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 2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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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暗暗下定了决心,谢清征关上了窗户,盘膝静坐,练了会儿内功。

夜深人静,忽又听见隔壁窗户打开的声音,谢清征睁开眼睛。

犹豫了会儿,还是走过去,同样打开窗,问:“师尊,怎么还不休息?”

莫绛雪道:“东北方有兵刃相交声。”

谢清征闭上眼睛,凝神静听,什么也听不见。

有修为极深的高手施了结界,且修为大抵与师尊相当——有这个实力的,不是长护法之类的人物,就是一宗的掌门、家主。

谢清征睁眼道:“要去看看吗?”

会不会是云猗那边出了什么事?

莫绛雪抱上琴:“走,去看看。”

谢清征携佩剑和箫跟上。

整个新冶城内皆不能御剑,莫绛雪施展轻功,步伐轻盈,似踏雪无痕。

谢清征为了跟上她,下意识使出了万象步,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竟能与她并肩。

循着兵刃相交声,一路往山庄的东北角而去,来到一座别院。

莫绛雪跳上屋檐,向下看去。

院中灯火明亮,金钩宝带的谢幽客,端坐在铺着锦缎的圈椅中,好似在惬意观戏,她面前的小桌上也铺着锦缎,摆着茶水、名贵糕点,她右手握着茶盏,抿了一口,那茶盏不知是什么玉做成的,看上去极为雪白,与那只手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身边依旧有一位眉间点辰砂的黄衫女修垂手侍立,为她斟茶。

院中央,三个锦袍修士围攻云猗。云猗手持天权刀,刀光闪烁,以一敌三,稳占上风。

院子四周也满是腰悬佩剑的锦袍修士,那些修士的衣服上都用金线绣着兰草纹,显然全是天枢宗的人,且品阶比黄衫修为高出不少。

他们举着火把,刀刃气劲四溢,兵刃声满院,却被一道透明的结界隔绝。火把上的火焰被气劲激得左右摆动,火光一片片地在谢幽客脸上晃过,忽明忽暗。

蓦然,院中一黑,所有的火焰都被天权刀的气劲吹熄,桄榔几声,刀刃落地。

三名锦袍修士尽皆倒地,唯有云猗持刀立于院中央。

“啪啪”两声,谢幽客放下杯盏,拍了拍手掌,真心夸赞道:“云家绝学,‘谢燕式’,果然名不虚传。”

院中火把再次被点亮。有人将那三名倒地的修士拖了下去。

云猗自嘲般一笑: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也不算什么好名头。”

谢幽客道:“什么王家、谢家、云家,什么世家大族也逃不过风流云散的那天,云庄主不必伤怀。”

说完,她一招手,又有名锦袍修士围了上去,长剑递出。

云猗横刀相抵,刀剑相交,人绕着她走马灯似的打转,她紧守门户。

这次却不再是稳占上风。

谢幽客忽然转头望向屋檐,道:“两位,请下来喝杯茶。”

谢清征对上那道清亮的目光,心中一动。

莫绛雪抱着琴,随意地弹拨了几下琴弦,琴波冲破结界,一股冲淡的琴韵,宛如浑然天成的柔力,激荡开那名锦袍修士的攻势。

那人一怔,抬头看向她,又看向谢幽客。

谢幽客摆了摆手,屏退左右,顺便让人把云猗也带了下去。

整个院子,霎时只剩谢幽客一人。

莫绛雪牵过谢清征的手,从屋檐上跃下。

她不想动武,只希望这几道琴波能换来静心交谈。

她来到谢幽客面前,谢幽客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

莫绛雪落座,开门见山道:“谢宗主,明日我要带走云猗。”

谢幽客道:“云韶君是隐逸之士,有些事不必掺和得太深。”

莫绛雪淡声道:“她是我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保她一命。”

谢幽客默了片刻,不置可否,望向莫绛雪身后的谢清征,问她:“璇玑门待你好不好?”

谢清征愣住,也没应谢幽客的话,看向莫绛雪。

莫绛雪示意她回答,她才客气地答道:“回宗主,师尊和师姐们待我很好。”

前几日在萧掌门面前,谢宗主分明是不愿与她相认的模样,怎么今晚愿意折节交谈了?

谢幽客:“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话到此处,她不说了,话锋一转,又道,“萧掌门呢?她待你好不好?”

谢清征:“掌门对我也好,她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收留我,照顾我,我永远记得她这份恩情。”

谢幽客问:“你怪我没接你去天枢宗吗?”

谢清征摇摇头,嘴上道:“回宗主,清征不敢。”

心中却想:“你和我母亲自小一块长大,论亲疏远近,怎么说,也该是我和你更亲近些,为什么当年要我留在璇玑门呢?难道因为我母亲被逐出了宗门,所以我也没资格去天枢宗了?”

心中虽这么想,却并没有多少怨气。如果真是这样,她也觉得没什么。

毕竟,她又不认识这个谢宗主,而璇玑门的师姐待她确实不错,还有莫绛雪也在璇玑门。

她倒庆幸自己留在了璇玑门,才有机缘拜莫绛雪为师。

只是母亲和温家村那些人的死,还有自己的身世,时常让她感到迷茫。

谢幽客道:“你怎会不敢?你从小就擅长嘴上说一套,心里又是另一套想法。”

莫绛雪闻言淡淡一笑,这回倒不出言维护。

谢清征讶然:“谢宗主,你……你见过小时候的我?”

谢幽客不置可否,问道:“小时候的事情你是不是都记不清了?”

谢清征点点头。

谢幽客:“学过的功夫也全忘了?”

谢清征:“偶尔还能使出一两招来。”

谢幽客嗯了一声,不再看她,看向莫绛雪,将话题绕了回来:“云韶君,你快人快语,我也不和你兜圈子。看在你收她为徒的份上,云猗你可以带走,天权刀要留下。”

莫绛雪道:“天权刀我无法做主。”

天权刀是天权山庄的镇派之宝,是历任家主的信物,交出了天权刀,也意味着交出了天权山庄。

谢幽客道:“我相信她会同意的。”

说着,她让人把云猗带出来。

云猗手上还抱着那把天权刀,虽一脸疲倦,仍不失谦和的风度,不愠不恼,问谢幽客:“谢宗主,这回希望我对战几人?”

谢幽客和颜悦色:“不必再打了。云庄主,其实我很欣赏你。”又看了一眼莫绛雪,“难怪云韶君也如此欣赏你。若非云氏一族气数已尽,来日天权山庄未必不能胜过我天枢宗。”

她就像一块美玉,外表温润晶莹,内里坚韧顽强,虽是谦和文雅之人,处事却不失雷霆手段。

这样的人,若能为己所用,那将是她谢幽客莫大的荣幸。若不能为己所用,那她就要保证对方再无力与她抗衡。

云猗道:“谢宗主谬赞了。”

谢幽客:“常言道,合则强,孤则弱。正魔两道纠缠了几百年,正道当中,就是有太多像你们山庄这样明争暗斗、自相残杀的宗派,因而总不能集中精力来对付魔教。我谢幽客并无吞并其它四派的野心,我只想大家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蛮荒的魔教。云庄主,从今以后,你继续你做你的庄主,但奉我天枢宗号令便可。”

她戴着半张金色面具,令人难以窥见她的面部表情,但眼眸中流露出的光芒,透露出几分上位者的强势与威严。

云猗道:“谢宗主,你未免将我的心胸想得太宽了些,你为一己私欲,设计挑起山庄内讧,间接害死了我的妻子,我怎可能供你驱策?你想七派合你想执正道牛耳,你想消灭十方域,那都是你的事。我只想和我的妻子归隐江湖,不问世事。”

谢幽客冷笑:“不要空口无凭污蔑人,你们内部自相残杀,怎么能怪到我头上来?云猗,你身为家主,家族内部纷争不断,你非但没能及早止息,反而愈演愈烈,致使无辜之人身死;死了一个人,你方寸大乱,一天之内屠杀了云家三十多名高手,致使云氏一族衰落;如今因为这些事,你又取私情而舍大义,不顾同门之情,不顾同道之义,自暴自弃,放任魔教残害无辜,放弃了自己该尽的责任,你不觉得自己很失职吗?”

这些话全是诛心之言,云猗面色铁青,双手不自觉握紧了天权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才喃喃道:“哪有什么正道魔道、私情大义?我只看到了争名夺利,党同伐异。”

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她厌倦了这些人……

谢清征急切地看着莫绛雪。她是小辈,不好插嘴说话。她打心底偏向云猗,希望师尊能帮忙说一两句。

莫绛雪开口道:“谢宗主,分明是同一个人,只因为她拒绝了你的请求,你便说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何必往人伤口上撒盐,说这些诛心之论?不如直截明了地表达你的意图。”

谢幽客看了她们师徒二人一眼,再看向云猗,道:“云庄主,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只想各派联合专心对抗魔教,并无害人之意。你若不愿继续当这个庄主了,便将天权刀留下,让愿意承担这个责任的人执掌天权山庄。”

云猗沉默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似在取舍。

谢幽客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泛着红光的珠子,放到桌上,同云猗道:“这是安魂珠,当世只炼出了一颗。有了这个,你们不必千里迢迢回璇玑门去借天玑玉,也能将姒梨的魂魄从幻境里解救出来,而且,还能安养她的魂魄。”

云猗自然是希望越早见到姒梨的魂魄越好,当下不再犹豫,交出了天权刀,拿过安魂珠,看向莫绛雪。

谢幽客也看向莫绛雪,眼神中流露出一分得意之色,像是在说“你看,我就说她会同意交出天权刀”。

谢清征轻轻叹息一声,心想:“若换作是我,我也宁愿交出天权刀,换取这颗珠子……不知师尊会如何选择,反正要是谢宗主,肯定要刀不要人……”

转念又想:“天权刀落入了谢宗主的手中,自己今后想要集齐七种灵器,岂不是难上加难?可至少知道了天权刀在她手中,也不错,总比那些不知下落的灵器好……”

她想趁机问一问谢宗主温家村、谢浮筠的事,她们三人却开始商量布阵,打算三人合力,将姒梨姑娘从幻境中拉出来。

谢清征问:“我能帮忙做些什么?”

云猗解下腰间的风铃,递到她手上:“云家的铃铛能招魂,你帮我摇铃铛就好。”

地上画了一个圆形阵法,三人呈三足鼎立之势,盘膝而坐,安魂珠飘在阵法上空,云猗掏出怀里的锦盒,放出那一团黑雾。

黑雾飘在阵法中央,安魂珠散发出柔和的红色光芒,像是在净化那一团黑雾。

阵法中三人各自闭目凝神,双手快速结印,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安魂珠中。安魂珠在空中散发出光芒,与三人的灵力相互交织。

“叮铃叮铃。”谢清征手腕轻扬,风铃发出悠远空灵的声音。

安魂珠的红光越来越盛,那黑雾逐渐在空中凝聚成形,化作一抹朦胧的鬼魅。

许是在幻境待了几天,姒梨的魂魄变得十分虚弱,像是风一吹就能散去,根本无法开口说话,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云猗盯着那抹虚弱的魂魄,两行清泪划过脸颊,眼里满是说不出的哀伤。

三人收了印,云猗连忙抓过安魂珠,将姒梨的魂魄纳入珠子中静养。

谢幽客起身道:“在安魂珠里养满七七四十九天,她的魂魄就能恢复正常。云猗,从今以后,不要让我再听见你的名字。”

云猗小心翼翼捧着那颗珠子,道:“你放心,从此我更名改姓,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云猗’这个人。”

谢幽客负手而立,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冷声问云猗:“为了一个死人,值得这样吗?”

云猗的视线终于从珠子上移开了,她看着谢幽客,目光温和,语带笑意:“谢宗主,你身上为何常年带着安魂珠?我听闻安魂珠要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化而成。你剜了自己的心头血,千辛万苦炼化出了这颗珠子,是想给谁用?你想安养谁的魂魄?那人是不是魂飞魄散了?连一抹残魂都没给你留下?为了一个死人,值得这样做吗?”

这些同样是诛心之言。

谢幽客冷哼一声,没说一句话,拂袖而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谢清征和莫绛雪送云猗、风澜、青萝出了新冶城的城门。

风澜和青萝脱离了山庄,打算跟随在云猗左右,不离不弃。

莫绛雪问:“你们打算去哪里?”

谢清征刚想说“要不与我们师徒结伴而行吧”,转念又想:“算了,不要了,我们还要找温家村的线索,我还想找其他灵器的下落,万一云猗她们掺和进来,又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云猗道:“阿梨生前总说想四处去走走,我没能陪她去,如今我们就做个四处云游的道子。”

她又诚恳告诫莫绛雪:“你是隐逸之人,这里是名利场、是非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抽身离去的好。”

莫绛雪颔首,道一声:“多谢,珍重。”

云猗也颔首,道一声:“珍重,有缘再会。”

她交出了天权刀,褪下了天权山庄的青衣莲纹的服饰,也解下了风铃,只着一袭青衫,腰间别着一把寻常的长刀,带着姒梨的魂魄,还有风澜和青萝两位爱徒,渐行渐远。

谢清征目送她们的背影的远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时候……希望下回见到她们,我能和阿梨姑娘说上几句话。”

她很喜欢那个鬼灵精怪的阿梨姑娘。

莫绛雪道:“聚散随缘。”

若换作从前,谢清征会跟着说上一两句剖白内心的话语,诸如那些“我就不和你随缘”

“我要一生一世陪在你身边”的肉麻话,可如今,她只是点点头,道:“嗯,随缘。”

莫绛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城中走去。

谢清征跟在她身后。

城里有个吹糖人的手艺人,谢清征驻足,要那手艺人照着自己和师尊的大概模样,捏了两个糖人。

走在街头,她把那两个糖人抓在手里,也不吃,只在那边玩过家家,一会儿举着师尊的糖人,模仿师尊的语气说:“你要一生一世听为师的话。”一会儿举着自己的糖人说:“徒儿当然会一生一世听您的话。”

莫绛雪回过头瞧了她一眼,不知是嫌她幼稚,还是嫌她贪玩,说了句:“再不吃就要被晒融化了。”

谢清征就把两个糖人并拢放在一起,手挨着手,胳膊碰着胳膊,心中怅怅的不是滋味,暗想:“融化成一体也挺好……我和师尊不能在一起,我的两个糖人总能在一起吧……”

莫绛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双手止不住地发颤,像是极为寒冷。

作者有话要说

云猗:老婆回来了,说话都更有底气了

谢:回旋镖插到自己身上,破大防,走人

谢&莫:看戏、叹息

祝大家中秋快乐呀!我把庄主的妻子还回去了,虽然吧,阿梨现在还不能说话,但是呢,相信我,等主角下次见到她们时,她们已经能打啵了~~~我还算是个甜文写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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