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 章
沐紫芙拿着萧忘情的玉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萧忘情在她身后轻轻叹了一声气。
沐紫芙走远后,嘻嘻笑道:“真是个冤大头,还在那里可怜我呢!”
谢清征心道:“真是蠢蛋,她才不是可怜你,你若不顺走她的玉佩,她会直接把你领回璇玑门去,从此再不必乞讨为生。”
不过兜兜转转,她还是会去璇玑门,还是以“沐青黛胞妹”的身份……
沐紫芙把萧忘情的玉佩当了,她不识货,和当铺老板骂骂咧咧讨价还价,最后自以为当了一笔不错的价钱,几段回忆跳过,那笔钱很快就被她花光了,她又在街上乞讨为生。
这日,她坐在街边,唇边衔着一根狗尾巴草,面前摆着一个空碗,死死盯着对面的糖葫芦小贩。
她想吃糖葫芦,但兜里比脸还干净,她使劲咂摸嘴里的狗尾巴草茎,把它想象成是糖葫芦。
小贩面前站在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女,母亲给女儿买了一串糖葫芦,女儿病恹恹的,吃了一个,便像是吃不下了,可又舍不得丢弃,递还给母亲。母亲泪眼盈盈,环视四周,见对面有个年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乞儿,便将那串糖葫芦递给了她,道:“可怜的孩子,给你吧。”
她笑吟吟接过。
谢清征借由她的眼睛,看清了那个女儿的样貌,柳眉细目,娇俏可爱。可惜,一脸的憔悴病态,像是病入膏肓。
但,那才是真正的沐紫芙。
等那对母女走远了,坐在街头乞讨的这人才重重呸了一声,一边吃,一边嫌弃:“你那个病秧子女儿不要了的才给我!我吃了不会把病气衰气过给我吧?”
谢清征闻言,暗骂:“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
她把剩下的几颗糖都吃了,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木签,舔到一丝甜味都没有,才恋恋不舍地丢开。
下次再吃,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天已入冬,是夜,天寒地冻,下了一场大雪,她躲在城隍庙里睡觉,这一睡,再没有醒来。
翌日,她的魂魄游离在城隍庙外,看着庙里自己的肉身,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就是昨天那个衰鬼病鬼把病气过给我了!害死我了!”
谢清征心道:“姐姐你看清楚,你冻僵硬了,是被冻死的。”
她心有怨气,戾气又重,成了怨灵,怒气冲冲地四处寻找,想找到昨日的那对母女索命。
可等几日之后,她找上门,却发现那户人家挂满白布
原来那个病秧子也一命呜呼了,尸体早已下葬,她想索命都没处索去。
她大叹“倒霉倒霉”,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自我安慰:“当个孤魂野鬼也好,不会饿肚子,也不会挨打……”
谢清征心道:“哪里,当鬼也是要挨打的。”
果不其然。刚飘到一座山底下,她便撞见了一名白纱蒙面的道士。
目如寒星,身姿绰约,正是萧忘情的大弟子,水烟。
水烟打量她几眼,揭开手中的陶罐盖子,念了句咒语,将她收了进去。
这是要做什么?
她甚至没来得及张口问一句话,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被放出来时,是在一间密室中。
室内站着两位女冠,萧忘情和水烟,地上画着一道猩红的阵法,阵中摆着一具尸体。
沐紫芙的尸体。
除此之外,室内还有十来个鬼魂,大多是无知无觉的游魂,少数几个是戾气稍重的怨灵,看上去都在十岁左右。
萧忘情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鬼魂,像是在挑选,最后,定定地望向她,温言道:“是你?你还是没活下来。”
她指着地上的尸首嚷道:“我哪里舍得死啊?我还没活够呢!都怪这个衰鬼把病气过给我,害死我了!”
萧忘情微笑道:“也算是机缘一场了。孩子,地上的这个人是我一个朋友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不忍告诉朋友,她唯一的妹妹不在世了。所以,我想请你帮一个忙,我保你起死回生,给你找一个姐姐照顾你,让你从今以后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她挑眉:“还有这种好事?”
原来萧忘情受沐青黛所托,这些年一直派人寻找沐紫芙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死了,好在刚死不久,肉身尚未腐烂,她让水烟挖了出来,又去捉了些年龄相仿的鬼魂来,打算用“夺舍”的方法,复活沐紫芙的肉身。
谢清征猜测:璇玑门是三派合沐青黛这一脉代表了瑶光派。沐青黛父母双亡,门人离散,可她在短短几年内,便闯出了‘鬼见愁’的名头,重建青松峰,威望甚高。
以她那般桀骜自高的性子,假以时日,不一定会服萧忘情。若萧忘情替她寻回了妹妹,以她的性子,倒会心甘情愿留在璇玑门效力……
萧忘情大费周章,恐怕不仅为了收买人心,借由她人魂魄夺舍复活沐紫芙,也算是在沐青黛身边,安插了一枚自己的棋子。
何况这枚棋子不太聪明,自私短视,最好操控。
小乞丐自此成了沐紫芙,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姐妹相认的那一日,沐青黛一袭青衫御剑而来,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她的相貌太过出色,眼明而亮,唇薄而冷,以至于沐紫芙下意识捂了捂衣服上的补丁,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的心理
那般光彩照人的神仙,居然要成为自己的姐姐了?
沐青黛见了沐紫芙,瞬也不瞬地打量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今年应是十三岁了。”
她点头,有些紧张:“是,十三岁了。”
沐青黛问:“谁把你带大的?”
沐紫芙道:“一个老乞婆,她在街上捡到了我,把我带回家,也没给我什么好吃的,天天打我骂我,说要打断我的腿、砍断我的手去要饭,那样就能要得多一点。后来她死了,我什么都不懂,只懂要饭。”
这是那个小乞丐的经历,而真正的沐紫芙是被一户农家收养的,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但有养母的疼爱照顾,不至于流落街头,风餐露宿。
沐青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饿不饿?”
沐紫芙道:“不饿,刚刚那个长白眉毛的,给我东西吃了。”
“她是我们的恩人,你要叫她‘掌门’。”沐青黛靠近她,捏过她的耳垂,翻看,“我记得你耳垂后面有个小痣,小时候爹娘不在家,你哭了,我抱你、哄你,轻轻捏一捏揉一揉你的耳朵,你就不哭了。”
在看到那颗痣后,沐青黛眼神又明亮了不少,甚至,唇边扬起了一个笑。
谢清征从未见过沐青黛流露出这般欢喜的神情,没有刻薄,没有嘲讽,没有阴鸷,她笑得真心实意,眼中带着明亮璀璨的光芒,从始至终都在盯着沐紫芙看,渐渐地,眼里隐隐泛有一丝泪光。
她眨了眨眼,那一点泪光转瞬消失,她将沐紫芙抱起,御剑带回青松峰,然后将彼此的血,滴在一个环形玉佩上。
彼此的血液相融。
沐青黛将那个玉佩掰成两半,一半挂在沐紫芙的脖颈上,一半挂在自己的脖颈上:“爹娘不在了,从今以后,你我姐妹相依为命,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她带着沐紫芙,在父母的牌位前磕头。
沐紫芙磕得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占据别人身份身体的不适与不安,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全是“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做人了。”
“从今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辱我了。”
“希望这个便宜姐姐对我好点。”
沐青黛确实对她很好。
沐紫芙没读过书,不认字,总是大呼小叫,野蛮又粗鲁,嘴里时不时就吐出几句脏话来,沐青黛不将她送去未名峰,而是带在身边,日日夜夜,亲自教导。
教她礼仪,教她规矩,教她修炼,教她写字。
那般阴鸷暴躁的一个人,教导妹妹时,却格外用心。
用心,也严厉。
沐紫芙背不出来经文,沐青黛会大发脾气,斥责她不成器,罚她跪在父母的牌位前,罚她不许吃晚饭;
沐紫芙修炼没有进展,沐青黛一面骂她,一面将青松峰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通通砸在她的身上。
若换作是别人这样对她厉声斥责、又骂又罚,她大抵要往人脸上吐唾沫了。
可她能感受到沐青黛是真心对待自己,或者说,对待自己的妹妹,她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亲情和亲人的管教。
她刚来青松峰时,还未辟谷,沐青黛特意着人修建了厨房,从未名峰调来了做饭的杂役,她想吃什么,厨房就做什么。
青松峰上都是内门的弟子,都已辟谷,沐紫芙不想自己一个人吃饭,沐青黛便陪她坐在饭桌上,与她一同进食。
吃过晚饭,泡上一壶茶,沐青黛横着见愁笛,吹奏一曲《喜相逢》。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难得听她吹奏一曲干干净净不带杀气的笛音,有如松树枝头薄雪坠落的碎玉声。
谢清征想仔细听一听,可沐紫芙正蹲在树下用棍子掏蚂蚁窝,看都不看沐青黛一眼。
她这会儿只当沐青黛是个便宜姐姐,和那个被她偷玉佩的掌门一样,是个冤大头,她想要什么,那个便宜姐姐都会给她;她犯什么错,那个便宜姐姐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清征心想:“你真不知好歹。她纵容你,是因为她小时候过得很不容易,她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小时候没被满足过,所以现在尽己所能地满足你。”
可惜沐紫芙身体里的那个小乞丐,从小饱受别人的白眼和欺辱,从不懂什么与人为善,只知人心险恶,人性欺软怕硬。
有了沐青黛的纵容,沐紫芙变得更加有恃无恐,看不顺眼的人就骂,惹她生气的人就打,敢违逆她的人轻则断指,重则毒瞎双眼。
她时不时要欺辱一下别人,好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力量,证明自己从此不再受别人的欺辱。
直至在缥缈峰,因为一只灵狐,她被莫绛雪狠狠教训了一顿,沐青黛也被萧忘情叫去紫霄峰,要她好好约束妹妹。
沐青黛这才开始严厉约束沐紫芙的言行。
沐紫芙被禁足,处处受限。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错的都是别人,她把账都算到了谢清征身上,暗暗发誓,一年后的论剑大会,要谢清征好看。
早就见识过沐紫芙的厚颜无耻,谢清征看到这段回忆,感应到沐紫芙的内心情绪,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只是因为看我不顺眼就要杀了我?要不是你对我下杀手,我怎会对你动杀意?又怎会召唤出天璇剑,害得师尊为了保我,闭关三年除天璇剑的煞气,最后遭受恶诅反噬,不得不四处奔波寻求解救之法……”
正愤愤不平,可接下来出现的一段回忆,彻底推翻了这个看法。
论剑大会的前一日,水烟找到了沐紫芙,将她带到紫霄峰上,寒暄了几句,同她道:“论剑大会上,你会对上一个人,到时你若打不过那人,可下一记杀招。”
沐紫芙问:“谁啊?”
水烟道:“谢清征。”
沐紫芙道:“我会打不过她?笑话。”
水烟不语。
沐紫芙犹豫:“好吧,就算打不过……杀招?杀别人也就算了,要是杀了同门,我还能留在璇玑门?到时我阿姐也保不了我吧。”
水烟道:“你放心,到时有很多长老在,绝不会坐视不管放任伤亡。何况,我也不是要你杀她,只是她身怀天枢宗的绝技,我怀疑她的身份,所以要你下杀招,逼对方展露真实实力自保。”
沐紫芙道:“哦我明白了,试探她对吧,我早说了她是奸细,你们还不信。反正我看她不顺眼,杀招就杀招吧,死了人别怪我就行。”
谢清征心道:“蠢蛋,被人利用了……”
当年就是水烟将她带到萧忘情面前的,她接触的第一个璇玑门弟子,就是水烟。闵鹤师姐当时不知晓她的身份,水烟绝无可能不知道她的来历。
当年的论剑大会,果然另有隐情,连沐紫芙的那一记杀招,都是提前算好的……虽然早就怀疑与萧忘情有关,但事实摆在眼前,谢清征还是有些难受。
萧忘情当真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翌日,未名峰上,论剑大会,人来人往。
沐紫芙站在青松峰一群人中央,听着一众师兄师姐的恭维声,志得意满,自以为胜券在握。
“咚咚咚——”未名峰的钟声响了九下。
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沐紫芙抬头看去,六名女子御剑飞来,衣袂飘飘地落在擂台边的高座上。
所有修士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在莫绛雪身上,她一袭白衣,身姿绰约,如芝兰玉树。
谢清征痴痴地望着她,满腔情意涌上心头,缠绵悱恻,似水柔软。
师尊,师尊。
绛雪,绛雪。
时隔多年,从别人的记忆里见到多年前的她,谢清征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那一年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沐紫芙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人群中的自己。
谢清征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青涩,稚嫩,傻气,正站在人群之中,抬头仰望那道清冷出尘的身影。
她想起来了。
那一年的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是江河中的一粒小水滴,只能远远地仰望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
那一年的她,不敢相信自己当真能拜莫绛雪为师……
不仅看见了师尊,看见了自己,还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闵鹤师姐,师姐,六师姐……
如今物是人非,谢清征心头泛起一股苦涩感,她想多看看师尊,奈何沐紫芙的目光总是习惯落在沐青黛的身上,不怎么去看莫绛雪。
谢清征心头微恼:“你总看沐青黛做什么,你们姐妹俩在青松峰天天朝夕相处,还不够你看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对伪姐妹,诶一人一尸,也算是互相陪伴的he吧;PP S: 燕云十六声真上头,是我近两年玩过的最好玩的武侠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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