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
寒光袭来。
谢清征并不闪躲,双指夹住剑刃,手腕微动,啪的一声脆响,剑刃断裂成两截。
她盯着那位“前同门”。
玄门中人佩剑不离身,剑在人在,寻常修士被折断了佩剑,难免恼羞成怒,这位“前同门”却恍若未觉,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剑,径直刺来,似乎没察觉到手中的剑已然被折断。
谢清征这回不出手了,负手身后,身形飘忽,左右闪避,任由这位“前同门”持断剑劈来。
她若出手,一击毙命不在话下,但她有心要观察这人的底细。
显而易见,这位“前同门”已不是活人。
谢清征听不见它的呼吸心跳,也没有嗅见什么腐烂的味道,但嗅见了它身上的尸气。
可它显然也不是毒尸。
寻常的毒尸有魂魄,无意识,祛除身上的毒素之后,可以痊愈,不会使剑,动作也没它这般敏捷。
何况,毒尸不应该在七年前就消灭干净了吗?
眼前这位“同门”,死得彻底,魂魄都没了,只是一具死而不腐、无魂无识的尸体,却有着比毒尸更迅捷的速度,更凶悍的攻击力。
玄门中有记载,死而不腐,怨气聚喉,以人畜血液为食的,是为“僵尸”;由人炼化而成的,以人为食,尸毒会传染给人,是为“毒尸”;这种无魂无识,不腐不烂的,又该叫什么呢?
谢清征暗忖:行尸走肉,就暂且叫“行尸”好了。
这具行尸是个女修,约莫十六七岁模样,面孔瞧着十分陌生,应是在她镇压之后才拜入璇玑门的。
勉勉强强,也算是她的“师妹”了。
可惜她还没听人喊她一声“师姐”,便被逐出了璇玑门。
如今璇玑门的那些师妹,怕是人人都以她为耻了。
谢清征瞧见这位师妹的腰间挂着一管青笛,使出的剑法有璇玑门的入门招式,也有青松峰的“玉笛暗飞”,看来还是青松峰的人……
不知她的魂魄去哪儿了,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不如带回鬼城去,让沐青黛瞧瞧……
这时,花厅中突然传出一阵奇怪的动静。
“嘻嘻嘻嘻。”
“呜呜呜呜。”
像是有人在又笑又哭。
谢清征心中一惊,当即转头看向莫绛雪,见她安然无恙,并无邪祟缠身,才移开目光搜寻声音的来源。
宽阔的花厅中,除了那群晕倒的村民,还有斩花除草的师尊,并无旁人。
发出哭笑之声的,正是那群奇花异草!
那些花草似乎才被洞内的动静惊醒过来,色泽鲜艳的花朵,渐渐化成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化出了一张张官齐备的人脸。
有的一株花茎上挂着六朵人脸,根茎还在左摇右摆,仿佛在一边伸懒腰,一边窃窃私语
“姐妹们,几月份啦?到我结果的时令了吗?”
“啊又有活人进洞了。”
“嘻嘻好纯正的灵气啊,大补,大补!”
“不好!是个道士!”
“呦好浓的鬼气?哪个不长眼的鬼也混进来了。”
“诶你们哭什么啊?”
与此同时,那些被莫绛雪一剑斩除的花草,正躺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泣。
“呜呜仙长,你辣手摧花,好残忍呐……”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我只是一株娇生惯养的小草……怎经得住仙长你的摧残?”
“仙长,你挥剑的样子真好看……小妖能死在你的剑下,死而无怨了……”
莫绛雪蹙眉。
好吵。
谢清征莞尔,这些花妖还算有些眼光,知道夸她师尊好看。
她衣袖一翻,挥出一道火焰,鲜红的火舌瞬间将地上那些哭哭啼啼的花妖吞没。
那些方才苏醒过来的花妖,渐渐都化作了人形,有的一派天然、浑身赤.裸,有的还知道学人那样化一身衣裳蔽体。
花厅中,霎时多出了六十人。
“哎哟,好凶残的红衣女鬼!”
“这些菟丝子,临死还哭哭啼啼的,真烦人!”
“倒反天罡,道士怎么和女鬼成双成对了?”
“姐妹们,有道士和女鬼来砸场子了,快起来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那些化作人形的花妖,七嘴八舌,说个不停,适才被吓晕过去的那六个村民,刚清醒过来,见状,又吓晕了过去。
谢清征瞥了眼面前的“师妹”,往它身上吹了口气,它劈砍的动作一顿,接着,一个转身,一剑又一剑地向那群花妖砍去。
这种无魂无识的尸体,简直比鬼魂还好操控。
“好师妹,把这些花花草草全斩了。”谢清征掌心托举起一团火焰,转而同莫绛雪道,“师尊,你先带那些活人出去,我来断后。”
莫绛雪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她还是年少时的那副容貌,姣好的官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深邃,岁月不知不觉间,已为她镀上了一层成熟的气质。
莫绛雪颔首道:“这些都是食魂花,全部烧了。”
食魂花寄生人体,专门吞食人血、人肉、人魂,繁衍能力极强,这等邪祟不早日除去,怕是附近几个山头的人都要被它们吃光。
那具缺失魂魄的尸体,只怕也是被山洞里的人血、魂魄吸引来的。
谢清征应道:“好!”
莫绛雪咬破食指,将鲜血逐一点在那六个村民的额间,唤醒之后,让这些人跟着自己出洞。
刚一出洞口,远远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念佛声。
谢清征耳尖,在山洞内也听见了那道念佛声。
她原本打算等师尊带人出去,就一把火烧了这里,听见澄云的声音,她立时改了主意,提声道:“师太!您快过来!这里有好多妖怪啊!”
她拽过那位“好师妹”,飞身出洞,闪身到洞口之外,结了一道印,将那群花妖封在洞内,打算留给师太积攒功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澄云拄着禅杖,挂着佛珠,人随声至。
谢清征指着山洞口,笑眯眯道:“师太,可把您老盼来了,快去除妖吧,里头有好多食魂花妖呢!”
澄云瞥了谢清征一眼,微微摇头,又念了一声佛,而后面不改色,孤身入洞除妖。
那一瞥,既无可奈何,又像是长辈对小辈的诸般包容。
不多时,山洞内便传来诵经念佛声。
这位师太心知肚明,自己是要借山洞里妖怪拖住她的步伐,却还是选择先除妖。
倒是个拎得清的。
谢清征松了一口气,带着身后的“师妹”,走到一棵松树下站着。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松到底,又来了七个年轻的尼姑,将莫绛雪团团围住。
莫绛雪正安抚村民,叮嘱这些人快些回村,转眼间,便被一群小尼姑包围。
这群尼姑都是伽蓝寺的佛修,像是澄云喊来的徒子徒孙,提前商量好了的,不理会谢清征,只重重围住莫绛雪,双手合十,陀螺似的绕着莫绛雪转,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一个小尼姑转到莫绛雪面前,一脸严肃:“施主,你身上的鬼气好重!”
接着转开。
下一个尼姑转到她面前:“尤其是嘴!”
莫绛雪神情漠然,抿了抿唇。
昨晚她和谢清征在河畔边,抱着亲了好久……
又一个尼姑道:“咳!施主,我们可为你诵念清心普善咒,必能祛除你身上的鬼气,保你诸邪退避,万法不侵!”
一个尼姑斜眼瞥谢清征,补充道:“再厉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
朝阳升起,日光穿过树林,谢清征站在树荫下,面容苍白,心中忐忑,面上不动声色。
她分得清来者是善意还是恶意,相比玄门那些对她喊打喊杀的人,这群佛门中人,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度化她们师徒,劝她“改邪归正”。
一如当年还在正道的自己,执拗地劝十方域的昙鸾,回归正途。
苗疆有忘情蛊,玄门有无情道,她们佛门是不是也有什么绝情咒,念上一念,便能助师尊放下一切,一心修道?
“我是对你动情了,但忘情道就是得情而忘情,我就算有了私情,最后也可以放下……”
“世间之情,大多不知所起,不知所终。趁孽缘未深,趁一切都未开始,还有回头路可走,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放下。”
昔年冷漠决绝的话语回响在耳边,结痂的伤疤被撕开,再度流出血来,谢清征心头浮现些许钝痛,站在树荫下,鬼使神差般,一动不动,任由莫绛雪被那群佛修缠身。
莫绛雪面无表情,冷冷淡淡道:“我可与你们有仇?”
小尼姑们齐声道:“并无!”
莫绛雪道:“那为何要害我?”
什么再厉害的鬼也近不得你身……这岂非要害惨了她……
尼姑们道:“施主,我们是来度你的!师尊说你深陷红尘不能自拔,你随我们回寺,我们为你诵念四十二章经,定能助你断欲去爱。”
莫绛雪淡声质问:“我为何要断欲去爱?”
尼姑们痛心疾首:“呔人鬼殊途!施主,你被鬼迷了心窍而不自知!”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切莫被女色误了修行!”
莫绛雪充耳不闻。
那群尼姑们绕着她转,转着转着,她的脚下出现一道闪着白光的“卍”字阵。她走了几步,身旁的尼姑们跟着她走动,脚下的那道“卍”字也跟着她走动。
她的目光越过一众尼姑,定定地望向谢清征。
谢清征站在树荫中,身形缥缈,稍稍侧过了脸,没有看她。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头却有淡淡的失落感和莫名的悲戚感浮了上来。
那人不愿主动将她拉出,而是在一旁静静等待。
那姿态,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出选择,看她愿不愿意跟着这群佛修离开;像在说,你留下可以,跟她们离开我亦能接受。
她到底还是无法全心全意信任她了。
她的爱意,有时明亮璀璨,有时安静脆弱,她曾在她爱意最纯粹最热烈的时候,狠狠推开了她,从此便失了一层信任……
小尼姑们还在耳边喋喋不休,莫绛雪默念心决,凝神静心,很快便将心中失落感和悲戚感按了下去。
她一步步走向谢清征。
谢清征这才转过脸来看她,眼中有片刻的恍惚,接着,眼神澄明,也走向她。
尼姑们齐声诵念:“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眼前刮过一阵强劲的阴风。
阴风扑面,吹得众人睁不开眼来,众人只觉脚下一空,再睁眼,竟是浮在了半空中——那阵阴风竟把她们吹上天了!
霎时间,惊呼声不断,那群年轻的小尼姑们手忙脚乱念佛掐诀,召唤法器,再无暇顾及莫绛雪。
谢清征一手拽过“师妹”,一手牵过莫绛雪,欲要溜之大吉。
澄云师太的声音自山洞内传了出来:“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苦海无涯,当真要执迷不悟吗?”
谢清征转过身去,笑了一笑,心平气和道:“师太,我相信您是为了我们好。”
“但我不会因为正道容不下我,就去走邪道,也不会因此变成满心怨恨、滥杀无辜之人,更不会因为在玄门人人喊打,便去寻求佛门的庇佑。”
“萧忘情将我逐出门墙,那我便当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玄门正宗人人视我为公敌,骂我是邪魔歪道,那便骂吧;那些人想要杀我,有本事便来杀吧。”
“我生是玄门的人,死是玄门的鬼,我会以鬼之身证道。那些人口中的正道、邪道,只不过是他们定义的正与邪,只是一种站队。正道邪道,我哪条道也不走,大道三千,我只证我师尊教我的道。”
说罢,她等了片刻,山洞内再未传出声音来。
看来是彻底绝了度她入佛门的念头……
谢清征朗声一笑,与莫绛雪携手离开。
一路西去,再未有人追来。
路上,谢清征得意扬扬,像是期待得到几句夸奖,飘到莫绛雪的面前,轻声唤道:“师尊师尊,我刚才那番话说得怎么样?”
她这会儿倒又流露出了几分少年心性,明媚活泼,神采飞扬。
莫绛雪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顺了她的意,言简意赅地夸道:“你,道心坚定,很好。”
谢清征眉眼弯了弯:“有你在我身边,开心好像变得很容易。”
随随便便的一两句话,就能逗得她心花怒放。
莫绛雪唇边跟着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心中却泛起了一丝苦涩之意,暗想:可适才的某一刻,你不信任我,想要放弃我,这点,很不好。
昔年她说过的话语,无论真假好坏,当真都被这人牢牢记在了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
午饭!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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