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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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当年轻人手持斧子, 劈开老虎化作的混沌的一刹那, 点点白色光芒自清浊之间升起, 涌入张玉抱着的连环画中。

  现实,空无一人的板桥区,又出现了一些宛如大梦苏醒的市民。

  检测部门的工作人员打电话给郝主任,声音透露出喜气:「主任,C-B10文本世界的融合点开始不稳定了!」

  歌声飘过虚无的混沌,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变换, 少年赵之星昂首阔步,却越走越稳, 身体渐渐抽长,少了童年的活泼,多了青年的稳重。

  纤细的少年,长成了目光清明,容貌俊俏, 穿着绿军装的青年。

  青年往前走着,身形又渐渐地更高大成熟,是气宇轩昂,有坚毅气质的壮年模样。

  他步子迈得极大,极快,众人一时跟不上他。

  混沌的宇宙,随着他的步子而飞速演变。

  众人一眨眼, 便见混沌褪却, 万物生长。

  张玉「啊」了一声:「我们, 水上,走。」

  他们一张望,发现自己等人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域里。

  阳光照下,碧波无尽,海水清澈得可以望见几十米下的海藻和珊瑚,可以看见悠哉的群鱼穿梭在珊瑚间。

  他们如履平地,踩在海平面上,如踩在软绵绵波荡荡的水床上。

  张玉跺跺脚,水面微微起波澜。群鱼受惊,轰地一下散开了。

  但是,她的鞋底却丝毫未湿。

  他们见到,这无边无际的海域之上,浮着一个奇妙的琉璃三层世界。

  世界呈金字塔形,每个金字塔中间都是割裂的,只有一条透明狭窄的管道相连。

  最顶尖的世界,是面积最小的。

  挂着六个太阳,轮流更替,永不日暮。

  人人戴金冠,披华裳,着羽衣。

  居的是桂殿兰宫,日日玉露琼浆,筵席流水铺开,往来乘龙驾凤祥云滚滚。

  他们人人面带笑容,互相鞠躬,一派和气。

  中间稍大的世界,便没有这么华美了。中间的世界被分作了好几大块,全是打扮模样略有不同,却差不多同样档次的人类。

  他们穿布衣,食五谷,却也有鱼有肉,居小楼,不比上一层世界的桂殿兰宫,却是人间富贵家,往来驾着马车。

  他们微微笑着,偶尔起争执,大体还算和气。

  他们的四太阳照常升起落下,能保证一天内只有几小时的黑暗。

  最下层的,也是面积最广大的琉璃世界,却阴风阵阵,天上乌云密布,连绵阴雨,不见天日。

  地上分作了几十好百个区域,大部分区域都是农田。

  这些区域稍好一些的,是砖房瓦房,大部分是草房茅屋,甚至是雨水一打,便有化掉危险的土坯屋。

  这里的人类,个个骨瘦如柴,挂几块破布就当衣裳,偶有有肚皮鼓——吃草根泥土所致。

  他们手持简单的农具,在风雨里耕作。出行全靠两条腿,稍微殷实一些的人家,也不敢用牛马赶路,只怕累坏了要用来耕作的牛马。

  他们北朝黄土,面朝天,勤勤恳恳,种植着一片又一片神奇的植物。

  这种植物长着向日葵的样子,浑身金黄,宛如阳光,散发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冷雨不入,阴风不侵,土地春回。

  贫瘠的泥土,奋尽养力,供养金黄的向日葵生产光晕。

  光晕顺着植物的金黄根茎渗入泥土,底下的泥土就肥沃一分。

  光晕随着植物的花粉散入空气,天上的乌云就散去一丝。

  人们都满怀希望地种植着金黄的向日葵。

  但是,在三层琉璃世界之外的王勇等人,却清清楚楚地看到,最下层的泥土之下,有一根连接着上界的透明管道。

  这根管道,连结着最上层的太阳,中层的太阳,和底层的泥土。

  所有渗入地底的光晕,全都都通过管道,被上一层抽走了。

  经过第二层,金黄的光辉被截留几成,最终,大部分金光,都被送入了最顶上的世界,通过太阳,散作无边灵光,灵光变作桂殿兰宫,变作玉露琼浆,变作羽衣华裳,灵光里生出游龙翔凤。

  最下层的民众,耕作的越是勤奋,却越贫瘠。

  而最上层的世界便越富庶。

  赵之星直直地走过海面,视琉璃世界的阻隔为无物,走入了最下层的贫瘠世界。

  踏入世界的一霎那,他的形象刹那发生了变化,皮肤变得更加黝黑,身体更加瘦弱,似乎忘了自己是谁,变作了无知无觉得第三层世界土着,跟着其他土着农民,一起挥舞锄头,栉风沐雨地耕作。

  王勇等人见此,也跟了进去。

  他们进入的一刹,也变作了当地土着的模样。

  镜花水月前,参谋团的文学相关领域的教授们纷纷围到了一起,险些把赵宇宙挤出去,充满兴味地评论:「这是什么现实印象的具象化?」

  他们围着争辩了一番,谁都不服谁。

  唯有专业是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的常教授,用湖南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地模仿了一段话:「『我看美国、苏联是第一世界。中间派,日本、欧洲、加拿大,是第二世界。咱们是第三世界』。」

  「『第三世界人口很多。亚洲除了日本都是第三世界。整个非洲都是第三世界,拉丁美洲是第三世界。』」

  登时众人恍然大悟。

  镜花水月里,又起了新变化,

  第三层世界,有一个区域的人类,忽然停下了耕种。

  他们区域所种的金色的葵花,吐出的光晕没有散开,而是不断会和于空中。

  金光凝聚成婴儿大小,从光晕里走出了一个麻衣的青年男子,伸了个懒腰。

  他先是拳头大小,落地,迎风就长,他长得精壮俊美,力大无穷,逢人就问:「我的弓箭在哪里?」

  可是,他问遍了,没有人见过他的弓箭。

  人们说:「我们这样贫穷,耕种都来不及,哪里有精力,去造弓箭呢?」

  弓箭遍寻不到,冷风寒雨里,青年男子望着天上的乌云,长长地叹息,随后渐渐融化,变作了一团金光,散掉了。

  赵之星眼角流出一滴眼泪,世界凝固住了。

  下一刻,王勇褚星奇等人眼睛一花,定睛一看,他们又重新站在了一开始的海平面上。远处,赵之星正在走入琉璃世界第三层。

  不久之后,青年男子再次从金光里走出,再一次遍寻不到弓箭,再一次融化在冷风寒雨里。

  赵之星流泪,世界重置。

  如此再三回圈。

  回圈到第四次的时候,王勇已经有所了悟,不待王勇开口,沉默许久的哪吒,忽然道:「后羿在寻射日弓。如果找不到射日弓,他不会甘休。」

  哪吒说话的时候,王勇看着他。

  自从走进内核层,哪吒这个文本里的原主角,便大多时候都在沉默。

  他不对一路走来,听不懂的东西发表意见,

  大多时候,默认听从王勇的安排,似乎忘了他一开始的目的。

  像这样诡秘的情况,哪吒似乎也不以为意,反而能给出一些颇为中肯的建议。

  王勇看着哪吒,总觉得,他眉眼间,有些变化。

  但哪吒不主动提起,他也不便出口询问。

  王勇收回打量哪吒的视线:「三公子说的不错,我也这样认为。赵之星可能在暗示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我们可以出手干预。」

  但是射日弓在哪里?

  他们在界外,将这如在玻璃房的琉璃世界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层世界,地上,地下,泥土里,泥土上,都没有一把弓箭。

  褚星奇道:「我的镜花水月,可以幻化模样,不如将镜花水月变成弓箭,去试一试?」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青年男子再一次开始寻找他的弓箭时,头一次,有人拿着弓箭问他:「这是不是你的弓箭?」

  他高兴极啦,再一看,却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弓箭。」

  这些人便问他:「那你的弓箭,长什么样?」

  后羿说:「我的弓箭,瘦弱,贫穷。我的弓箭,弯腰驼背。我的弓箭,受尽欺辱。」

  镜花水月两面,文本世界里外,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张玉忽然道:「那,不就是,你的弓箭吗?」

  她心如赤子,大多时候只听凭印象和本能,一听后羿的描述,霎时便指着那些劳作在田里,瘦弱而贫穷,弯着腰劳作的人们。

  后羿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怔了一怔,如沉沉一梦方醒来:「啊,我的弓箭,在这里。」

  他伸出手,地里劳作的人们,一霎时变作金光,整个区域变作了光的海洋。

  金光万点,汇作一把高大的弓,上有星辰麦穗。

  后羿抚摸着射日弓,忽然落寞地叹了一口气:「一觉百年,神州陆沉。」

  言罢,他拉开弓,腱子肉绷到极点,俊美的容貌上一片沉凝。

  金光作箭枝。

  嗖

  光箭飞呀,飞呀。

  穿过了世界间的避障,一个太阳落下来了。

  后羿连发十箭,十个太阳轰然迸裂。

  看似光辉灿烂的太阳里,数不清的狰狞黑影惨叫着奔逃。

  但太阳的碎片化作光晕的金雨,遍洒琉璃界。

  在光晕的金雨里,黑影挣扎着消散,琉璃界间的壁障开始松动。

  金雨一直下落,落到了最底层的世界,便化作腾腾云彩,托着整个底层的世界,不停地往上升。

  最终,底层的世界升到了与上层世界齐平的位置。

  后羿的力气用尽了,天上也没有了太阳。

  世界开始黑暗下来的一刹,后羿微微一笑,浑身亮得如金子一样,然后,他变成了一轮真正的太阳,缓缓上升,最终悬在天际。

  阴风散,冷雨干,人间春回。

  *

  十个太阳里逃出的黑影,消散的时候,被它们吞吃的白芒们终于得已超脱,飞向现实世界。

  板桥区的驻扎部队报告,板桥区四分之一的人口,已经重现人间。

  镜花水月前的人们,却都一片默然。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教授,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在看了盘古开天,与后羿射日后,忽然取了眼镜,擦了擦眼泪。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半是哽咽地说:「你们年轻人不懂什么叫一穷二白。」

  「中国人领先了五千年,却在短短的百年后,进入新中国的时候,除了我们自己的双手,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我们这一代人环视世界,真是如百年噩梦方醒来。」

  赵宇宙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赵之星画的第二幅稿子,其实不是最终成稿后的女娲补天。」

  「而是后羿射日。」

  「赵之星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从部队转业。曾因出众的美术技能,又年纪轻轻,所以被祖国送出国,希望他学习动画技术。

  但是他回来之后,却因为国内外动画电影技术的过大差距,一直消沉,被打击了自信,一度放弃自己学画的爱好,自愿作为一名垦荒者,在大漠戈壁上,为祖国垦荒。」

  「后来,六十年代的时候,他看了一则新闻,心神震荡,坐立难安,匆匆画了一幅稿子后,便闷头冲了出去,冲到组织那里,请求调到上美工作。」

  一九六.四年,中国第一颗原子/弹升起。

  一穷二白的新中国人,用算盘,用双手,打出了原子/弹。

  赵宇宙至今记得那副泛黄的手稿,正面是拉弓射箭向烈日的青年男子,背面,力透纸背,匆匆而激动万分地写着

  「什么都没有,就从什么都没有做起!

  我们还有自己的双手!」

  这一次,赵宇宙逐渐哽咽的声音,却没有人打断。

  检测部门再次来了电话

  内核层的融合点,又被敲碎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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