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许小真在周延离开的第一个月, 挖掉了自己的腺体,在四区那些好心的omega打来电话催促的时候,感谢并告知了他们真相, 对方大骂一顿, 将他彻底拉黑。
周延离开的第一个半月, 许小真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和成绩单, 发现自己的成绩被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占了, 而他只有区区一百五十分。
学校的老师搓着指甲,轻蔑看他:“你就是告到哪儿都没用,知道吧?人家的学籍在六区, 还是个alpha, 你说你啊, 好好的omega不做, 非得挖了腺体做什么beta,你要是不挖,谁敢占你的成绩啊?”
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在许小真身上, 好像他的成绩被替换, 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不上心,自作自受。
听声音, 许小真认出她是当初给自己打电话催他去考试的老师。
许小真再次确信,任何对他所释放的善意, 都有算计的风险。
他心中沉寂的愤怒、屈辱再次升腾, 大闹一场后被赶了出去。
许小真闹也闹过了,上诉也上诉过,都没用, 一直到开学季,人家高高兴兴去帝国大学上了学, 他的事儿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公平和正义,从来不会发生在底层beta身上。
我们最好拥有一些品格——黄牛一样的忍耐,狗一样的谄媚,兔子一样的胆小,鱼一样的记忆。生活痛苦的印记才不会过度深刻的烙在身上。
像周延说的一样,想要靠学习逆天改命,真是可笑。
许小真没放弃,转头报了另一个学校复读,一边上学一边重操旧业,捡垃圾,然后等着生下孩子。
周延离开的第三个月半,当年十一月中,他早产,也难产了,孩子才七个月,生下来小小红红的一团,比猫都小,让人不敢碰,好像轻轻挨一下,就能让这个小家伙断胳膊断腿,是个女儿,蹬着腿,许小真看一眼就昏了过去,醒来之后被告知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
生产是在就近的医院,原纳纳送他来的,他红着眼眶,期期艾艾,把一缕柔软的胎发放进许小真手中:“节哀,孩子已经埋了。”
许小真倚在床头,表情极冷,极平静,像一潭无波的死水。
良久,才闭上眼睛,死死攥紧胎发,掐得掌心血肉模糊。
他想,怎么死的不是他呢?
短短三个月,只是从秋季到冬季季。
许小真失去了爱人,前途,亲人。他这一生所能失去的,都在这个秋天尽数失去了。
原纳纳怕他像周延死的时候一样寻死觅活,把所有能收起来的尖锐物品都收了起来,残忍说:“真真,孩子活下来也养不大,才七个月,那么弱,医生说要一直住在保温箱,还要输血,好多听都没听过名字的针,一天一万,十八区救不了,还得往上送,最少四个月,你有钱吗?你瘦得连奶都没有,怎么养她?”
许小真躺在床上,攥着胎发,脸埋在臂弯之间,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他失去周延的时候,恨自己拖累了周延,一心求死。
在想办法留下孩子的时候,他恨陈奕松,恨他和陈奕松之间权力的不对等,为什么被霸凌者不能反抗,为什么他要因为陈奕松的恶而经历这一切。
在录取名额被占的时候,他可恨的人更多了,恨占了他成绩的人,恨暗箱操作的老师,恨那些特权者,恨自己的弱小。
现在,他疲惫不堪,想死,恨意却闷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出不来,让他死了也会化成一只最凄厉的厉鬼。他在这一秒钟里想过一万种可能,如果陈奕松不像一个疯狗见人就咬,如果周延活着,如果他的名额没有被顶替。
许留是不是就能留下来?
许小真有冤屈,许小真闭不上眼。
房间里没有利器,他用指甲一下一下划在手腕上,划破,出血,再换个位置划。
原纳纳也很忙,不能时时刻刻跟在许小真身边,只能偶尔来看看他。
河里钓上来两条小鲫鱼,给原索索炖汤补脑子的,原纳纳忍痛分了一碗,钳下来一条鱼尾巴,给许小真送过去。
他随时做好进门看到许小真尸体的准备。
没想到这次进门,许小真不仅没有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甚至已经穿好衣服,收拾书包准备去学校了。
原纳纳惊呆了,许小真瞥到他手里的汤:“给我的?谢谢了,但我赶时间,你自己喝吧。”
说罢,他把背包甩到身上,出门去了。
他藏在手腕下密密麻麻的伤痕流血,结痂,裂开,再结痂,留下一道道浅粉色疤痕。
爱让人软弱,恨让人坚强。
周延死去的第一年零一个月,许小真第二次高考的成绩又被人顶替了。
他闹了,还是没有用,去年发生过的事情再次重现。
他想起云星学姐。
许小真在刚上高中的时候,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相反,他勤奋上进,学习好,活泼开朗,迅速和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打成一片,他们都是和许小真一样,怀揣着梦想,希望能凭借努力学习考出十八区。
云星学姐就是其中之一,她很照顾许小真,为人善良,性格温柔,许小真有什么烦恼也会和她倾诉,甚至他想过将来要是能找个像云星学姐这样温柔的妻子就好了。
后来她参加高考失利,据说是因为紧张发挥失常,只有平时三分之一的分数。
许小真鼓励她,复读一年再试一次。
云星第二年分数依旧不理想,拒绝再复读,说了一些丧气话,说她这辈子都考不上。
许小真大为恼怒,觉得学姐轻易背叛了理想,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他也不知道云星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两次分数被顶替后,许小真被推向云星曾经的位置上。
她说这辈子都考不上,不是对自己能力的质疑,而是知道了,无论考几次,考出多高的分数,只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许小真找到当年云星的电话,不知道是否还能接通,拨过去,片刻之后,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喂?”
“学姐,”许小真轻轻唤她,说,“对不起。”
云星愣了愣,似乎想到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无法安慰,生在十八区,是每一个beta的悲哀:“小真,我们见一面吧。”
云星正在一家便利店做理货员,比三年前最后一面见的时候憔悴了许多。
但云星更吃惊许小真的变化,短短几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形容枯槁,心如木石,她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在河边,说了很多话,云星说:“小真,有时候要接受现实,没有办法的,人总要生活的,对不对?”
许小真答非所问:“学姐,我以前总在想,十八区那么多beta,没有一个能考上帝国大学吗?我们天生就比别的区的人笨吗?还是beta天生不如omega和alpha?永远要成为他们的踏脚石?”
他当过omega,现在是个beta,他并没有觉得做omega时哪里比beta更优秀。
云星沉默片刻:“我们一开始就没有这场游戏的入场券。”
许小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周延死后的第三年零一个月,许小真又一次被顶替了成绩。
这次他没吵也没闹,安安静静的接受了,自己又找了所新的学校就读。这真是个不小的代价,每次复读都要五千块学费,够把他一年的积蓄都掏光,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或许哪天梦里见到周延,见到女儿,他醒来忽然就找把刀结束了自己索然无味的一生。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阴郁,没有存在感,像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只有别人点到他的时候,他才会给一丁点儿简短的回应。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截红绳,一块旧表。
红绳里编织着他女儿的胎发,旧表是丈夫的遗物。
当初周延用它换了药油的那块,他找遍十八区的药店才赎回来。
周延死后的第四年零一个月,熟悉的戏码又一次发生在他身上。
他再次平静接受,换了一所学校,熟稔的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心疼。
这所学校距离他的住所超过七公里,他天还没亮就出门了,天黑透了才回家。
许小真没有心情打理头发,任由它肆意生长,到周延死去第五年零一个月的时候,已经长到肩膀,冷的时候散着,热的时候随手扎起来,他的头发又多又密,衬着雪白病态的小脸,从前面还是后面看,都像个漂亮女生。
不过几乎没有女生能长到他这么高。
他穿着周延的旧衣,卷上一截袖口。
迟迟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许小真已经学会提前联系学校了。
复读费交上去十天后,距离帝国大学开学只剩半个月,学校的电话打进来。
“哦!许小真!你知道吗?你太幸运了!你能去上学了!”
他等了五年,乍一听这种话,都觉得像恶作剧,愣了一会儿,对方再三重复,他才淡淡说了声:“好。”
然后平静地走去学校。
学校在门口新安装了一块电子屏幕,正循环播放新闻,今天的是:帝国元帅顾川之子,陆军少将顾延野近日于帝国军校毕业,破格接任陆军军械部部长,或为帝国最年轻一任部长。
许小真后退两步,觉得这是个重要新闻,顺便记下了。
进到办公室,老师兴奋地把通知书给他,喋喋不休祝贺:“你带身份证明了吧?你真幸运,那个学生不去了,他要去留学了。”
许小真低着头,没应声,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什么真幸运?
他接过通知书,解锁。
帝国大学的通知书比许小真目前见过的科技都要高端,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解锁,强行开锁会立刻自动销毁,打开后里面有动态验证码,在官网用动态验证码选择专业,确认学生信息。
但再高科技也防不住许小真在出考场的那一刻试卷就被调换了,五年来,他好像一只公用的羊,谁都能薅一把毛。
几个老师兴奋地围在他身边,指导他用办公室的电脑上选择专业。
“太好了,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一个学生考进帝国大学了,可得好好选专业。”
“是啊是啊,上个学生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专业没选好,进去没几个月就疯了。”
“医学,医学吧!当医生,多体面,听说现在beta医生很吃香呢,因为不受信息素困扰。”
“还是机械制造好,学一门技术走到哪儿都不怕,工厂里都是beta,好相处。”
“法学怎么样?帮人打官司。”
“不行不行,法院和律所据说都是些alpha和omega,beta肯定会受排挤的。”
许小真摸摸手腕上的表,录入动态验证码,在一群老师的尖叫中选择了政治系。
大家的喊叫比原纳纳当年看到许小真躺在血泊里还要尖锐,几乎顶破天花板。
“我的老天!怎么又是选了这个?上一个选这个的还是那个疯了的学生,这是宿命吗?”
“快快快!快打电话给帝国大学教务办能不能更改专业。”
“学政治就完了!”
帝国大学是帝国最顶尖学府,政治系每年录取分数都高居榜首,从这里的学生,最低也会被分配到地方做公职人员,听起来真是荣耀,一跃从被剥削者变成剥削者,可谓是咸鱼翻身,祖宗十八代都以你为荣耀。
但帝国公职人员的构成是百分之六十的alpha,百分之三十五的omega和百分之五的beta。
一百个公职人员里,只有五个才是beta,他们的父母必定是等级非常高的alpha和omega。
像十八区这种鬼地方,除了区长等高级官员,没有公职人员愿意留任,大多都是外聘的。
许小真想要插一脚进去,分一杯羹,简直做梦,等待他的只有被排挤。
这还是往轻里说,否则上一个考进去的beta为什么轻易就疯了。
许小真知道,许小真不怕,他早就想死了。
他刻意为自己找了一条轰轰烈烈的毁灭之路,令自己走下去。
从他报名这个专业开始,生命就已经像点燃的蜡烛一样开始倒计时了。
他鼓着一股劲,倒要看看那些高级的人高级在了哪儿。
原纳纳的妹妹今年也考试,她的成绩不会高到离谱,也不会低到考不出去,虽然不能和许小真一所大学,但也在一座城市,两个人算是同乡,还能互相照顾。
原索索见到许小真的惨剧,又被哥哥耳提面命,还没出发,就开始处处谨小慎微。
两个人乘坐同一辆大巴,上了火车,横跨九个区,历经七十二个小时,终于到达一区。
火车站据说在郊区,他们一下火车,就被震撼到合不拢嘴,即便是最不起眼的建筑,都比十八区市中心高耸的大厦要华丽。
天空上也架着轨道,甚至都不用一个支点,就能蜿蜒曲折地前行,上面呼啸过一辆列车,载满乘客。
两个土包子第一次进城,意识到这个世界发展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帝国大学迎新在每年的九月十三日到九月十五日,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按照寻找自己的学院报道。
比起艺术系和文学系的人流如织,政治系显得过于冷清,几乎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负责迎新的学长撑着下巴差点睡着,面前突然多了道人影,把光遮得严严实实。
对方纤细的手指推过来一纸录取通知书,然后就是沉默。
罗灿抬眼打量这个新来报道的学生,一时分不清是学弟还是学妹。
身量不高不矮,一米七八七九的样子,纤瘦,肤色白皙,五官秀美,柔和,用他话说,鼻子是鼻子,嘴边是嘴巴的,脾气也看着很好,让他想起了他妈。
眼睛很圆,里面没有丝毫情绪,但他打赌,笑起来肯定很好看。一头棕栗色的头发垂在肩头,很蓬松,好像是特别流行的那种鲻鱼头,理发师技术还挺好,剪得十分有层次。
他翻开通知书,性别,男,然后就问了:“学弟,你头发哪儿剪啊?能推个联系方式吗?”
许小真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自己哪儿剪的头发,他刚把手指指向自己,对方就发出一声“卧槽”。
“许小真?学弟就你叫许小真啊?”
许小真把指着自己的手放下了,猜测他应该不会有兴趣继续和自己搭话,于是冷冷点头。
罗灿把通知书对着太阳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遍,没错,是十八区来的那个。
系里都传开了,十八区有个不知死活的倒霉蛋beta敢报政治系。
这个倒霉蛋注定就是被霸凌排挤的命运。
罗灿不敢和他多搭话,怕连累了自己,也没再追问他的头发哪儿剪的了,抬手向后指了个方向:“绕过这栋教学楼,就是教务处楼,504取钥匙,给你分寝室。”
“谢谢。”许小真道了声谢,取回自己盖好章的录取通知书。
正常每个新生报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学长学姐负责带路参观学校,但许小真身份特殊,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了,所以接受良好,慢吞吞带着行李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许小真本来就没什么家当,可带的更少,刚刚装满一个十三寸的包,挂在肩上正好。
其实这对他来说也显得沉重了些,他的身体比起前几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之前还能和人打架不落下风,现在走几步都气喘吁吁要歇一会儿。
不知道是切掉腺体的后遗症,还是怀孕难产损伤了身体。
主教学楼高二十层,用了几十根庞大的罗马柱,校徽悬挂在上面,显得气派非凡,楼顶修的塔尖儿直戳云霄,更带来几分压迫感,这也是迎新选择在这栋楼前面的原因,威武。
楼里不少教师向外眺望,欣赏着一年一度新入学的孩子。
“哥,我说你好歹去走个过场吧?这都要订婚了,你再不满意也得做做样子,人家今天生日啊,你不能利用完人家就甩开对不对?”周京烁趴在环廊的栏杆上,冲顾延野使劲儿眨眼,“而且人家那么宽容大度,都不在意你婚后养几个情人了,连私生子都说能大度接受,你得给人家个面子。”
“行了,你快别烦你哥了,你越说他肯定越不想去。”另一个人闲坐在椅子上笑道。
“我们今天来是听顾少将讲座来的,不是听你说家长里短来了。”
周京烁撇嘴:“这有什么好听的,走形式的东西,不就是在这些学生面前露露脸。”
“礼物我已经送过去了,懒得和那些omega周旋。”顾延野冷淡开口,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下巴微抬,扯开戎装系在脖子上的那颗扣子,点了支雪茄夹在指尖。
围坐的几个人笑了。
“也不知道您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omega,前几年就听说你有意向寻摸个合心意的小情人儿,结果贴上来的一个个都没入眼,庆宇自己见一个特可心的极品,说给你送去吧,你又瞧不上,口味儿怪刁的。”
“怪不得你那未来的未婚夫觉得你是个特专一,特清高的alpha,敢放出豪言壮语说随便你将来养情人,多少个私生子都不在怕的。”
周京烁和顾延野在一起久些,他回想他哥停留在那些omega身上的目光时长,总结:“我哥啊,喜欢那种长得高的,得将近一米八那种,腿长腰细,清瘦的,白的,会读书的,眼睛大的,睫毛长,爱笑还得会做饭,对他百依百顺的,但是对外人有脾气的,最好头发颜色浅一点,还不要娇滴滴的……还有还有……”
“呦,真跟照着什么标准找的似的,光一米八的omega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么多条件摞一块儿,上哪儿能找?你不如去定制个机器人方便。”有人给出恳切建议。
“唉唉唉!你别说,你们看这个!这个像啊!一条条儿的,跟京烁说的全能对上。”
几个男人走到窗边观望,发出感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真一样,长得高,腰细腿长。就是有点瘦过头了,还得养养。”
“还会读书。”
“废话呢,在帝国大学的哪儿有不会读书的?”
“鼻子眼睛真齐整诶,头发颜色也浅,就是看着不爱笑,不知道会不会做饭。”
“砸点钱就爱笑了,这辈子还没见过见钱不笑的呢。不会做饭学呗。但是这个子,就怕是个beta。”
顾延野觉得他们真是无聊至极,懒得理会。
周京烁拨开他们,探头望去,感叹:“卧槽!哥你快看,真一样,这不就照你心上长的吗?”
他没想到周京烁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竟然也这么说,顾延野疑心他们合伙戏弄自己,没报太大期待,懒懒瞥了一眼。
楼下路过报道的新生那么多,顾延野还是在人群中第一眼望见了那个身影。
尘封的记忆再次翻江倒海,化作涓涓流水滚落,那张久远到已经模糊的面容此刻和楼下的身影重合,逐渐变得清晰。
两个人的世界犹隔天堑,顾延野差点都忘了他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露水情缘,风流往事。
是许小真,他变化很大,头发长了,也瘦了,没以前精神,看起来有气无力,目光暗淡,穿着宽大不合体的衣服,像个灰扑扑的小耗子,在人群中变得毫不起眼,让人提不起欲望。
他翻出很久以前的记忆,许小真像野草一样,肆意明媚生长,顾延野在一瞬间疯狂跳动的心脏冷却几分,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也就那样吧。”他说罢,深吸了一口雪茄,别过头,收回目光。
这不是梦中情O吗?怎么还不行?口味又变了?
他亲爱的哥哥,真是比六月的天还难以预料,周京烁耸肩,撇了撇嘴。
许小真发现自己领到的不止是钥匙,而是一个豪华大礼包套餐。
里面包含了两张学生卡,最新款通讯仪,也就是手机的加强版,电话卡,还有一台笔记本。
这些都是免费的,甚至他连学费都不用出一分。
学生卡的作用比较大,用来开寝室单元门,寝室门,教学楼门,实验室,食堂刷卡,整个国家的公共交通设施都可以免费乘坐,可以说是万能卡。
他拿到东西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寝室,而是沿着学校转了一圈,记下所有建筑的位置和作用,以备不时之需。
在这个学校,如果他不能自己做好准备,应该也没人会帮他。
记得七七八八,已经到傍晚,回到寝室,门口堆了一堆被扔出来的东西,他翻翻看,标签上写着他的名字。
一个底层beta,被针对理所当然。
但许小真奔走一天,早就累了,他想早点休息。
他也不怕得罪人,本来就没打算活。
攒了攒力气,抱着被褥一脚踹开寝室门,无视室友或厌恶,或震惊的目光,走到自己床位旁,把上面别人的零碎东西扫下去,铺上自己的床褥。
四个人一个寝室,为了避免麻烦,学校在分配寝室的时候会按照性别来分配,所以这个寝室里全是来自不同专业的男beta。
几个人瞪大眼睛,嘴角抽搐地看着许小真若无旁人整理东西,震惊到无以复加。
许小真丧着一张脸,一句话不说,他不像从十八区出来的卑躬屈膝的贱民,天然带着战战兢兢,也不可怜柔弱,红着眼眶抹眼泪。
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有种他们敢多逼逼一句,他就能创死他们的狠劲儿。
被子扔出去是欺负,也是试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许小真显然是个光脚的。
他们安静把自己被扫下来的东西收拾好。
有人掏了点昂贵的糖果饼干,放在许小真桌子上:“不好意思,我们看你傍晚还没来收拾,以为你不来报道了,所以在你床上放了点儿自己的东西,别介意。”
许小真是真累了,不想和他们理论,点点头,拉开抽屉,把糖果扫进去,飞快洗漱后,上床,盖被,睡觉,一气呵成。
看得另外三人又是一阵目瞪口呆。
他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个十八区来的beta很不一般,怪不得有胆量报政治系。
顾延野做完讲座后,校领导说带着他在学校转一圈儿,他本该拒绝,但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一步,率先点了头。
他走到哪儿都声势浩大,一群人热腾腾地围着他,簇拥他,用笑脸逢迎他,他的待遇比那几个有名无实的王子还要高规格。
顾延野身姿笔挺,扫过所经之处,向他投来好奇目光的学生,没找到想找的人,垂眸,多了几分不耐:“行了,今天就逛到这儿吧,我有事先走了。”
校方不懂他为什么前一刻还兴致盎然,下一刻就翻了脸,只能恭恭敬敬把他送出去。
周延没去自己那位看起来温柔贤淑的未来未婚夫陈宝珠的生日会,转道回了自己的房产。
前几年,他的姨母,也是他的继母,给他生下了一个alpha妹妹,一个家族里,有两个顶尖alpha,注定是一场继承恶战,因此气氛一度很微妙,所以他也很少回顾公馆。
在军校读书的时候一年三百天都在学校,逢年过节回去一趟,剩下时间自己支配。
说实话,这些年他过得无比充实丰富,读书、上课、争权夺利,闲时拉帮结派,品酒、骑马、出海、玩枪、做极限运动,因为过于丰富,所以他根本想不起来许小真,只有偶尔周京烁贱兮兮说他还有个老相好的时候,才会想起来,哦,原来在十八区还有那么个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想起,转瞬又被更新鲜的事物吸引,把人抛之脑后。
落地窗边只开了两盏小灯,宽绰的客厅昏黄,站在窗边,能将城市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顾延野开了瓶酒,倒了半杯,盯着酒看了许久。
他回来后有五年了,五年后的他回看十八岁的顾延野,觉得真是幼稚的可笑。
哪个顶尖的alpha身边没有几个情人?就连那些看起来专一贤惠的omega也不缺慰藉,他当时真愚蠢,只想着许小真身份低下配不上他,没想到带回来当个情人,或者玩物养在身边是最合理的做法。
一块再好吃的糕点吃的次数多了,也就平平无奇了,不如浅尝辄止让人念念不忘。
许小真就像他曾经没有吃够的糕点,走的时候太匆忙,再见面时候这块糕点已经过期变质。他看见许小真还是心痒痒,但兴趣消退许多,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当年彻底将这块糕点吃腻,就再也不想了。
连续两天的讲座,第二天可去可不去,顾延野本想推掉,可还是去了。
这块糕点,他还是决定见一见,再决定要不要吃。
周京烁只能继续带着人去给他捧场,开始前还坐在昨天的回廊里。
他没什么耐性,百无聊赖趴在栏杆上观望路过的学生,点评他们的穿着,猜测哪个一会儿会来听顾延野的演讲。
“唉!又看见他了诶!好像遇到麻烦了。”
他惊喜地叫道。
顾延野下意识往楼下看。
许小真今天将头发扎起来了,鬓边垂下来一缕,看得人心痒痒。
周京烁吹了个近乎流氓的口哨。
许小真正被几个学生堵在路上。
都是有身份有修养的帝国学校学生,他们不会做出像街头流氓混混一样无赖的举动,只是不怀好意看着许小真。
“听说同学是十八区来的?我们还没去过,能给我们讲讲吗?是不是和一区很不一样?”
“听说十八区脏乱差,到处都是随地便溺的beta,小真同学,咦~”他们状似闻到恶臭,把手放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他们试图以此羞辱许小真。
许小真真是一点没有被羞辱到,如果这也能称之为攻击,那许小真的生活真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
他原本不想理会,架不住几个人一直挡在他面前。
太久没说话了,他的嘴皮子不太利索,所以他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从草地上挖了两坨泥巴,朝着几个人扔过去。
娇贵的少爷小姐们四散逃开,斥责他:“你没有素质!土多脏啊!”
许小真作势又挖了两坨:“我,十八区来的,就是,没素质。”
预想中许小真被他们逼哭,闹着要退学的场景没发生,反倒是他们自己让几块烂泥巴制裁了,十八区的乡巴佬,真不要脸!
楼上顾延野他们虽然听不到许小真在和他们说什么,但看动作也能猜出个大概。
周京烁哈哈大笑:“还挺有脾气呢,诶我看他怎么这么眼熟……”他笑着笑着笑容僵住了,脸贴在玻璃上,使劲儿回忆:“哥!!!这,这不就是你那个老相好吗?我说怎么长得这么可你心。”
几个人纷纷看向顾延野,只见他目光还盯在下面,追随着许小真的身影,连雪茄燃到指尖都没有察觉。
周京烁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回神。
顾延野死寂的心脏喧若擂鼓,心口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泛起细细密密的痒,过了许久,他才露出惯常的一副傲慢神情,抬抬下巴:“不容易,还是追过来了,这么努力,也不是不能勉强给个情人的位置。”
变化也不是特别大,还有些意思,许小真这块过期的糕点,他或许有兴趣再尝尝。
不过他没打算和许小真来一场恨海情天的缠绵悱恻,当年的事情也没必要再提,以许小真的性格,一但知道真相,岂不是要闹翻天?到时候谁也别想好过,顾延野光是想想就心累,他可没有哄人的兴趣和精力。
给许小真砸钱,他也不一定是会为了钱屈服的人,况且效果没有真情实意来得好,许小真的爱,任何人感受过都会觉得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味道像山楂蜜饯。
……
许小真查看课表的时候,发现每周多了一节射击实践课,授课教师保密。
帝国由上至下,公职人员都有配枪的权力,这门课程的开设,看起来很有必要。
课程在学校c区的射击草地上,许小真很早就带着护具来了,草地没有几个人,大家两两三三交谈着,时不时把异样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许小真不在意,坐在台阶上,小心翼翼把红绳和手表往上撸了撸,用袖子盖住,防止磨损。
没多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修长的男人走进来,他逆着光,叫人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道剪影,长腿蜂腰,肩宽臂长,身姿笔直,颇有气势,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价格不菲的古龙香。
大概是射击课的教师,许小真站起身,自觉排好队,低头扎头发。
没人愿意站在他附近,所以他的身边空出一片位置。
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他因为没扎好而散下来的发丝,无声提醒。
香气逼近,萦绕着,许小真几乎被笼罩在这片陌生的气味中,包裹缠绕,形成一片狭小而暧昧的空间。
他一愣,低着头,道谢后从对方手里拢过散落的发丝。
冰凉的触感划过顾延野指间,顾延野无意识捻了捻。
许小真扎好头发,抬眸,对方的面容映入眼中,令他瞳孔猛缩,身体剧烈的颤着。
他怀疑是自己眼病加重了,或是出现幻觉,狠掐一把掌心,眯起眼睛,更仔细打量对方的脸。
周延!是周延!
他即便是化成灰,许小真都认得出!
天底下不会有长成一模一样的人了!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爱人?
他的人生早已定格在周延死的那一天。
今天是周延死后五年零一个月零三天,他思念了一千八百五十八个日夜。
他比以前黑了些,五官棱角更分明,更高更健壮了,露出的手臂肌肉结实,举手投足都带着从容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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