上全是冻疮和旧疤。
李真真顿了一下,又折回去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放到室内唯一一张床榻上。
这才推门而出,熟练地混入人流。
系统还在试图打消她危险的想法:“就算男主那边没问题,但慈德府明显和炼器宗有仇,昨天连几个下人都敢对我们出言不逊,说明两个门派之间的仇怨已经快溢到明面上来了。”
“现在连炼器宗派来的参会代表都直接消失……万一他们的门派之争连累到我们怎么办?”
“这也是我留下来的理由之一。”
长廊上到处是来去匆匆的仙侍,李真真混在其中并不起眼,压低了声音继续和脑内的系统交流。
“炼器宗本来就是个末流小派,御岁云死后完全是靠着太清仙尊的资源倾斜才起来,现任家主御岁容甚至能和其他大宗门的宗主一样觐见男主,早就惹得其他门派不满。”
系统:“那我们不是更应该离开这里,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因为不满是真的,但家主之间绝不会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撕破脸皮,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绑走一派之主。”
“尤其炼器宗现在明面上还被太清仙尊看重,这种斩首行动一旦暴露,两派之间可就是血海深仇,还直接得罪了男主。”
虽然御岁云最后人是男主杀的,但她也算是御岁云的直接死因。
灯汐枝或许是为了让她知道他确实兑现了扶持炼器宗的承诺,默许那些傀儡把炼器宗的事透露给她。
再加上炼器宗是屠夫御岁椿的宗门,李真真也不排斥这些消息,对炼器宗后续的事也知道一些。
“会得罪男主,慈德府为什么还要搞斩首行动?”系统有些懵逼。
“除非,炼器宗手里有慈德府非要不可的东西,而且这东西迫在眉睫,容不得他们再等。”
李真真脚步往廊柱的阴影里偏了偏,避开了迎面走来的几个金丹修士。
“我在想,会不会和这次盟主之位的争夺,还有即将降世的秘境脱不了干系。”
这个推理没有问题。
可系统只要想到他们不仅已经偏离了主线,还要搅入两个门派之间的争端,就感到莫名恐惧。
系统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管这些呢?这些弯弯绕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真的不想做任务,那就不做好了……反正主系统失联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发布任务,最后失败也不是我们错,大不了年终奖我不要了。”
“我们找个深山老林呆着,躲过太清仙尊,等主系统把我们接回原来的世界不好吗……他们仙门之间斗得你死我活,我们为什么非要掺和一脚呢。”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出了偏院的范围。
李真真微微垂下脸,将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尽量避开周围人投来的视线。
“我也想找个深山老林呆着,问题是什么深山老林能避开三界之主?”
李真真说:“主系统又什么时候能恢复信号?如果我们这辈子都等不到它恢复,又该怎么办?”
她脑内一片寂静。
因为系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系统觉得有点痛苦。
一切需要让他自己思考判断的东西,都会带来这种痛苦。
如果一切都能像做题一样,前人已经把所有原理公式都证明出来,他只要学会证明过程就可以,那该多好。
而李真真的考虑其实不止这些,很多事情她无法说出口。
比如主系统从来就没有断联过。
比如在他们被扔进来之后的这一万年里,主系统还无数次投放了新的任务者进来。
可那些前赴后继的任务者,从来没有一个被它接回去过。
他们这些被投进来的人,不过是被扔进斗兽场里的困兽。
在这场游戏结束之前,主系统又怎么可能允许困兽活着从斗兽场里走出来。
可这个系统心态实在太差,遇到点事就开始焦虑。
李真真都不敢想,要是真让他知道了真相彻底崩溃……那个画面有多美。
而且她掺和进炼器宗和慈德府的恩怨,也并不是因为她对这些感兴趣。
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和她一起进入这个一万年前副本的剑修。
又或者叫他……御岁椿。
一万年前的炼器宗少宗主御岁椿没有得罪太清仙尊来救她的理由。会来溶洞中救她的,只有一万年后和她一起回到过去的剑修。
原本李真真并没有想过,收了一个馒头就和她走的贫穷剑修,和富得流油的炼器宗少宗主御岁椿是同一个人。
因为并不重要。剑修只是她雇来干活的小工,那张画皮下的真实相貌是什么,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和她没关系。
李真真甚至从没问过剑修的名字,一直以“剑修”代称。
直到昨天在这里醒来,知晓自己被当成了炼器宗的弟子。
李真真才真正确定,剑修就是御岁椿,御岁椿就是剑修。
而仙盟大会所有宗室长老齐聚一堂,没有人能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冒名顶替一个少宗主。
除非这个人,是少宗主本人。
想起之前因为被灯汐枝困在雪宫无人可用,只能借谢孤容之力导致轿子和虞甜心死亡的经历……李真真觉得找一个信得过的帮手很有必要。
不然靠她一个人攒尸体,不是,攒电池,到底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打开时空裂隙。
但这些东西,李真真也不可能和系统说。
毕竟在系统眼里,她只是一万年前的任务者姚雪竹。
他现在和她绑定在一起,谁也摆脱不了谁,那当然是互相帮助的队友。
一旦他知道她的真正目的是回到一万年以后……怕是马上就会成为她回家最大的阻碍。
果然还是得找个办法,把这个系统从她大脑里剥离出来。
李真真没有再理会自行消化这些信息的系统。
她熟门熟路的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直接翻墙而入。
昨天晚上找事的管事,提到了禁地。
如果她记得没错,慈德府后山确实有一处禁地。
她杀了南夫人的管事嬷嬷后,差点被关到这里来。
但她当时好歹是慈德府府主原怜云未婚妻的婢女,慈德府不好做的太难看,这才只将她关在房间里。
这处禁地位置十分偏僻,南夫人的寝宫坐落在慈德府最深处,这处禁地翻过南夫人寝宫之后还有很远的路。
不过现在眼前这个破落的小院,就是一万年后南夫人的寝宫吗?
此刻这是正午,早上那会太阳还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住,丛林深处显得更加幽深,只有远处几盏风灯摇摇晃晃。
李真真翻上院墙。
然后她听到了男人的喘-息。
混杂着皮肉的碰撞声,和某种李真真熟悉的黏腻声响。
李真真:“……”
竟然有人大白天在这荒郊野岭的院落办事。
玩得这么花吗。
其实大白天办事也不是不行,野外也别有一番趣味。
问题是她听得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一两个人的动静,光是她分辨出来的呼吸声,就起码有四五个人。
李真真:“……”
她一手按住腹部,防止伤口再度崩裂,一手攀住墙头,无声无息的从墙上翻下来。
砰砰砰的撞击声变得更加清晰,其中还夹杂着男人的荤话和调笑声,是从院子里一处破败的屋舍里发出来的。
系统安静如鸡。
李真真很不想从那间屋舍前经过,但是没办法,如果想穿过这个院子,只有屋舍前一条路。
纸糊的窗上映出好几个晃动的影子,几个大块头的修士挤在一起,她都看不清被围在中间的是什么人,只看到一双修长的腿,被架在其中一个男人的肩上,从头到尾也没有听见有女人的声音。
……难道玩的是男人?
她不太想管闲事,静悄悄绕过屋舍。
却看见屋舍右边,一架歪歪斜斜的竹秋千搭在树下。
一个小女孩坐在上面,两只手攥着粗糙的麻绳,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她大约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
身侧的窗户里人影交错,声响不堪入耳。
她却好像很习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有些父母真是太不做人了,竟然带着未成年人出来寻欢作乐。”系统终于看不下去:“做母亲的难道都不在乎自己女儿的心理健康了吗。”
李真真:“你怎么就能直接预设是母亲带她来的,而不是父亲带她来的?”
系统:“那明显是女人的腿好不好,都没有腿毛!”
“太清仙尊也没有腿毛啊。”
而且皮肤就像奶皮一样,细腻白皙得可以揉皱,稍微掐一下就会青紫,随便吮一下身上留下的红痕能留好几天都不会散。
更主要的是怎么玩都不会坏,鞭打穿刺也不会死,简直是天生海棠圣体,可惜生错了平台。
系统没看过太清仙尊的腿:“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李真真提醒他:“连男配都差点做零了,这里来个零很稀奇吗。”
经历了昨天晚上谢孤容的事,系统现在一听到做零两个字就应激:“……胡说八道,男配绝无可能做零!”
李真真:“他都想通了,离想开还远吗。”
“!!!”
系统恨一秒听懂的自己。
太阳在云层里游移,很快,李真真远远看到两块巨岩,像两座山峰夹着一线天,石下站着两个守门的修士。
李真真如今失了元婴,看不出他们的境界,不过看他们的姿态就知道修为绝对不会低。
其中一人靠在山壁上,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像是在假寐。
他旁边还坐着个女修,手里拿着一柄剑在擦,头也没抬。
就……太松散了。
弱者常常紧绷,强大的动物才能松弛。
李真真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女修已经抬起头,鹰隼一样的目光盯住了她。
“呦。”她说:“来货了。”
李真真从阴影里站出来。
男修这才站直了,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入口正前方。
他的修为不低,是修真界为数不多的渡劫期,虽然受命在这里守门,但平日里见惯了各路大能,目光很不客气。
“行了,站那儿别动了,再近你就要被阵法切碎了,懂不懂规矩,敢在这里随便乱走。”男修看着她身上的侍从服蹙眉道:“可有同行令牌或是引荐?”
李真真摇了摇头。
“没有令牌,没有引荐,你来做什么?等等,你竟是女子——”他像明白了,有些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李真真一眼:“慈德府是怎么回事,前几次送来的成色已经不太好了,这次竟然给我挑了个这么普通的。”
不过那双灰色的眼睛倒是很罕见。
主要是她的眼神太静,静得别有韵味,让他忍不住想,若是将这双眼睛的主人压在身下,让这双眼睛心碎得流出泪来,会是何等销魂的场景。
他在这里守禁地守了几千年,慈德府定期会送顶级炉鼎过来让他疏解。
反正送来这里的“货”都是要死的,死之前他可以尽情采补,几千年下来什么美人没有见过,皮相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男修很快改变了主意:“算了,我正好素着,便宜你了,过来吧。”
“让你过来呢,哑巴了?”女修对李真真说,随即厌恶地站起身,随手把剑扔在地上朝外走:“你如今也是不挑了,搞快点,别脏了我的地。”
系统男同这块被迫开窍,男女之间的嗅觉还不够灵敏,听了半天听得一头雾水:“他们在说什么啊,什么东西便宜你了?”
李真真只能给他中译中:“他的意思是,他的元阳便宜我了。”
系统:“???”
见李真真始终一言不发,男修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他没动,却放出了身上的威压。
渡劫期的威压,换了个寻常修士,这一下就该跪了。
但威压碰到李真真,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男修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李真真已经到了他跟前。
男修脸色终于变了,本能地抬手捏诀。
剑意在他指尖聚起来,光芒刚亮起,就在李真真身前无声无息地熄了。
修真界免疫buff真是逆天。
男修张嘴要喊,李真真一只手扯下他的令牌,另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脖子。
一把火烧从她触碰到他的地方烧起来,系统目瞪口呆地睁大眼,看着男修挣扎扭曲的面孔,竟然就在距离他咫尺的地方被烧成了灰烬。
系统吓得面色惨白:“你……你不是没有修为了吗?竟然能把修士烧成灰烬。”
“我毕竟是太清仙尊的首席弟子,身上怎么可能没有防护法器?”李真真说:“而且就算没有了元婴,我还是筑基,一些基础术法我还是能用一点的。”
虽然她绝不会用就是了。
不然按照她不科学的修炼速度,随便用几次,那个鬼一样的元婴又要长出来了。
这个法器也不是灯汐枝给她的,而是虞甜心给她的,并且只有一个,用了就没了。
这么一个大宗门的禁地,后面一定还有好几重禁制在等着她,既然她不预备和系统暴露自己的修真界免疫buff,那就要有合理的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修为尽失的情况下,还能顺利解开阵法走进去。
这个法器早迟是要用。
李真真拿着令牌,一抬起头就看见那女修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一边拔腿想要往外跑,一边捏碎传讯符想要通知其他人。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
刺穿女修心窝的,正是被她随手扔弃在地上的剑。
李真真走到她面前,掰开她的手指,从掌心把那枚传讯符抠出来。
女修眼睁睁看着她动作,嘴唇发抖,口腔却不断溢出血液,发不出声音。
李真真在她周身搜了一遍,把什么传讯符,什么灵宝符纸储物戒都搜刮一空。
然后她比了比手势,比了好几次,才从指尖凝聚出一道剑意,一剑将女修封喉。
不管看了多少次,系统都无法接受这么残酷的杀人场景,下意识捂住了眼睛,还发出了一声抽泣。
以至于他没注意到,李真真方才在指尖凝聚出的剑意,和刚刚男修凝聚出来的剑意颜色一模一样。
李真真拎着女修的尸体朝里走,一路穿过一条窄长的通道,果然经过了好几层结界。
这些结界光纹在阳光下,只是一层薄薄的涟漪。
可她如入无人之境。
一路顺利到连系统都忍不住说:“太清仙尊的法器也太好用了吧。”
李真真面不改色:“男主的东西不好用,还有谁的东西好用?”
通道两壁嵌着发光的石头,光线昏沉发青,尽头是一扇石门。
免疫buff只能过得了修真界的禁制,但是对这种物理上的门毫无办法。
不过李真真早有预料。
女修的手指被她掰着按在门边的石板上,血融进了石板。
很快,门打开了。
迎面一股浓郁的腥味。
像是肉铺后厨的味道被闷了很长时间。
然后李真真和系统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大到一眼看不到头。
穹顶上有无数根铁链垂下来,每根铁链末端都吊着一个人。
那些人全都被扒了衣裳,眼睛闭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光是李真真目之所及的,就起码有上万人,像一个庞大的篮球场。
只是篮球场上的观众一片寂静,被吊着往前移动。
等等……移动?
李真真这才注意到穹顶上竟然全是纵横交错的轨道,这些铁链挂在轨道上,把吊着的人从一个位置送到下一个位置。
就像……全自动杀猪的传送带一样。
“呕——”系统终于忍不住,又在李真真脑子里呕吐起来。
李真真看着眼前地狱一样的场景,心渐渐沉下去。
这个场景简直和她在慈恩山脉看到的人牲解剖场景一模一样。
不,这里的数量,远比慈恩山脉上的屠宰场更庞大。
这个小世界到底有多少个人牲屠宰场?
如果御岁椿被带到了这里,还能活着吗?
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真真是十二区人。
众所周知,十二区就是联盟拟态制作最大的原材料基地,她对拟态制作的流程不要太熟。
而朴澜璧是时管司的前辈,也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可能掌握着拟态制作方法的人。
他的基地就在慈恩山人牲献祭场下面。
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巧合。
随着李真真往这个禁地走的越深,系统脸色越白。
他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整个人憔悴地缩在角落里,像一只潦草的狗。
李真真现在已经不在人牲传送带那边了。
她身边摆着一望无际的坛子,一眼看去像泡菜坛,但打开就会发现全是分门别类摆放的心、肝、肺和肠子。
还有专门晾晒人皮的地方,人被从后颈切到尾椎,一整张皮被完整地剥下来,上面连着头发,五官都还在,在空中轻轻晃荡。
再往里走,是尸体陈列室。
一排排尸体密密麻麻陈列在方形的笼子里,那些笼子很小,成年人只能蜷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
空气里是浓郁的血腥味。
系统已经吓昏过去了。
李真真从这些笼子前面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她在找御岁椿。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真真终于在最里侧的笼子里,看见一个侧躺的身影。
那人的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发乱成一团糊在脸上。
御岁椿靠在笼子角落,闭着眼,胸口只有细微的起伏。
系统这时醒了过来,一睁眼就对上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尸体。
系统:“……”
系统:“呕——”
李真真立刻说:“我知道你想吐,但是你先别吐,我现在的体力没有办法支撑我把一个成年人拖出去,正是需要你帮助的时候。”
系统:“我没有实体,我能怎么办……呕——”
李真真:“你之前不是监督我学过打开收纳戒的方法?你还记得怎么弄吗?”
系统当然记得,他只是很震惊李真真狗屎一样的记忆力:“……我半个月前刚教你的口诀,还让你抄了二十遍,你竟然就忘了?”
李真真:“你忘了,我是学渣。”
系统:“……”冒犯了。
李真真在系统的帮助下,很快打开了刚刚抢劫来的收纳戒,将御岁椿连着笼子一起装了进去。
多亏了有修真界免疫buff的加成,她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原路返回。
经过院落时,她又看见那个小女孩。
她还孤零零地坐在那个秋千架上。
秋千的绳索已经老旧,小女孩点一下脚,就发出“吱呀”一声。
屋舍中激烈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但是李真真能听出来,屋里的男人已经换了一批。
她中午经过这里,现在已近傍晚。
一连做了一下午,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但她总不能因为别人过于持久,就过去挑事吧。
李真真蹙了蹙眉,转身离开。
李真真并没有把御岁椿带回慈德府的院落。
他们的院子已经被盯上,现在将人带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李真真最后将御岁椿带到了圈养灵兽的地方。
灵兽园在慈德府北边,靠近后山。
这里兽声嘈杂,气味也很难闻,平时没什么人来。
李真真绕开巡逻的守卫,随便挑了一间废弃柴房,一脚将门踹开。
地上堆着些断裂的饲槽和发霉的干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草料味。
她将储物戒里的人放出来,一刀砍断了笼子的锁,将人扒拉出来。
昏黄的天光照出他浑身可怖的伤口,他半躺在干草堆上,衣服早在之前的打斗中撕裂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紧实的皮肉。
一些地方衣服布料已经和皮肉黏连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李真真趁着有些血迹还没有凝固,将他剩下的衣服全部剥光了。
御岁椿随着李真真的动作,慢慢显露出胸肌来。
胸肌下方是一截线条分明的腹肌,轮廓被夕阳勾勒得锋利又落拓。
而腰腹处几道新旧交叠的疤痕,再往下,人鱼线慢慢收束成
系统:“……”
这么大真的科学吗?
他合理怀疑李真真是给自己搞福利来了。
李真真根本没有想到那一方面。
她手里没有药材。
之前从女修身上顺来的储物戒里倒是有几瓶药,但她分不清里面哪些是救人的、哪些是杀人的,不敢乱试。
御岁椿身上也有一个储物戒,可上面居然有灵识锁,需要特定的人才能打开。
李真真盯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人,沉默了片刻,死马当活马医,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往里面灌注了一点。
没想到储物戒竟然……打开了?
可问题是她现在是姚雪竹,不是李真真。
就算是御岁椿曾经在储物戒中留下过她的信息,那也是一万年后他遇见的她。
难道一万年前的姚雪竹,和御岁椿也有过交集?
还是说她和姚雪竹……根本就是一个人?
李真真探手进储物戒,往下抖了抖。
哗啦啦掉出来一堆东西。
灵石不多,稀稀拉拉几块下品,几张符箓,还有几个铜板滚落在干草堆里,看着比她还寒酸,完全像个流浪剑修该有的家当。
但其他东西,倒是出乎意料。
几枚品阶极高的灵药,用玉盒仔细封着,打开时灵力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
两枚不知道干什么的玉石,看着质地李真真还有点眼熟。
李真真掰开御岁椿的嘴,将灵药干脆利落地塞了进去。
御岁椿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走在无边的雪原上,天地间只有将明未明的混沌。
他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记得自己在等一个人。
他有父母兄妹,他们偶尔会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但那些话落进他的耳朵里,就像石子沉入深海。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
后面他去了无患岛。
炼器宗的少宗主,跑去无患岛杀猪,这件事在修真界传了很久,所有人都在笑他,说他疯了,说他被一个装神弄鬼的跛脚修士骗了。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
但无患岛和炼器宗不一样。
炼器宗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无患岛的空气潮湿而腥咸,混杂着鱼腥味和市井气。
他买了一间肉铺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猪。
他好像一直行走在一个漫长的梦里,梦里他站在一棵椿树下。
这个梦做了太久太久。
直到有一天,梦里的椿树开花了。
他抬起头,看见花瓣一片一片往下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衣襟上带着血迹。
拎着一把杀猪刀,逆着涌动的人流,大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晨曦透过屠户铺子的窗户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漫长的梦境忽然坍塌,他的灵魂从这一秒开始,忽然苏醒。
人疑天上坐,鱼似镜中悬。
御岁椿几乎是本能地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像溺水的人猛地挣出水面。
所有的混沌、痛苦、濒死的麻木。
都在看清眼前那张脸的刹那,被一种更强烈的东西碾碎。
眼前人的面容,与梦中人丝毫不差地重合,
他看着她,内心长久的心绪翻涌上来,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李真真:“……”
这是还没醒?
李真真伸手,在御岁椿面前晃了晃。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双因失血过多而浑浊涣散的眸子,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洪流。
仿佛这一眼,已经等了太多年。
过了很久,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大人。”
他终于找到她了。
“对,是我。”李真真收回手,面无表情:“刚好我有事情要问你,你的储物戒是认主的,可我方才打开了你的储物戒,你把我的信息……不是,灵息放进去了?”
御岁椿:“是。”
李真真:“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我遇见你的第二日。”御岁椿还是那样看着她:“你既然聘用了我,我便是你的人,我的东西,自然就是你的东西。”
李真真:“……”行吧。
系统看看李真真,又看看御岁椿。
这两个人竟然是认识的?
她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炼器宗少宗主?还聘用了对方。
系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李真真好像瞒了他很多事。
李真真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事情好像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像他们这种没有权限使用拟态的穷鬼任务者,都是以真实身体进入小世界。
主系统会修改小世界里所有人对任务者的认知,让他们以为眼前这张脸就是原主。
李真真一直以为自己现在也是这样。
她从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可身边的人,包括兄长薛林,都认为她就是薛胗胗。
那同理。
御岁椿进入一万年前的世界,他看到的她也应该是薛胗胗才对。
可现在,御岁椿明显认出了她。
储物戒也将她的身份信息,匹配上了一万年以后的她自己。
这一切仿佛都在反证,她和姚雪竹,就是同一个人。
李真真:“……”
不是。
难道姚雪竹是她的化名?她曾用这个名字混进时管司做任务?
可是她图什么呢?
图时管司月薪3000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她真的曾经是姚雪竹,她为什么对这段经历一点记忆都没有?
李真真觉得十分荒诞。
这到底是什么楚门的世界。
如果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再能信任,那她到底还能信什么?
李真真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
然后面不改色地将御岁椿储物戒中的丹药、灵石,以及几样她暂时辨认不出的东西,一一收进了自己打劫来的储物戒里。
她已经不是那个被灯汐枝千金万贵养着的李真真了。
一朝回到解放前,正是缺钱的时候。
既然御岁椿都亲口说了他的就是她的,那她不拿白不拿。
李真真翻了翻御岁椿储物戒中的符箓,发现那竟然是几张缩地成寸符。
缩地成寸是一个符咒,但它的原理是弯曲空间,使用门槛很高,即便是大能修士想要缩地成寸也要耗费不少灵力。
炼器宗就看准了这个商机,专门推出了缩地成寸符。
果然大受欢迎,只是价格十分昂贵。
这几天开仙盟大会,慈德府的进出管制十分严格,如果仅仅只靠这张符,李真真也不可能离开。
但是如果再加上修真界免疫buff,那将是绝杀。
御岁椿刚被喂了药,还半死不活地躺在干草堆上,胸腔里的灵气在丹药的效力下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
他看着李真真当着他的面搜刮他的家当,眼睫微微颤了颤,突然觉得自己卑劣至极。
明明什么都不是,明明连靠近都是奢求,怎么敢因为她不看自己,就觉得失落。
怎么敢因为她看他了,就觉得欢喜得像要死掉。
李真真收完东西,终于低头看了他一眼。
“东西我先拿着。”她站起身:“等你好了再还你。”
御岁椿“嗯”了一声,看见他似乎想要离开,下意识微微撑起一点身体。
伤口随着动作崩开,血顺着肩胛往下淌,滑过脊背沟壑,没入腰线以下。
他肩背的肌肉因这个姿势微微绷起,漂亮夯实的肌肉,过渡流畅而暴烈。
深邃的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怕一闭眼,她就不见了。
李真真:“…………”
系统:“………………”
李真真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真是素得太久了,竟然都能对屠夫心生歹念了。
她视线毫不遮掩:“你要是能动了,就穿件衣服吧。”
御岁椿手指一顿。
他慢慢低下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英俊的面容慢慢露出了崩溃的神色。
系统静静地说:“你能不能收敛一点,我们是在做任务不是在开impart。”
李真真面不改色地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我只是看看,又不干什么。”
“看看也不行!”
“那你把眼睛闭上。”
“我闭不闭有什么区别,我在你脑子里,你看见什么我就看见什么!”
“那你把我也闭上。”
“……”
李真真回到慈德府给他们安排的房间时,已经是晚上了,屋里一片漆黑。
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味。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冷香。
李真真没在意,只当是窗外吹来的花香,随手合上门。
她奔波了一天,回来换一个绷带等一下又要出去。
随手解开衣带,朝床榻的方向走过去。
鞋底踩在年久失修的地板上,发出吱呀声。
就在靠近床榻的那一瞬间,李真真忽然久违地感受到了极度危险逼近的直觉。
她瞬间拔出腰间的匕首。
“……谁在那里?”
被子起伏的弧度不对。
她的床榻上竟然侧躺着一个人。
他脊背微微弓起,安静地蜷在昏暗里。
听见声音,才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慢慢撑起身体。
月光从窗户格栅间漏进来,落在他瘦削得过分的肩胛上。
他的长发没有束,顺着动作从肩侧滑落,流泻在榻边。
“……大人回来了。”他那人在黑暗中微微侧过头来,语调有些沙哑。
李真真这会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才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
竟然是她早上打晕的那个侍从。
李真真并没有松懈,她的第六感很少出错,方才那一瞬间头皮发麻的错觉并不作假。
她仍旧握着刀:“你怎么还在我这里?”
“奴有些头晕,直到方才才醒来。”榻上的人低声说。
李真真单手点亮一根火折子,屋舍那一下亮了起来。
她拿着火折子凑近床上的人。
的确是上午那个侍从没错,鼻尖小痣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面容不过清秀之姿,因为疲惫和营养不良而显出几分憔悴,隔着单薄的衣料,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慢慢将腿从榻边放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衣摆垂落,盖住瘦削的脚背。
“是奴冒犯大人了,睡了大人的床,占了大人的榻,还穿了大人的衣裳。”他低垂着眉眼:“大人可以宽宥奴么?”
李真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看到眼前侍从如此恭顺的姿态,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是我把你打晕的,这件事情怪我。”
她本来想让人直接出去。
刚想开口,就看到对方瘦得伶仃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撑在床沿上,像一截枯枝,皮肤也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李真真:“……”
……算了,不过是个高中生。
还是一个营养不良的高中生。
李真真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灵石,放在桌上:“今日事出有因,实在对不住,这些钱作为补偿,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大人叫奴阿檀就好。”
没想到那个侍从并不看桌上那些钱,反而朝李真真走近一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腰腹间渗出血迹的伤口。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触碰那道伤。
李真真蹙眉挡开他的手,他才慢慢重新将手拢进袖中,抬头轻声问:“是奴何处侍奉得不对,大人……这就要赶奴走了么?”
李真真:“……”
系统:“……”
不是,这人明明皮相、眉眼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为什么突然感觉变好看了?
“大人如此心善,好像谁都可以染指,谁都可以越界。连奴这样卑贱的侍从,都可以触摸大人的手指,亲吻大人的肌肤……”
他说着,微微弯起唇角,朝李真真望过来。
“既然大人来者不拒,又为何要拒绝阿檀呢?”
“奴蒲柳之质,泥涂之贱,承蒙大人不弃,不如大人,就向管事要了奴如何?”
系统:“…………”
李真真:“…………”
完了,她是真的馋了,连一根竹竿都能看出美感了。
不过她就没谈过丑的,面对普男时意志还算坚定:“还是算了吧,我真的不需要男宠——”
李真真话音还没落。
门外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雪,你睡了没有?”
李真真和脑子里的系统同时咯噔了一下。
是谢孤容。
系统在李真真脑海里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又来了?这都几点了?他是不是有病?”
是啊,深更半夜,他不在自己府里待着,跑到她这里来做什么,简直不要太好猜。
李真真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暗处的阿檀。
他静静站着,眉眼低垂,晃动的纱帘在他清秀寡淡的侧脸投下起伏的阴影。
李真真收回视线,把火折子掐灭,朝门外道:“我已经睡了。”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真真听到谢孤容有些艰难地说:“你昨天和我说的事,我……我考虑过了。”
李真真:“……”
系统:“……”
他真的不仅想通了,他还想开了!
系统在李真真脑子里发出了崩溃的声音。
“你不用考虑,你考虑什么考虑。”李真真按住鼻梁,也感觉到了窒息:“昨天我和你说着玩的,我们就不要搞其他复杂的关系了,你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你不用提醒我,我自然知晓自己是谁。”
谢孤容手抵在门框上,他闭了闭眼,遮住眼底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自厌。
“如果我放得下你,我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李真真:“……”靠。
系统彻底绝望,在李真真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抽泣。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门外,谢孤容还在淡淡道:“我知道你和太清仙尊的关系,但是像仙尊那样高高在上的人,一切在他眼中皆如尘埃蝼蚁,如何能将你看在眼里。”
“但是我不一样。”
“阿雪,我和他不一样。”
“不是,我和太清仙尊除了师徒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李真真匪夷所思地说:“仙尊的郎配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根本不管,你不会真信了市井上那些流言吧?”
“你不用再瞒我。”谢孤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知晓你是他的炉鼎。”
“……你要不还是回去洗洗睡吧。”李真真忍无可忍:“我和太清仙尊,除了师徒关系以外,没有任何关系。非要说一种别的关系,我们就是纯洁的父子关系。”
父子关系……
阿檀站在窗边,微微抬起眼,朝李真真的方向瞥了一眼。
谢孤容终于忍耐不住,直接推开了门。
月光从他身后涌进来。
他先是看到李真真。
随后目光才越过她,落在她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面容清秀的年轻侍从,站在漆黑暧昧的夜色里,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而旁边的床榻被褥凌乱,明显是有人刚从床榻上起来。
竟然有旁人在他的屋里……
竟然有旁人在他的屋里!!!
谢孤容的眼睛慢慢地漫上血色。
“……他是谁。”谢孤容哑声问,忽然猛地抬手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几片碎瓷片蹦起来,擦过年轻侍从的脸颊。
一道细细的血痕慢慢渗出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谢孤容指着他,目眦欲裂:“我问你他是谁!!!”
李真真:“……”
系统:“……”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李真真:“我们并没有确定关系,我房间里有谁,跟你没有关系吧。”
听到李真真并没有否认,谢孤容的面色狰狞地扭曲了一瞬。
但很快他克制了下来,咬着牙道:“你想想我……你想想我阿雪。”
“我都愿意为了你屈居下位,为你做……那种事。”
“只求能与你在一起,一生一世……结果你竟然转头就和旁人颠鸾倒凤!”
他声音发抖,有一种自虐般的痛意。
“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真真抬手按住了自己的人中。
不行了,有点想吸氧。
她在脑子里问系统:“我觉得现在这个场景我已经hold不住了,要么我就告诉他我是女的算了?反正他现在都已经为爱做零了,我告不告诉又有什么区别?”
系统早就开始吸氧了:“不行,你要跟他说你是女的,我们这个任务就可以直接宣告失败了!”
李真真真诚发问:“难道这个任务还有成功的可能吗?”
系统:“……”无法反驳。
“我不太明白。”
李真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檀侧脸上那道血痕已经凝住,衬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有些触目惊心。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谢孤容方才说的话。
“什么叫做……他愿意为你屈居下位?”
“怎么,一个千人骑万人睡的玩意儿,竟然不懂什么叫屈居下位?”谢孤容冷笑了一声:“像你这样卖屁股的娈童,不该最懂这样的事情么?故意提及,不就是为了羞辱于我!”
“……娈童。”
阿檀重复了一遍。
他抬头望向李真真,片刻,竟像是气笑了:“奴只知道大人眠花宿柳、荤素不忌,竟不知大人还能拥有……娈童这样的关系。”
李真真:“……”
不是,你到底是谁的侍从,你怎么还骂人呢?
李真真跑了。
那间小院子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正好她手里有几张缩地成寸符,她就跑了。
不过正好,她出来也有点事。
李真真直接缩地成寸到了无患岛,刚在一间茶肆上现身,就听见茶肆里几个散修在高谈阔论。
还正好提到了她。
“听闻那岑雪岭除了谣传与其师有些不普通的师徒之情,还趁着仙尊镇压鬼道之时,将妖族太子迷得非他不可,甚至妄想与他结伪契,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李真真:“……”
刚经历了巨大刺激的系统:“……”
很好,已经麻木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李真真到底背着他勾搭了多少姘头!
系统面色狰狞地问李真真:“……妖族太子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真真:“……你冷静一点。”
系统:“我冷静不了!!”
而茶寮里,令系统血压升高的对话还在继续。
“唉,你们是不知道,还不止妖族太子呢。”
“啊?啊??还有?”
“我前主人痴恋那岑雪岭不可自拔,连带我也知晓了不少内幕。”爆料的散修顿了顿:“说都说了,也不怕告诉你们——无患岛岛主私藏岑雪岭的发带,此事你们可知晓?”
李真真:“……”
系统:“……”
一旁原本竖着耳朵矜持吃瓜的其它修士,闻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搬着椅子硬是挤进了几人之间。
“谁??无患岛岛主沈叶???他不是都有孩子了吗??他私藏岑雪岭的发带???我靠靠靠靠!!”
”当然。”那散修道:“这可是岛主夫人的陪嫁婢女亲口告诉我的,你品,你们细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何宵叶师兄青竹一般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一切皆有可能。”那散修说:“谢家下任家主谢孤容,结契大典上的事你们难道还没听说吗?”
“什么!谢孤容竟然也——”
“唉,谢家为了封锁这个消息,不惜出动了百年一见的封杀令,要不是我大方告知大家,此事差点就真的封杀住了。”
那散修长叹一声:“封杀令摆在那,我也不敢与诸位说太多。”
“不过谢公子不仅在地牢里私下折磨那位的姘头,私下却藏着那位的内衫,日日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搞得皱巴巴的,还一股气味……这我还是可以说的。”
“细说一股气味……”
“好变态,我好爱。”
“你这样都可以说了,为什么那样不可以说。”
“不是,只有我在乎那个被折磨的姘头是谁吗……”
“道友,你不是一个人。”
这头大家吃瓜吃得心满意足。
那头,散修就像没有明天了一样,丝毫不顾这些事能在三界掀起多大的风浪,还在不断往外扔瓜。
“有一次家仆推门而入,正看见谢孤容谢公子将那内衫盖在鼻尖深嗅,眼尾发红,神情似癫似痴……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不仅如此,公子还丧心病狂地让画师画了那位的那种画,你们懂的吧?日日放在身侧,夜夜观摩不休,修炼时也时常走神,前几日听闻岑雪岭闭关无法来见他,他恨得在家摔了好几件灵器,还想尽办法进入雪宫别宫,现在已经被谢阁老关起来了。”
“妈呀,我今日就不该来喝茶,震撼我一整年!”
“有什么你不敢问的,你倒是问啊!别逼我求你!”
“没用的东西!你不敢问换我来!姘头到底是谁?衣服到底什么味?”
“不是,岑雪岭到底有什么魔力啊?修为那么差,连月考都考不及格,结果太清仙尊、妖族太子、无患岛主、谢家少主都围着他转……他这是要把三界有头有脸的男人一网打尽吗?”
“只有我在乎谢孤容夜夜观摩吗?……万一岑雪岭还没爱上他,粉的就变成紫的怎么办?男人不粉,地位不稳啊!”
“这位兄台大可放心,他用的是衣服,要紫也是前面紫,后面还是粉的。”
“……你们到底哪里来的修士,说话也太无所顾忌了。”
“若不是公子手段太狠,为了灭口直接将画师神魂俱灭,还想杀了为他办事的心腹,被那心腹连夜叛逃,不然这消息还传不出来。”
那散修说罢,微微一笑。
“哦,顺便说一句,我就是那心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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