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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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噗通、噗通……”

心脏毫无节奏的跳动声,伴随着紊乱的呼吸声,还有痛苦的低吟声,缠绕交织在一起。

四周没有缭绕的雾气,一切都清晰可见。

谢清征浸泡在水中,与莫绛雪紧紧相拥在一起。

碧绿如玉的潭水,带着彻骨的寒意;柔弱无骨的躯体,一触之下,仿佛是触碰到了一块热炭。

彼此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身上的凉意好似全被她吸收了去。

需用更多的言语诉说,谢清征切身感受过毒素发作时的痛楚。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

冷毒发作时,仿佛置身冰窟,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冰碴,从骨髓深处渗透出的寒意,切割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热毒发作时,犹如身陷熔炉,烈火焚身,呼出吸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由内而外的灼烧感,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好似在被烈焰灼烧,连带着身体里的血液跟着沸腾。

生不如死的滋味,偏偏无药可医,无法可解,只能咬牙挨过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熬过去……

谢清征喉咙哽住,把莫绛雪搂得更紧了一些。

她无暇再去思考莫绛雪是否把她的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只是疾速运转丹田内的灵气,将灵气炼化成一股股清冽的真气,渡到对方体内,好减少对方的痛楚。

莫绛雪没再发出低吟声,像是在竭力忍住。

她在人前习惯了隐忍。

谢清征松开些许,看见她用牙齿紧紧咬住了下唇。

她怕她咬伤自己,用力掰开,唇上已经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似乎再用力一分,便要咬出血来。

她伸出左手,送到师尊面前:“你要咬,就咬我好了……”

话音落地,左掌霎时传来钻心般的剧痛。

手上青筋骤然暴起,谢清征身子一颤,忍住痛意,一声不吭,催发灵力,继续将自己的真气渡给师尊。

可无论她渡过去多少真气,都会被莫绛雪体内的热毒迅速吞噬。

那丝丝缕缕的真气,犹如一滴滴汇入滚滚江海的小水滴,转瞬间,就不见了踪迹。

不知过去了多久,丹田内的灵气逐渐枯竭,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四肢像是被灌了醋一般,满是酸软脱力感。

似乎快支撑不住了……

真没用!为什么不能再多坚持一会儿?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修为浅薄……

就在这时,莫绛雪轻轻一推,将她推离些许:“够了……”

谢清征怔了片刻,再度贴上,正要开口,猛然察觉到莫绛雪的身体传来一丝凉意。

热毒退了?

她精神一振,转瞬间想起还有冷毒。

她怕接下来冷毒再发作,无暇顾及鲜血淋漓的手掌,抱起莫绛雪,跃出寒潭,运起丹田内即将枯竭的灵力,烘干彼此的身体和衣衫,御剑飞往紫霄峰,想找掌门帮忙。

她已经折腾得浑身无力,全凭一股韧劲,御剑飞到紫霄峰的主殿,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双腿一软,咕咚一声,扑倒在一个女子面前。

那女子讶异地看着她,接着看到她怀里的莫绛雪,神色微变,两指并拢,伸手往她身上一点。

她身子晃了晃,双眼一闭,一头栽倒在地……

“咳咳咳……”

她听见了一连串急促的咳嗽声,朦朦胧胧睁开眼,入眼的是陌生的白色床帐。

脐下丹田处又痛又酸,清醒的一瞬间,疼得她脸上官骤然移位。

相比起来,左掌的那一点痛倒算不得什么了……

谢清征抬起左手,看见左掌已经被人用白布细心地包扎好了。

她不敢运气,只做了几个深呼吸,调匀气息。

“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耳畔传来一道陌生而又轻柔的嗓音,还带有一丝中气不足的虚弱感。

转眼看去,看见窗边有一个女子坐在轮椅上,微笑看着她。

那女子披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斗篷,面容苍白,官温婉,美则美矣,眉目间却隐约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惆怅与病容。

修真界的女修,或清冷,或傲然,或温和,或妩媚,千姿百态,各有风情,但极少有人像她这般,流露出一种怯弱不胜的病弱感,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在这样的女子面前,好像大声说话都是一种罪过。

谢清征认出了她,从床上起来,躬身行礼:“清征拜见副掌门。”

璇玑门的副掌门,裴疏雪。

裴疏雪边轻咳边道:“不必多礼……我看你运气过度,经脉险些胀裂,所以点了你的昏睡穴……你……咳咳,是叫清征吧……我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少年时的浮筠……那时候,我,她,还有忘情,我们三个人,经常结伴外出游历……”

她出身于修仙世家,本是出色的医、剑双修,与萧忘情并称“璇玑双姝”,后来却被魔教中人害得一身修为尽毁,还残了一双腿,从此她终日待在紫霄峰中,专攻医道,不再出山,也不再见外人。

萧忘情这些年四处奔波,试图寻找断肢再生的术法,可无一例外,都需要本人修炼到结丹以上的境界方可再生。否则,只有夺舍,才有可能换来一具完整的躯体。

此举有违天道,正派人士绝不会轻易尝试。

谢清征听闵鹤师姐说过这些事。

此刻,她见裴副掌门坐在轮椅上,语气亲切,轻描淡写诉说着旧友故人,鼻子忍不住一酸,心中涌现出无限遗憾来。

也曾是风华绝代、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女,如今却像一只折了双翼的云雀,终日困在轮椅上,困在紫霄峰中……

谢清征又朝裴疏雪施了一礼,感谢她的施救,接着问道:“我师尊还好吗?我想去看看她。”

裴疏雪:“忘情在为她疗伤,万万不可惊扰……否则,两人都会走火入魔。”

谢清征:“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掌门修为高深,有她为师尊疗伤,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谢清征心中稍安,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裴疏雪察言观色,柔声道:“不必太过担忧,眼下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你这三年修来的灵气,怕是都散尽了……”

谢清征低下头,自嘲般一笑:“幸好我这三年没偷懒,才有机会帮到她。”

散尽三年修为算不了什么,当年若不是莫绛雪保下了她,只怕她早已经无缘修道。

裴疏雪咳了几声:“绛雪把你身上的诅咒,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咳咳……有她这样的师尊护着你,浮筠在天之灵应该安心了……”

师尊确实对她很好,但

“诅咒?”谢清征讶然,“什么诅咒?”

裴疏雪也有些惊讶:“她,没和你说吗?我以为你知道……我三年前就告诉她了……你体内的寒热之毒,是一道名为‘断魂’的上古禁咒……这种诅咒极为阴毒,发作起来忽冷忽热,还会让人的修为一点点散去,当世无药可解,除非……咳咳,咳咳咳!”

她说起话来有气无力,似乎也不能说太长的话,否则便会咳上好一阵。

谢清征急忙走到桌边,颤抖着手,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她:“副掌门,不急,您慢慢说。”

其实她要急死了!巴不得裴副掌门快点告诉她,除非什么?

裴疏雪:“除非……咳咳……除非,下咒之人身死,或者,有人帮忙转移到自己身上,否则,中咒之人必死无疑……”

谢清征:“那帮忙转移诅咒的人呢?最后会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

裴疏雪没有立刻回答,面露犹豫之色。

谢清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得泪眼朦胧,却又不忍心去催促一个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病人,只好咬咬牙,耐心等待裴疏雪一点一点说下去。

裴疏雪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继续道:“四年前,她将你身上的诅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强行压制下去了,但是,这三年……咳咳咳……她在剑阁,去除剑上的煞气,消耗了不少修为,诅咒反噬,发作得更厉害了……”

谢清征从客卧出来时,恰好遇到闵鹤过来告诉她,疗伤结束,可以去静室探望了。

她揉了揉眼睛,跟着闵鹤师姐,走到莫绛雪所在的静室。

闵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师妹,你守在这里,我去看看我的师尊。”

紫霄峰上没有闲杂人等,裴疏雪双腿落下残疾后,不爱见人,萧忘情便遣散了整个紫霄峰的杂役侍女,只留二人的亲传徒弟在身边照顾。

萧忘情收了两名亲传,水烟和闵鹤;裴疏雪收了一名亲传,素问。

整座紫霄峰也就比莫绛雪的缥缈峰多出三个人来。

谢清征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望向床榻上陷入沉睡的人。

这个时候,她才有空细细打量师尊。

眉如烟,鬓若云,肤似雪,双眸紧阖,唇色苍白……

三年未见,看上去憔悴了一些,微蹙着眉,不知睡梦中在忧愁些什么。

往常见到她都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难得见她流露出几分疲惫的神态,像是缥缈山巅,翩跹飘落的一片薄雪,轻飘飘地落在人的掌中,一不小心,就要融化了去。

心中升腾起一阵柔情与怜惜,谢清征伸出手,想替莫绛雪抚平蹙起的眉头。

指尖将触及她眉眼的那刻,却又觉得太过冒犯,慢慢缩回了手。

脑海回想起裴疏雪的话语

“断魂咒太过阴毒,三十年前,修真界有位邪修会使这门邪术,被正道人士联合剿灭,我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当世还有人会用……”

“解除诅咒的方法有三,药解;下咒之人身死;三,转移……”

“断魂咒当世无药可解,当下,我们也找不到那个下咒的人。绛雪应该早就猜到了是一道诅咒,所以,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毒咒每发作一次,毒性就会深入一分,她体内的修为也会随之削减一分……期间,无论她炼化出多少灵气,都会被诅咒抵消了去……这样下去,至多十年,她的修为便会散尽,只怕,命也难保……”

感激、怜惜、心酸、凄苦、恨不能以身代之,种种情绪交错杂糅在一起,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自脸颊滚落。

浓浓的悲戚感从心底直透上来,泪眼模糊了视线,她的脑海又浮现出四年前的画面

月色下,碧水边,莫绛雪静静立于一截竹枝之上,抬手擦去唇边的一缕血痕,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那个晚上,她以为自己的陈年旧疾得到了治愈,再不必遭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那个晚上,她饶有兴致地和对方交谈,说什么断尘缘、访仙山,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便好似重获新生一般;

那个晚上,对方放下身段,一本正经地和她道歉,郑重其事地教她如何祛毒。

难怪那一天,对方的脸色苍白如纸,难怪那一年,对方总是在闭关疗伤……

原来根本不是治愈,只是有人不动声色地替她承受了那份苦楚。

她这些年的轻松快活,这些年像正常人一样的日子,甚至,她能够踏上修仙一途,都是用莫绛雪的痛苦换来的。

谢清征抬起右手,死死捂住眼睛,任由泪水打湿掌心。

“你在给我哭丧么?”

莫绛雪刚一睁眼,便听见了压得极低的啜泣声。

师徒三年没对话,开口说的第一句便是这种不吉利的话。谢清征心酸难耐,擦去脸上的泪水,哽咽道:“哪有你这样的……自己咒自己……”

莫绛雪坐起身,倚坐在床头,古井无波:“那你哭得这般厉害作甚?”

谢清征咬紧牙关,吞掉哽咽,颤声回道:“你明知故问……”

她瞧见莫绛雪苍白的唇色,忍下泪水,去桌边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

莫绛雪饮过茶水后,望向谢清征:“把手给我。”

谢清征听话地把手伸过去。

三根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探查她丹田的修为情况。

她这三年的修为,几乎都炼化成了真气,渡给师尊解毒。

谢清征低下头,轻声细语道:“我还会修回来的。”

莫绛雪没说话,凝眸打量谢清征的面容,就如同刚才谢清征打量睡梦中的她那般,目光逐一掠过狭长的眉、通红的眼……

三年不见,长高了不少,挺拔的身姿如竹如松,眼中不见当年不谙世事的懵懂,多了几分沉静,举止也愈发温雅。

莫绛雪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眉心的朱砂印:“长大了。”

轻描淡写的口吻。

谢清征却听得心尖微微一颤。

她抽回手,跪到地上,神情凝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莫绛雪一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接下来想做什么,当下闭了眼睛,薄唇轻启,无情地吐出三个字:“少啰嗦。”

谢清征张了张唇,正要开口,听到这三个字,看见莫绛雪的神色,立刻合上了嘴,把长篇大论吞回了腹中。

“站起来说话。”莫绛雪睁开眼睛,冷淡地补充,“限十字内。”

谢清征不敢违逆,站起来,默默腹语一遍,又掰着指头数了数,开口道:“师尊,我的灾,我的劫,你让我自己去受。”

莫绛雪像是早猜到她会说这些话,想也不想,从容回道:“诅咒转移到我身上,至少能拖个十年。”

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本事,设下温家村那样的结界和阵法,去压制断魂咒,但她至少可以凭借自身修为把寒热之毒暂时压制下去,也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去寻找解除诅咒之法。

谢清征摇头:“可那本来就是我身上的东西,我不清楚是谁给我下的,但那本该是我的劫难,为什么要你去承受?”

莫绛雪云淡风轻:“结界和阵法是我破的,没了结界和阵法的压制,你那时命在旦夕。”

她沾染了因果,便不会置身事外。

谢清征还是摇头:“那些东西本来就支撑不了多久的,你好心带我出来,我难道还要让你去忍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莫绛雪:“你当年只是一个孩童,尚且能忍受恶诅缠身之痛,我有什么不能忍的?”

还是风轻云淡的口吻。

谢清征:“万一十年内找不到解决之法呢?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

她不愿对着莫绛雪说出“散尽修为”

“死”的字眼,她不想这些字眼出现在莫绛雪身上。

顿了片刻,她喃喃重复道:“我不要你这样对我……你把诅咒转移回给我,我修为低微,修真界少我一个算不了什么的……”

反正她从小命不好,在这世上没一个亲人了,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前人不一样,她是琴心剑胆的云韶流霜,她是名扬四海的仙门翘楚,以她的仙资,得道飞升不过是时间问题。

莫绛雪却道:“做人不要妄自菲薄。”

谢清征:“……”

谢清征坚持道:“师尊,请你转移回来。”

莫绛雪寒声道:“你当是踢蹴鞠?想转便转么?”

被她这么冷冰冰刺上一句,心里更难受了,谢清征默了片刻,才问:“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转移回来?像当初那样吗?在碧水寒潭里——”

莫绛雪打断道:“需要转移之人的修为高于中咒之人。你,现在做不到。”

“当真?”

“当真。”

“师尊,你没骗我?”

“没骗你。”

谢清征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确实做不到,放眼整个修真界,修为能与莫绛雪比肩的,不超过十人。

这该如何是好?

彼此沉默良久。

莫绛雪主动开口:“别倔了,你拜师的时候,说过什么话?”

谢清征抬起头来,看向她,眼中泪水莹莹。

莫绛雪:“你说了要一生一世听我的话,短短三年,你便不听了么?”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好似带着重伤未愈后的疲惫与虚弱。

谢清征想起拜师时许下的誓言,心酸难耐,心如刀绞。

她确实说过要一生一世听师尊的话,可她不想听这样的话!

莫绛雪横她一眼:“又哭?”

谢清征连忙擦去眼中的泪水,不敢再哭。

又过了许久,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定定望向莫绛雪,涩声道:“那好……十年之内,我一定要超过你,到时候,无论有没有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你都要教我如何转移诅咒……”

这话很大逆不道,天底下哪有徒儿和师尊说我一定会超越你的,可偏偏就这么说出口了。

莫绛雪浑不在意,轻点头,淡道:“好,我等着你,我会教你。”

说罢,唇边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她是在笑吗?

谢清征有些恍神,定睛一看,那抹浅淡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应该是错觉吧……

谢清征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萧忘情推着裴疏雪过来探望。

长辈之间谈话,晚辈不便多言,谢清征收敛心神,静静守候在一旁,为三位长辈斟茶。

萧忘情为莫绛雪疗伤也损耗了不少修为,眉目间看上去有几分疲倦。

裴疏雪为莫绛雪诊脉,道:“忘情为你压制下去了……你好好静养,避免再发……”

莫绛雪点了点头,问:“沐峰主现况如何?”

萧忘情道:“你去剑阁闭关之后,她也去闭关疗伤了,至今还未出关。”

三人谈到天璇剑。

莫绛雪进入剑阁后,用归元石将剑重新淬炼了一遍。归元石可以让灵剑恢复到无主的状态,但需要损耗淬炼之人的修为。

如今天璇剑的煞气已经除尽,又是无主的状态,萧忘情亲自去剑阁取了出来。

刷的一声响,寒光闪过,利剑出鞘。

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消失不见,剑身雪白透亮,隐隐散发着凛冽寒气,剑柄上镶嵌着的七颗红色宝石,熠熠生辉。

萧忘情伸指在剑上弹了一下,剑鸣嗡嗡之声,绕梁不绝。

“这才是仙剑原有的模样。”萧忘情收剑入鞘。

她向莫绛雪深深一揖,温声道:“绛雪,感激的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言,这把天璇剑,从此就交给你了。”

历来执掌天璇剑的都是门派顶尖高手,名望不下于掌门人,地位和权力仅次于掌门人,有时是各峰的长老担任,有时是掌门自己兼任。

上一届的执剑长老是青松峰的前峰主。

莫绛雪沉吟不语,还没等她开口,萧忘情便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你只是暂居门派的客卿,并无长久留在璇玑门的打算,但你在璇玑门一日,你便是璇玑门的执剑长老。天璇剑在你手中,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价值。”

一旁的裴疏雪道:“剑是你取回的,煞气也是你除尽的……咳咳……你是最适合成为下一任剑主的人……”

萧忘情:“不错,灵剑择主,它若不认主,谁也无法发挥出它最大的威力,你若不收下,恐怕就只能将它重新封存在剑阁中。也曾是一把斩妖破魔的仙剑,不该一直在剑阁里,见不到光。”

玄门修士大多以剑入道,都是爱剑之人,佩剑更是常年不离身,人在剑在,人亡剑亡。

谢清征摸了摸腰间的参商剑,又看了看仙气四溢的天璇剑,心情有些复杂。

毫无疑问,天璇剑的品阶比参商剑更高,它是八百年前开山祖师流传下来的仙剑,是璇玑门的镇派之宝。

名剑有灵,天璇剑与她在温家村同处七年,虽然她不知道剑的存在,剑却把她当成了主人,还在她有危险的时候,冲出来保护她。

或者说,也不算认她为主,而只是误把她当成了她母亲。

毕竟,以她目前的实力,实在配不上这把仙剑。

她倒挺希望师尊能收下这把剑,这剑曾认她母亲为主,又护她性命,她很难不对这把剑心生好感。

莫绛雪看了谢清征一眼。

谢清征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过去。

两两对视片刻,又各自移开目光。

萧忘情又道:“其实我也有一份私心在,天璇剑威力无穷,若遇到心术不正的剑主,危害也越大。只有将天璇剑交到绛雪你的手上,我才能放心。”

谢清征心想:“原来还有这层意思在,所谓执剑人,也是护剑人……魔教觊觎这把剑,师尊若收下,必定会惹来很多的麻烦……”

她忽然不想要莫绛雪收下天璇剑了。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莫绛雪却不再推辞,快人快语道:“好,我在一日,便护这剑一日。”

她看向谢清征:“你替我收好。”

谢清征听话地上前,行礼,从掌门手中接过天璇剑,抱在怀中。

剑身透着清冽的寒意,抱在怀中,也感觉清清凉凉的。

她们三人继续谈话,谢清征抱着剑,神游天外,心想:“刚才师尊为什么和我对视一眼?师尊愿意收下天璇剑,这背后,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我的缘故?”

这种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

她不敢多想,晃了晃脑袋,清楚杂念。

她不太想师尊收下天璇剑,可师尊既然已经选择收下,那她便会和师尊一样,在璇玑门一日,便护这剑一日。

“我已安排水烟去蛮荒调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会使用这种禁咒的魔修、邪修;也让门下的医修,着手调制压制毒性的丹药,以备日后寒热之毒复发时使用;至于,征儿……”

谢清听到她们三人聊到断魂咒,又听萧忘情提到自己,下意识应了一声,看向萧忘情。

掌门的两道白眉异常惹眼,其实每次见到掌门,她很想问上一问,为什么她的眉毛是白的,而头发是黑的。

但又不太好意思问。

萧忘情看着她,微笑道:“你若能恢复从前的记忆,那再好不过。”

谢清征点头:“如果能想起从前发生了什么,就一定能知道是谁在我身上下了这种恶毒的诅咒!”

只要找到那个人,就有机会解除诅咒,甚至,当年温家村众人和母亲的死亡之谜,也能一探究竟。

裴疏雪叹息:“你当年只不过是一个孩童,谁会这么残忍……”

萧忘情沉吟道:“多半是为了报复浮筠。”

裴疏雪嗯了一声:“浮筠从前得罪的可不止是邪修、魔修……忘情,一定要让水烟也查一查正道这边的人……”

萧忘情道:“说得有理,我另安排些人暗访。”

都是正道中人,明着探查面子上不太好看。

莫绛雪淡然道:“生死有命。左右还有十年的时间,总能找到解决方法;若找不到,那便是我今生无缘得证大道,来生再修就是了。”

她说得心平气和,屋内众人却听得一怔,心中均想:“倘若是我,知晓自己最多只剩十年的寿命,会作何感想?”

决计做不到她这般从容。

时人崇尚修仙,但并非人人都能修仙,有些人一辈子无法引气入体,有些人一辈子都结不出内丹,有些人即使结出了内丹,但资质悟性有限,参悟不了大道,心境无法提升,修上两三百年,也无法渡劫飞升。

修到莫绛雪这般修为与心境,已是世所罕见。

萧忘情安慰道:“绛雪,你能参透生死,心境相比四年前已是更进一层了,也许再过六年,便能得证大道。”

裴疏雪咳了几声,附和道:“是啊……若能渡劫飞升,修成仙躯,那些诅咒就算不得什么了……”

谢清征远没有两位掌门这般乐观,黯然心想:“就算还有十年的时间,就算能得道飞升,可在此之前,她或许要忍受无数次的折磨,还要眼睁睁看着修为一点点散去……”

越想心中越是苦涩悲戚,谢清征低下了头,抱紧怀中的剑。

今后,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师尊,她也一定要好好修炼……

萧忘情和裴疏雪离开后,莫绛雪倚坐在床头,若有所思。

屋内一片静谧。她转眼看向谢清征,见谢清征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咳了一声。

谢清征抬起头来:“师尊,你要喝水吗?”

莫绛雪摇头,问她:“在想什么?”

“我在想,以后要好好修炼,还要给你渡修为。”

“不用,她已经给我渡了三层修为,又赠我破邪斩魔的仙剑。”

谢清征:“你是说掌门吗?”

莫绛雪:“嗯。”

谢清征:“掌门人真好,她一定是觉得你帮天璇剑除煞,又帮我转移了断魂咒,元气大伤,所以才渡修为给你。”

莫绛雪不置可否。

她和萧忘情之间,算得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三年前,论剑大会一事,她觉得萧忘情的做法有失偏颇,但并未明言,甚至未表露半分不满,萧忘情却似察觉到了她心存芥蒂,有意示好。

谢清征还想说些什么,谁料,金肃尘长老听闻莫绛雪出关的消息后,也来探望。

金肃尘精心栽培的三个徒儿都成了天璇剑的剑下亡魂,如今天璇剑的煞气被莫绛雪除尽,她抹了抹泪,再三感叹,苍天有眼。

她送来了一盒千年灵芝草,说要给莫峰主补气补血。

谢清征上前代为收下。

金肃尘见了她,冷哼一声,把灵芝草放桌上,朝莫绛雪一拱手,拂袖而去。

谢清征面不改色,收好仙草。

她这三年,在缥缈峰静观寒暑枯荣,倒把一颗心磨砺得不那么容易起波澜了。

金长嫉恶如仇”,自始至终都觉得是谢浮筠惹的祸,都怪谢浮筠当年夺走了天璇剑,没有保管好天璇剑,还去结交魔教妖邪,让魔教的人把天璇剑炼化成了邪剑,才会连累璇玑门上下七年来不得安生、祸事连连。

七年前去了一个大祸患,如今又来了她这么一个小祸胎。

她看金长老瞧着她的眼神,大有把她归为魔道妖邪的意思,似乎觉得有其母必有其女,恨不得她这种有起杀念操纵天璇剑伤人“前科”的人,早点离开璇玑门,别脏了璇玑门的地。

只不过当着莫绛雪的面,金肃尘也不敢多说她什么。

所谓看人下菜碟,就是这样吧。

谢清征原以为,修真界的前辈高人,要么是像师尊这般,清冷出尘,却不失侠骨仁心;要么是萧掌门那般,温润如玉,八面玲珑,权衡考虑各方面感受,谁都不得罪;再要么,是沐长老那般,目无下尘,却不失宗师气度。

没想到,也是有金长老这样的……

似是料到接下来还会有别人探访,莫绛雪道:“走吧,回缥缈峰。”

又瞧了眼那盒金肃尘送来的千年灵芝草:“这个留给掌门,她为我疗伤消耗了不真气。”

谢清征喔了一声,放下那盒灵芝,背起天璇剑,扶着莫绛雪走出静室。

“师尊,我来御剑就好。”顿了顿,又补充,“保证不会摔下来!”

谢清征脚踏飞剑,莫绛雪站在她身后,伸手搭在她的肩头。

隔着一层轻衫,依旧能感受到搭在肩头的那份冰凉触感。

穿梭在云山雾海中,谢清征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遥想当年,初次御剑腾云,她惶惶然依偎在莫绛雪怀里,心中茫茫然,不知经历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梦见了一个冷冰冰的世外仙人,仙人给她讲了个鬼故事,治好了她的眼睛,令她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场景,还带她腾云驾雾……

岁月不居,时光如流,如今,是她带着这位仙人,御剑而行。

从紫霄峰飞回缥缈峰,落地后,莫绛雪打量了眼四周,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

她问谢清征:“你这三年,哪都没去?”

谢清征点头:“嗯,我每天就在梅花树下,听花开花落,最开始真的要无聊死了,后来,慢慢的就习惯了。”

花开、叶落、雪飘,每个季节的声音都不太一样,还挺有趣的,她听着听着,心里就安静了。

修道者,实为修心,或许是因为致虚守静的缘故,她的修为进展极快,闵鹤师姐说她是这一批同门中最快结丹的。

可惜,再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赶上莫绛雪。

谢清征问:“师尊,你能不能教我一些能够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啊?”

山上飘起了细雪,莫绛雪转身回了屋,慢悠悠道:“让你听了三年的死生枯荣,还没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么?”

谢清征跟着进去,语气十分苦恼:“我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外一回事,倘若我能做到知行合那我应该就不会这么苦恼了。”

她这些年,不仅看了梅花的开落,还把缥缈峰的藏书也都翻出来看,增长了不少见识。

莫绛雪道:“循序渐进,顺其自然,不要想着走捷径,道心不稳,容易误入歧途。”

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谢清征望了望窗外的风雪,转移话题,担忧道:“师尊,你会不会觉得这山上太冷?要不,我们搬去山底住吧。”

在竹林中盖几间竹屋也不错啊。

莫绛雪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摇头:“不必,掌门帮我把毒性压下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复发。”

只不过,恶诅缠身,她的修为会跟着停滞,无论她吸纳炼化多少灵气,都会像沙漏一般,漏得干干净净。

她凝眸看向谢清征,正色道:“明日开始,你随我学音律。”

她的师门向来一脉单传,眼前的少女,人品资质俱佳,天赋奇高,确实适合传承衣钵,今后,她会倾囊相授。

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大限将至,师门的道法绝学也不至于失传。

谢清征犹豫道:“师尊,要不再过两天吧,等你身体好些再教我……”

她都等了三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莫绛雪不语,静静看着她,神色冷淡。

谢清征不敢再违逆,施了一礼,一本正经道:“徒儿谨遵师命。”

旋即又笑逐颜开,满眼虔诚地看着莫绛雪:“师尊,你对我真好,一出关就想着要教我。”

赤子之心,满腔孺慕,莫绛雪却听不得这种肉麻话,冷冷淡淡,回应她道:“这算什么好?尽教导之责而已。”

谢清征眼神柔软,又笑了一笑,嘴上没多说什么,却在心中暗道:“你就是对我很好啊。”

而且是很纯粹的好。

知晓她的一切,却待她如旧。

璇玑门的师姐,对她也很好,但那些好,是建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正邪不两立,倘若她们知晓她的母亲曾是仙门弃徒,曾经拿走了天璇剑,还结交过魔教妖邪,是否还会待她如一?还是会像金长蓝长老那般,“嫉恶如仇”?

她不知道。

这三年,她很少下山找师姐们玩,她怕师姐们有朝一日知道了她的身世,会后悔对她这个小师妹好……

莫绛雪出关后的第二日,开始正式教学。

她每天只教半个时辰,教东西从来不教第四遍。

谢清征悟性好,学个一两遍也能记住,记住后自己默默多练习几遍,很有分寸的,不去多打扰莫绛雪。

她白天学箫练剑,晚上静坐炼气,几乎不给自己休息放松的时间。

莫绛雪闲时或抚琴一曲,琴韵淡泊;或伏案练字,偶尔抬眸,瞧一眼窗外的细雪红梅,梅林中某个人衣袂翻飞,翩若惊鸿。

这般过了一段时间,她练字时,会把谢清征喊来帮忙研墨。

师尊练字,徒儿研墨,这是天经地义的本分,谢清征之前觉得师尊一个人更清静自在,所以才不多打扰。

这会儿师尊主动差遣她,她求之不得。

莫绛雪素有“琴心剑胆”的名号在外,可等到真正朝夕相处了,谢清征才明白,她的师尊,当真是琴棋书画、琵琶笙箫、奇门遁甲、阴阳风水……无一不晓、无一不精。

她感叹:“我要学到何年何月,才能都把师尊你会的都学过来?”

莫绛雪云淡风轻:“日久天长,慢慢学。”

停顿片刻,又道:“一张一弛,有劳有逸,方能长久。”

谢清征点点头,下一瞬,恍然明白过来:师尊把她喊到面前来帮忙研磨,大抵也是让她歇息片刻的意思。

心中不由一暖。

下一次,莫绛雪抚琴时,谢清征很自觉地站在一旁,恭敬聆听。

听见学过的曲子,她会解下腰间的烟雨箫,放到唇边,与琴声相和。

至此,缥缈峰十里梅林,箫来天霜,琴生海波,师徒朝夕相对。

半个月后,莫绛雪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

谢清征在梅花树下,挖出一坛酒来:“闵鹤师姐外出历练的时候,带了三坛女儿红回来送我,我不怎么能喝酒,便将酒埋在了梅花树下,想等师尊你出关的时候,一起喝。”

闵鹤师姐一直是暖心大姐姐的存在,像是察觉到她有心事,得闲时,会主动来缥缈峰,陪她聊聊天,说说话,解解闷。

“哦,对了,下酒的菜是未名峰的黄大厨做的!”

她特意提醒,免得莫绛雪嫌她做菜难吃。

一坛清酒,几碟小菜,师徒二人,相对坐在梅花树下,就着微风细雪,小酌几杯,闲聊几句。

斟酒的活自然还是徒儿来做,谢清征倒上满满一盏,递到莫绛雪面前。

接过酒盏的手指修长莹白,将酒送到唇边,一杯饮尽。

谢清征单手支着脑袋,瞧着莫绛雪饮酒的模样,瞧出几分江湖游侠的肆意来。

恍惚间,想起曾听闵鹤师姐说过,师尊是蓬莱的隐修,初入红尘那会儿,四方游历、快意任侠,还凭借一琴一箫,一日内,连败九十七名金丹期高手,一战名扬天下。

过去听到那些事迹,谢清征心中只有仰慕与拜师的渴望,如今回想起来,多了几分艳羡。

她心向往之,几杯酒下肚,脸上泛起了红,口齿不清道:“师尊,聊一聊你在外游历时的事情吧……外面的都有什么有趣的事啊?”

她自从来了璇玑门,就没离开过山门,当真有些向往外面的世界。

莫绛雪慢悠悠道:“除祟、超度、救人,也没什么有趣的。”

“可我还没出去看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谢清征酒意上头,脸色越发红润,话也多了起来,“师尊,说一说你的过去吧。你对我了如指掌,可我就只知道你是蓬莱隐修,你是璇玑门的客卿,如果有一天,你结束历练,继续回蓬莱修行了,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带上我?师尊,你带上我吧,我想一直跟在你身边。”

莫绛雪抿了一口酒,平静道:“修行路漫漫,道阻且长,你不要过分依赖我。”

谢清征轻轻哦了一声,给莫绛雪斟酒,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

她们虽然成了师徒,虽然朝夕相处,可师尊对她依旧是不苟言笑、不冷不热的态度,满是距离感,甚至不愿她过于依赖她。

她有些伤心。

可转念想到师尊对她的好,又觉得暖心起来,打定主意,也要一生一世对师尊好。

她自言自语嘀咕:“我想这么远的事情做什么呢?我现在该想的是,快快修炼,把你的诅咒转移回我自己身上,还有……还有……找到那个给我下诅咒的坏蛋……问问那个坏蛋,是不是ta害死了我娘亲和温家村的人……”

莫绛雪静静听着,没有多言。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谢清征的脸色烧得通红,清亮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闭上了眼,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莫绛雪放下杯盏,视线落在她身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醒来,站起身。

朦朦胧胧中,谢清征感觉到有一双手臂将她打横抱起。

她听见靴子踩过积雪的微响声,鼻间嗅到了清冷的气息,脸颊也贴上了冰凉的衣物。

冷香满怀,说不出的温软舒适。

她呓语了几句,很想睁开瞧上一眼,却渐渐陷入到沉睡……

翌日,清晨。

谢清征起床,揉了揉脑袋。

还是不太能喝啊,几杯就倒了,都没能陪师尊喝尽兴。

脑海画面停留在师徒二人相对而坐,举杯共饮的那刻,之后……

之后,是师尊抱她回来的吗?

应该是吧,总不能是这只狐狸拖她回来的。

谢清征捏了捏还在熟睡的灵狐耳朵,拿上烟雨箫,惯例去找莫绛雪学曲。

刚走到屋外,却见莫绛雪一袭白衣,长琴玉箫在身,还戴上了白纱帷帽。

谢清征施礼问道:“师尊,你要出门吗?”

莫绛雪颔首:“嗯,有个镇子出现了瘟疫和毒尸,你随我一道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师徒组终于可以开始下山历练了~~~12000字!我是大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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