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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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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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都辛苦了。”他轻轻叹口气。

  “患者才是最辛苦的。”护士长很快回答,“特别是那些孩子们……唉……”

  她没说完,楼层口护士站的铃突兀急促响起,刺破这走廊的寂静。

  傅斯然很迅速地对上对面人已经下意识转过的身体:“您忙吧。我自己稍微转转看看,不会进病房妨碍病人,很快就走。”

  她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很快走远了。

  他默记着病房号,一路往前走。皮鞋敲打在地面,哪怕步伐很慢,仍在寂静中听得分明。

  隔着玻璃望过去,是一位蜷缩着的老人,头发已经发白,不时地轻轻颤抖着。

  傅斯然深吸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在记忆中的病房号外,看到了一个半坐着的小女孩。

  深夜,她居然还没入睡。

  和入院证件照里的长发大眼睛弯着嘴角的明媚笑脸不同,面前的女孩有一张已经瘦脱相的侧脸。

  眼睛伶仃得很大,头上罩着一顶浅蓝色的棉帽子。

  傅斯然不敢想,是否是化疗的后遗症导致的。

  她像一株活在陆地的水生植物,还未发苞开花,叶子已经染上一抹黄。

  仿佛随时要脱身而去。

  再往下看,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上居然还握着一支笔。

  看起来很焦急,写几笔放下,又划掉。

  傅斯然的指尖点在玻璃上,这层病房为脆弱病人设置,温度适宜,没有起雾。

  他不敢再盯着她脆弱惨白的五官看,只下意识想要去看清书上的小字。

  眯着眼沉默地试图辨认片刻,却见那本书被它年幼的主人拿着换了个位置。

  小女孩从蓝白色条纹床上下来。

  傅斯然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很突兀地被打开。

  他下意识往侧面让了一步。

  张柔月一只猫一样滑过来,笔和书尚未放下,却很倔强地昂起头。

  语气却很不善:“你是谁?”

  “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爸找你来的?”她还在问。

  他摇摇头。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他轻声问。

  这句关心没有收到回音。

  她仍很防备地看着他,又回头,看着睡得正香的护工一眼。

  然后飞速往回跑,跑得急,书落在原地。

  下一秒,病房里传来一阵铃。

  她手仍然在那个唤铃上,没有放下来。

  然后咬了咬牙,昂起头。

  “你别过来。”她说,“护士哥哥很快就来了!”

  护工很快也在铃声里醒来。

  在他们三人大眼瞪小眼时,一位年轻的夜班护士很快赶到。

  “柔月不舒服吗?”他打量着病房的气氛,往前走一步,把小女孩护到自己身后,立刻开口。

  “没有,”张柔月松了一口气,轻声说,“杨哥哥,这个个怪人半夜隔着玻璃看我。”

  傅斯然哑然失笑。

  他把放在口袋里的通行证件拿出来,给护士解释缘由。护士长大约交代过,对面男人的脸很快变得柔和。

  “没事啦,”杨护士笑了笑,低下头去看向女孩,“柔月,这个哥哥是来帮我们的哦。”

  他一通细细解释。

  张柔月狐疑地打量傅斯然好几眼,表情从提防转变为疑惑和不好意思,最后撇撇嘴。

  “原来是这样,”她转过身,很认真地看向他,“对不起,哥哥。原来你是来帮我们的,我误会你了。”

  童声轻柔,傅斯然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不该是她说抱歉。

  他同样俯下身,把她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递还给她。

  “是我吓到你了。”

  她伸手想接过那本数学册子,他却轻轻拉过她的手。

  几乎是本能,他想帮她解开那道让她深夜卡住的题。

  “这道题,”他飞速阅读题干和图案,打量着她在上面写的式子。

  “你可以在这里划一条辅助线,会简单很多。”

  她低下头循着他手指的位置看。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只疑惑地看他指的那两个点。

  傅斯然看穿她的茫然,笑着讲,哥哥没说清楚。你能把你手上的铅笔借我吗?我给你写一下。

  护士见无事发生,和护工及傅斯然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走了。

  张柔月看大人们交锋完,才把笔递给傅斯然。

  自己走回床上坐好,看着这个深夜不睡觉的怪人坐在病床边,迅速画了一条线。

  “你看,”他说,“这样是不是就更直观了?”

  她凑过去,细细地看他随意写下的几个符号,和列出的新式子。

  惊讶地发现居然真是这样。

  “嗯嗯!”她恍然大悟,干脆夺过他的笔,“所以接下来只要这样……”

  女孩认真地看着他钩画出的解法,一双大眼睛放出光来。

  “对,再加上多边形的角度很容易能算出来……”

  她嗯嗯两声,自顾自地陷入一定能得出答案的算式。

  等一道题算完,她满意地点点头,才回过神来,这个陌生的哥哥还坐在床边等她。

  甚至给了她一个解完题后如释重负的笑容:“就是这样。”

  她就在那样熟悉的笑下平静下来。

  这人闯入的方式再诡异,帮她解的题也是真的。

  “你是学数学的?”她循着本能问。

  “是啊,”傅斯然说,“高中参加过数学竞赛,大学读的是也是数学。”

  “刚才不好意思。因为看你这道题卡了很久,一时没忍住,就盯着看了一会儿。抱歉吓到你啦。”

  小女孩摇摇头。

  很快把书翻到另一页。

  “那哥哥你能不能也帮我看看这道题呀……我卡了好久啦……”

  他接过,却把书折了一角,然后合上,放到床头柜上。

  张柔月抿抿嘴,抬眼看他,颇有点不解。

  傅斯然被她逗笑了。

  “现在太晚了,”他说,“你应该好好睡觉。不介意的话,我下次来看你,再给你讲这道题,好吗?”

  张柔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她说。

  “怎么了吗?”他看向她,“解不出来再挠心挠肝也要睡觉。睡一觉,让大脑自己思考,再醒来,可能就有新思路了。”

  和她是一类人,张柔月就这样用解数学题的思维推测。

  那大概……她犹豫了片刻,可以多说点?

  “有点疼……”她小声说,“不是特别疼,就是……麻麻的。”

  “可护士哥哥说不能再给我药吃了。要明天等医生姐姐来看看。”

  傅斯然呼吸轻微停了一瞬。

  “你是半夜疼醒的?”

  她的手上仍然握着那支铅笔,用着力,惨白的手上蓝紫色的血管格外明显。

  “嗯……”她被看穿,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就……有点难睡着……所以看看题。”

  “这么喜欢数学?”傅斯然问。

  “好玩。”张柔月说,“可以想很久。”

  “而且脑子动起来了,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说得笃定,莫名让傅斯然想起自己烦躁多思自命不凡又无能为力的青春期深夜里写下的一个个算式。

  他们竟在这点上如此相似。

  而他在她进急救当晚,又做了些什么。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能在孩子面前想这个。

  “那哥哥看看那道题,然后给你提供一个思路,好吗?然后你闭上眼睛,想着它,稍微躺一会儿。”

  他拿过那本奥数书,给她讲了两个提示。

  然后帮她把枕头拍了拍,让她躺好,再给她盖上被子。

  “谢谢哥哥,”她说,“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啊?我还有好多题不太会……书里也没说清楚……”

  她的睫毛长得非常浓密,洋娃娃般的上翘。

  神色却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他不应该答应她的。

  但是。

  “再过一周,好不好?”傅斯然说,“如果你睡不着,我就偷偷来给你讲题。”

  他加重了“偷偷”两个字,如愿看到小女孩的眼睛被兴奋点亮。

  但又很快暗淡下去。

  “不要告诉妈妈我疼……”她说,“不然她又要偷偷哭了。”

  “不告诉妈妈。”傅斯然回答,“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她的眉头刚一松,又想起什么。

  “我……”她说,“我还有哥哥。也不要告诉我哥哥。妈妈说,他好累。”

  傅斯然的心被狠狠地拧了一把。

  他对上女孩担忧的脸,很肯定,很努力大人式地点头,说:“当然,我们谁都不告诉。”

  她安下心来,眨着眼睛,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我们还没交换名字呢。我叫柔月,温柔的柔,月亮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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