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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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第 102 章

  这一天清晨, 天亮得很晚。

  讨厌的麻雀都在窗子外叽叽喳喳地叫了, 加文才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 看了一眼闹钟。

  天啊, 都已经九点了!

  这一次,肯定要迟到了。

  他埋怨着老妈, 为什么没有像以前那样, 咆哮着叫他「快去上课!起床!」。

  自从她进了那古怪的,从不见拜神,但是只读「经书」,把做礼拜叫做「学习」的野鶏教, 就迫不及待地把他送进了这所教派附属中学。

  这所中学比他过去待过的所有的学校都要严厉, 总有教不完的东西。天呐, 连一次的迟到都要批评!

  烤箱里放着面包,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加文把它揣在手里,扯了书包, 单肩背在背上,匆匆忙忙往外跑去。

  这时候,温度还比较凉爽, 沿路的草坪上,有鸟雀在跳来跳去。

  加文这个坏小子,还有闲心撕了面包的一小块, 撕碎了,撒向它们:「吃吧,边吃边排泄的蠢东西!」

  鸟雀争先恐怕地去抢面包碎屑, 加文活学活用了一阵昨天生物课上学到的知识,哈哈笑着往前跑了。

  奇怪的是,今天没有护理草坪的人出来骂他,街上也特别安静。

  一路飞快地跑过了草坪,望见了学校的大门,上面刻着「劳动最光荣」的校训。

  没有听见铃声,也没有听见朗诵声,加文想:完了,肯定上课了。

  他不情不愿地,准备被门口的值班教师逮住,扣掉分数,却见门口一个人也没有,连佩戴着红袖章值周的学生也没有一个。

  慈祥的门卫老爷爷也看不见人影。

  加文这样想着,心虚地走进了校园。

  在快走到教室的时候,他磨磨蹭蹭,探头探脑,贴着墙走,想看看这是哪位老师的课。

  语文课的马丁先生不好惹......数学课的哈里斯女士笑里藏刀......谑,千万别是班主任,时事政治课的布尔先生!

  他从来不生气,但是总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自己惭愧得哭出来。

  他还是他们社区的牧师,谁在他课上作怪,你家里人肯定头一个知道。

  加文探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政治老师布尔先生,他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但是,布尔先生已经看见了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叫道:「加文,进来吧!」

  每个人都坐好了,加文顶着同学们的注视,羞得满面通红,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教室。

  今天教室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安静,没有一个人做小动作的。各种肤色的同学,坐得分外笔直。

  「这是今天的课表。」布尔先生今天有些憔悴,眼睛下是一抹青黑,咳嗽着,似乎一夜没有睡一般,穿着往日的夹克,从他那本翻烂了的课本里,把一张纸递给加文,没有责骂他,只是温和地说:「加文,今天的课堂会有点特殊,你快坐好吧。」

  加文不明所以地往后看了一眼,却险些吓得一个踉跄。

  教室后面坐满了人。外面的走廊也站着人。

  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其中一个,是他的妈妈!

  她瞪了加文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像其他人一样,坐在教室的最后面,还夹着一本课本,简直——简直像个小学生那样的规规矩矩。

  加文的眼角还看到了门卫老爷爷那黑脸盘,白胡须,还看到了负责看管草坪的大妈桑珊。

  他感到惊奇,又灰溜溜地立刻坐到了位置上,感觉后背如芒在刺。

  布尔先生说:「同学们,我们今天的课表,大家应该都看到了。」

  加文才发现,这一张课表上,没有语文课,没有数学课,整整一个上午,写的都是政治、政治、政治。

  课表,下午的课,一片空白。

  「昨天的消息,大家应该都听到了。」布尔先生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同学们上课。」

  最后一次!加文惊讶地睁大眼睛,他只知道,昨晚,妈妈和一群教友们焦虑地坐在屋子里,整整一晚上都在激动地交流着什么,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难道布尔先生要被调走了吗?

  「这一节课,我们不再上新课了。我想和大家,谈谈我们每个人的人生。」

  「同学们,你们,将来想有一个怎么样的人生呢?」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站起来说:「我想做个医生。」

  其他同学纷纷举手,他一口气点了七八位同学。

  有的说,想做个老师,有的说,想做一位科学家。

  布尔先生连声说好,又点了加文:「加文,你也来说说你的看法。」

  加文楞了楞,在这么多同学和大人的注视下,他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做什么都好。」

  「你就没有想过自己将来的人生吗?」

  加文挠了挠头:「想......我只要开心就好。」

  布尔先生说:「请坐吧。小加文,可是你怎么能天天开心呢?」他似诘难,也似叹息一般,说:「同学们,你们想要人生的人生,都很难实现。」

  「可是,这怎么能怪你们呢?玛丽,」那个漂亮的女孩子叫玛丽,布尔先生说:「你想做个医生,可是,你家里出的起上你上好学校的钱吗?你知道,读医科大学一年的学费,要多少吗?」

  玛丽含泪低下了头,她知道,她的父亲吸.毒,没有工作,母亲靠做服务员,赚取小费为生。两人早就离婚了。

  「乔治——」布尔先生说:「你想当个科学家,可是,就算你拼命地读书,你也考不过那些从小就有各种校友推荐的学生。你没钱去读大学,你没有推荐信,怎么在门阀林立的学术界谋得敲门砖呢?」

  乔治一语不发,他单亲的母亲得精神病自杀了——美国因为压抑的社会环境而自杀的社会底层人不少,他的母亲只是其中之一。他自小与老祖母相依为命。

  布尔先生冷冷地,但是又严肃地扫了一圈:「你们将来,只会是同你们的父母一样的司机、服务生、快递员。」

  「可是,怎么能怪你们呢?」

  「和你们一样的岁数,有的人,一生下来,就有了一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

  和你们一样的岁数,有的人,早已连博士的导师,都已经定好了。

  和你们一样的岁数,有的人,吃喝玩乐,大可以什么都不干而一辈子开心。」

  今天的布尔先生,分外的刻薄。

  他一口气连说了这么多话,又问坐在后座的看管草坪的,大妈桑珊:「桑珊,你为什么要背井离乡呢?你有想过,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桑珊站起来,她的厚嘴唇动了动,叹息说:「先生,我四十岁了。」

  「四十岁了。那你以前,想过做什么人呢?」

  桑珊拘谨地说:「我想过,做一个护士。」

  「为什么不呢?」

  桑珊难堪又叹息似的说:「先生,您知道的。我不得不离开那里。我十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就抛下我走了,把我『嫁』给了一个比我大几十岁的男人当妻子,他随意地打我,骂我,冲我发脾气。我十四岁就生了孩子,不停地生。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我到了三十五岁,他死了。我终于摆脱了这一切。」

  布尔先生指着黑板上的美国地图,说:「这里,红的,全是允许一个十岁,甚至更小的孩子,结婚——在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婚约的时候,就被结婚的州。」

  地图上一片血红,几乎没有一个州可以幸免。

  教室里都沉默下来。

  布尔先生又问门卫的老爷爷:「老伯德,你为什么会流落街头?」

  黑肤的老伯德站起来,说:「先生,我出身在一个黑人社区。那里有酗酒,有年少卖.淫,有引诱人**的邪教,有光明正大抢劫的少年犯,有毒.贩、有青天白日在街头吸.毒者。唯独没有什么好东西。」

  「我的一家人,都是瘾君子。我的妻子,偷了我毕生的积蓄,去买过瘾的注射液,那时候,她还怀着孕,我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是个死胎。几次怀孕,她生下来的都是死胎。」

  「先生,我没有学历,人们一听,我是从那个社区出来的,就背着我——他们是背着我的,但是,我知道,他们都在说,他是个潜在的犯罪者。先生,我没什么好说啦。一个出生在犯罪者遍地的地方的人,人们也就当他是个犯罪者。我没什么好说的啦。」

  布尔先生以一种嘲笑的口吻问:「美国许诺了几百年的平等,去哪里了?诸位,去哪里了?」

  他用那根长长的直尺,敲着桌子,绕着所有人走了一圈:「先生们,女士们,我们建造了这所学校,这一个月里,我们问心无愧。」

  「别的对穷人免费开放的学校,不是教着要你们为神献出自己的一切,就是教你们如何堕落,教你们怎样做一个合格的,不麻烦富人的穷人,教你们厌恶知识,永坠在地狱。」

  他走了一圈回来,双手撑在讲台上:「我们教你们的,却不是这些。」

  」我们教的是切切实实的知识,是教你们如何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们也许觉得,我说的太难听。我问的,太刻薄。

  但是,这是我要教你们的最后一课。」

  布尔先生眼镜片后的小眼睛里,似乎闪着一点泪光

  「看清楚了,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的『难听』,命运对我们说出的词汇,就是这样的『刻薄』。

  「我不奢求,这一个月,我能教出什么东西来。我只希望,你们记得,神不能,命运,也永远不能安排你们的人生。」

  「即使以后发生再怎么不堪的事情,永远,永远要记得,你们的生活,你们的人生,你们的生命,和白宫里的,和那些别墅的,一样宝贵。不要放弃,不要堕落。热爱你们的生活。」

  「玛丽,不要碰那些毒.品。」

  玛丽说:「是的,老师。」

  「乔治,你要多开朗一些。」

  乔治说:「好的,先生。」

  「加文.......生活不能永远开心,但是,更不能因一时的挫折,就放弃开心。」

  布尔先生把教室的孩子一个个叫了过去,他似乎还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他只是看了一圈教室里、走廊外的所有面孔,男孩,女孩,年老的,年少的。想记住每一张脸似的。

  校园外警车的声音响起来了,还有枪响。

  布尔先生却分外镇静,他举起胳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下一刻,身着防爆衣的警察手持冲.锋枪,挤开了人群,在一片混乱里,冲进了教室。

  「我们是来逮捕**分子的!都让开!」

  一片混乱里,加文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的、憔悴的脸,想:「**分子?他不是我们的老师,我们的牧师吗?」

  布尔先生被双手倒扣地逮捕走了,他被拉出教室的时候,头上顶着枪,昂着头,憔悴的神态,一语不发。

  警察不停地盘问着所有人,加文的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却扒着窗口,看到了布尔先生被押着走出了校园,他嘴巴在动,加文听见他在唱着什么歌。

  但是,太远了,加文听不清,于是,他回过头,看着混乱中,没有人去管的,黑板上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却听到母亲镇定在回答一位警察的盘问

  「......是的,先生。他和校长吉姆先生都是一个教派的......**?不,不。警察先生,我们不知道这些,我们只是听他们传教。」

  「传教的内容?」

  母亲的目光略过黑板,轻轻地回答道

  「他们只是告诉我们,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生命,一样非常宝贵。」

  「他们教给我们的,唯有热爱生活。」

  「新闻里,说是邪教徒血拼炸了白宫。」

  陶术放下新闻:「不过,暗地里,我看国外有人说,是美国闹共.产党。美国抓捕**分子,结果手段太狠,当场暴.乱,美国人自己放的炸弹,用来掩盖镇压暴.乱,胡乱杀人的事实。」

  褚星奇感兴趣道:「美共?」

  「不是。」陶术摇摇头:「听老师说,这伙人以新生教派为表皮,资金来自海外。」

  「只是,从最近......大概就是我们从日本驱逐文本回来的那段时间吧,从那时候开始,资金不知怎么断了。结果这帮人还咬牙开着免费学校,组织帮助穷人,然后搞募捐,搞农场。结果被美国发现了资金的不正常。」

  陶术叹了口气,喃喃说:「唉,最近,怎么各国,都闹得不同寻常啊。」

  他轻轻地合上了报纸,合住了报纸上美国人义正辞严,却带着一股穷凶极恶的冷冰冰的新闻里,对这群「邪教徒」轻飘飘的描述,

  「尽已伏诛。」

  「死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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