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囚笼:“你当初想要去死,不就是因为我吗?”\n
“哥,这么晚了,也该饿了吧?”
陆言洲像是完全没觉察到气氛有什么不对,他微微笑着,眼神一刻也没有从晏离身上离开,抬脚就要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做饭,今天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晏离站在原地没动,冷冷地看着他,胸前的那块玉还在隐隐发烫,他打断了陆言洲的话,语气很沉:“你做了什么?”
陆言洲脚步一顿。
他停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背对着晏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晏离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姿态,心底陡然升起一阵无力感,他走到陆言洲面前,拉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块玉,眼神复杂,“你知道我的意思。”
面对晏离的摊牌,陆言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垂下眼,看着晏离脖子上因为想要强行扯开红绳而勒出些许红痕的肌肤。
冷白纤薄的肌肤上,那几条红痕格外显眼,他伸手想碰,晏离却猛地后退了一步,略带警惕地看着他。
“哥,你胃不好,饿久了该疼了。”陆言洲看着他往后退的动作,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痛意,“先吃饭好不好?等吃饱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
桌上的菜肴一如既往地丰盛,散发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但餐桌上的两个人,心思都不在吃饭上。
晏离强忍着怒气,往嘴里塞了几口饭菜。
“哥,喝点汤,我请教了一个很会做药膳的师傅,要了些养胃的方子。”陆言洲盛了碗汤放在晏离手边,低声哄他,“别看黑漆漆的,我试过了,一点都不苦。”
晏离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的耐心售罄,冷冷开口:“我吃饱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陆言洲把汤放在晏离手边,倒也痛快,点头承认了自己干的事:“是我让封大师做的仪式,他在这块玉上下了符咒,只要你戴满一个月,再做两场法事,就没有办法离开了。”
“小一,你听听他这语气,还挺骄傲?”晏离勃然小怒,“是想让我夸他吗?”
“冷静点,别生气,看看能不能多套点话出来。”系统快速回道,“我这边在和总部联系了,看看有没有解决办法。”
辛辛苦苦上了这么多年班,好不容易攒够退休积分准备享清福,结果一纸通知要他返工,甚至扣光所有奖励。
行,他认了,又勤勤恳恳当了一整月牛马,好不容易劝服自己“这逼班谁爱上谁上”,决定直接躺平放过自己——结果倒好,硬生生又把他给拽回来了?!
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这谁能冷静!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晏离在脑子里拳打脚踢了一阵,才平息怒火,心平气和地和他继续交流。
他回想起陆言洲和他签合同的次日,就找了那位道士上门,这块玉,也是在那一天开始戴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会距离他们在墓地相遇,只有短短的一周。
陆言洲的计划,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晏离仔细回想,只觉得毛骨悚然。
“第一眼。”陆言洲答得毫不犹豫。
“死装货。”几乎在他声音落下的那一秒,系统立刻在晏离脑海里冷漠道。
“你不是在和总部汇报?”饶是现在气氛紧张,这一句出来,晏离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耽误骂他。”系统的机械音显得格外冷淡,“怎么,你不想骂?”
“哦,那是挺想。”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晏离敲了敲桌沿,对上了他的视线。
什么迁坟、引路人,这蔫坏的小子比他还能扯!
“不全是。”陆言洲摇摇头否认了,“哥,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他看着晏离,眼神里有着淡淡的追忆:“其实……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陆言洲和晏离说的并不都是假话,至少他努力赚钱是为了买下墓地这件事是真的。
但是他一开始的想法,是买下那两座相连的墓地,等把兄长的骨灰迁过来后,就把自己也葬进去,与他并骨同穴。
那几年,公司发展得很顺利,他不过二十出头,就成了商圈里的新贵,但活着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定下墓地的那天,工作人员带他参观。沿着石阶往上走,陆言洲想,哥哥应该会喜欢。
他常年呆在嘈杂粉尘大的工厂,而这里环境幽静,空气清新。
拍板定下的时候,他碰到了那位老道士,他是墓地开发商请来做法事的,对方打量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年轻人,你是大富大贵,极具造化之相,为何心存死志?”
大富大贵?兄长已经不在世上,他要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陆言洲冷漠地想,脚步未有丝毫停留。
但老道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
“你挂念的那人,与你缘分未消,安心等等吧,你们还会再见的。”
陆言洲本不信神佛,但这句话却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硬生生又撑了下去。
一年、三年、五年……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没等到相见的人,有时候他也会想,或许那个老道士只是看穿了他的死志,才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来吊住他的命。
但他又不敢死,他怕万一老道士说的是真的,哥哥要是回来了,自己死了,谁来照顾他呢?指望陆今瑜吗?
“好在我没有等太久。”陆言洲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回来了。“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哥哥呢?
哪怕那张脸变得陌生,但是举手投足的微小习惯、神态乃至气质……只要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哪怕换了千百种皮囊,他也能在一瞬间认出来。
陆言洲又去找了那位老道士。
老道士见了晏离之后,对他摇头:“这位施主命格虚浮,本就是不属于红尘之人,他能来,便也能走,一切皆是命数。“
他本意是劝陆言洲放下执念,但对方听了,脸色反倒是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不信命,我只知道他现在回来了,就在我眼前,我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明明他的语气很平静,老道士却听出偏执之意,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让你知道。”陆言洲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你总对陆今瑜这家伙心软。”
当初陆今瑜说要让晏离当模特,他知道对方误会了他和晏离的关系,故意给他找点麻烦,但他还是点头了。
他知道以陆今瑜对兄长的熟悉程度,被认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陆今瑜和他一样,骨子里都带着疯劲。
他又想,那也好,哥能回到这世间,最大的牵绊不就是他们兄妹俩吗?单靠自己一人留不住哥哥,那加上陆今瑜呢?
可陆今瑜也是个废物,晏离还是要走。
“哥,你别怪我,我只是想让你留下,多陪陪我。”
陆言洲收回思绪,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青年,眼神近乎虔诚。
老天爷呀,救救我呀。
晏离听完陆言洲的剖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整个脑袋都抽着疼。
陆言洲对于自己的感情明显不正常,但他竟不知道是从何开始的。
“当初只想着供吃供穿,怎么没想过注意一下他的心理健康呢!”晏离懊悔不已。
他刚刚还在心底暗暗臭骂那个老道士,现在想想,这是贵人啊!不然气运之子一个性情,真把自己整进坟墓里,小世界即刻崩塌,那他的十万积分得还到下辈子。
“陆言洲早年双亲离世,性格孤僻封闭,多半是因为在建立人格的关键时期,他将所有情感寄托与安全感绑定在你身上,从而产生偏执心理。”
“那这情况要怎么办?”
“别来硬的,怀柔试试。”
晏离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却慢慢软了下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多年前一样温和:“小洲,我回来,确实是因为放不下你和小瑜,看到你们现在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注视着陆言洲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但是,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哪里?”陆言洲脸色沉了下来,像是在酿着一场风暴,“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回哪里?”
晏离避开这个话题,他移开眼神不去看对方,语气平缓:“小洲,你已经长大了,你有了自己的事业,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该把我当成你人生的全部,一直围着我转。”
“是吗?”陆言洲轻笑了一声,他起身走到沙发旁,抓起茶几上那几张被撕成碎片的纸,“哥,你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指的就是从里面挑出一个人,和我结婚、生子,像个正常人一样过完这辈子?”
晏离抬脚跟了过去,看到他熬夜整理的资料被残忍分尸,不由得一阵心痛。
他知道现在不是刺激陆言洲的时候,他伸出手,覆在陆言洲的手背上,试图用小时候的方法安抚他:“小洲,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但陆言洲的视线却定格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过得好?”
陆言洲反手拉过晏离的手,动作甚至有些轻柔,他垂下眼睫,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晏离的手背:“哥,没有你,我又要怎么才能过得好?”
晏离被他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手背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细腻,却顺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意,眼前的人语气平静,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小洲,你先放手。”他竭力保持着语气的平静,用力些力道抽开自己的手,
“哥,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推开我呢?”陆言洲顺从地松开手,任由那抹柔软从自己指缝中溜走,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却一直紧紧盯着晏离。
“我没……”
晏离没来得及反驳,陆言洲就继续说道:“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恶心,不是吗?”
这都什么玩意?晏离觉得他和陆言洲似乎并不在一个频道上交流,他脑门上的青筋挑了挑,忍住火气:“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言洲只是极其安静地看着晏离,甚至微微倾了倾身,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哥,你还要装吗,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吗?”
“小、小一,他在说什么?”晏离整个人如遭雷击,在脑海里呼喊系统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样吗?”
晏离还没来得及听到系统的回答,陆言洲便又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极近,晏离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那股微凉的吐息落在晏离侧脸,像是一条顺着颈窝慢条斯理盘旋上来的毒蛇。
“你当初想要去死,不就是因为我吗?”
晏离被这句话震得头皮发麻,脑海里瞬间炸开一片白光。
……
陆言洲不会忘记十年前的那个暑假。
连日的高温晒得柏油路似乎都有些黏脚,蝉鸣声一刻也不停歇地响着,让人心烦意乱。
陆言洲结束高考不久,因为意料之内的好成绩,被请去给一位初中生当家教,那天学生家里有事,提前结束了课程。
他爬上楼梯,熟门熟路地用钥匙打开老式防盗门,关上门的那刻,燥热与喧嚣被彻底隔绝。
客厅的电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动,送来一阵阵凉风,陆言洲抬眼一看,哥哥正躺在那把旧藤椅上午睡。
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旧T恤,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消瘦的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睡得很沉,一直萦绕着淡淡愁绪的眉眼难得放松,显得温柔又脆弱。
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陆言洲皱了皱眉,伸手挡在他眼睛上。
阳光落在陆言洲的手背上,微微发烫。可看着掌心投下的阴影,陆言洲突然有些恍神——不知不觉中,他的手掌居然已经能覆盖住兄长的整张脸了。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如此瘦弱纤细,陷在狭小的旧藤椅里,显得空落落的。他的视线顺着陆时清的手臂往下移动,停在了垂在藤椅边缘的那只手腕上。
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骨节凸出,单薄得仿佛一折就碎。
陆言洲伸出手指,试探着轻轻圈住了晏离的手腕。
食指与拇指很容易就合拢,甚至指节还多出了一大截——眼前的这个人,他轻易就能搂在怀中。
少年人心底最阴暗、最不可告人的心思,在这个暑假里疯狂滋长,他凝视着陆时清熟睡的脸,清醒地知道这是他的兄长,是不辞辛劳抚育他长大的人,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却滋生出病态而肮脏的占有欲。
风扇仍在转动,空气里的尘埃在日光下慢吞吞地漂浮。
陆言洲像受了某种蛊惑,他半跪着,膝盖接触到冰冷的瓷砖,他靠得很近,近到能够闻到兄长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将自己的唇贴在了兄长微凉的唇角。
下一秒,藤椅上的人毫无征兆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陆言洲绝望地在兄长的眼睛里,捕捉到一抹极其显眼的恐惧。
十年后的今天,客厅依旧死寂一片。
陆言洲短促地笑了一下:“就和你看我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兄长,回忆里那双带着惊恐的清亮眼眸,与此刻晏离因震惊而微微震颤的瞳孔重叠在一起,不差分毫。
那一天以他落荒而逃告终,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像是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不敢再出现在兄长面前,他刻意避开了陆时清的作息——哥哥出门前离开,哥哥睡觉后再回来。
他不怕哥哥打他,骂他,他甚至巴不得哥哥给他一巴掌,但他无法承受兄长看他时,眼神哪怕一点点的厌恶和闪躲。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和一张冰冷的死亡证明。
在那以后的无数深夜,陆言洲自虐一般,把监控视频一帧帧的,反反复复的看了成千上万遍。
他看着兄长毫无闪躲,迎上了那辆货车。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自己害死的哥哥。
明明那个暑假,哥哥是很开心的,他和陆今瑜的成绩都很好,双双考上了名校,街坊邻居见到陆时清就夸,说他苦日子熬到头了,弟弟妹妹一定是个有出息的,到时候他只等着享清福就行。
每当这个时候,一向在外内敛的兄长和所有家长一样,摆摆手说些谦虚的话,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可就是因为他那点藏不住的私欲,毁了这一切
他哥不仅仅是死于意外,更是因为接受不了一手养大的弟弟对自己有如此龌龊恶心的心思,绝望之下才生了死志。
……
晏离现在真的比窦娥还冤了,他拼命回想着,试图和陆言洲对齐颗粒度,终于绝望地想起了是哪一天。
他哪里是被陆言洲吓到的,他明明是在让系统给他放恐怖片啊!
他出离愤怒地狂戳系统:“小一,你那时候硬要把我叫起来,是不是看见了陆言洲在亲我?怎么不早说!!!”
系统轻咳一声,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心虚:“当时我不也和你在一起看恐怖片?加上逆光,我没看清他有没有亲上,加上快脱离小世界了,就没和你讲。”
“那我这次回来,你怎么也没说?”
“我一开始没想起来,直到在酒店那次,才隐约察觉到不对。”系统解释道,“但是那时候说已经来不及了,我唯一的评估结果,就是先帮你把剩下的任务指标做完,让你安全离开这个世界。”
原来一向靠谱的系统,这回也和他一样,阴沟里翻了船。
晏离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挑挑拣拣,决定先说最重要的事:“小洲,你冷静听我说,首先,我不知道你偷……的事,那天只是做了个噩梦,与你无关。
“其次,车祸真的是意外,那天阳光太刺眼,我根本就没看清楚那辆车朝我冲过来。我和你、还有今瑜好不容易熬到了苦尽甘来,我高高兴兴地等着你们去上大学,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去寻死?”
“哥,你不用编这种瞎话骗我。”陆言洲极轻地弯了弯唇角,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如果你真不知道的话,十年过去了,又怎么会清楚地想起来是哪一天呢?”
晏离:“……”
他险些一口老血呕出来。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角度,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洲,那年你还小,接触的人太少,把从小到大对我的依赖和占有欲当成了喜欢,分不清亲情和爱情的区别,这很正常……”
“分不清?”
陆言洲冷不丁打断他,他猛地上前一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把晏离困在墙角。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在梦里惊醒,在卫生间让自己冷静的时候,梦里就已经全都是你了。”
那时候哥哥就躺在下铺,陆言洲躲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水流声都挡不住心跳的声音,他害怕极了,觉得自己像是只怪物。
但最原始、最肮脏的渴望,还是在心底疯长,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扯不开,也不想扯开。
“从那一天开始,我只有想着你,才会……”
陆言洲在晏离的耳畔呢喃,他说了几个字,声音低哑:“哥,你管这叫分不清吗?”
晏离猛地把他推开,胸膛起伏:“陆言洲,你看清楚,我是你哥!”
“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吗?”
晏离身体不好,推人的那点力气对陆言洲来说,就像是挠痒痒一样,但他还是顺从地后退了一步。
“哥,你还记得吗?”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多年前的往事,“大伯他们来我们家,总是要拉着我,说你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却还要争一份家产,撺掇我和你吵架。”
“我不相信,和两个堂哥打了一架,让他们再也不准说这件事,还半夜跑出门,把他们家的窗户一扇扇砸了。”
“但是后来,我很感谢他们,让我早早就知道了真相。”
陆言洲重新看向晏离,眼底里是毫不掩饰的欲念。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在心底感谢老天爷,幸好你真的不是我亲哥。”
“不然,我肖想你,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
“原来陆言洲的执念是这个。”
晏离坐在房间的转动椅上,单脚点地,任由椅子慢悠悠地转了半圈。
刚刚在客厅,他被陆言洲一通话冲击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转身就走,当着陆言洲的面把房门关得砰砰响。
回到房间,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才有空慢慢整理思绪。
陆言洲长年累月受害死兄长的畸念影响,小世界的能量产生偏移,这才是他回归的原因。
之前他和系统猜得没错,陆言洲的执念就是陆时清,但是一人一统都太单纯,没往其他方向想。
如今知晓了原因,晏离却想不到办法解决。
“他现在是我说什么都不相信。”晏离留下宽面条泪,“我总不能和他说我不躲那辆货车,是因为时间到了该下线了吧!”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他就应该装得像一点!
“小一,你和总部汇报得怎么样了?回复了吗?”
“还没有,情况有点棘手,估计总部也得讨论一下。”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冷静。
晏离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其实并不担心会被困在这个小世界离不开。
那位老道士很有几分本事,但是小世界对于他们任务者来说,只能算是低级位面,脱离不过是早晚的事。
据他和系统闲聊八卦得知的消息,之前也有几位前辈发生过这种情况,总部开启了紧急通道。
只是……
“什么?真的要这个数吗?”晏离抓狂。
“总部还没回,但是我和别的系统打听过,是由小世界的难易程度来界定的,最少也要一万积分。”
明明是来还债的,但欠款却犹如滚雪球一样,越欠越多……
晏离整个人吧唧一下瘫在了书桌上。
“不然你试试感化一下陆言洲?”系统提议。
晏离把脸埋在手肘上,脸颊肉被挤出来一小块,声音闷闷的:“怎么感化?和他谈恋爱吗?”
“牺牲有点大,能不能给我加钱?”
系统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算了,这积分我来出,毕竟是我工作失职,没及时提醒你。”
晏离一咕噜爬起来,泪眼汪汪:“小一……”
“好了,如果你是要说以后一定好好做任务,赚积分给我花的话,就不用再说了。”系统冷酷无情,提前阻止他继续生产大饼。
晏离悻悻把话吞回了肚子里,但想了想,不说点什么还是不甘心,于是继续甜言蜜语:“小一,我最爱你了。”
他以为系统高低也要嘲讽两句,但它只是停顿了几秒,突然问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晏离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撒进屋内,落下一片冰凉的虚影,晏离看着那道虚影,莫名觉得自己也像是一个幽灵。
他试着感受,却只觉得一片虚无。
他虚张声势地反驳:“……我当然知道,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人机懂。”
脑海里一片死寂,半晌后,晏离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晏离莫名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拿上睡衣,想要去洗漱。
就在准备换下衣服时,指尖却触到了异物,他拿出东西后,发现是一张纸条。
晏离动作一顿,想起白天在墓园里,那位老道士和他擦肩而过时,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肘边上轻轻搭了一下。
想到这里,他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字迹潦草苍劲。
“以血养玉,连喂七日可破此局。中途不可间断,否则前功尽弃。”晏离念了一遍,“他是在教我怎么跑路吗?”
“小一,不用动你的积分了!”
晏离心道这老头真讲义气,收了陆言洲那么多钱,还敢给他塞纸条,也真不怕他跑路之后被陆言洲发现。
他当即在房间里兜着圈子找工具,可翻遍了书桌和抽屉,连把小剪刀都没有。
“小一,陆言洲还在不在客厅?”
“他回房间了。”
晏离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像猫一样钻了出去。
客厅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之前摆放骨灰盒的那个供桌还没来得及撤走,看上去颇有几分阴森。
“不是整天嚷嚷要看恐怖片,这么胆小?”系统嘲笑他。
“别说了,我现在对恐怖片有心理阴影。”
晏离不敢开灯,凭借记忆找到了厨房,路过餐桌时没看清,手肘被桌角撞了一下,痛得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但好在没发出太大动静。
借着月光,他在刀架上轻手轻脚地拔出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喷了点酒精消毒,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刀刃。
“……你还挺讲究。”
“废话,要是伤口感染破伤风,到时候被陆言洲发现了,还能跑得了吗?”
晏离将胸前的那块玉掏出来,右手捏紧水果刀,干脆利落地朝着自己的食指划了一刀。
锐利的痛感刺破皮肤,晏离垂眼看着血珠迅速滚落,碰到那块玉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其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动作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开痛觉屏蔽!“系统的语气惊愕,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怒气。
晏离回过神来,感受了一下:“唔,好像也没有很痛。”
而且这一刀下去,疼痛让他从刚刚的虚无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这一点血够吗?”晏离试探着将刀锋贴在自己的手腕上,“不然再喂点?”
“等等……”
系统反应过来,刚想阻止,却听见“啪”的一声轻响。
“哥,你在做什么?”
白炽灯猝不及防地亮起,陆言洲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晏离被强光刺激到睁不开眼睛,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或许是灯光映照,他的脸色看着白惨惨的一片。
陆言洲早就透过客厅的监控,发觉晏离出了房门,他以为哥哥是想离开这里,但他早就将大门上锁,对方无法离开。
他看着晏离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他看不清晏离是在做什么。
本来他并不打算出去,他知道哥哥现在对他一定满心厌恶,如果对方是在厨房找东西吃的话,见到他一定会败了胃口。
本来晚上就没吃多少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记得吃胃药。
但不知为何,他感到莫名的心慌,他看着晏离伸出手,碰到的却是……刀架的位置?
他再也等不了,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刺眼的灯光让一切都无处遁形,晏离的动作也随之映入眼帘。
陆言洲僵立在厨房门口,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哥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瓷砖上,而那只纤细苍白的手腕上,正抵着一把尖锐的水果刀。
听见动静后,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己,眨了眨眼,一行清泪落了下来。
他只穿了件薄薄的睡衣,衣服有些宽大,显得身形更加单薄,夜风从未关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将他的发丝吹得微微颤动。
陆言洲疑心,下一秒,他就会乘风离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么想离开吗?为此不惜伤害自己……
陆言洲的心口狠狠一缩,疼得几乎无法喘息。
“哥,你先把刀放下……”陆言洲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他努力克制内心的恐慌,轻声哄道。
晏离被强光刺激得流泪,正想抬手擦擦眼睛,听了陆言洲的话,手没控制住抖了一下。
冰凉的刀刃划破表面的皮肤,擦出一道细小的创口,他皮肤很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衬着极白的肤色,艳得刺眼。
陆言洲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切地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哥你住手!别再动了!”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祈求:“哥,求你,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我什么都答应你。”
晏离本就没想上演什么以死相逼的戏码,刚想放下刀,却听到陆言洲的话,他心念一转,这难道不比每天偷偷摸摸出来割手来得好?
他面上表情未变,脑海里却“桀桀桀”地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系统警惕道:“你打算做什么?”
“真的?”晏离抬眼望着他,表情脆弱又茫然,说出来的话却像刀片,直往陆言洲心底最痛的地方割,“我想回去,你放我走。”
他故意把刀往自己的手腕上贴近。
陆言洲看到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心口像是被钝器生生砸开,疼得他眼眶发酸,他极力克制着声线的颤抖,生怕吓到面前的人。
“好,我答应你。”他几乎不敢有任何犹豫,“只要你把刀放下,把伤口处理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
他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水果刀落地的声响。
……
几分钟后,晏离安静地被安置在沙发上。
陆言洲正低着头,细致地帮他处理手上的伤口。
蘸着碘伏的棉签轻轻擦过划痕,陆言洲的动作极其小心,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自己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像瓷器一样碎掉。
手指上的那道伤痕也没有被忽略,给他包上创口贴后,陆言洲起身走到玄关处,找到一双软底拖鞋,折返回来,单膝跪在晏离面前。
他握住兄长冰凉的脚踝,小心地帮他穿上鞋子。
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节伶仃的脚踝,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刚准备起身,陆言洲余光一扫,突然注意到晏离宽大袖口内露出的手肘,上面有一块明显的青紫。
“这是怎么回事?”他握住晏离的手腕,把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卷。
晏离靠在软软的沙发里,刚刚陆言洲给他处理伤口的时间太长,又一言不发,他几乎有些昏昏欲睡,此刻一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刚刚不小心撞到桌角了。”
陆言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多说,起身去厨房拿了冰块,用厚毛巾包好,重新回到晏离身边,将冰包轻轻地覆在那块显眼的淤青上。
晏离被冰得一激灵,刚刚的睡意不翼而飞。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看着半跪在地上的陆言洲,他犹豫了一下,担心对方反悔,还是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
陆言洲冷敷的动作未停,语气克制:“今天太晚了,明天吧。明天……我会把封大师请过来。”
晏离顿了顿,没有反驳。
陆言洲注意到他有些干裂的嘴唇,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晏离确实有些口渴,捧着杯子慢慢喝完了。
晏离看着陆言洲把杯子收走,眼神游离片刻,终于还是低声说道:“小洲,不管你信不信,当年的车祸,真的与你无关。”
“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自责。”他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揉了揉陆言洲的脑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洲,我离开之后,你要好好生活。”
陆言洲看着他,好几秒都没应声,但最后也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好,我都听哥的。”
成了!这家伙还有救!
晏离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朝着陆言洲弯了弯眼睛,正想继续说点什么,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却如潮水一般席卷了脑海。
他感觉到周遭天旋地转,下一秒,身体一软,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栽去。
陆言洲稳稳地接住了倒下的兄长,他收紧双臂,轻声在他耳边呢喃:“哥,你太累了,睡一觉吧。”
……
晏离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纱帘铺洒了大半个房间,他还有些昏沉,懒洋洋地问系统:“小一,现在几点了?道士来了吗?”
系统没有立即回答他,晏离有些疑惑:“小一?”
“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这是第三天的早上。”系统的声音带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晏离一愣,瞬间清醒过来,他下意识坐起身,眼神扫过房间,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原本摆在房内装饰的花瓶和摆件全都不翼而飞;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羊绒地毯;床头、柜角、桌腿……凡是可能磕碰到的地方,全部裹着一层防撞海绵。
他心下一沉,想下床仔细查看情况。
“哗啦——”
一阵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极为刺耳。
晏离僵硬地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上,不知何时都被戴上了内里覆着柔软内垫的锁扣,他顺着那几道银色锁链看过去,链条的另一端,被死死扣在大床的四根粗重床柱上。
下一秒,他听见系统语气凉凉地道
“惊喜吗?你亲爱的弟弟……给你送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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