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她在昙鸾死亡的消息中,拾起了一丝希望,替师尊转移恶诅的希望,而后得知昙鸾未亡,心中不免惊喜,可刚拾起来的那一丝希望,也被身后人无情地掐断。
谢清征不知该作何表情。
一瞬间,她连思考的力气都丧失了。
雪白的云层不住地往后退去,大漠黄沙渐行渐远,御剑的方向不曾更改,她带着师尊一路沉默地飞往璇玑门。
从未飞得如此迅速,丹田内的灵力充沛而澎湃,仿佛用之不竭,去时两三天的路程,回时半天便到了。
落地后,天色已暗,四下里,月色如霜,谢清征扫了一圈熟悉的寒潭碧竹,转而望向身旁的莫绛雪。
莫绛雪的目光锁在她身上,眼中却有一丝担忧。
她眼尾泛红,眼睛里爬满血丝,与莫绛雪定定地对视,嘴唇无声翕动,极力隐忍了一阵,终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掐诀在寒潭四周施加了一个结界。
莫绛雪周身陡然一暖。
她的修为远不如前,而缥缈峰向来寒冷,眼前人布施了结界,想让她感觉温暖一些。
两人站在寒潭边上,风拂竹叶,沙沙作响,静默许久,谢清征故作轻松地聊起昙鸾:“师尊,昙鸾是怎么一回事?”
莫绛雪语气如常:“就那么一回事。”
原来,谢幽客捉了昙鸾以后,原本犹豫要不要杀了昙鸾,结果谢清征跑去探望昙鸾,昙鸾传了谢清征十年的功力。谢幽客看在这份人情上,便饶了昙鸾一命,让她服下假死药,让十方域的另一名俘虏扮作她的模样,当众处决,然后秘密遣人将她送回苗疆。
谢清征听完事件经过,想起谢宗主冷峻的神色,道:“我刚才跑去质问谢宗主是不是杀了昙鸾,她居然冷冰冰地和我说‘是,杀了又如何’。”
莫绛雪道:“她确实杀了昙鸾。”
从今以后,“昙鸾”确实死了,活下来的,是檀鸢。
谢清征道:“谢宗主对我说的话可真难听。”
什么命人挫骨扬灰了……
她那个人,有时明明做了一件好事,却总是被人误会
原本就是孤鸿影指定的继承人,结果被误会是从谢浮筠手中夺来的宗主之位;她手段强硬,想结盟联合各大派围剿魔教,结果被误会成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各大派。
莫绛雪道:“谢宗主不太会说软话,你好好询问,她也许会解释几句,你用质问的口吻同她说话,她不开心。”
谢清征想了想,道:“她那人也是说过软话的。”
面对她的师姐,她就曾低下高傲的头颅。
莫绛雪还想说些什么,脚边忽然绕来了一团毛茸茸,低头一看,是谢清征养的那只灵狐听见她们回来的动静,跑下山来,一脸谄媚地在她们腿边蹭来蹭去。
谢清征抱起灵狐,问它:“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修炼?”
灵狐眨了眨眼,仰天嗷叫了几声。
谢清征的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意:“真乖。”
这是她回来之后,展露的第一个笑颜。
莫绛雪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谢清征放下灵狐,弯腰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去别处玩吧,我还有事要做。”
灵狐一走,谢清征脸上浅淡的笑意又消失了,她直起身子,望向水潭边上的一截竹枝,看得微微出神。
曾几何时,有人从容不迫地立于那截竹枝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痕。
她又望向潭边石头上雕刻的那几篇赋文,看到了那句“且以琴言之,或谓之清征”。
她给自己取的名,小时候,她见莫绛雪负琴又佩箫,便想取一个与音有关的名字。
从小就渴望与这人有关联啊……
谢清征转眼望向莫绛雪,先是望向她悬在腰间的流霜箫,然后是白衣上的红色暗纹,最后才是那张清丽苍白的脸。
记忆中的那张脸,明月与霜华难掩的清丽出尘,如今却苍白到接近病态。
谢清征盯着那张苍白的脸,颤声开口道:“教我。”
莫绛雪问:“教你什么?”
谢清征涩声道:“教我转移诅咒的方法。”
终于还是绕到了这个话题……
莫绛雪薄唇翕动:“我说了,没用的,我骗你的。”
谢清征目光灼灼,坚持道:“教我。”
莫绛雪叹息:“真的转移不了。”
谢清征眼圈发红,毫不躲闪地凝望着莫绛雪,一字一句道:“我要自己试,教我!”
十分无礼的语气,近乎咄咄逼人的口吻,偏偏挂着乞求乞怜的神色,眼中还蕴着一层朦胧的水色。
对视良久,莫绛雪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用指腹擦去谢清征眼里的泪花,故作冷静道:“需要中咒之人除下衣衫,浸浴在寒潭中,这样,你还要学吗?”
谢清征心中一颤,面不改色,掌心翻转,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块白布,蒙上眼睛,遮挡住汪汪泪眼,发誓道:“我不会看你,我若看见不该看的,你可以一剑杀了我。”
莫绛雪道:“你可以唤出灵识偷看。”
谢清征平静道:“师尊,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
明知她不会这么做,还非要这么说,无非是想打消她的念头。
莫绛雪问:“一定要亲自尝试吗?”
谢清征依旧坚定:“一定。教我。”
什么无法转移,说不定师尊又是在骗她呢。
她已经分不出师尊话语的真假,也不想再去分辨,她只求亲自一试。
莫绛雪:“好,我教你。”
她伏到谢清征的耳边,传授了口诀,接着后退一步,翩然立于月色下,望着谢清征,面色平静地除下自己的衣衫,外袍、中衣……一件件滑落在地。
明月霜华照在她的肌肤上,映出一片如玉般的莹白,清丽出尘的面容平静依旧,耳朵和脖颈却慢慢泛起了一层薄红。
尽管用白布蒙上了眼睛,谢清征还是转开了身,背对着莫绛雪,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默默记诵口诀。
她听见了褪衣的窸窣声,听见寒潭中传来哗啦的入水声,接着,是一声冷静的:“过来。”
谢清征转回身来,足尖一点,循着声音,轻飘飘地、小心翼翼地跃入寒潭中,生怕溅起半点水花,溅在师尊身上。
水流托举着她的身体,她游到师尊身后,伸手,环抱住师尊,凝神静心,默默运转心法和口诀。
莫绛雪闭上眼睛,紧贴在谢清征怀里。
身后的躯体柔软又温暖,她感受到了对方胸腔怦然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后背。
良久,身后之人都没有发出动静。
莫绛雪散了散体内的阴毒,推开谢清征,上岸穿好衣服,问:“如何,这下可信了?”
谢清征还浸在冰冷的潭水中,她扯下眼上的白布。
莫绛雪站在潭边,望着她。
明月悬空,潭面波平如镜,她面色阴沉,垂眸望着碧潭中师尊的倒影,沉默不语。
水中的倒影虚无缥缈,恰似水中月,镜中花,一触即散。
她抬手,一掌拍在水中,打散了倒影。
莫绛雪知她心情不佳,没再出声,任由她将气撒在自己的倒影上。
水花四溅,涟漪四起,水中倒影朦胧溃散,乱了一阵,潭面重回平静,那道翩跹的身影散了又聚,清晰地倒映在水中,亭亭若鹤。莫绛雪瞧见这一幕,心中一动,似有所悟。
谢清征从水潭中出来,瞧见师尊湿漉漉的衣衫贴着肌肤,连忙运起灵力,面无表情地将一股暖气传了过去。
衣衫上的水汽慢慢散发开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曾经是师尊这般对待她,宛如一个轮回。
莫绛雪凝目看她,她收回了手,眉梢眼角还堆着难以言喻的失望,疲倦道:“师尊,我们回蛮荒吧。”
眼下,只有寻求结魄灯这一条路了。
莫绛雪直言道:“你的脸色很难看,你在生我的气?”
谢清征红着眼圈,转开脸,轻声道:“徒儿不敢。”
莫绛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道:“你分明被我气哭了。”
谢清征不语,喉咙哽住,鼻腔与眼睛都酸涩得厉害,她背过身,不愿让莫绛雪看见她这副软弱的模样。
怨怼的话语不舍得向师尊说出口,她就只能默默忍受。
莫绛雪忽然道:“你想和我打一场吗?”
谢清征摇头拒绝:“不想。”
莫绛雪问:“是不想,还是不敢?”
都有。
谢清征道:“我不打,我们去蛮荒。”
莫绛雪道:“也许你只有现在能打过我,等我好了,你就再也打不赢我了。”
话音刚落,莫绛雪拔剑出鞘,左手握剑鞘,右手提剑,直冲谢清征眉心刺去。
谢清征下意识闪身躲避,被莫绛雪一激,她随手折了一根竹枝格挡。莫绛雪毫不留情地一剑削断,再度挺身刺来,命令她道:“拔剑。”
参商剑应声出鞘,她挥剑格挡。
双剑相交,当的一声,嗡嗡长鸣。
她的手臂被震得一麻,向后退了半步,瞥了一眼师尊苍白的脸色,道:“我打不过你。”
“还没打怎知打不过?”莫绛雪手下丝毫不留情,风驰电掣地进攻,“别担心我,你我不用灵力,只切磋剑招。”
谢清征一一架开她攻势:“我的剑法都是你教的!”
莫绛雪长剑斜击,嗤嗤嗤连刺三剑,这是璇玑门的剑招,三环套月,谢清征手忙脚乱挽剑花护身格挡,莫绛雪冷道:“学成这样,好意思说是我教的?”
被她这么一说,谢清征咬了咬下唇,连忙还招。
竹林中剑光闪烁,莫绛雪踩过竹枝,越过竹林,一袭白衫仿佛化作了一道白影,引着谢清征在竹林穿梭游走,互相拆招。
打着打着,谢清征心里的情绪越酿越浓。
这一晚上,她心中一直有根紧绷的弦,她若无其事般,隐忍压抑了一晚,此刻终于凭借切磋爆发出来。
她出招越来越快,下手越来越重。
莫绛雪游刃有余应对着,她游走在前,忽然一个回身,状似直面迎上谢清征的剑刃,谢清征吓得就要收剑,莫绛雪却举起了左手的剑鞘,将剑鞘口对准了参商剑的剑尖,参商剑直直地插.入了鞘中。莫绛雪手腕一转,谢清征虎口一震,长剑立时脱手。
“再教你一招,剑鞘夺剑。”莫绛雪微微一笑,衣袖一拂,向后退去,步开外的人却掠身过来,径直将她扑倒在地。
谢清征打红了眼,怨恨、愤怒、痛苦、恐惧、失望,连日来积压的负面情绪,此刻彻底爆发开来。
她扑在莫绛雪身上,咬牙切齿道:“你们一个个都拿我当傻子戏弄!萧忘情骗我,谢幽客骗我,昙鸾骗我,她们骗我也就算了!师尊,我最信任你,你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骗我!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骗子,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了!”
莫绛雪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也从没人敢这样对待她。她怔了一怔,看着眼前的人,听见那句“再也不会相信你”,心里好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哑声道:“可你说了,我是你此生最信赖的人。”
谢清征摇头,颤声道:“不会了,我再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了!”
小时候温家村那些人待她很好,她长大了,也很努力地想待别人好,偏偏人心隔肚皮,赤诚以待,却总被欺骗;全心全意信任,却总被辜负。
她的眼睛不复清澈澄明,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质问身下的人:“师尊,你早就想起幻境里的事了,对不对?你早就猜到我对你动情了,是不是?”
莫绛雪不语。
瑶光铃淬炼易主那刻,被瑶光铃所慑去的记忆,自然而然就恢复了,这也是昙鸾能猜出她动情的原因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等着,以后让小谢你蒙着眼睛被师尊好好教一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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