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承诺:“我有超能力,不会死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没人敢允许自己陷入悲伤与绝望中。
确诊仅仅半天,顾家和霍家便联手调动了所有的医疗资源,专项医疗组迅速成立,接管了晏离的治疗方案。
所有人都清楚,关于这类疾病,最好的治疗办法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常说的骨髓移植。
顾绍庭和周素心一得知消息就去做了配型,他们下意识地以为自己和晏离有亲缘关系,配型成功的几率会很大。
但是配型失败的消息入耳时,他们才恍然想起——他们的孩子,已经死过一次了。
霍明淮也去做了配型,毫不意外地也失败了,骨髓库那边也没有消息,而晏离的病情发展速度很快,医疗组只能先敲定化疗方案。
比起几乎天塌地裂的父母和竹马,晏离的反应颇为平淡。
这比他想象中的情况要好很多,比起毫无依据的身体衰竭,白血病是有几率治愈的疾病。
系统给他开了痛觉屏蔽,他感觉舒服了一些,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爸爸妈妈。
顾绍庭和周素心在晏离面前,总不会露出丝毫破绽,但是肉眼可见明显憔悴了一些。
因为要准备化疗,晏离只能吃一些清淡软烂的食物,比如没滋没味的鸡肉,鱼肉和蔬菜,换成之前,以他的挑食程度,大概是碰都不会碰。
但是这两天他都很努力地吃完了。
“宝宝真棒!”周素心收起饭盒,和哄小孩一样夸晏离。
晏离也丝毫不害羞,骄傲挺胸:“嗯!”
见周素心出门将食盒交给阿姨,晏离忙拽了下顾绍庭的衣角:“爸爸,我想吃甜的。”
外人大抵以为,夫妻两个里面,周素心是会更好说话的那个,但是或许只有晏离知道,顾绍庭才是小孩一撒娇,就会丢盔弃甲的人。
果然,他话一出口,看似高冷严肃的顾总便弯下腰,好声好气地哄他:“宝宝,现在还不能吃……”
他一句话没说完,对上儿子眼巴巴的眼神,立刻溃不成军。
“……我晚上偷偷带雪梨水过来,但是只能喝一点。”
晏离立刻猛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得到心爱毛球的小猫:“嗯!只喝一小口!”
他伸出小拇指,顾绍庭立刻熟练地勾上:“拉勾,盖章,不准反悔。”
周素心一进来就见父子俩脑袋凑着脑袋,轻咳一声:“商量什么呢?”
两人齐齐抬头,脸上带着相似的心虚,晏离立马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眼睛:“没什么,妈妈,今天小淮怎么没来?”
他转移话题的技术很拙劣,但是周素心没有拆穿,她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丈夫,才柔声回答:“他最近去Y国出差了,没和你说吗?”
晏离这两天都没看消息,掏出手机才发现霍明淮早上给他发了消息,说这次出差时间比较长,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这么久吗?
晏离有点愣神,自从他回到这个小世界,霍明淮几乎一直在他身边没有离开过,他几乎顺理成章地认为对方会一直在,陡然听到他要离开这么长时间,心底莫名空了一下,却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对着对话框看了一会,才慢慢敲下回复。
【好的,工作顺利,注意安全。】
不同于以往的迅速回复,这次对面迟迟没有动静,晏离猜测可能是在飞机上,便把手机收了起来。
周素心看了眼时间,见到了晏离该午休的点,便拉着丈夫离开了病房。
出门前,晏离还不忘朝爸爸挤了挤眼睛,提醒他不要忘记了答应过的事。
晏离有轻微的贫血症状,所以化疗前输入了红细胞和血小板,这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泛着淡淡的红晕,给人一种气色很好的错觉。
顾绍庭和周素心看着总觉得恍惚,明明好好的孩子,怎么就生病了呢?
病房门刚一隔绝内外的视线,两人故作轻松的表情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净,互相对视的时候,都发现了对方眼底的沉痛和疲态。
“宝宝刚刚和你说了什么?”周素心强行打起精神,轻声问丈夫。
顾绍庭哑声道:“让我给他带雪梨水。”
“嗯,可以放一点点冰糖。”周素心立刻忙活起来,给阿姨发了消息,又还是不太放心,准备自己去水果店挑选梨子。
“我和你一起去。”顾绍庭伸手握住妻子发凉的手腕。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晏离哪里是馋那口雪梨糖水?
不过是看他们担心,故意让自己折腾一些,好冲淡一些沉闷的氛围罢了。
“骨髓库那边,还是没消息吗?”周素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顾绍庭眼神暗了暗,轻轻摇头。
非亲缘关系下,骨髓配型成功的概率非常低,无异于大海捞针,医生告诉过他们,如果可以找到直系血亲,概率将会大大提升。
而周素心早在公司见到晏离第一眼时,就让李特助去查了他的资料。
说来也很奇怪,晏离从小到大的档案天衣无缝、查不出任何纰漏,但只要亲自跑一趟去核对细节,就会发现所有记录都像是一张空壳。
比如去福利院询问,名单上确实有他,但是问起院内的老人,却没有一个人对他有半点印象。
不只是福利院,从小学到大学,只要是他读过的学校,无一例外。
他好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周素心曾无比庆幸她的孩子能够回来,他身上的古怪她一概不敢问,生怕多问了一句,上天就会再次带走她的宝贝。
可现在她只觉得浑身发寒
没有过去,没有根源,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竟再也寻不到半点能与晏离血脉相依的痕迹。
……
晏离点开了霍明淮的朋友圈,不出所料地空空荡荡。
很符合他对霸总的刻板印象,陆言洲是这样,霍明淮也是这样。
他退出朋友圈,聊天框蹦出了一个小红点,但不是霍明淮,而是陈果。
晏离住院的消息没告诉陈果,他只说有点事情要回老家处理,请了长假,对方自然不疑有他,只孜孜不倦地和他分享八卦。
【听说顾总家里有人生病了。】
【人事号召大家可以去抽血配型,全凭自愿,但是无论有没有成功,都给发红包。】
【那红包是真大啊!感觉大半个公司都去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晏离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还没来得及回复,陈果就又发了消息过来。
【我现在就在医院呢,刚做完配型。】
【顾总和周总最近都很少来公司,有回我在楼下碰到了,他们眼睛都是红的,看着老了好几岁……应该是很重要的人生了病。】
【我也不是想要红包,就是想着,万一成功了,能帮上忙也好。】
晏离穿上鞋走到窗边,他所处的VIP病房在高层,将下方的光景收入眼中,他站了一会,果然看见陈果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正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按压胳膊上的棉签,晏离趴在窗边发呆,直到陈果的身影消失。
他正准备离开,余光却无意中扫到对面大楼的窗户,一道身影一闪而过,那道身影很眼熟,很像霍明淮。
晏离愣了一下,但再仔细看过去时,对面窗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晃晃脑袋,觉得自己大抵是看错了,霍明淮分明还在几千公里外的Y国出差,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拉上窗帘,又回到了床上。
……
顾氏这番大张旗鼓地动员员工做配型,收集到了很多血液样本,但依旧没有一个成功匹配上的。
迟迟等不到好消息,病情却不等人,化疗还是正式开始了。
本来以为有系统开的痛觉屏蔽,也不会那么难熬,但药物随着输液管缓缓进入血液时,晏离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化疗的副作用。
最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腹痛,内脏像是被人用大手死死绞住一般,晏离忍了很久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骨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往身上扎。因为腿上有旧伤,晏离对这种疼痛很熟悉,但是当全身的骨头都开始散发这种钝痛时,他竟有些怀念起只有腿疼的时候。
他本来想要努力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样子,但浑身的冷汗根本掩饰不住。
顾绍庭和周素心每天都在病房里守着,眼睁睁看着晏离脸上被虚假营造出的红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这让他们生出一股近乎窒息的绝望。
顾绍庭和周素心找来热水袋,白天黑夜地热敷他胀痛的关节,才勉强能让晏离睡个好觉,但是肠胃反应太剧烈,他吃不下任何东西,甚至闻到食物的味道都会反胃。
连续输液了三天,医生终于暂停化疗,说是让身体有个休息恢复的时间。
这几天过去,不只是晏离,顾绍庭和周素心也瘦了一大圈。
晏离怕他们身体扛不住,非要催着他们去休息,不许一直在病床前硬守着。
顾绍庭和周素心一开始不同意,晏离干脆也玩起了比谁眼睛睁得久的游戏,夫妻俩才妥协,依依不舍地到休息室补觉。
晏离这几天躺得难受,索性爬起来玩手机,屏幕刚亮起,他就看见陈果刚刚给他发了一张上香的图片,说自己成功转正,去昭觉寺还愿。
他回了句恭喜。
陈果又给他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张有些模糊不清的人影。
【哎,我好像看见霍总了,但是他走得太快,我没看清。】
晏离点开图片,但陈果的摄影技术实在太烂,他努力盯了半天,也只能看出这个背影初具人形。
他没在意,只回道应该是看错了,霍明淮都去国外出差好几天了。
说起来,他和霍明淮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霍明淮只回复了一个字“好”,随后便再无动静。
他刚放下手机,就听见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晏离一听敲门的位置就知道是谁,下床开门时,低头一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咧着嘴朝他笑,露出漏风的门牙。
这是他在医院认识的小朋友,叫阳阳。
阳阳也住在这一层的VIP病房,据说是患有比较棘手的心脏病,常年住在医院。
自从在走廊上撞见了晏离,他便缠上了这个漂亮哥哥,晏离在医院也呆得无聊,乐得逗小孩玩。
“小离哥哥,你今天要打针吗?”小男孩手上捧着一罐子玻璃弹珠,笑得格外灿烂,前几天他父母听说晏离在化疗,让他不准去打扰。
晏离弯腰揉揉他的脑袋;“不用,你进来吧,今天怎么一个人过来?”
“护士姐姐去拿药了,我来找你玩弹珠!”阳阳像展示宝贝一样举起罐子,里面的彩色弹珠折射出漂亮的光晕。
真是个熊孩子。
晏离按了呼叫铃,和赶来的护士说明了情况,但到底没把小孩赶走,陪他玩起了弹珠。
因为身体原因,阳阳不能做剧烈运动,所以就算是普通的弹珠游戏,他也玩得津津有味。
晏离的病房铺了厚实的地毯,两人盘腿坐在地上,慢慢地把一颗颗弹珠往前弹。
玩着玩着,阳阳稍微用力了些,一颗水蓝色的弹珠顺着地毯缝隙滚了出去。
“我的珠子!”阳阳一骨碌爬起来,拉开门往外走,找他的宝贝珠子,晏离不太放心,跟在他身后。
那颗弹珠滚到了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边。
也巧,鞋子的主人晏离认识,正是被他痛骂过一通的霍远山。
霍远山的视线从低头捡弹珠的小孩,慢慢移到晏离脸上。
他看着晏离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病号服,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我当初劝你离霍明淮远一点,不然要被他这个扫把星克死,你非不听,这就是报应!”
霍远山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猛地击掌道:“我说那小兔崽子最近为什么住在寺庙去了,原来是因为小情人病了,发疯赎罪呢!”
阳阳被这奇怪的大叔吓到,缩在晏离腿后不敢动弹。
晏离温声安抚了一会,将他交给了闻声赶来的护士。
自始至终,他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过霍远山。
护士牵着阳阳离开后,他当着霍远山的面,将病房门合上,把他那张丑脸隔绝在了门外。
随后,他伸手拿起手机,拨通了霍明淮的电话号码。
嘟
电话甚至没有响过第二声,几乎是在拨出的一瞬间就被接通了。
晏离直截了当:“你在哪?”
电话那端很安静,他听见霍明淮的声音:“我在开会,等会再打给你好不好?”
晏离声音平静:“来医院,我给你半小时的时间。”
……
晏离只等了二十分钟,就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霍明淮站在门口,显然是一路疾跑赶过来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再迈出一步。
“过来。”
听见晏离的声音后,他才慢慢走到了病床边,却没有靠太近,隔着一米的距离。
“不是说去出差了吗?”晏离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霍明淮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这几天你在哪里?做什么?”
“……昭觉寺,抄经,祈福,听佛法。”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这话从霍明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晏离还是觉得荒谬。
“是因为霍远山的话?”
晏离坐在床边看着他,霍明淮这几天也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变得更加锋利,身上带着淡淡的香火气息。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接触到地面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霍明淮本能地要去扶,但手僵在了半空中,随后硬生生收了回去。
晏离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步一步地靠近,打破了霍明淮划出的“安全界限”。
直到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晏离才停住脚步,仰头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以为你是什么核武器吗?靠近你就会死?”
“霍远山犯蠢,你怎么也跟着一起犯蠢?”
霍明淮喉头剧烈地动了一下,竟是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他曾经也不信的,可他看了那张白纸黑字的诊断书无数次,霍远山的话却开始在他脑海里没日没夜地盘旋。
万一呢?万一他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所以才让晏离一次又一次地生病。
这个念头一旦萌发,就再也消不下去。
晏离见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无奈,刚想开口再说两句,腹部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绞痛,瞬间冷汗就冒了出来。
霍明淮立刻发现了他的异样,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放回了病床上。
“肚子又痛了是不是?”
他这几天虽然没有来医院,但是晏离的治疗方案和症状他都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化疗的副作用。
霍明淮用被子将晏离裹好,随即半跪在床边,将手探进他冰凉的腹部,温热的掌心顺着肌理轻轻揉着,力道很克制。
晏离熬过那一阵剧烈的痛楚后,看清了霍明淮此刻的表情,对方脸色惨白,写满了压抑的痛惜。
他的心脏忽然微微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死掉的话,霍明淮也活不下去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按住霍明淮覆在他腹部的手。
霍明淮动作一顿,两人在安静的病房内对视,晏离对他弯弯眼睛,和小时候一样,用分享小秘密一般的语气低声道
“小淮,你忘记了吗?”
“我有超能力,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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