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开阳派地处秦岭一带的终南山,邻近天权山庄,两派世代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师徒二人一路前行,四周景致与现实别无二致。
道馆楼阁,松柏森然。
景色一派清幽,但空气中没有任何味道。
谢清征嗅不到任何气味,皱了皱鼻子,隐隐有些担忧:“师尊,万一我们走不出去怎么办?”
她从前听师姐们说过,说有一种上古幻术,能让人深陷幻境之中,永远也走不出去,哪怕是死,魂魄也还留在幻境里面,无法进入轮回。
永生永世困在一个虚拟之地,真可怕。
莫绛雪淡然道:“且行且看。”
谢清征抬起手,手掌穿过了一棵青松:“我想璇玑门了。”
每当看见簇簇青竹或青松,她都会想起自家宗门。
莫绛雪微笑问:“你才下山多久?”
谢清征道:“没多久……但最近总是在死人,回过头想想,还是在璇玑门的日子好,平淡又温馨……”
说完,她看着莫绛雪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心想:“最初很难得见她笑一下,最近却总是见到她笑……这算是下山的收获吗?”
莫绛雪问她:“这便厌倦了?”
当初可是她口口声声说“还没出去看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谢清征摇头道:“师尊,和你待在一块我很开心,但我不喜欢那些算计,杀戮,血腥……如果外面的世界都是这样的,我宁愿一辈子在缥缈峰听梅花的开落。”
莫绛雪敛了淡笑,轻声道:“这世上的人本就是险诈者多,实诚者少,在哪里都一样,看得见看不见的区别而已;你心若自在,想听梅花的开落,在哪里的都可以听。”
谢清征:“诶这话怎么说?”
还未待莫绛雪回答,远远走来了一群红衣女子,背上皆负有一把红伞。
开阳派服色尚红,以宝伞纹为饰,以红伞为武器。
谢清征与莫绛雪对视一眼:看来都是开阳派的修士。
她想上前打探情况,连忙走过去行礼:“晚辈璇玑门谢清征,见过——”
可没等她问清情况,那群女修便当她是空气一般,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谢清征:“诶?”
莫绛雪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这里的人看不到我们,听不到我们的话。”
她们也无法触碰幻境里的任何东西,就只是旁观一切。
谢清征道:“也算体验了一把游魂的感觉……”
她听说人死之后,毫无念力的魂魄,便是这般,不为世人所见,也再无法触碰阳世的任何人与事。
倘若永生永世被困在幻境里,无法与任何人交流,只能看着这一切,那真是太恐怖了……
谢清征心中一阵悚然,可转念想到,师尊在身边,她身上碰了碰莫绛雪的手背。
冰凉柔腻的触感。
莫绛雪抬眸看她,她嫣然一笑:“我们还能互相触碰,真好……”
悚然感顿时烟消云散,她突然觉得一切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忽听得那群女修谈论到“天权山庄”
“少庄主”等字眼,师徒二人心念一动,连忙游魂似的飘上去,跟在她们身后。
只听那群女修闲聊道
“天权山庄的那位云猗少庄主,三日前继任庄主之位了,听说典礼十分隆重,湖四海的修真人士都去恭贺,我们的主母也送上了一份厚礼。”
“他自幼便与我们开阳派订下了婚约,如今已继任家主之位,不知何时来迎娶我们的二娘子?”
天权山庄历任庄主夫人,大多出自开阳派;开阳派的掌门夫人,也大多出自天权山庄。
有个女修嬉笑道:“他年少成名,相貌又十分俊美,也不知他看见我们二娘子的模样,会不会吓得立刻退婚?”
众女修哈哈大笑。
继任家主?退婚?这幻境的内容是多少年前的事?
谢清征想起在茶馆里听到的,有关云夫人“貌丑若无盐”
“美若天仙”的传闻,又不由心想:“她是美还是丑与你们何干?又不是你们去娶她……”
想着想着,却也萌生出强烈的好奇心,开口问莫绛雪:“那位姒梨姑娘究竟是何模样,才会引出这些两极分化的评价?师尊,你见过她吗?”
莫绛雪颔首:“见过。”
谢清征:“她是美还是?”
莫绛雪:“我见过她戴面具的模样。”
谢清征:“这便算见过了?”
莫绛雪淡声道:“怎么不算?我还与她谈过话。”
谢清征被她绕了进去,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过了好一会儿,谢清征才反应过来,道:“师尊,徒儿想问的是,她到底长什么样啊?”
莫绛雪正经答道:“那只有云庄主才知晓。”
谢清征:“……”
说来说去,相当于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戏耍一番……
正说着话,迎面又走来一个高挑瘦削的红衣女修,神情肃穆,高声喝骂那群红衣女修:“背后妄议同门!去戒律堂罚跪,罚抄二十遍《道德经》!”
众女修哭丧着脸,躬身应道:“是,大师姐。”
谢清征心想:“原来是开阳派的大师姐,好凶……看来不是每个门派的大师姐,都像闵鹤师姐那般温柔随和……但也算是十分正直了,是为了维护姒梨姑娘……”
那群女修御剑去戒律堂领罚,那大师姐站在原地,神情一变,竟似被夺舍了一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全然不复适才威严肃穆的模样。
谢清征与莫绛雪对视一眼,齐齐跟上那位性情大变的“大师姐”。
那“大师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去,嘴里还哼着一只小曲。
谢清征自嘲般笑了笑:“也是头一回光明正大做这种尾随跟踪窃听的事。”
她瞧了眼身旁的那位,哪怕尾随跟踪别人,也依旧是一副光风霁月仙姿玉骨的模样。
那位“大师姐”一路上都在逗花弄草捉蟋蟀。
谢清征觉得有趣,飘到她身边,明知她听不见自己的话,仍旧同她开口聊天:“嗯这花确实好看,我要是也能摸一摸嗅一嗅就好了。”
“这蟋蟀看上去很肥美,炸了吃一定很香,以前我姑姑炸过。”
莫绛雪安静地跟在二人身后。
越往山上走,道路越是险峻,乱石悬崖横生,若是凡人,大抵已止步于此,不再上去。那位“大师姐”依旧蹦蹦跳跳走着,直到前方又迎面走来一队女修,她才恢复到威严肃穆的模样,步履从容,向众人走去。
那一队女修立刻停步让路,齐齐行礼:“见过大师姐。”
一名女修好奇道:“大师姐,你不是在陪主母炼丹吗?”
那“大师姐”沉声道:“主母命我下山买些东西。”
那女修点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葫芦来,殷勤道:“大师姐,这是师妹近日练出来的佛手丹,有补气益血的功效,请大师姐品鉴一二。”
那“大师姐”嗯了一声,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揣在袖里。
莫绛雪忽然开口道:“她是姒梨。”
语气十分笃定。
谢清征眼睛一亮:“诶?”
她忙凑上去,对着那位“大师姐”,左看右看,螓首蛾眉,肤如凝脂,俨然是个美人。
莫绛雪又道:“她现在扮成了别人的模样。”
谢清征反应过来:“大师姐在陪主母炼丹……我懂了,是姒梨姑娘假扮成大师姐模样,捉弄大伙?”
莫绛雪颔首:“嗯。”
谢清征笑道:“她这人还真有意思!”
想必模仿得惟妙惟肖,众人都无法拆穿。
等那一队女修走远,姒梨拿出了葫芦,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将葫芦里的丹药全倒进了嘴里,塞得脸颊鼓鼓囊囊,像只小松鼠。
谢清征一时忘情,忙出声提醒:“姒梨姑娘!补气丹不能一口气吃这么多啊!容易出事的!!!”
喊完这句话,她才反应过来,姒梨根本听不见她的话。
姒梨嚼吧嚼吧,把全部丹药一口气吞了下去,自言自语道:“仙丹的味道也不过如此嘛,跟鸟屎一个味!”
谢清征嘴角一抽:“你还吃过鸟屎啊?”
这位姒梨姑娘,是开阳掌门的二女儿,为何不通晓玄门常识?奇了怪了。
一路上,四下无人时,姒梨便又蹦又跳,俨然是一位鬼灵精怪的少女;一旦碰上了女修,便端出一副大师姐架子,或训斥师妹师弟,或勉励她们好好修炼,或毫不客气地收下师妹们炼的丹药、买的点心。
直到走到一间道馆前,她偷偷躲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为何要躲起来?
谢清征绕过大石头去看,只见道馆站着一大一小两人。
师徒二人飞身上了道馆的屋檐,居高临下看热闹。
小的那位是个九岁左右的女童,一双美目顾盼神飞,扎着两个羊角辫,拖着一把比她还高的扫帚,尖声骂道:“姒梨那个丑八怪!好吃懒做!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什么活都不干!整日里坑蒙拐骗!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鸟屎,才撞上这份大运!”
大的那位是个清俊少年,一袭青衫,不带任何纹饰,却背了一把长剑,这少年生得极为漂亮,唇若涂朱,眉目如画,鼻翼有颗小巧玲珑的黑痣,漂亮得有些过分,漂亮到有些脂粉气,微笑着朝那女童道:“好厉害的丫头,小小年纪,骂人功夫这般了得。”
谢清征隐隐猜到了她是谁,听她声音清朗,提前知晓她女儿身的情况下,能听出一丝女儿家的腔调,但若是不知情的情况下,少年人声音尖锐些,也不足为奇。
转眼看向莫绛雪,莫绛雪从善如流般,解答道:“你猜对了,是云猗庄主。”
谢清征:“你为什么总能猜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莫绛雪:“因为你将心里话都写在了脸上。”
谢清征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轻哼一声,继续看热闹。
她瞧那女童也十分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便抛在了一边,道:“看来这是云庄主和姒梨姑娘少年时期发生的事。”
莫绛雪嗯了一声。
那扫地的女童扫了云猗一眼,啐道:“怎么?你也想追我家二娘子啊?她丑是丑了点,但已经许配人家了!你们这些穷酸鬼啊,别妄想娶了她能一朝飞上枝头,野鸡变凤凰!我家二娘子未来是要当庄主夫人的!”
云猗仍是好脾气地微笑,问:“二娘子在家吗?”
那女童尖声道:“不在不在!又去外头坑蒙拐骗了!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讨她当老婆!”
云猗看着女童,温柔笑道:“她愿意收留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背地里会骂她的女孩,便是她的好。”
谢清征心想:“这位云庄主似乎也是个温柔又细心的人啊,见微知着,能从一些小事洞察到她人的内心。”
转念又想到,她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居然已经死了,不由一阵伤心,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悯。
那女童拄着扫帚,抬起头,将云猗上下打量一番,骂骂咧咧:“你懂个屁?我和那个丑八怪闯荡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鸟屎呢!”
她满口都是骂人的话,粗鄙又粗俗,但年龄尚小,声音稚嫩,听上去还是一副甜软腔。
云猗不愠不恼,道:“那我在这里,等二娘子回来。”
那女童将扫帚一撇,骂道:“你们这些穷酸鬼!追不到那些漂亮有钱有身份的就来追她,打量着她是掌门的私生女,长得又丑就好追是吧!一个个居心不良!嘴上说着不在意容貌,结果见到她的模样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我呸!”
谢清征心想:“原来姒梨姑娘是开阳掌门的私生女……”
云猗眉头微蹙。
“我回来啦我回来啦!”姒梨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戴上,从大石头背后绕了出来。
云猗循声看去,看见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红衣姑娘,身形婀娜。
只看了一眼,她便不敢多看,垂下眼眸,行礼道:“小生姓云,二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女童眨眼道:“你姓云?你是天权山庄那边的人?庄主派你来的?”
姒梨高兴:“云公子,你随我进来吧。阿澜,伺候我梳妆打扮,迎接贵客啦!”
语气听上去十分愉悦,像是得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谢清征和莫绛雪跟着进了道馆。
整座道馆空荡荡的,平日里,似乎只有姒梨和那位名为“阿澜”的女童住在这里。
谢清征心中默念“阿澜”二字,脑海忽然闪过风澜的面孔,当即惊呼:“原来是她!”
莫绛雪:“嗯?”
谢清征:“师尊,原来那个很会骂人的小丫头是风澜!原来她打小就泼辣!”
莫绛雪:“你现在才发现?”
谢清征:“你早就发现了?!”
莫绛雪:“嗯。”
谢清征:“她现在口口声声喊姒梨姑娘丑八怪,喊云庄主穷酸鬼,以后她居然还能拜云庄主为师?!”
莫绛雪还是一声:“嗯。”
谢清征得出了结论:“看来云庄主和姒梨姑娘都是大好人!”
其实风澜除了泼辣些,人也不坏,甚至话里话外,隐隐有为姒梨打抱不平的意味在。
一行人进了道馆,云猗在厅中等待,小风澜请人就座,奉上清茶糕点,接着便去伺候姒梨梳妆打扮。
谢清征跟过去,想看看姒梨的真容,结果碰巧撞见姒梨在换衣,非礼勿视,她不敢跟进去多看,就在屋外等待。
没一会儿,只闻得叮叮当当的珮环声,小风澜搀扶着一位满身珠翠的老夫人走了出来。
谢清征呆了一呆:“刚才可没看见屋里有老人家在。”
转念间,又想明白了,微微一笑,心想:“看来又是姒梨假扮的……她不扮大师姐,这回改扮成老人家,要做什么呢?”
姒梨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风澜的手,颤颤巍巍地走到厅上。
莫绛雪也在厅上,盯着云猗看,眼中似有惋惜之色,待见到一个老人家出现在厅上,不由怔了一怔。
谢清征凑过去,道:“师尊,这又是姒梨扮的!”
总算有一件事是她先知道的了!
莫绛雪盯着姒梨看了会儿,勾了勾唇,似叹似赞:“很像。”
云猗一见那老人家,便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晚辈天权山庄云猗,见过老夫人。”
她认得这是开阳派掌门的母亲,百来岁的高龄。她曾在开阳派的某个典礼上,远远地拜见过一次,当时老人家坐在高台上,乐呵呵地看着底下的修仙人士,一团和气。
如今老夫人越发苍老了,满脸皱纹,双眼混沌不清,似是看不清东西,耳朵也背,侧过了头,啊了一声,问:“什么?你说什么?你叫什么?!”
嗓门也极大。
小风澜悄声道:“我家老夫人没修仙,只吃了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如今年龄越发大了,耳朵不好使,云庄主,麻烦你说话大点声。”
云猗运转体内灵力,将声音直接传到姒梨的耳边:“晚辈天权山庄云猗,见过老夫人!”
在长辈面前,她完完全全报出了家门和姓名。
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摸了摸耳朵,又点点头:“哦哦……隔壁山庄的啊……什么云,什么屁?诶好孩子……你爹娘怎么给你取了这么个歪名啊……”
她假装耳聋目瞎,还故意将“云猗”说成了“云屁”。
谢清征知她有心戏耍云猗,扑哧笑出声。
云猗脸色微微一红,再次传音,认真解释道:“老夫人,晚辈‘云猗’,音同‘一’,就是一四六七的‘一’。”
“哦哦……”老夫人缓缓地点了点头,问风澜,“那个……孩儿啊,给七奉茶了吗?”
小风澜忍俊不禁道:“喝着呢!喝着呢!”
老夫人又问:“她怎么不向老身行礼啊?”
小风澜大声道:“行过啦!行过啦!”
老夫人:“啊?那老身怎么没听见磕头声啊?”
君子可欺之以方,小风澜连忙示意云猗跪下行磕头大礼。
云猗犹豫片刻,见她一个人老人家颤颤巍巍出来陪客不容易,行个磕头礼也无妨,当即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姒梨捂嘴偷笑了一下。
谢清征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和莫绛雪道:“这姒梨姑娘实在顽皮,要是被云庄主拆穿了,那可有热闹看了。”
小风澜又道:“老夫人,云庄主是来找二娘子的!”
“来找梨儿的啊,梨儿还在房里梳妆呢!那个……”老夫人慢慢地转过头,双手一颤一颤,伸向云猗的脸庞,“好孩子……我记得你与梨儿有婚约在身是不是啊……靠过来点,让老身看看你长什么模样,配不配得上我家的梨儿?”
小风澜捧哏道:“云庄主那可真是仪表堂堂呢!”
云猗站起身来,走到老夫人身边。
姒梨假扮的老夫人,迷蒙着眼,伸出两只手,在云猗脸上摸来摸去,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摸了一遍,不住地点头道:“嗯,漂亮,漂亮……”
那满意的语气,似是在菜地上挑到了一棵漂亮的蕨菜。
云猗眉头微蹙,似是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谢清征忽然想起茶馆里听见的“退婚”传闻,连忙止住了唇边的笑,同莫绛雪道:“师尊,云猗这次来开阳派,是想同姒梨姑娘商量退婚的事情吧?”
莫绛雪点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姒梨扮成的老夫人,双手忽然向下,摸了一把云猗的胸口。
云猗惊惶失措,连忙闪身后退。
变故突生,谢清征哎了一声,道:“姒梨姑娘擅长乔装打扮,她是不是早就看出云庄主是女儿身?”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没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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