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她望向师尊,心中翻江倒海。
莫绛雪瞧着谢清征,眼中无波无澜。
谢清征瞧见她浅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犹豫的神色。
她的鼻梁精致高挺,依稀记得鼻尖擦过自己脸颊的温润触感;她的唇单薄柔软,软得似水一般,从这样一张好看的嘴唇中,吐露出“杀”字,似乎显得太过平静。
平静到不像是真心话。
谢清征听在耳中,却觉得,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欺负了她,师尊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那人。
她一直是被师尊呵护着的,某种程度上,师尊确实如同她的至亲一般,教导她,呵护她,看着她一点点成长。
可她却对这样的一个人,生出了那样龌龊的心思。
谢清征垂下眼眸,不是自愿的吗?
她暗暗腹诽:“若不是自愿的,我还能让师尊你自裁不成?”
确实不算自愿,若非昙鸾从中作梗,她不愿去做这等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
但……后来瑶光铃的声音隐去,她的神志是清醒的,至少,她比师尊更清醒。
她也不能说“我心甘情愿,我甘之如饴”,虽然这是她的真心话,虽然她没有寻常女子那般委婉含蓄,但这种话说出口,也太那……什么了吧……
谢清征抬手捂住脸颊,不敢与莫绛雪对视,轻声道:“师尊,我想一个人待会儿,过会儿我再和您交代这些。”
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先找借口,拖延一下。
莫绛雪静默片刻,颔首道:“好,你先沐浴。”
她转身出了屋。
谢清征透过指缝,目送她离开,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水中。
四肢酸胀不已,似是消耗了许多力气;思绪混乱无比,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身与心,俱疲倦……
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累的时候,从前她有很多话可以和师尊说,直白赤诚,毫无保留,事无不可对人言,如今,却要推三阻四,找借口,拖延彼此的对话。
“咕噜咕噜。”水中冒起了一阵气泡,片刻后,“哗啦”一声,谢清征从水中站起身来。
该面对的问题总要去面对……
心中盘算好了说辞,谢清征洗净身体,从浴桶中出来,穿好衣服。
师尊替她准备的衣服是璇玑门的黑白色道袍,在苗疆的这段时间,她穿过寻常汉家女子的白衣红裙,穿过苗家女子的蓝布衣裙,倒是许久未着璇玑门的这身道袍。
袍上白鹤翩然欲飞,总能令她联想起那个如鹤如仙的人。
谢清征挽起长发,抬起胳膊时,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不知何时痊愈了。
当时杀念横生,她记不太清怎么破开幻境的,但依稀记得,手臂上的伤口,是她自己用天璇剑划开的。
师尊说她的血遭受鬼气浸润多年,能招来许多邪祟,没想到,也能用来破除灵器制造出的幻境。
之后应该是师尊替她治好的……
治好了她的伤,却特意留下她肩颈上的那些痕迹,存心等她醒来,当面对质。
谢清征轻轻叹了一声气。
尽管师尊特意质问了一句是谁做的,但她还是不能确定师尊,是否真的不记得幻境中发生的事。
或者说,她不敢确定,师尊是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师尊话里话外,都未提及自己平白无故少了一段记忆,按理,人缺少了一段记忆,不是应该会感到惊讶吗?
谢清征都想好了说辞,什么“失忆是幻境的副作用”
“我也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
偏偏师尊没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痕迹,质问是谁做的。
难道自己身上的痕迹,比她缺了一段记忆还重要?
心中有很多种猜测
也许,师尊没忘记是谁做的,但不愿承认那个事实;
也许师尊彻底忘了,误以为她和别人……
也有可能,师尊忘了,但猜到了是自己所为,却不愿挑明了说,有意给彼此留些颜面……
总之,师徒乱.伦这种事,不记得,总比记得要好。
若是记得,她在师尊面前,无地自容;若不记得,她们的师徒关系还能延续……
不管师尊记不记得,猜没猜到,反正,她是不会承认的。
她只想维持现状,她只想陪伴在师尊身侧,至少在师尊身上的诅咒解开之前,她无论如何,都要陪在师尊身边,谁都不能将她赶走。
等师尊没了性命之忧,她会向师尊坦白一切,那些龌龊的心思,趁师尊心神不宁时,那些大逆不道的行为,她通通会交代。
届时,她还能不能留在师尊身边,全凭师尊做主。
谢清征穿戴齐整,推门而出。
莫绛雪站在屋外的廊道中,背对着她,身量颀长。
谢清征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莫绛雪道:“现在可以说了?”
谢清征温声解释道:“师尊,不是什么人所为,是我进入风月幻境后,道心不稳,和幻境里的精怪……”
当时庭院中只有她、师尊、昙鸾三个人在,师尊若是误会,一定是误会到了昙鸾身上……
她才不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她还得找个时间,去赌昙鸾的嘴,让那妖女别乱说。
莫绛雪背对着谢清征,一言不发。
“最后,我清醒过来了,幻境也破了。师尊,我错了……”谢清征跪下认错,“徒儿甘愿领罚。”
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按照璇玑门的门规,她犯了第三戒,“不得淫邪败真,秽慢灵气”。
莫绛雪依然一声不吭,垂首,轻轻晃动手中的瑶光铃。
“叮铃……叮铃……”
铃铛发出空灵悦耳的声响,谢清征听见那几声叮铃,心中一个激灵,脑海情不自禁地闪过两人缠绵亲吻的画面。
“师尊。”她呼唤身前的人。
莫绛雪停止晃铃,淡声道:“瑶光铃没有认我为主,发出的响声,扰乱不了神智。”
又问谢清征:“那些是你的真话?”
“我……”谢清征嗫嚅地动了动嘴,背上冷汗直冒,颇有些不知所措。
也许她真的不擅长撒谎,师尊也没那么容易被骗。
犹豫片刻,她只能认错:“徒儿知错……”
其余的话,绝口不提。
莫绛雪抬腿就要走,谢清征情急之下,连忙抱住她的双腿:“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师尊,打骂也好,责罚也好,您别不理人……”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又松开了莫绛雪的双腿。
一个苗家女子路过,看见她们师徒俩一跪一立,惊讶地看了她们一眼,用蹩脚的汉语,道了一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别太严厉啊……”
莫绛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苗家女子咳了两声,走了。
莫绛雪转回身,望着谢清征,缓缓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轻声问她:“我打骂过你吗?”
谢清征摇摇头:“没有。”
拜师以来,师尊甚至都极少对她说什么重话。
莫绛雪又问:“我责罚过你吗?”
谢清征还是摇头:“没有。”
莫绛雪站起身,道:“那不就得了?你起来说话。”
谢清征站起身来,目光依旧不敢看她,只是看着地面,躬身问:“这次……也不罚我吗?”
莫绛雪轻描淡写道:“如果你认为你向我说了真话,你知错了,那就这样,没什么好罚的。”
揣摩不透她的心思,谢清征一颗心七上八下。
“逍遥一道,贵乎顺其自然,从心所欲。”莫绛雪平静道,“如果你认为向我隐瞒什么,是有必要的,是你心之所向,那你可以不说真话。”
这些话,大概可以理解为:你按照自己的意思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有所隐瞒也没关系,她不介意。
明知被欺骗,却不追问。谢清征自认修不到她这样的心境,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莫绛雪这番话说得心平气和,神色乍一看一如往常那般淡然,转过身时,眼中却多了几分黯淡。
“待会儿收拾行李,回一趟璇玑门。”
留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清征躬身施礼,抬起头时,只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在苗疆待了两个多月,解毒的蛊方到手,瑶光铃也拿到了,确实该回去了。
临别之际,谢清征想到了昙鸾,和檀瑶打探了她的所在,前去探望。
昙鸾尚未苏醒过来,她腰间别着的那个锦囊沾了血,谢清征用灵力将那些血渍化去。
仙教的教主来看过几回,站在床前,没有说话。
谢清征看见昙鸾手指动了动,似有醒来的迹象,心中一喜,正要和教主说,却见教主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昙鸾,接着便转身离去。
似是不愿面对清醒后的昙鸾,又或是,怕昙鸾不肯见到她,所以回避。
昙鸾醒来的第一眼,见自己回到了总坛,掀开被子,挣扎地下了床,要离开。
檀瑶拦住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阵苗语,她也用苗语和檀瑶对话。
谢清征听不懂,也不想去懂。
她们既然选择用苗语对话,便是不愿让她这个汉人知晓,她们在说些什么。
她在一旁把玩手中箫。
最后,檀瑶放昙鸾离开,昙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总坛,谢清征跟了上去。
走到了总坛外,昙鸾捂着胸口处的剑伤,回身笑问:“小谢道友,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还想杀了我啊?”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丝毫血色,虚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语气中却还能带着笑意。
没有丝毫惭愧的笑意。
谢清征道:“我真心把你当朋友了,是你欺骗陷害我在先。”
昙鸾:“怎么?你想要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吗?”
谢清征:“难道你不该说吗?”
昙鸾笑得轻浮:“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还想继续和我当朋友,继续被我欺骗,被我背叛啊,你是喜欢上我了吗?”
谢清征反驳:“那你想多了,我的朋友不是你,是檀鸢,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昙鸾:“这才对啊。你这种人太认真,我不会去碰,再说,你喜欢的人也不是我。”
谢清征瞪了她一眼。
昙鸾:“你让我消除她的记忆,你觉得有用吗?就算我不说,你觉得她会猜不出来吗?依我看,她就算猜出来了,也会选择装作不知道。她不敢面对你,就和慕凝当初不敢面对我一样,她接下来一定会躲着你。你呢,要么继续自欺欺人下去,最好能欺瞒所有人,欺瞒一辈子;要么趁早坦白,趁早放下。”
谢清征道:“昙鸾,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一定要在一起、一定要求一个结果的。她也不是慕凝,她就是她。我现在只想解开她身上的毒,我只想她能够活下来。至于我和她最后怎么样,那是将来的事。”
大抵是被那一句“我只想她能够活下来”打动,昙鸾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慕凝,眼里有一瞬的动容,随即道:“那你现在跟着我做什么?我手上又没瑶光铃了……”又愤愤不平,“等我养好伤之后,再找你们要回来!”
谢清征问:“你知道玉虚鼎的下落吗?”
昙鸾发笑:“你们从我手上夺走了瑶光铃,还想要从我这里探听到玉虚鼎下落?”
谢清征:“看来你知道。”
昙鸾:“在蛮荒,在十方域,有本事就去拿。”
谢清征施了一礼:“多谢告知。”
说完了这句,谢清征依旧没离开,看着昙鸾,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那个锦囊。
不是说早忘了慕凝吗?她还留着这个锦囊作甚?
昙鸾没好气问:“你还不走?要改换门庭,留下来当我的徒弟吗?”
谢清征不理会她这个问题,问她:“我神志不清,用天璇剑杀你的时候,你和我说了些什么?”
昙鸾看着她眉心的那抹朱砂印,道:“你不如回去问你的师尊,你眉心的印记里都有什么?”
谢清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师尊说我这里有一抹谢浮筠留下的灵气,她后来帮我掩盖了。”
昙鸾:“她是这样和你说的吗?”
谢清征:“所以你那天到底和我说了什么?”
昙鸾摇摇头:“等我伤好之后,再去找你吧,要不然我担心我会被你师尊打出来。”
话音落地,她的神情一变,瞧着谢清征身后出现的那个人,咳了一声,又笑了笑,道:“你若是思念我,便传信给我。”
这厮戏精附身,前言不搭后语的,谢清征听得眉头一皱,待察觉到身边传来的一丝寒意,忙转过身去,“师尊……”
莫绛雪负手而立,冷淡而有礼貌地询问:“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昙鸾微微一笑:“打扰到了,云韶君,您能先走开吗?”
莫绛雪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谢清征解释:“师尊,我只是在问她昨天发生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
莫绛雪颔首:“问完了吗?我们该回去了。”
从苗疆回到中原,谢清征没忘记牵上自己的那头驴。
来时,她们师徒二人牵着驴行走在乡间阡陌,她跟在师尊身后,有说有笑,亲近撒娇,她还诱哄师尊骑驴;
回时,她却心事重重,不但很少笑,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在师尊面前,谨言慎行,保持距离,态度愈发谦恭。
莫绛雪自然察觉到了谢清征的异常,她主动骑上了那头驴,将缰绳递给身后的谢清征。
谢清征怔怔地接过缰绳,看着骑在青驴上的人,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牵着缰绳,缓缓向前走去。
相似的风景,相似的场面,心境却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谢:今时不同往日,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莫:她学会撒谎骗我了……她是不愿意的……她躲我,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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