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章
大漠昼夜温差极大,夜晚寒风阵阵,寒意透骨。谢清征常年居住在缥缈峰,习惯了寒冷的环境,倒感觉还好。可一旦到了白天,暑气蒸人,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走得她意识恍惚。
脚下黄沙柔软,坚韧,有些烫脚,走着走着,她仿佛也幻化成了一粒不会说话的黄沙,眼前还时不时出现一些诡谲奇异的幻象
高插青冥的佛塔,连亘六七里的城郭,人来人往的市集……
荒无人烟的大漠里,哪来的佛塔、城郭、市集?
这一幕幕幻象,看上去实在过于诡异悚人,像是擅长织造幻境、引诱凡人靠近的鬼魅。
谢清征总觉得下一瞬,那些“人”会挖出眼珠子、掰下自己的脑袋,飘过来,一口吞了她们。
她灵力虽受限,身上却还带着不少除祟的符箓。呔,此等吓人害人的邪祟,自然要除之而后快。
谢清征捏着符箓,刚一走近,幻象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怕了她不成?
她在原地茫然地转了几圈,没有感应到丝毫祟气,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许是遇到了《天文志》所记载的“海市蜃楼”。
好吧……有个蜃景可看也不错,总比入眼皆是莽莽黄沙要好……
谢清征叹了一声气,收了符箓,背着沐青黛,继续走在沙漠中。
吹拂过面的风,裹挟着一股干燥闷热的气息,远处沙丘的轮廓随风变化,有时柔和,有时峻峭。
走着走着,谢清征猛然瞧见远方有一道身影:白纱帷帽,背负瑶琴,翩若惊鸿,立于一座佛塔的塔尖之上,似在眺望四野。
这道身影,离她很远,她熟悉至极。
一瞬间,胸腔怦怦跳动。
咚咚、咚咚,清晰的心跳声在耳中回荡,谢清征喉咙干涩,眼眶发红,拔腿就跑,往那道身影所在的方向。
师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来寻自己?一定害她担心牵挂了!
谢清征身上背着沐青黛,沉甸甸的身体拖慢了她的速度,她犹豫了一瞬,没有选择放下,依旧背着人往前跑去,跑出一段路后,她有些体力不支,加上看见了熟人,情绪起伏,心慌意乱,她双膝一软,扑倒在地。
又吃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她胡乱吐出嘴里的沙子,迅速爬起身来,再定睛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就如同那些时隐时现的蜃景一般,诡异地出现,又诡异地消失,视线内,唯余莽莽黄沙。
满腔欢喜转瞬间被扑灭,谢清征舔了舔干燥的下唇,鼻子一酸,只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胸腔和喉咙里弥散开一阵甜腥的味道,宛如生锈的铁。
她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背着人,继续一步步往前走去。
师尊说得没错,她的依赖心真是太重了……
这才分离十天而已,她就不争气地想哭。
十天前,她随金长老外出除祟,除了尽宗门责任之外,心中也存了几分回避的念头,她想,她不能总是这般依赖师尊,若是将来师尊身上的恶诅解除了,她还没放下这段感情,她就只能离开师尊,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能打扰到对方。
她想提前习惯身边没有师尊的日子,哪知会分离这么长的时间……
谢清征重重叹了一声气。
天色一阵一阵地暗了下来,她惯例找了个背风的小沙坡,放下沐长老,给沐长老喂了丹药和水,然后点燃一道火符,照明取暖。
她没有灵力给沐长老疗愈外伤内伤,只能靠丹药给人续命。
沐青黛修为高深,靠着那些灵丹妙药,意识也一日比一日的清醒。她这人说话不太讨喜,也不喜谢清征,因而就算清醒过来,也不多同谢清征说什么,只是挣扎地跳下谢清征的背,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谢清征任由她慢慢地走,等她被烈日晒得晕过去了,再把她背在身上,还要学她的口吻,刻薄一句:“沐长老,你又何必逞强呢?”
刻薄嘲讽别人,有违谢清征的本性,只不过看沐长老吃瘪,看她像一只被剥去利爪的猫,神情恼怒,却无半点反击之力,心中不由升起几分窃喜,谁让她欺负小时候的自己呢。
对她这种骄傲自矜的人来说,被最讨厌的人救了,这种感觉,真是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这晚,沐青黛服过丹药后,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她看着夜空的星辰,转了转眼珠,坐起身,冷冷地问:“你走了几天?”
谢清征道:“七天。”走了七天,还是没走出这个鬼地方。
沐青黛语气不善,厉声道:“你就没发现你来过这个地方吗!”
谢清征环顾四周,惊讶:“有、有吗?这里的沙丘看上去都一模一样……”
沐青黛脸现愠色,闭眸不语,似是在隐忍怒意。
谢清征:“那我们是遇到鬼打墙了吗?”
沐青黛还是不说话。
谢清征心想:“这位沐长老真的很容易生气,一点也不像我师尊……”
不过,她们都有个共同点,生气时不爱理人。
哎,好像任谁生气了都不喜欢搭理人,思及此,谢清征淡淡一笑。
沐青黛一睁眼,便见谢清征在那不知死活地微笑,瞪了她一眼,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谢清征轻声道:“那不笑也不能解决问题啊。”
况且,她想到了自家师尊,笑上一笑,有何不可?
沐青黛脸色不善,忍了又忍,这时,沙坡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这茫茫大漠中,虽无人烟,却有不少蛇蝎和阴灵,什么饿死的、渴死的过路人,被谋财害命的商人,死在边疆战上的士兵……
谢清征抽出佩剑,一手持剑,一手捏着定鬼符,探出身子,缓缓向那道呜呜咽咽的声音靠近。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大人……饶命啊……我的孩子才一岁,离不开娘啊……”那女鬼猛一转头,瞧见了她手里的兵刃,竟害怕地向后缩去。
又是一个以为自己还活着的鬼。
谢清征听她提到孩子,心生怜悯,收起了剑,将定身的符箓拍在她身上,定住她的身形,问:“你是哪里来的?”
“乌墨国啊,小人是乌墨国的……”
乌墨国……没听过这个名字,大抵是哪个被中原王朝所灭的古国……
“你怎么不回家去?”
“家里全是中原的士兵,在杀人……不要杀我啊……大人……”
谢清征仔细观察那个女鬼,看见她的脖颈上有一处刀伤,像是被人一刀毙命,看样子,这人死了至少有十多年了。
谢清征和颜悦色道:“你的家在哪个方向?顺路的话,我送你回去,有我在,那些士兵不敢杀你。”
送她回家,顺便送她重入轮回。
那女鬼指看向东边。
谢清征:“刚好,我也要往东边走,但一直走不出去。”
那女鬼道:“要从乌墨国走,才能回到东边啊……”
谢清征转身看向沐青黛:“长老,您意下如何?”
该尊敬的时候,她还是会尊重前辈。
沐青黛将笛子送到唇边,尖锐的笛声划破夜空,直冲云霄。《往生》曲居然也能被吹得这般肃杀……
这真是谢清征有生以来听过的、杀气最重的往生曲,与师尊平和淡泊的琴音,有天壤之别。
那女鬼的身形慢慢淡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荒漠中。沐青黛收了笛子,冷哼:“直接送入轮回,跟邪祟啰唆这么久作甚!”
谢清征:“看样子是个胆小鬼,这不是想带在身边多聊一聊,问问那个乌墨国的情况嘛。”
沐青黛负手而立:“不用问她,我知道那些。我不喜欢这些邪祟跟在身边!”
她与十方域交战多年,自然知晓蛮荒的一切。
谢清征:“好好好,一切都听您的。”
沐家两姐妹,都是但凭个人喜好行事的主,多说无益,谢清征转身回到篝火边,沐青黛却还站在原地不动弹。
谢清征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回过身,问:“长老,又怎么了?”
沐青黛没说话,定定望着远处的沙丘上,站着的一个人。
谢清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那人笔直的身形被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夜风拂过,卷着寒意和沙砾,扑打在脸颊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道身形,生怕下一瞬,那道身影又像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不见。
身边有人冷冷地问:“你不过去?”
谢清征哑声道:“我昨天也见到了,但,是蜃景,不是真人,一靠近就看不见了。”
沐青黛道:“那东西只出现在白天,晚上不会出现。”
话音刚落,谢清征如离弦之箭一般,拔腿向那座沙丘奔去。
沙丘上的那人,也脚步轻盈地向她走去,走到她身前,离她一步远之时,停下脚步,隔着面纱,定定地看着她,等待她扑上来。
果不其然,被扑了个满怀,还被扑地踉跄后退了一步。
莫绛雪稳住下盘,立刻站得稳稳当当,伸手反抱住谢清征。
谢清征的双手紧紧搂住莫绛雪的脖颈,口里不住呢喃:“师尊,师尊……”
师尊戴着面纱,她看不到师尊的脸,可怀抱冰凉而又柔软,呼吸间满是清冷的梅香,她满心欢喜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如何表达,真想立时长出一条尾巴来,朝人晃上一晃,好让人知晓,她此刻有多开心。
沐青黛远远望着,月光下,师徒二人紧紧抱作一团,久久未松开,倏地想起论剑台上,这师徒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黏腻得不行,登时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风沙渐大,莫绛雪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狂风呼啸声,轻轻推开谢清征,细心地替她拢好衣服领子,以免风沙灌入,淡然开口道:“别再躲我了。”
所剩时日不多,要好好珍惜接下来的相处时光。
因着这句话,谢清征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可还没等她把话问出口,耳畔风声大作,狂风裹挟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劈头盖脸打在身上,打得身体微微发疼。
一张口,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吃进满嘴的沙子。
莫绛雪解下自己头上的白纱帷帽,戴到谢清征头上,亲手替她系好。
漫天黄沙中,师尊神色淡然,墨发白衣,乱舞斜飞,端的还是一派清冷出尘。谢清征想把白纱帷帽还给师尊,师尊却按住了她的动作,摇头示意她不要解下,又传音给她道:“我还能使出一些灵力。”
她的修为比她高,受到限制比她少,尚可运转体内灵力,抵挡风沙。
谢清征扶了扶帷帽,不再推辞,莫绛雪牵着她,往沐青黛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一块下副本啦
谢:我扑
莫:我抱
沐:噫,走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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