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雨夜
首城连着下了一周的雨, 今晚的雨更是连成雨幕,几乎没有停歇的趋势。
才将将落日,窗外就已经被乌云压得黑透了, 几道闪电劈下来, 照得一片瓦亮。
这间房子位于高层,闪电像从头顶上直接砸下来的一样, 离人很近。
满玉洗过澡,把能拉上的窗帘都拉上了,气氛好歹不像末世片里那样恐怖。
盛临不在家, 大概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满玉收到几张照片,是陪同盛临外出的Omega发来的,挽着盛临的胳膊, 笑得很娇俏。
这张脸满玉见过无数次,在和盛临的各种艳照里, 确实很漂亮, 是那种伶俐又讨人喜欢的长相,满玉自愧不如。
他想拜托对方好好照顾盛临, 叫他不要多喝酒, 又怕挨骂, 只好当作没看见。
没过多久,他收到了盛临的消息, 给他发了个定位, 叫他去接,助理提前回家了。
满玉看着外面轰隆隆作响的天气,有些犹豫。
【天气不好,要不要就近定个酒店住?】
盛临似乎生气了。
【叫你来你就来,哪有那么多话?】
满玉怕他再生气, 只好答应了。
盛临吩咐他到时候在山庄的门前等着。
满玉结婚之前从来没摸过车,结婚之后总给盛临当司机,已经能看着导航在盛临常去的夜店和家之间开得四平八稳了。
再远一点儿的地方他还是不熟悉,今晚又在下雨,满玉真怕他把盛临连人带车开到沟里去,盛临到时候又要跟他离婚了。
从前盛临是肯定不许满玉这么出现在人前的,现在却要他等在门口,满玉觉得有些奇怪,但盛临的心思就是一天一个变化,他也不敢多问。
地方很偏,满玉换乘了几班地铁,又打了一辆出租。
雨比刚才又大了一些,街道上的水像小溪一样哗啦啦地往排水井里灌,地铁口到处都是颓丧的社畜,两眼无神地等待自己的网约车。
满玉扶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伞,找到了路口打着双闪的金色比亚迪。
师傅是个光头腆着肚子的大爷,把手里的串儿往头上盘了一圈儿,满玉刚一上车,把伞上的水抖到车外放到脚边儿,大爷往后瞥一眼,就开始跟满玉唠上了。
“这么晚了,去那么偏的地方干嘛啊?”
满玉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腺体,说:“去,去接我,我老公……”
“哦哦,接你老公?那你俩够恩爱的呵,这么大雨你还愿意跑去接他,跟你这样的结婚真是他的福气。”说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满玉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又摸了摸腺体的位置。
“哎呀,我跟你说,那地方真荒,就一个农庄,平常连去郊游的人都少,据说八百十年前是个乱葬岗,晚上还能还能听到男男女女的哭声。”
“不过以后应该好了,听说有开发商把那块地包下来了,要盖什么度假村还是什么的,反正以后就是个能去玩儿的地方了,人气儿一旺,什么牛鬼蛇神就全都被冲走了。”
雨下得初秋的天气冷得像深秋,满玉却感觉不止腺体的位置烫,身体也隐隐约约有些发热,像发烧了一样。
师傅看出来这小伙子不是个健谈的,也不就搭茬了,偶尔瞥从后视镜瞥到他脸通红,嚯了一声,问:“你热啊小伙子?”
满玉手肘撑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头。
师傅一脸高兴,把卷到胸口的衣服拉下来,打开空调:“拉了好几个人都喊冷,这给我整得都不敢开空调,热够呛,这个温度行不?”
满玉又是轻轻地点了两下头。
宴席间,觥筹交错,盛临忙着和几个投资商攀谈,阮荷目光飞快在四周扫过,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悄悄将盛临的手机放回原位。
满玉到的时候才九点多,按照过去的经验,酒席怎么也要十点以后才散场。
师傅问要不要等他们一会儿:“这里叫不到车,反正回去空着也是空着。”
隔着雨幕,师傅的大嗓门被削弱了许多,满玉隐隐约约还是能听得清他说什么,他摆摆手,比了个手势,谢谢他。
“那你自己小心啊,叫你老公快点出来接你。”师傅叮嘱完之后,就一脚油门驶离了。
这里还没有开发到位,地面泥泞,连路边的路灯都不够亮,远处是黑黝黝的山脉。
警卫厅里的保安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大门上挂着个新上漆的木牌【月明山庄】,电闪雷鸣之中确实有几分恐怖片的氛围。
满玉咽了咽口水,举着伞,往警卫厅那边走,雨大,路灯不亮,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灌了一鞋的泥水。
他蹲在亭子外,雨砸得伞噼里啪啦响,半天没等到人。
腺体还是不舒服,满玉昏昏沉沉的,伸手接了点儿雨,把鞋面上的泥巴擦干净了。
他怀疑盛临是不是给错地址了,一会儿这些老板们就要踩着这些烂泥巴走出来吗?
他给盛临发消息询问,盛临也没有回。
满玉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二三百米开外有一处巨大的光s*w*z*l源,他们兴许就是在那里吃饭。
于是满玉又撑开伞,顶着雨往那边挪动。
盛临手边挽着阮荷,看见满玉也是一噎,低声呵斥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满玉看他喝得脸颊发红的样子,以为他是不记得了,赶紧解释:“你,你发,发消息,叫,叫我来,接,接你……”
盛临记得自己根本没有给满玉发过消息。
阮荷没想到满玉这么不听话,竟然没有老老实实等在后门那里,急得一脑门汗,生怕计划败露,挽着盛临的胳膊撒娇:“别理他,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在呢,他非要硬贴上来,还不是想宣示主权,他怎么一点儿都不关心你,这多让你丢脸。”
后面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板揽上盛临的肩膀,问:“这是谁啊?你老婆?我记得那天在陆家生日宴上不长这样啊?那时候挺好看的,今天怎么……”
盛临脸色变了变,硬邦邦地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来就来,好歹打扮打扮,把自己弄成这样算怎么回事,净给他丢脸了。
满玉早就习惯在这种场合隐藏自己的身份了,所以也不吭声,把自己当盛家的用人。
“哎呀,就是他老婆,我之前见过,阿临喝多了,连自己老婆都不认识了?”秃头的李老板正巧被助理扶着出来,指着满玉摇摇晃晃笃定地说。
“弟婿下这么大雨怎么来了?”
“淋湿成这样,阿临快点儿把人带进去换身衣服,都这种时候了,还是要给正牌老婆一点面子的嘛。”
说完,李老板就被摇摇晃晃地扶上了车。
盛临的脸上肉眼看见地难看起来:“现在你满意了?一天不给我丢脸就难受是不是?”
阮荷发现盛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在意满玉,松了一口气,在一旁拱火:“要我说,阿临你真的该给他一点儿教训,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恬不知耻的人,没叫他来,他偏偏要贴上来。”
满玉急忙翻找聊天记录,想证明自己确实是盛临叫来的,盛临喝多了,兴许记不住了。
盛临挥开他的手:“行了,我到底叫没叫你来我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少给我装模作样!”
阮荷得意地瞥了满玉一眼。
满玉晕晕乎乎的,一时间有点儿没转过来这个劲儿。
“我们走吧,别理他,给他个教训。拿不出手呢,就应该好好在家里待着,不要总想着出来丢人现眼。”后半句,阮荷是对着满玉说的。
盛临本来就厌烦满玉,阮荷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
两个人上了车,引擎发动,满玉才意识到盛临是要把他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外。
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服务生。
满玉连忙抓住盛临的手,请求他:“老公,老公,我,我不太,不太舒服,别,别把我,把我留在这儿……”
盛临刚要甩开他,阮荷眼睛一转,看到附近还有人,他恐怕影响自己的计划,劝道:“既然他不舒服,阿临咱们就带他一程吧,要不然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让外人看见多不好。”
盛临心想也是,便默许满玉上了车。
满玉吊着的心刚松下没多久,车开出三四公里,阮荷就叫助理停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把将满玉连拖带拽从车上拉了出来。
阮荷拍拍手,笑吟吟说:“行了,也送了你一段路程了,剩下的你就自己走吧。”
满玉没有防备,被拽得摔倒在水坑里,眼睁睁看着阮荷上了车。
还不如直接把他丢在山庄呢,那里至少还有人在,他再不济也能在山庄里对付一晚,这里两边都是荒地,一点儿人烟都没有。
他们不像是跟他开玩笑,满玉慌了,连忙起身,拍打车玻璃,求求盛临把他带上,不管是不是盛临叫他去的月明山庄,他都现在都认下了,是他自己心机深沉故意去的。
“求求,求求你,别,别把我丢,丢在这儿……”
“我,我害怕,老公,我,我不,不舒服……”
满玉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按照盛临的吩咐来山庄而已,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都觉得他做得不对呢?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盛临只是躺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外面雨声庞杂,隔着一道玻璃,满玉的哀求和哭泣被一起淹没在了雨中,只剩下细细碎碎的声音。
反正他总是哭,哭不腻盛临看都看腻了,何况这里距离市区也就十几里地,一个成年男人,难道还走不回去吗?
至于他说什么不舒服,又是一些耍心机的小手段罢了。
整天在屋子里待着,能有哪儿不舒服?
阮荷对满玉的欺凌正中他下怀。
除了因为无法离婚的不满,希望满玉不堪忍受痛快地签下离婚合同,他对满玉还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满玉的懦弱,顺从,愈发加剧了他的恶意。
满玉是一个从不会反抗他的玩具,是他情绪的宣泄口,像一块海绵,源源不断又温顺地一点一点把这些负面的东西全都吞下擦净,天一亮,太阳一出来,海绵就又是那块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的海绵。
阮荷擦了擦头发,披着盛临的外套,对着窗外狼狈的满玉露出扭曲而得意的笑容,然后重新定位,给对方发了条短信。
比起那个高高在上,看不见摸不着的陆大少爷,眼前这个人才是他嫁进盛家最大的对手。
任凭满玉怎样哀求,拍打车窗,得到的只有冷漠和轿车绝尘驶离的影子。
他的丈夫并没有因为这些天的相处而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伞还落在车上,满玉追了一段路力气就耗尽了,蹲在地上,单薄的衣服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腺体稍一触碰,就酸胀得难受,就连雨滴落在上面,也会引起一阵不适。
他只好虚虚地用手拢住,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泪,翻开通讯录。
他的联系人就那么几个,丈夫、亲人、物业、维修工……
还有一个没有备注,被他压在最下面的连号。
雨滴落在屏幕上,触键不太灵敏,他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电话才拨通。
那边接通了,徐兰喂喂了两声。
满玉哭着喊:“妈妈。”
徐兰吓了一跳,听着那边的雨声和雷声,连忙问他怎么了:“你和阿临吵架了?”
满玉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一直叫妈妈:“妈妈,妈妈……”
徐兰叹气:“你有什么话就说嘛,你老是这么叫我哪里知道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盛临,盛临,把,把我丢,丢在,路上,了,能不能,能不能,来,来接我……”
满玉低着头,用袖子又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心脏和腺体处的神经一起跳得飞快。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像那个期末等待成绩宣判的孩子,忐忑不安,盼望着自己能拿着满分的试卷回家,也盼望着妈妈能接他回家。
妈妈,会接他回家吗?
徐兰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气道:“你又惹阿临生气了?满玉,你能不能长点儿脑子,怎么每次打电话都是坏消息,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笨的孩子?你现在在哪儿?”
“G,G910,的,路灯,路灯旁……”
虽然凶他了,还是问了位置,满玉胸腔一热,连忙报了自己的位置。
那边又是一阵寂静,满玉总是习惯性地把事情往坏处想,这样就能免于失望和尴尬,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祈求妈妈能帮帮他。
“离市区也不算远,你先叫个车试试,不行再给家里打电话,这么晚了,还下着雨呢,那地方多偏啊,万一你哥出了事怎么办,他明天还得上班呢,家里都得靠他养活。”
满玉觉得自己是有够笨的,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
徐兰那边还在等着他回话,他连忙说:“好,好的,我,我试试。”然后挂断了。
他吸了吸鼻子,打开软件,勾选了全部的网约车选项。
可能是下雨天,网约车本来就供不应求,他在的地方又偏僻,满玉等了十几分钟也没等到一个司机接单,地图上的小图标一直在打转,请他耐心等待。
满玉已经很耐心了,他又等了很久,等到眼前的世界摇摇欲坠,等到他的腺体又窜起了一阵新的火苗,他扯了扯衣领,崩开两只扣子,也不管肮脏的雨水是不是顺着他的领子贴着他的皮肤流下去了。
满玉又把电话打了回去:“妈,妈妈,我不,不舒服,腺体……”
徐兰本来还担心他,一听到他又说腺体不舒服,脸耷拉得老长,也没有再想关心他的心情了。
她对满玉再三诉苦很是不满,药是她给出去的,满玉总是说吃了那个药腺体疼,他一个Beta哪里来的腺体?疼又能疼到哪里去?还不是借机来指责她,好像她这个妈妈做得不称职一样,传出去丢她的脸。
满江见状接过电话,义正言辞地令他住嘴:“你又给你妈妈上什么眼药,她做什么不是为了你好?满玉,你已经是个二十八的大小伙子了,也不是柔弱的Omega,半夜找不到车这种小事还要打电话来麻烦父母,你自己惹了盛临不高兴,难道要我们来给你擦屁股吗?好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忙音嘟嘟地响。
他已经二十八了,他有这个能力解决问题……
满玉没有!他没有!他只是一个可悲可笑愚蠢的Beta,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被丈夫丢在路上的Beta!被父母嫌弃的Beta!
他怎么会这么愚蠢!这么没有用!这么的讨人嫌!他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满玉小时候总生病,每次意识朦胧的时候,他就很期待,期待什么呢?
要么期待满江和徐兰站在他的床前喂他喝药,温柔地对他说“爸爸妈妈来晚了”;要么期待他痛痛快快地病死。
世上要有鬼,他死后变成鬼,飘在半空中,看他的父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在他的尸体前,抱着他痛哭流涕,忏悔“爸爸妈妈不应该把你留在这里,爸爸妈妈错了”,眼泪烫得他鬼魂都发痛,送他去往生。
每每幻想到此处,满玉就会留下畅快的眼泪,连病痛都驱散了一大半。
他就是这样的窝囊,连报复人的手段都只敢幻想是自己去死。
满玉已经二十八岁了,腺体的酸痛拉扯着他,血管里的燥热灼烧着他,雷雨铺天盖地,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一身病痛躺在床上的时候。
他身体好不舒服,站不起来,自暴自弃地蹲在这里,幻想死后父母和丈夫后悔的眼泪。
满玉,你真是个窝囊废!
网约车软件的图标还在转个不停
【请您耐心等待~】
【请您耐心等待~】
……
满玉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的耐心了。
“轰隆隆——”
“轰隆——”
“……”
又是三声巨大的响雷,这意味着又有一场倾盆的大雨将要降落在首城。
接着,他听到了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落叶上。
可是雨迟迟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的世界雨停了。
有把伞撑在他的头顶
雨水和眼泪一起在脸上留下的水痕被人擦去。
那只手宽大,修长,滚烫,带着薄茧,还有藏红花的药香。
过去令他感觉惊恐的气息此刻却令他无比安心。
“好可怜啊,满玉,怎么会这么可怜?”
男人发出喟叹,拇指在他的下巴上摩挲。
满玉怔愣地抬起头,看到了陆引冰。
酒红色衬衫,黑色马甲,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过分华美的脸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引冰对满玉已经用尽了他毕生所有的耐心,他对自己兴许都没有这么宽容过。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再一再二不再三,他从那天起就不再理会满玉,他在等,等满玉在盛临手中受够了磋磨,等满玉受够了这种生活,主动投入他的怀抱,按照盛临的性格,满玉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但好像有人天生就不聪明,满玉拨了那么多通电话,陆引冰的这里却一声都没响过。
那又能怎么办呢?
陆引冰看着满玉哭;看着他在雨里,用湿透的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看他小心翼翼地求求别人帮帮他;最后看着他蜷缩着抱紧自己蹲在地上。
陆引冰只好大发善心地自己站了出来,向他投出一支树桠,只要满玉愿意,就可以借势攀援而上。
如果不愿意……
陆引冰暂时还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
满玉怔愣地看着他,呆呆的,柔软的头发被打湿成缕贴在脸上,圆滚滚的脑袋,像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崽。
陆引冰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沿着满玉的下巴,后颈划过,再到后背,轻轻地拍了拍,顺了顺,像安抚,又像是引诱。
满玉在冰凉的雨水中泡得久了,冷不丁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发抖。
陆引冰感受到手掌下细微的战栗,顺势将他搂进了怀中。
香的,软的,凉的,在他怀中柔软地窝成了一小团,依赖着他。
满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很不舒服,他很痛,被抱着会觉得没有那么难过,浑身滚烫的疼痛也在消散。
他残退的腺体还没有让他糊涂到认不清抱着他的人是谁,是陆引冰,不是盛临,而恰好这个人对他有着难以言明的心思。
他什么都知道,反而伸出手,环住了陆引冰的脖颈。
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压抑着那阵滚烫的喘息。
腺体好难受。
他是Beta,为什么腺体会发热?
为什么被抱着会舒服很多,想要更多,难道他真的是个淫.荡的Beta?
雨噼里啪啦地敲击伞面,乱得像满玉此刻的心情。
陆引冰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满玉是个极其擅长犹豫后悔退缩的人。
他单手将满玉稳稳地抱起来,安置到副驾上,为他系好了安全带。
满玉缩在座椅里,浑身都在滴水,明明没有信息素,腺体还是烧得他浑身难受,紧紧抠着自己的掌心,冲陆引冰伸出手要抱抱,刚才抱着舒服很多。
陆引冰反倒是一怔,没想到他这么主动,看来是完全打算放弃盛临了。
抱是抱不了,倾身过去,撩开满玉的头发,在他脸颊额头各自狠地亲了一口,满玉苍白的脸颊凡是被他亲过的地方都红了,可见也是用力。
他哄满玉:“听话,一会儿抱。”
满玉心里身体都被折磨得像下油锅,这时候也很老实懂事,陆引冰说什么他也听话,点点头,自己抓着安全带,咬着下唇忍耐。
陆引冰车开得飞快,上天都在帮他,一路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转为柔柔细丝。
满玉一路上都在低着头,自然也没发现,这条路和上次从疗养院出来的路径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
深夜没有红灯,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地下车库,陆引冰把满玉从副驾驶上解下来,横抱着上了楼,满玉s*w*z*l头也不敢抬,只好死死搂着陆引冰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除了信息素,还有香水味,好闻,好舒服,满玉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胸口,惹得陆引冰扣着他的手不由得收紧,小臂青筋凸起。
门一落锁,就意味着这只小鸟彻底飞不出去了,满玉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陆引冰对即将到嘴的美味耐心不已。
浴缸放好了热水,陆引冰一颗一颗扣子慢条斯理地给满玉解开,上衣被扔到地上,满玉才后知后觉害羞地捂住胸口,在浴缸里卷成一个球。
他一直在哭,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害怕。
抵不过陆引冰的力气,强行被掰开胳膊,裤子也被扒了下来,露出一双匀称纤细的长腿,光滑、洁白,因为蜷缩着被压出了一道红痕。他向来穿着保守,连最高温的时候都不肯换成短裤。
真漂亮,在水里白得发光,给他洗澡的时候,碰一下就会发抖。
柔软的发丝飘在水里荡来荡去,还用水蒙蒙的眼睛哭着看他,充满了哀求,手臂挡着胸前,喉咙里嘤嘤的哼唧着,不知道是求陆引冰放过他还是求人家怎么样的。就是太瘦了,嶙峋的后脊,凸起一块儿一块儿的脊椎骨,浑身没有二两肉。
陆引冰眼睛都冒绿光了,视线一寸一寸地舔过他的肌肤,满玉挡了这里挡不住那里,挡了那里又挡不住这里,被摸索着洗了一遍。
冷冰冰的满玉被洗好了是热腾腾的,软乎乎的,香喷喷的,被陆引冰用浴巾包裹着,兜在怀里,头发全被撩上去了,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粉白的脸,看着显小,比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嫩一点儿。
他个子没有那么高,也就一米七五,又瘦,被抱起来的时候从陆引冰身后看,连他半点儿影子都露不出来。
陆引冰照着他的脸和额头吧嗒吧嗒地亲了好几口。
他一直哭,洗澡的时候哭,抱起来的时候哭,被放在床上还是哭,陆引冰身上的信息素越来越浓,他一边哭一边离不开信息素,浑身挂在他身上,好以此来压制自己腺体的疼痛。
绵绵的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渐渐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的细微响声,没有那么吵闹了,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满玉从小就是那种很乖的小孩,换谁抱着都不哭,谁亲亲他也不排斥,谁凶他两句他也只会跟人家说对不起,现在也是,从不拒绝别人,被亲了不拒绝,被舔了不拒绝,人家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要夸夸他,他就乖乖同意了。
陆引冰一边曲解他的意思,一边夸他真乖,是好孩子,还哥哥哥哥地叫,撒娇的语气,捏着嗓子。
他就又程序错乱地说谢谢,谢谢人家夸他。
“求求,求求你……”
“求求……”
“谢谢……”
“谢谢,谢谢你……”
满玉知道自己这样不对,这样很坏,他背叛了他的丈夫,他在出轨,可是除了腺体在渴求一场亲密,他想要急切地闻到陆引冰身上的信息素,来疏解自己已经萎缩的腺体带来的痛楚,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来自心灵上的快意。
他出轨了,他堕落了,他变成了一个坏人,这种拉着他下坠的感觉让他有种自暴自弃的痛快。
而盛临求而不得,怎么追都追不到,甚至伏低做小的人,正和他厮混在一起,甚至痴迷地亲吻他的眼泪,扣着他的手,夸他好乖。
他终于在某一处有了反抗或是能超越盛临的东西。
满玉甚至觉得自己发疯了,要是被盛临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一定要气死了吧,这种报复的感觉在身体的浪潮之下竟然还显得尤为突出。
这么坏的想法,他也只是短暂地涌现出了一瞬,就被他强行地压制回去了,不,不好。
陆引冰看出他在走神,强行掰过他的脸,问:“在想什么呢宝贝儿?”
满玉眼神失焦,脸蛋酡红,汗津津的,细软的头发黏在脸颊上,含在嘴角,说了实话:“在,在想,盛……盛临……”
陆引冰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气笑了,狠狠地拍了下,问他还敢不敢了,满玉哭着说不敢了,主动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抚摸他的后背,像是在给一只发狂的狗顺毛。
“别生气,别,别生气……”
满玉被弄傻了,到最后陆引冰叫他说什么,他就听话地说什么。其实不傻他也会这么做的,满玉一向听话,从不会拒绝别人,只是会害羞罢了。
天蒙蒙亮,窗外泛起了鱼肚白,今天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满玉靠在陆引冰怀里抽噎着睡着了。
陆引冰怕把人弄坏了,一直收着力气,也没有尽兴,本来就细细瘦瘦的,真放开了折腾恐怕要断气了。
他拨了拨满玉汗湿的头发,摸摸他冰凉的胳膊,再摸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像稀罕个什么好不容易得来的玩具那样不撒手。
觉得不够,干脆把满玉搬到自己身上来睡,拇指在他那块胎记上蹭了蹭,亲了亲,又啃了啃,惹得满玉在梦里吭哧了两声,他才又轻轻地亲了两下,满意地闭上眼睛。
他一向三分钟热度,爱好什么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百无禁忌的,所以他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本来他也觉得,不就是一个人,得到了也就那样,现在看来倒是不尽然,怎么有人能生得那么奇妙,那么美味,他想死在满玉身上不算,他还想把满玉一口一口地吃掉。
就是那种舔着他的皮肤,眼睛一直舔到手指,然后一点一点一点地啃掉血肉的那种吃。
陆引冰想着想着,把满玉的手指含进了自己的口中,用犬齿细细地研磨,软的,韧的,香的,甜的……
满玉吃痛地在梦里叫了一声,他才舔舔被他咬红的手指,亲了亲。
睡吧,睡醒了回家去离婚,不对,应该是去医院离婚。
这间房子不大不小,刚好够住,至于衣服什么的,那些破烂早就该丢了,什么都不用带。
陆引冰从不内耗自己,而且对一切都挺乐观的,所以睡眠质量相当的好,说睡就睡着了。
满玉的生物钟准时在八点敲响的时候,陆引冰正处在深度睡眠中。
他大脑迟钝了一会儿,眼睛睁开之后眨了眨,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在哪儿。
身下的触感相当温热,有弹性,像谁的身体。
昨晚一切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闪回,那种被腺体和信息素支配的刺激退去之后,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后悔以及愧疚。
身上青青紫紫的斑点和齿痕证明这一切不是梦。
他出于愤怒,出于报复,出于难过,所以,所以……
他做了什么?
他出轨了,他背叛了盛临?
不不不,他不应该这样的!
不管怎么样,这是不对的。
满玉吓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也对不起陆引冰。
他也不知道昨晚怎么还把人当成床垫了,满玉一边捂着脸无声地哭,一边轻手轻脚地跑下床。
陆引冰好像并没有发现,他知道自己这样一走了之更加的不道德,可是他是在没有办法面对。
流得到处都是,满玉红着脸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又怕陆引冰醒来,只好卷了纸巾堵住。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年过八十一身病痛的老头子,哪儿哪儿都痛,没有力气,强撑着一瘸一拐地拖着沉痛的身体走出卧室,找到了自己的衣服穿上,摸遍全身,只找出三百块钱,这是他留在身上的备用金。
满玉心怀愧疚地写了张纸条放在陆引冰枕头旁,并把这三百块一并捋好放在上面。
临走的时候看着陆引冰光秃秃的躺在床上,于心不忍,还给他盖了盖被子,又掖了掖。
满玉这副模样根本不敢坐地铁,光是信息素的味道就冲得吓人,身上没一块儿好皮肉,再让热心群众误会扭送到派出所就说不清了。
他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然后打了个车,特意勾选了Beta专车。
顾名思义,师傅是个Beta,闻不到信息的气味,也不会受信息素影响。
满玉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低着头连和司机打个照面都不敢。
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屁股好痛,根本不敢坐,又怕东西流出来尴尬,腿还酸痛酸痛的,硬生生掐着虎口才强撑到家。
他算好了盛临不在家的时间才敢回去。
一进门就忙不迭给自己洗了个澡,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脖子腺体位置的肉都要被咬烂了,麻麻的,痛痛的,明明没有信息素,为什么要咬他这里?
满玉僵硬地洗完澡,给自己浑身上下都搓了一遍,魂不守舍地哭了一场,在床上失神地躺了半天,挣扎着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已经签好了他和盛临的名字。
是当时盛临扔给他的,他一时激动签了名字,事后又反悔,藏在角落里的。
现在,发生了这种事,他还有脸赖在盛家吗?
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Beta,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对不起他的老公,对不起他的父母,对不起陆引冰。
满玉真的很后悔,他哭了好一会儿,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对着那张纸看了一阵子,还是没有交出去的勇气。
他都说了,他是个封建保守老实的Beta,他不能失去婚姻,离了婚人家会怎么看他?
大家会戳他脊梁骨,他没有老公要怎么办?
如果,如果隐瞒下去呢……
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让盛临知道,一切就这么过去呢?他和陆引冰断绝往来,他还是那个老实本分的Beta,是盛临贤惠的妻子。
满玉窝囊惯了,这个念头一弹出来,突然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怎么敢这么想?不要命了吗?
可是只要一想起父母的指责,丈夫的鄙视,他又不得不掩耳盗铃,将这件事遮掩过去。
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已经燃尽,昨天月末,忘记问大家要营养液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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