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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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脆弱的人影, 穿着病号服,蹲在画满了诡谲符号的白墙边,仰着头, 定定望着那些符号出神。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 发根露出一截黑色。

许久之后, 他咬破手指, 在墙上那张人脸画上又添了一笔, 然后痴迷地仰望着。

哥哥,他的哥哥。

两个疯疯癫癫的精神病人追逐打闹,路过他的身边, 将他撞了一下, 停在墙面上的手指一歪, 画变得残损了。

他转过头, 那张漂亮的脸蛋写满了怨毒,两个人病人看见他,吓得大吼大叫, 哇哇哭起来, 护士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时刻准备给沈冽打镇定。

这个漂亮的alpha, 是整个精神病院中最危险的存在。

沈冽目光扫过他们,把手指上的血放在嘴里吮吸干净, 露出干净灿烂的笑容:“没关系的, 不要害怕。”

他会出去的,早晚会出去的。

他不信哥哥死了,这都是那个贱人为了霸占哥哥的谎言, 他要去救哥哥,和他说对不起, 然后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

所有人都觉得顾延野已经把曾经那个小情人忘了,每天家和工作场所两点一线,专心投身于事业,现在他的远比过去更有上进心。

每到早上九点,大家陆陆续续走进军部的时候,都能看到他早已不知道在训练场待了多久。

顾延野靠在椅背上,盯着沙发的方向出神,看了一会儿,继续投身工作,半个小时候后,捏捏疲惫的眉心,继续盯着沙发,好像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周京烁敲了敲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哥,我明天就要走了……”

顾延野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脸色一变,快步走上前去,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扔到地上,可原本沙发上的人没有再出现,他环顾整个办公室,都没有看见许小真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大吼:“谁让你坐在这儿的?他没有了!”

周京烁惊恐得瞳孔猛缩。

什么没有了?

顾延野想到什么,转瞬又变了脸,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问:“没事吧?不好意思。”

周京烁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贴着墙面,疑心他哥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不!他哥就是疯了!他哥还没好!

二十四年了,他哥竟然还会说不好意思?

他哥应该是哐哐两拳扇他巴掌那种才对。

“没事的话你就走吧,需要什么给我消息,好好工作,不要在外面给我惹祸。”顾延野甚至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衣服,然后将他送出去。

周京烁茫然走出军部的时候,还听到周围人在议论,说顾中将不仅最近工作特别拼命,人也变得特别和气,还会主动关心下属,真不错。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

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顾延野在视察过今日的训练之后,刚好到了下班回家的时间。

他很早之前就把司机调离了,原本高调的豪车换成了简单的小汽车,汇入车流的时候低调的根本没人能认出来,和每一个下班回家的打工人一样。

副驾驶里没有人,安全带却是扣上的,正对着座位的储物箱里面塞了很多甜口味的零食。

“小真,不要吃太多零食,晚饭会吃不下。”

许小真又悄悄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芒果干,顾延野看着他的样子勾起唇角,笑得很温柔。

“小真,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回来看我?”

没有人回应他,他看向副驾驶,原本坐在上面吃零食的人消失了。

顾延野早就习惯许小真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一定很忙,要挤出时间才能回来看看。

车停在车库的时候,顾延野的影子在灯下,一个变成了两个,那一个比他短,比他细,他一走,两个影子就跟着他走。

他就知道,许小真又回来了。

他笑了,伸出手,悄悄牵上影子的手。

然后提着菜回家做饭。

在许小真离开的这三个月里,他已经能独立做出一桌的菜,只是水平不怎么样。

他从外拉开门,欠了欠身,周围空无一物,他却做出了好像在等什么人先进门的动作,如果从监控里看这一幕的话,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家里几乎所有大型电器都没有开启,新风系统和恒温恒湿也关了,开着窗通风,全屋只有门口的入户灯欢迎他的回家。

他走进门,洗手,备菜,把冰箱上的便签摘下来,收进盒子里,新的挂上去。

顾延野学着许小真的字体去写冰箱贴,就好像许小真一直没有离开过。

今天新送来的花已经放在茶几上,他把摔破的花瓶重新修补好了,只是碎了的东西,再怎么修补都是有痕迹的。

顾延野后悔当时把它摔破了,有时候对着瓶子想,如果时光能倒回就好了。

可他知道,就算时光倒回一万次,那个时候的他还是笨手笨脚的,瓶子依旧会被摔坏。

他又开始后悔,为什么摔破瓶子时候的他是那样人,如果早些改变,会不会避免悲剧。

无论他想出一千种一万种的可能,花瓶还是碎的。

能修好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它还能留在自己身边。

“周延,今晚吃什么?”

“照烧鸡翅,上汤娃娃菜,椒盐虾仁,喜欢吗?”

许小真没有回应他,因为顾延野不知道许小真喜不喜欢吃这些,所以他幻想出的许小真的影子,也没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汤咕嘟咕嘟沸腾,扑在灶台上,他转过身,把视线从花瓶上转移回来,关小火,擦干净灶台。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色的手绳,是许小真那条,被续长了,里面有孩子的胎发。

三个月里,他的手上多了无数道为了学习做饭而增添的伤痕,身上也添了无数道伤疤。

许小真如果还在,一定会心疼得掉眼泪,然后趴在他身边,一整夜都睡不着,帮他吹伤口。

除了许小真,没人会真的心疼他。

所拥有的东西来得太容易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珍贵了,就像许小真给顾延野的爱,给的太多太无条件,以至于让顾延野忘记了,这是多么昂贵无价。

他任意挥霍,全然忘记这些东西他曾经没有拥有过,一但挥霍一空,也许就不会再来了。

餐厅留着一盏灯,顾延野把菜端上桌,电饭煲里的米饭盛出两碗,碗筷摆了两副,摘下围裙后,坐在座位上。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饭菜热气袅袅,在光影下面升腾出几缕小小的白雾。

顾延野在等着有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和他一起品尝这顿晚餐,可以夸他做饭越来越好吃,也可以说真难吃,下次要改进,顾延野都会很高兴。

这次,许小真的影子没有出现,入户门处安静如初,整个家中漆黑寂静,只有餐厅的灯笼罩他孤单的身影。

顾延野在许小真走后,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要温暖的灯火,想要许小真的拥抱,想要一点热乎气,想要一个家。

他在做饭的时候,看着沸腾的汤汁和晶莹的米饭,有时候也会猜测许小真给他做饭时候的心情。

有些高兴,也有些期待,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尝到他亲手做的饭,猜测他会露出怎样地表情,也希望自己做的饭可以把人养得结结实实的。

顾延野学着许小真的样子生活。

他多希望有一天,许小真或许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推开这扇门,看到他的改变。

饭菜都冷透了,没有人出现,许小真的影子也不在。

顾延野神色恹恹,拿过来筷子,扒了一一口米饭。

饭很难吃,有点夹生,怪不得许小真不愿意回来。

他一口菜没吃,干巴巴吃了碗夹生的米饭。

吃完了也不动,把碗推开,双手撑着脸,眼泪从指缝蔓延出来,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宽厚的脊背震颤着。

身后传来熟悉柔软的温度,有人从后面弯下腰,轻轻抱着他,很疑惑地问:“周延,你是哭了吗?为什么会哭呢?”

“小真,小真……”

顾延野不敢回头,也不敢触碰,连哭泣都要竭力压抑,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做出一点动作,身后的人就会消失。

可是小真,我好想你。

……

陈奕松煮了一锅面,确实是一锅。

盆那么大的锅。

许小真饿的时候觉得能吞下整个地球,吃了二分之一就开始打蔫儿,吃到三分之二还剩个底儿的时候彻底不行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算找个碗把面装起来,放进冰箱,下一顿热一热还能吃。

陈奕松把锅接过来,三下五除二把他吃剩的底儿划拉干净了,看得许小真说不出话。

一区待了将近一年,受顾延野和沈冽的影响,许小真下意识觉得陈奕松也是骄奢淫逸的代表,毕竟alpha从小都是泡在蜜罐子里的,陈奕松就算做beta的时候,家里资产也十分雄厚。

他不吭声,陈奕松把筷子和锅往他面前一扔:“去刷干净。”

许小真看到像狗舔过一样的锅,更沉默了。

“很惊讶?你试过经常七天都吃不到饭的滋味就知道了,生老鼠带皮毛都吃得下去。”

许小真有点让他恶心着了,又有点好奇,他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经常七天吃不上饭?

他确实也有些共情,小时候捡垃圾总捡不出饭钱,老是饿肚子,许小真也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营养液都不够喝。

但陈奕松并没有想回答他的意思,让他滚下去洗锅。

吃人家嘴短,洗锅是应该的。

许小真下去了。

天亮之后,他们没等到许留醒来,反而等到了另一对家长。

他们兴致冲冲地带着孩子进来:“你们女儿把我家孩子打成这样,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他们从身后拖出一个孩子,鼻青脸肿的,低着头不吭声。

许小真和陈奕松一起下去处理的,陈奕松懒洋洋坐在沙发上喝早茶,长腿交叠,没拿正眼看他们,今天心情很好,所以问也没问:“要多少钱开个价。”

他对断官司没兴趣,从不了解来龙去脉,惹了麻烦就给钱摆平,没什么好说的。

养个野种天天看着绿帽子已经很烦了,还要关注她的心理健康,他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能管出来个什么好东西?

他也没想着能把人养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是个人型就行,能拴住许小真就行,毕竟以她亲生父亲的品行,陈奕松对她也没抱什么期望。

对方家长脸上出现了欣喜的表情。

许小真连女儿面都没见过,突然面对这种情况,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现在有点担心许留性格像顾延野,如果再加上陈奕松的纵容,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光是想想,眼前就漆黑一片。

他暗暗在桌子下面踢了一脚让人去开支票的陈奕松,和对方家长建议:“我觉得还是应该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觉得怎么样?”

对方的脸色瞬间有点不好看,打量许小真身上的衣服也不怎么合身,看起来不像有钱的,也不像这家的主人,下意识将他忽略了,笑着搓手,只和陈奕松说:“我们觉得两百万就差不多了。”

他们开价,陈奕松把茶杯咚一声放到桌上,笑意收了回去,表情有些冷:“他都说了要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聋了?”

对面一家人闭了嘴。

陈奕松让佣人把孩子带下来。

不多一会儿,佣人牵着个小女孩下楼,许小真控制不住激动,站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许留的头发还没梳,像浓密的海藻铺在肩上,穿着白色的睡裙,眼睛微微垂着,不说话,看起来很沉默,看到客厅里这么多人,下意识看向陈奕松,紧张地抓着保姆的衣袖。

陈奕松点点头,她才松开保姆的手,小心翼翼走过去,藏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妈妈。”

“他们说你把他们孩子打了,真的假的?”

许留睫毛颤了颤,说:“打了。”

对方家长显然松了口气,叫嚷着:“是吧,就是这样的,我们孩子不会撒谎的。”

陈奕松知道有点蹊跷,抬头看许小真:“你怎么看?”

许小真扫过许留露在外面白皙的胳膊和小腿,还有沉默的表情,压抑着颤抖的语气:“一个瘦弱的孩子和一个强壮的孩子打架,分毫未伤,如果是真的,那也真是个奇迹。”

“你们家孩子都承认了,你还要抵赖吗?”对方嘟囔。

陈奕松拎着许留的领子把人从后面拽出来:“别撒谎,说实话。”

许留有点害怕,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眼眶也红了,许小真看得心都揪起来了,蹲下来抱住她。

许留发现抱着她的叔叔和她长得好像,身上还有妈妈的味道,让她觉得很亲切,下意识往许小真怀里靠了靠。

小手抓着裙摆,努力让自己不哭,只有像大人一样冷静,才不会惹人讨厌:“我没打他。”

陈奕松解决问题的方法一向粗暴,把桌子下面的枪掏出来放在桌上,威胁:“她说没有,我再给你们个机会说实话。”

家长明显心虚了,还在嘴硬,陈奕松的枪子儿划过他们的脸颊,才吓得说实话。

之前活动课上,许留拉绳子的时候,有个小孩跑过来,被绳子绊倒了,家长找幼儿园讨要说法之后又找到了陈奕松,陈奕松捏开那小孩的嘴,看见里面少了两颗门牙,嘴唇也磕破了,很痛快地打发了三百万支票。

家长中都传开了,许留家里钱多人傻好说话。

这家人故意让孩子碰瓷的,好来讹笔钱。

许留是和陈奕松搬到十八区后才上的幼儿园,学校也是整个十八区最贵的,里面孩子的家庭在十八区也数得上名号。

但架不住天有不测风云,这家原本在十二区的保护伞上了法庭,他们一夕之间破产,急需一笔钱东山再起。

陈奕松发笑,真他妈的当他冤大头了,他示意人把他们打发下去。

陈奕松的打发大概不是一般的打发,总得见点血,许小真捂住许留的耳朵,神色很冷。

原本热闹的客厅在那一家三口被带出去之后,瞬间安静。

许留从许小真怀里钻出来,小孩子不懂得藏神色,满脸都写着害怕,是一种做错了事,唯恐大人不高兴的害怕,但又努力地故作冷静。

陈奕松当没看见,起身去了厨房,没多一会儿拿了个奶瓶出来,里面是泡好的奶粉,塞进许留手里,让她自己喝。

比起大人臭骂一顿,小孩大概更怕大人不说话,许留跑过去小心翼翼拉陈奕松的手。

陈奕松问她怎么回事。

许留低着头:“他们说,这样就会和我交朋友,以后都带我玩,还会帮我找爸爸。”

许小真听的心都要碎了。

陈奕松往许小真身上一指:“你爸回来了,不用找了。”

许留看看陈奕松,又看看许小真,不敢问她妈妈,就小心翼翼问许小真:“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又别扭的不能让自己露出太多情绪,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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