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祈福:好消息
从阳阳的病房出来后,晏离发觉顾绍庭和周素心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知道他们多半是回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离世的场景,而如今又面临相似境遇,不免感到伤神。
系统感知到晏离心情不好,干巴巴安慰道:“今天开会,把别的系统欠我的积分要回来了,可以多兑换一些道具卡。”
“谢谢你,小一。”晏离勉强笑了笑。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会,才轻声开口:“小一,我有点不想做任务了。”
“……为什么?”
晏离也说不上为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往返这么多小世界做任务,只是觉得人生也没什么意思,便随便把退休复活当成目标。
可是他真的想要攒够积分复活吗?晏离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无所谓。
他对自己以往的人生一无所知,或许最开始还有一点好奇,但是经历了这么多小世界,那点好奇早已随风逝去,不见踪影。
而自从开始做返工任务后,他总会觉得难过,他不喜欢这种情绪。
系统叹了口气,温声告诉他:“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是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复活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
“很重要?”晏离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有多重要?”
系统告诉他:“非常重要,如果放弃,你会后悔。”
晏离微微合了合眼,说:“好。”
时间一天天过去,饶是所有人都想尽办法,但依旧没有配型成功的好消息。
晏离开启了第二轮的化疗,第一轮化疗的效果说不上好,医疗组商议之后换了方案,新的药输液的时候没那么痛了,但是带来的副作用却更加严重。
之前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吃点东西,但是现在连喝水都吐,吐到最后,隐隐约约带着血丝,是因为吐得太厉害引发的轻微胃出血。
霍明淮看到那点红色的痕迹后,给他擦拭唇角的手都在发抖。
周素心已经完全撑不住,无法在晏离面前强装镇定,躲到病房外落泪,她用力抓着丈夫的肩膀,几乎站不住。
可等到再回来时,两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红肿的双眼没那么快消下去痕迹。
“没事的宝宝,医生说了,这几天反应会比较大,过两天就好了。”周素心哑着声音安慰晏离。
晏离瘦了很多,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病号服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周素心看在眼里,只觉得他一天比一天虚幻透明。
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重一点,就把她的孩子吹散了。
晏离微微抬眼,看到她鬓边不知道何时多出了几缕白发,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一旁的顾绍庭身上,在白炽灯下,他的白发更加显眼,星星点点地夹杂在黑发中,哪里还有平时气势凌厉的老总模样。
霍明淮也是,晏离不知道对方已经多少天没有合眼了,只要自己一睁眼,就能看见他守在床边,眼底的青黑很重,几乎可以和熊猫相媲美。
晏离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对他们来说算是凌迟。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只有无止境的等待与一次比一次更绝望的溃败。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乐观,能查出来具体的疾病并不意味着他有机会被治愈,而只是快穿局选择了一种更符合现实逻辑的方式,强制让他下线。
长痛不如短痛,他多留下来一天,所有人的痛苦就延长了一分。
如果真的是这样……晏离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晏离吃不下东西,只能靠打营养针来维持体征,住院不过短短一个来月,就已经是卧床不起的程度了。
更让所有人感到心慌的是,晏离的精气神似乎也因病痛的折磨而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偶尔醒来,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看不出任何情绪。
医生见得多了这种情况,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合适的配型,很多病程发展到了后期的病人,经历了一次次的打击之后,都会生出放弃的念头。
而一旦产生这种念头,身体便更加溃不成军。
医生说得委婉,但听的人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晏离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周医生,他现在反应有点迟钝,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
周医生没想到只是一段时间没见,晏离就成了这个样子。
青年之前也苍白单薄,但总还是鲜活的,和他玩游戏时偶尔会耍小聪明,见他中招后便眉眼弯弯,狡黠的样子像是他家里养的那只狸花猫,可现在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可就算是摧枯拉朽般的衰败,他还是极其美丽,因为瘦得狠了,那双本就漂亮的桃花眼显得更大,被这双眼睛盯着,周医生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晏离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他来:“周哥。”
他想起了上一次自己问周医生的问题,周医生告诉他,美好的记忆是比时间更永恒的东西。
而现在晏离想问他,那痛苦的记忆呢?至亲至爱被他拖入深渊的绝望,是不是也会变成某种永恒,持续折磨着每一个人。
周医生很快便出了病房,看着门外等着的三个人,歉意地摇摇头:“抱歉,我好像帮不了他。”
一片死寂中,霍明淮率先反应过来,点头哑声说好,随后立即进了病房。
顾绍庭和周素心在门外和周医生道谢,周医生几乎有些不敢直视这两个憔悴不堪的人,心中不免暗叹,明明拥有万贯家财,却无法挽救最心爱的人,不难想象出是何种悲痛。
看着他们眼底的血丝,周医生暗叹,再这样耗下去,这几个人的精神怕是也要塌了。
……
霍明淮进门的时候,晏离又有些昏昏欲睡。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伸手理了理晏离额前被冷汗浸湿的软发,没有让他睡,而是轻轻喊了一声。
晏离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是霍明淮:“……怎么了?”
霍明淮好半晌没说话,直到晏离又快要睡过去了,他才哑声开口:“你又骗我。”
晏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转得极慢,困惑地问他:“什么?”
“你说过……你不会死。”
该来的还是来了。晏离有些后悔自己嘴快,许下了这么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承诺。
本来就不会死,只是离开这个世界。
晏离没想出要怎么回答,干脆用被子蒙住脑袋,给霍明淮留下一个耍赖的后脑勺。
霍明淮没有逼问他,只是眼神暗了暗。
没关系,他想。
如果真的留不住,那就陪他一起走好了。
或许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下意识的就会求助神佛。
晏离半梦半醒间,听见周素心和顾绍庭说话,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晏离还是捕捉到了“昭觉寺”三个字。
周素心想要去那里烧香祈福,晏离总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想到顾安和他提到过,父母在那边给他立了个牌位,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续长明灯;而前段时间,霍明淮去的好像也是这座寺庙。
晏离想了想,说自己也要去。
其实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是不太适合出门的,但是他这段时间情绪不好,难得提出要求,几人犹豫了一会,又找了医疗组商议,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昭觉寺近年来香客很多,山路已经被修建得很完善,轿车可以直接停在寺庙门口。
明明是盛夏,但晏离坐在轮椅上,还是被仔细裹好了绒毯,手边还放着氧气瓶,霍明淮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时不时让他吸一会。
门口的和尚一见到霍明淮就迎了上来,合十施礼:“霍施主前些日子抄写的祈福疏文,已在佛前供奉诵经毕,今日便可化了回向。”
晏离本就有些好奇,拍了拍霍明淮的手背,让他带自己去看。
霍明淮推着轮椅往偏殿走,一进殿内,晏离一眼就看见香案旁厚厚的宣纸。
数量有些惊人,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宣纸竟堆出了小山般的连绵起伏。
“……这些都是你抄的?”晏离看着那叠宣纸,抬头望着霍明淮。
“嗯。”霍明淮半蹲下身,给晏离理了理绒毯,“当时在庙里静心,就多抄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晏离知道,他在昭觉寺不过呆了短短几天,能抄出这么多疏文,必然是不眠不休。
和尚引着霍明淮去烧疏文,晏离的身体无法经受灰尘,顾绍庭和周素心便把他带去了另外一侧的偏殿。
先前写着“亡子顾满”的那个牌位,夫妻俩想着不吉利,在晏离回来后就已经撤走,只留了那盏长明灯。
十九年来不曾熄火,这盏灯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金属色泽,沉淀出古青色的痕迹,
晏离盯着跃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忽然转头看着周素心,轻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再要一个孩子?”
其实他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当初他离开的时候,顾绍庭和周素心还很年轻,完全可以再生一个。
周素心愣了一下,半蹲下来握住他冰凉的手,随后笑了,没有一丝犹豫:“因为宝宝会生气呀。”
晏离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微微一怔。
周素心却是和顾绍庭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浮起淡淡的笑意。
或许晏离自己都没发现,他其实对亲近的人,是很有一些占有欲的。
他三四岁的时候,隔壁的阿姨逗小孩,说要让周素心再给他生一个弟弟妹妹,小孩没说话,却一整天都跟在周素心身后,像是条黏人的小尾巴,看着委屈巴巴的。
周素心瞧着不对劲,去问了人才知道原委。
当天晚上,她和顾绍庭看着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点泪痕的小孩,当即就决定了不可能再要一个孩子。
人的爱意到底是有偏向的,既然倾尽所有都觉得给他不够,又怎么可能再分出一丝一毫给旁人?
他们只要这一个孩子,也只想把毫无保留的、全部的爱都留给他。
周素心看着病骨支离的儿子,眼底慢慢浮现一层湿意:“我们想着,万一哪天你想回来了,瞧见家里有了新的宝宝,那我们的宝宝,又该委屈了。”
周素心轻轻拥住晏离单薄的身体,声音带上了颤抖的哽咽:“宝宝,我们都知道你很辛苦……”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再给爸爸妈妈一点时间……”
顾绍庭站在轮椅后面,微微侧过头去,极快地伸手抹了一下眼角。
晏离伸手抱住妈妈,身体也在微微颤抖着,却不敢轻易回答。
长明灯跳起一抹小火花,“啪”地发出微弱的声响。
周素心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她不敢让晏离在外面久待,烧香祈福后便和丈夫推着轮椅往外走。
在主殿,她遇见了上回那个让她抽签的小和尚,他明显认出了周素心,笑着问她:“施主如今可见到想见的人了?”
周素心向他点点头:“见到了,他回到了我身边。”
顾绍庭和晏离都不知道这件事,周素心对上他们疑惑的目光,便将上回求签的事讲了。
“真这么灵验?”晏离歪着脑袋望向小和尚手中的签文。
小和尚见他明显是久病之人,一时间不敢贸然让他求签,签文吉凶难料,万一求出一支下下签,反倒乱了病人的心神。
他连忙将签筒挪了半寸,热心指引:“今日我们方丈了尘大师也在,施主若是有惑,不如请他为您点拨一二。”
了尘方丈在G市颇有名望,不仅佛法精深,寻常达官显贵踏破门槛都难见一面,是真真正正的高僧大德。
小和尚把他们带到院内的老槐树下,那儿正站着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面容慈祥。
了尘方丈见几人过来,也并不惊讶,只向众人合十念了句佛号,温声道:“老衲有些话,想单独与这位小施主说几句,不知可否?”
顾绍庭和周素心有些犹豫,但晏离先点头同意了,他们也只得松开手,往旁边走了几步。
了尘方丈垂目看着他,温声开口:“小施主,可是心中有话想问老衲?”
晏离其实觉得有点扯,他是快穿局派来的人,明明知道小世界的神佛没有任何作用,但望着老方丈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便开了口:“我想问……我可以留下来吗?”
“求生求死,皆在人心。”老方丈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在了晏离的耳边,“只要你足够想,就可以。”
“……只要我想?”
老方丈微微颔首,轻叹道:“你想留,便能留,反之亦然。”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晏离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父母,霍明淮烧完了疏文,如今也站在顾绍庭身旁,三个人一刻也不敢分神,齐齐望着他的方向。
脑海中的念头,从未有一刻有如此坚定。
“我想。”
晏离轻声道。
……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试图打探晏离和老方丈说了什么,但晏离手动比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不肯说。
“反正是好事。”任凭大家怎么哄,他都紧抿着唇角,只透出一点点含笑的音调。
不管怎么说,见他终于有了点活气,几人心头的大石才落下来一些。
而晏离望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冥冥之中忽然有种预感——这一次,他是真的可以留下来了。
回到医院后,这个预感很快便得到了印证。
几人刚出电梯,便见医生急急忙忙地拿着报告跑了过来,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好消息!新一批送去检测的血样结果出来了,有能匹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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