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踏破红尘,望穿秋水,终于再见到了她。
尽管只是一道虚弱的魂魄,看不见自己的存在,但,足够了。
谢清征后退三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朝那道魂魄磕了三个响头,行师徒礼:“徒儿——”
说完“徒儿”二字,她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双唇无声翕动着。
她尝试了几次,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不是什么禁言咒,只是一阵阵汹涌的情绪在胸腔弥漫开来,以至失语。
没有哭喊,没有泪水,没有笑容,谢清征跪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莫绛雪的容颜。
梅花被风拂落在地,她感受不到周围的温度,四下里只有幽幽琴声和微风细雪声。
等到胸腔汹涌的情绪渐渐消解下去,谢清征方才站起身来。
恰好一曲终,莫绛雪的魂魄也从梅花树下站起了身,抱琴走回屋内。
谢清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魂魄没有意识,混混沌沌,只是在重复生前的行为,宛如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
师尊的肉身在何处?结魄灯又在谁的手上?
下一刻,眼前所见,便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莫绛雪的肉身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而又苍白,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在她的床头,一盏灯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那盏灯看上去并不如何华丽繁复,出乎意料地简约质朴,共有七面,每一面都绘着不同颜色的北斗七星图,灯身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灯罩中,跳跃着微弱的火焰。
莫绛雪的魂魄进入屋中后,就躺进了肉身中。
谢清征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去探呼吸。
微弱热气拂过她的指尖。师尊是活着的。
她又伸手去碰师尊的手。冰凉彻骨,却不僵硬,而是柔软的。
师尊就像是沉睡过去了,她轻轻推了推:“师尊?”
会不会醒来?
“师尊……”
毫无动静。
为何会这样?分明是活着的,却醒不过来。
“你总算回来了,难得没死在镇魔塔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哼。
谢清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女子站在门口,那女子柳眉杏目,肤色白腻,眉梢眼角流露一丝阴鸷与傲慢,美得张扬,美得攻击性十足。
正是沐青黛。
她来这里做什么?
谢清征警惕地站起身:“沐峰主。”
沐青黛大步踏进屋来,不冷不热地道:“你被关进镇魔塔的第二年,谢幽客和你的肉身一同失踪,天枢宗乱作一团。我着人将你师尊的肉身搬回了璇玑门,萧忘情向天枢宗借来了结魄灯,挂在你师尊的床头,救回一条命来。”
语气说不上多熟络,却清晰地向人解释了前因后果。
谢清征放下些许警惕,问:“谢宗主为何会突然失踪?”
沐青黛道:“我不清楚。但你的肉身里有什么东西,你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谢清征:“你……你难道早就知道了?”
年少初见时,沐青黛就掐着她的脖颈,盯着她眉心的那抹朱砂印,眼神阴鸷地问,谢浮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是不是早就察觉到谢浮筠的残魂在她身体里,还是,单纯觉得她和谢浮筠关系匪浅?
如今,听沐青黛言下之意,谢幽客的失踪难道和谢浮筠有关?
沐青黛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似乎不愿意多聊谢浮筠,转眼看向莫绛雪的肉身,转移话题道:“她一直没醒过来。”
谢清征也看向了莫绛雪,心情复杂。
为什么不愿意醒来呢?是对正道失望了?还是对自己的道绝望了?
沐青黛道:“现在这盏灯点在她的床头,暂时还能保住她的魂魄。但她的魂魄经常离体,重复生前的行为,再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又要魂飞魄散。结魄灯只能修补一次,修补不了第二次。”
听她这口吻,倒不像有敌意,反而透露出一丝关切,仿佛这些年,都是她在照看师尊。
谢清征想了想,问:“沐峰主,是你将我从天枢宗的镇魔塔放出来的吗?”
沐青黛冷哼:“否则还有谁啊?谢幽客失踪,萧忘情成了盟主,早就顾不上你们了。”
谢清征一阵沉默。
是谁放她出来的,她猜想过很多人,宗主、掌门,乃至是远在苗疆的昙鸾,猜想过很多人,唯独没想到,是沐青黛,是她年少时最看不顺眼的人,也是看她最不顺眼的人。
那年沐青黛被虏,她跟随金长老远赴蛮荒救援,与同门失散后,她一路背着沐青黛,走过黄沙大漠,走过茫茫戈壁,将沐青黛背了回来。
当时沐青黛口口声声说“就算是死,也不要你救”,过后也从未对她表示过谢意,当然,她也不指望沐家人感恩报答她。
后来,她在业火城前堕魔,与修真界许多门派结下血海深仇,正道对她喊打喊杀,她原以为向来刻薄的沐青黛,也会站出来骂她几句。
不料,沐青黛没说她什么,反而握着见愁笛,站在玉衡宫和开阳派的营帐前,纵声怒骂一群贪生怕死的窝囊废,还点名道姓,向那两个门派的几位长老约战切磋。
沐青黛别号“鬼见愁”,一向是我行我素,桀骜自高,修真出了名的不好打交道,能打又能骂,没什么人敢应下她的约战。
别人不应她的约战,她又骂了一阵,说了不少难听话,倒也没去主动打人。
她喜欢挑衅人,也喜欢和人切磋,但只约旗鼓相当的对手,实力悬殊的,她看都不看一眼。她和人打架,打到一半,若是对方借口说身体不好、受了伤打不过,她当真会耿直地放过对方,约下次再战。
谢清征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道谢吗?想必沐青黛看不上。
这人不需要她的感激和道谢,也不是在施恩,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沐青黛在屋内踱步一阵,站在了门口处,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如松。
屋外细雪纷飞,她站在门口,挡住了寒风,青衫猎猎拂动:“喂,修真界又要出乱子了,眼下我也要顾不上她了。你想办法让她醒来,然后带她回蓬莱吧。”
要出什么乱了?
此时此刻,也顾不上太多,谢清征只是默默思索,要如何唤醒师尊。
过了会儿,她道:“我附她的身试试,沐长老,麻烦你替我护法。”
沐青黛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转过身来,又多嘴问了一句:“喂,你们师徒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她总觉得这两人的关系有些不对劲,比起寻常师徒之间,似乎多了些肉麻的、黏糊的、缠绵的纠葛,每每看到她们二人对视,她都会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莫绛雪死后,谢清征居然堕魔,师徒情深,竟深到如斯地步?
谢清征淡淡一笑,道:“如你所说,我们师徒,自然是师徒关系。沐长老,若我师尊醒来,我还没醒来,你不必告诉她我来过,就告诉她,我还被镇压在塔中净化煞气。”
沐青黛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谢清征闭上眼睛,强制附身进入莫绛雪的身体里,释放灵力,一点一点糅合她的魂魄和躯体……
莫绛雪刚一睁眼,便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寒意。
除了阴毒发作,她许久未感受过寒冷的滋味,与此同时,还有四肢僵硬沉重的滞闷感,睁开眼,视线朦朦胧胧,听觉远不如从前,耳边嗡嗡作响:“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为什么一直不愿意醒来啊?难道是不敢面对?”
说话人的语气实在称不上有多友善,好似带着一股讥讽之意。
视线渐渐清明,眼前浮现出熟悉的白色床帐,床边有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身后,踱来踱去。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似乎很是恨铁不成钢:“人生在世难免不如意,有什么好逃避的啊?谁害了你,你害回去便是!躲着不肯醒来,好不争气!”
莫绛雪看清了来人,垂下眼帘,浅淡色的琉璃眼眸了无生气。
她自蓬莱入世,扬名天下后,修真界人人皆对她高看一眼,礼遇有加,唯有沐青黛我行我素,嬉笑怒骂皆寻常。
没想到,死而复生后,第一个看见的人会是沐青黛。
这人不在她名扬天下时,来谄媚于她;也不因为她落难,而轻视她,更不因为她的颓唐而低看她。
反而试图来骂醒她……
她没有回应沐青黛的问题,看着床头的那盏结魄灯,思索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渐渐理清了思路,坐起身来,问:“我睡了多久?”
沐青黛道:“七年。”
莫绛雪问:“她呢?”
没有指名道姓,沐青黛却猜到了她说的是谁,沉默片刻,言简意赅道:“堕魔了,杀了人,伤了人,被谢幽客关进了天枢宗的镇魔塔。”
莫绛雪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她试图内视丹田,可,不出所料,眼前一片黑暗
她无法内窥,因为体内没有一丝灵气。
她睁开眼,问沐青黛:“我没修为了,你还唤我醒来做什么?”
她现在谁也救不了、保不了、护不了。
沐青黛皱眉骂道:“修为没了又不是不能再修,以你的天资不出几年便能修回来,别一脸的死人晦气,倒让我瞧轻了你!”
说话句句带刺,像刀子般,又快又锋利。
莫绛雪不语。
人死尚能复活、投胎,可道心已破,损身损志,如何还能修炼得下去?
沐青黛缓了几分语气,道:“你回蓬莱去修炼吧,那里灵气充沛,也清静。”
莫绛雪还是没有说话。
沐青黛冷哼道:“等你下次入世,我再去找你讨教高招。”
她一直想与莫绛雪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但自从多年前,闵鹤说莫绛雪受伤未愈,她就再未提出切磋一事。
莫绛雪问:“这些年是你在看顾我吗?”
沐青黛神色有些不自然,默了片刻,才道:“两位掌门都来探望过你。”
莫绛雪道:“我要离开璇玑门了,沐峰主,你想要什么酬谢?”
沐青黛环视四周,看着桌上那架九霄琴,道:“弹一曲《高山流水》吧。”
这些年,她看顾莫绛雪的肉身,时常会上缥缈峰来,总能听见莫绛雪的魂魄弹琴,如今,想听莫绛雪亲自弹奏一曲。
莫绛雪走到桌边,看着这架不知是被谁修好的九霄琴,轻抚琴弦,道:“我弹不了琴了。”
沐青黛道:“那就欠着,等你能弹了,再弹。”
莫绛雪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可酬谢你的,西边那间屋里的武器、乐器,全部留给你了。”
那些都是她昔年游历四方时,替各大宗门出手除祟,各大宗门的掌门、长护法赠给她的谢礼。她成为璇玑门的客卿之后,修真界时常还有人送礼给萧忘情,托萧忘情转赠给她,请求她帮忙出手解决一些棘手的邪祟,她也从未推拒。
沐青黛问:“你是要回蓬莱吗?”
莫绛雪道:“有缘再会。”
她戴上帷帽,背上了九霄琴,带上了流霜箫,孤身一人下山去了。
她离开之后,沐青黛从屋外拽来一团朦朦胧胧的鬼火,冷哼道:“你跟她去吧,她那样的人,不用多久就会想明白的。”又拍了拍那团鬼火,“你被反噬的功力过一两个月就能恢复,路上别被其他道士和尚捉了去,丢脸!”
谢清征朝沐青黛晃了晃火苗,当作是点头了。
天暗了白,白了暗,莫绛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
她满身风尘,面容冷淡而又疲倦,眼下晕着两道乌黑,更显憔悴,心中没有半点死而复生的欢喜。
走到一处荒山野岭,她腹中难受得要命,夜晚的寒风拂过,身体也一阵阵发颤。
头晕眼花,手脚微微发颤,灵力全失,恶诅也消了,不知道眼下又生了什么病?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响,莫绛雪才意识到,不是生病,只是单纯的饥饿和寒冷。
她刚出生不久就被千秋道人抱去了蓬莱,从小只知修炼,早早辟了谷,从未体验过这种饥寒交迫的滋味。
夜寒露重,她的双脚和脸颊几乎要被冻僵,身体微微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不止身体冷,心里也冷。
玉魄冰魂,琴心剑胆?一朝跌落神坛,这些只会成为别人对她的讥讽践踏。
拜师收徒,传道授业?如今她修为尽失,道心破损,什么都教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再教别人?
了生死,度灾厄,拯救苍生?更是笑话,她连自己救不了啊。
骄傲和自尊都被践踏,为什么要让她醒过来呢?
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落魄的模样,一路上,专挑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偏偏此时荒山野岭,还有孤魂野鬼出没,见她孤身一人,便缠了上来,跟在她身后。
她走到哪,那团朦胧的鬼火便跟到哪。
莫绛雪回过头,冷冷地盯着那团摇曳的鬼火,轻声呵斥:“别缠着我,我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自顾不暇,度化不了你。”
谢清征飘在莫绛雪的身后,心道:“没关系,我不需要被度化,我只是想陪着你、跟着你。”
莫绛雪在荒山野岭走了一阵,回过头来,见那团朦胧的鬼火还跟在自己身后。
这种鬼火大抵是刚死不久的,刚成为鬼,还很弱小,还不会化形,晒不得太阳,稍微一点阳气吹过来就有可能被吹散。
但无论强大还是弱小,鬼总是喜欢缠人的。
莫绛雪心中横生一股怒气,微微愠道:“走开,再跟着我,我就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鬼火闪烁了一阵,似有些畏缩,但还是坚持不懈地跟在她身后,似乎料定了她不会将自己打得魂飞魄散。
跟了许久,走出好远,莫绛雪忽然又回过头,愤怒道:“你想夺舍我吗?就凭你,一个刚出生的小鬼?你最好给我滚远一点。”
滚,很粗鲁的字眼。
她从前不知饥寒交迫的滋味,她从前不说“滚”这种粗鲁的字眼,她从前走在荒郊野岭,什么邪祟都是避着她走,但现在连一团小小的、朦胧的鬼火都敢缠着她不放,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说完“滚”字,她心中的郁结之气竟散了几分,于是又粗鲁地喊了几声:“滚,滚,滚,离我远点。”
那团鬼火越发朦胧闪烁了,似乎有些伤心,停在原地,不动了。
莫绛雪这才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去,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粗鲁的话说出口,真是痛快又自在,难怪从前沐青黛总说她喜欢端清高架子。
腹中饥肠辘辘,她走着走着,忽而又变得失魂落魄,自言自语,喃喃地道:“我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我没那么好……没那么好……”
她现在,自暴自弃,狼狈落魄,糟糕透顶。
谢清征离得远了一些,执拗地跟着她身后,一遍遍地在心里道:“不,你很好,很好,很好……”
论是云韶流霜、不染纤尘,还是零落成泥、风尘仆仆,她就是她,是自己的师尊,是自己最爱的人,是自己奉若神明的人,愿意生生世世,生死相随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见过她高高在上的模样,也见过她跌落神坛的模样~~~主题还是互相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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