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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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前辈总是晕倒怎么办? (7)

在时间的另一头,佐藤优站在一扇腐朽的木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才站到这里。时空并不是温驯的溪流,而是暴风巨浪席卷而来、以凡人之力根本无法驾驭的狂暴海洋。他没有罗盘,没有锚,没有任何手段去控制自己的灵魂,只得任由自己在时刻的洪流之中随着洋流而去,被撕裂,被重组,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当灵魂体在虚空中翻滚时,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好像过了一千年──他见证了王朝的更迭,看见城市在废墟上重建又再次化为废墟,看见星辰在头顶流转成河。

又好像只有一小时──他还能清晰地记得羽最后看他的眼神,记得那柄水无月剑身上流转的银光,记得自己喊出"阿羽"时声音里的哽咽。

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是灰。

沉甸甸的、如同湿透的棉絮般的灰暗,带着旧纸张腐朽的气息,带着被遗忘的记忆特有的霉味。那灰色如此浓郁,以至于佐藤优几乎能碰到它的质地——像某种生物的绒毛,像骨灰,像时间本身沉淀后的残渣。

他推开门,尘埃在无声中惊起,像一群受惊的灰蝶,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狂乱地飞舞。

那是十二岁的桐白羽。

少年蜷缩在单人床的角落,瘦得脱了形,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边缘处满是裂痕,稍一触碰就会碎裂。他的手腕垂在床沿,那道新鲜的伤痕还未结痂就又被他自己用指甲挠开,暗红色的血珠缓慢地、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湮出一小片黑色的、形状诡异的花——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无意识中写下的绝望。

房间里弥漫着旧书、尘埃和绝望的味道。

书架上塞满了书,不是教科书,不是漫画,而是太宰治、中原中也、波德莱尔,全是破碎的,向深渊坠落的声音。那些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间夹着干枯的花瓣和泛黄的便签,是某个孩子试图在黑暗中找到共鸣的求救信号。

佐藤优站在门口,感觉有人用钝刀子在捅他的心脏。

一下,又一下。

他听说过前辈的过去,在现代的那些深夜里,当桐白羽又一次晕倒在他怀里,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迷中失去焦距,优曾经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品般询问过。他听说过那个"自我封闭,被欺凌,只懂得阅读,快要自杀"的遥远传说,那个被羽用报纸层层包裹起来的、轻描淡写的往事。

"听说"是平面的文字,是隔着安全距离的同情。

此刻,眼前这具鲜活的、正在流逝温度的身体是血淋淋的、三维的残酷。他能闻到血腥味,能听见少年压抑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能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在那道伤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如同刀刃般的亮痕。

"……你是谁?"

少年桐白羽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死寂得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连光投进去都会消失,不会反射,不会折射,只会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那不是后来的桐白羽──不是那个会在茶水间的地面上懒洋洋地晒太阳、会对着云发呆、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温柔注视他的桐白羽。不是那个会在他耳边说"小优别慌"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这只是一具被世界遗弃的空壳。一具还在呼吸,但已经放弃希望的躯壳。

佐藤优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灵魂体不会吐血,但那种尖锐的痛楚却真实得让他弯下腰。他想喊那个名字,想冲过去抱住那个瘦小的身体,想告诉他"是我,是小优,是你未来的后辈,是你将要保护也保护你的人"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不久前,在现代那个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他曾趴在桐白羽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羽的领带,像只撒娇的猫一样抱怨

「明明只有高阶的存在,或者神明才可以把这种窥视时间之力的双眼赋予凡人……"他的鼻尖蹭着羽的后颈,闻着他身上晒过太阳的味道,"为什么前辈这种血脉普通得跟711货架上矿泉水一样的家伙,会有神启之眼啊?」

当时桐白羽只是笑,肩膀的震动传到他胸口,声音慵懒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不定是未来的小优送给我的呢。"

玩笑可悲的成真了。

佐藤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灵力在时空旅行中早已枯竭,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透明的淡青色,能看见其中流淌的、微弱的光芒——那是灵魂最后的燃料。他的身形已经变得模糊,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剥落,像沙漏里不可逆转的流逝。

但在他的肩胛骨位置,一阵灼烧般的疼痛正在蔓延——那是灵魂本源在燃烧,是某种比生命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消耗。

他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退路,没有未来,甚至连"佐藤优"这个身分都在时间的长河中溶解。但……他还是想给这个少年甚么。什么也好,什么都好——一杯热茶,一个拥抱,一句"明天会好起来的",或者…

一盏小小的灯。

只希望这盏灯可以助他踏过世界降下的长夜,可以让他看见,即使在最黑的夜里,也有月光。

赤焰初生,亦将燃尽。

他走上前,靴底踩在血泊边──那滩暗色的液体已经半干,黏腻得像某种生物的分泌物。单膝跪地,这个姿势让他能平视那个孩子,而非像其他自傲的大人那样俯视.

少年桐白羽警戒地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优伸手,用指尖轻轻点在了他冰凉的眉心。

触感像碰上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又像是碰到某种易碎的瓷器。少年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阿羽。"

「……嗯?」少年愣住,"你认识我?"

"我是来还一个愿的,"佐藤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一个易碎的梦,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金色残影,"也是来借给你一双眼睛的。"

"眼睛?"

「嗯。」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绽放,不是爆炸式的,而是如同春天突然提前到访般,温柔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这样你就能看见——看见这个世界温柔的部分。看见黑暗中依然有光,看见死去的东西里也会开出花来。看见……"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身形变得更加透明,能看见背后墙上的裂痕。

"看见,有人在等你长大。"

那是神启之眼的赋予仪式。

以灵魂为墨,以因果律为笔,以"爱"这最不可名状却又最强大的力量为引。佐藤优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的核心被剥离,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被挖去一块的怅然。那碎片化作金色的丝线,缠绕上他的指尖,然后钻入羽的眼底。

少年只感觉一股滚烫的暖流强行灌入眼底,像是有人把融化的黄金倒进眼眶。痛,剧痛,痛得他弓起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甲在布料上留下撕裂的痕迹。

但紧接着

当他颤抖着、泪流满面地再次睁开眼时

他看见了。

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金色尘埃不是灰尘,是光之精,是无数个微小的、有着透明翅膀的生命在跳舞;看见窗外那棵枯死的樱花树里,蜷缩着一个抱着膝盖的木灵,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和一样的孤独;看见眼前这个青年正缠绕着的水、

"这……这是什么…"

少年伸出手,指尖穿过一个光之精,那小东西发出悦耳的笑声,绕着他的手指飞舞。

"是真实,"佐藤优扯起嘴角笑着说,那笑容里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欣慰,不舍,眷恋,和献祭般的温柔。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稿,边缘处已经能看见背后的墙壁,"这个世界有很多温柔的东西。他们会成为你夜里伸手不见五指时,依旧照在你身上的月光。"

「你到底是谁?」少年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优即将消散的衣角——那触感像抓住一阵风,像抓住一片云,像抓住一个正在醒来的梦,"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你会消失吗?"

你会消失吗?

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栽进优的灵魂。他看着少年那双终于有了光芒的眼睛──那是他赋予的光芒,是他用存在本身换来的光芒──感到某种巨大的、压倒性的满足。

佐藤优看着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会一天天长大,会在窗边像餍足的猫一样晒太阳的前辈;看着会在恶灵袭来时把他护在身后、会用水无月斩破一切黑暗、会在晕倒后还笑着说"只是例行公事"的青年;看着那个会在未来某个下午,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说"小优的锁骨好硬" 的,他最爱的人。

"为了那个,"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四千年后那只宫衣在月光下的轻响,身形碎成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倒映着少年惊恐的脸,"会用温柔保护我的…"

光点升腾,在空气中画出银色的轨迹,像逆流的流星雨。

"阿羽前辈。"

光芒散去。

羽跪坐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手中只握住一片虚无。他的眼睛还在灼痛,还在流泪,但视野里充满了光──金色的,银色的,温柔的,活生生的光。

窗外,那棵枯死的樱花树,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抽出了一抹新绿。

而在时间的洪流中,某个正在消散的碎片轻轻微笑,任由自己被冲向那遥远的、不知道要等多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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