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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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决绝

竹林幽深,一座古朴的小亭静静屹立在一片摇晃的青影之中。

  “父亲,我不知道你究竟在等什么?”竹下传来沈恨生沉沉的质问声,以及“嚓嚓”的古怪细响,“难道我们要就这样看着,母亲同旁人一家三口幸福度日吗?”

  沈恨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年纪,恐怕是遗传了父亲的缘故,较之同龄人性格早熟而身材高挑。

  他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一股逼人的锋利劲儿。

  沈恨生不顾形象地蹲坐在泥地上,他袖口处束得很紧,正一下一下地磨着刀:“欺辱过母亲的都该死,李嶅已经叫我杀了,崔明洵什么时候死?”

  他说话的对象,恐怕便是那个站在亭子里,穿着一身宽袍青衣的男人。

  这二人却也奇怪,据沈恨生的话语推测,他们应当是一对父子,偏偏又像是沉浸在两个不同世界的陌生人。

  风一过,青黄的竹叶簌簌厮磨,片刻间便落满亭阶。

  沈正卿衣袖垂在身侧,脸色被竹影映得微冷,良久,他才回答了沈恨生的话:“崔明洵迟早要死的,而这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崔氏覆灭后,你母亲自然也会回到我们身边……”

  用不了多久,沈臻就会回到他的身边,永远同他在一起。这个念头甫一落在心头,便如一枚扎扎实实钉进木里的钉子,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沈正卿自知背弃了苦慧大师圆寂前的谆谆劝告。

  他怎么能甘心呢,只差一步,他便能将沈臻找回来了,却只寻到了遗留在小院里的孩子。

  沈臻再一次地抛弃了他。

  沈臻又不知道和哪个男人跑了。

  他曾告诫过沈臻的,迟早有一日会一一割下那些奸夫的项上人头。

  显然沈臻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心里去,至于他留下的那个孩子……沈正卿为这个奸生子取名为恨生,潜心教导其武艺的同时,借着沈恨生的手杀死了许多该死的人。

  沈正卿曾期待着看见父子相残的局面。可笑的是,沈恨生明知道李嶅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挣扎。

  沈恨生也不过是个借了人的皮囊,脱胎现世的恶鬼罢了。

  他们这群人都是不得善终的。沈正卿已经知晓。

  这天,沈臻突然提起要见自己的母亲——原丞相夫人,蒋夫人,蒋青韵。

  裴行简一听此话便知,沈臻逐渐想起昔日在京城中发生的事情了……这便意味着,他恐怕也会想起,那年沈臻出嫁前,裴行简在床上对沈臻做的事情。

  随着定期给沈臻服用的情丝绕完全停了下来,沈臻记忆恢复也是裴行简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裴行简没有预料到的是,沈臻并没有像自己预想般寻死觅活,反而相当的平静。

  平静地如同波澜不起的湖面。

  清晨,蒋青韵换上一身新制的命妇礼服,由宫人们领着带到了沈臻的面前。

  蒋夫人作为当朝皇后的生母,受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她一早便换上了朝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恍惚间又回到了昔日的光彩。

  她近年来恐怕过得困苦,一双眼睛因长时间的哭泣而半瞎了,行动也有些异于常人的迟缓。

  她当初当众对赵敏慧发难,揭露赵敏慧私通生子,进而捅出自己给沈克忠下绝子药的事情,实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克忠怒而挥剑欲杀她,蒋夫人虽勉强躲过了要害,腿脚处却留下了伤。

  “臻儿,臻儿!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的。”蒋夫人颤抖着双手摸上沈臻的脸,凑近了,细细地打量着一身凤袍的沈臻。

  “好呀好呀,这身真好看……你郭嬷嬷还不信呢,我就说当初那个道士算的不错,我儿子是个皇后命啊!”

  “母亲,郭嬷嬷呢?”郭嬷嬷是蒋夫人的贴身婢女,自沈臻有记忆起就一直陪伴在他们母子二人身边。

  “老啦,病死了。”蒋夫人迟缓地说道,指尖触到沈臻的发边,“这些年,有谁肯跟着我吃苦受累呢。

  幸亏还有个杏儿不离不弃,娘就收了杏儿做义女。她也到年纪了,找来找去也没瞧着个好的,去年才托人找了个人家。

  不过,现在臻儿你也回来了,还是皇后。皇后的妹妹怎么能嫁给一个商贾,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娘打算给杏儿再换个人家,好歹得是个豪门勋贵!”

  蒋夫人亲昵地把沈臻搂在怀里,起伏的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京城中人谁还敢看轻我们母子呢!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人迟早会有报应的。就像那个沈昭宁,逃出大牢又如何,还不是死了!”

  “……沈昭宁?”

  “哼,她跑到郊外,结果被不知那个流民给杀了,官兵找到她的时候都已经尸首分离了。”蒋夫人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点阴冷。

  “所有欺辱我们母子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蒋夫人笃定地说着。

  “对呀,不会有好下场的……”沈臻把头贴在蒋夫人的肩上,喃喃低语道。

  慕容铎,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已经成了崔明洵的另一个称呼。所以,当崔明洵听见沈臻提出要见慕容铎时,竟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他不就站在沈臻的面前吗?

  崔明洵在清醒的瞬间又完全戒备起来,勉强缓了一口气,克制住心底的嫉恨,仍笑道:“臻儿,你要去见他做什么?”

  “我已经想起来了。在西北,慕容铎三次弃我于不顾,害我颠沛流离至此,我如何能不恨他。这次去见他,也是希望在慕容铎临死前,能够与他说个清楚明白罢了。”

  崔明洵颔首,静静注视着沈臻肃穆的小脸,似乎在判断着对方所说真假。

  “臻儿要是乐意,我直接下令赐死他就好了,何必你亲自去见呢。”

  这些日子,沈臻对假扮成慕容铎的崔明洵是何等迎合痴缠,二人之间的感情做不得假,崔明洵实在疑心他俩会死灰复燃。

  崔明洵在扮演慕容铎的同时,又何尝不厌恶自己始终作为第三者的处境呢?只得捏着鼻子接受罢了。

  “我要见慕容铎!”沈臻再次说道,他的声音明显提高了许多。

  沈臻话音落下后,屋中安静了一瞬,似乎停滞了一般。

  崔明洵分明听见了,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他若无其事地垂下眼,避开沈臻的视线,伸出手去握桌边的茶盏。

  “啪!”的一声,沈臻极快地甩了崔明洵一巴掌。

  崔明洵立马老实了,嘴角甚至还能带出一抹笑意来:“臻儿想见他,自然……是可以的。”

  崔明洵见沈臻态度实在坚决,不好拦他,也就同意了这场见面。

  沿着昏暗的走道而下,狭小逼仄的牢房里关着曾经声名远播的镇北王慕容铎。

  墙上铁环乌沉,铁链自环中垂落,一路延伸至慕容铎的肩后。视线顺着那两道铁链仔细看去,方知它们并非简单地锁住慕容铎的手脚。

  慕容铎的琵琶骨叫人穿透了,铁索穿过他的骨与肉,悬挂在墙壁上。

  绷紧的铁链如同两道冰冷的钩子,牢牢地勾住他的血肉,叫他既不能真正站稳,也无法软倒下去。

  加之崔明洵时常抽风般的酷刑,慕容铎现下还活着也真是命大了。

  地牢中日光无法照进来。慕容铎已许久未见到外人了,当火把的光线突然照在他的眼睛上时,他不由得有些刺痛、眼睛酸胀发涩。

  “慕容铎。”沈臻突然开口唤他。

  慕容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那个披着斗篷的人,帽沿下白皙精致的面孔显露出来,是沈臻。

  “玉儿……”慕容铎原本充斥着恨意与死寂的眼眸突然一亮,定定地看向沈臻。

  跟在沈臻身后的崔明洵,旋即拉住了意图向前的沈臻,甚至悉心地为沈臻取下了兜帽,露出满头端正华贵的凤钗珠冠。

  二人亲昵得有些过了分。

  沈臻面上的神情冷到让他心寒,慕容铎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你变心了,玉儿。”慕容铎语调平直地陈述道。

  这也是他早有预想的事情。沈臻经不住事,受了外人的威胁,随时都可能弃他而去。这是他的天性使然。

  也许……也许沈臻早就背叛了他,毕竟他已不再是那个功高盖主的镇北王。不能倚仗的他,对沈臻而言,可能连穿梭市井之间的贩夫走卒都不如。

  “我不怪你,玉儿……”慕容铎语气有些干涩。

  “我不是宋玉,我是沈臻。”沈臻突地冷冷打断道。

  慕容铎忽的不解地抬起了头,背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移动的声响。

  “我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终日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沈臻。那年圣上下旨赐婚与你我,不情愿的不只是你一个,也包括我。我原想着在路上偷跑,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竟被白狼骑给掳去了……”说着,他似乎觉得很难以启齿似的略过了,“我曾命我的贴身丫鬟杏儿得救后,定要令镇北王来救我。慕容铎,你可知道此事?”

  慕容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直直地注视着沈臻的眼眸。

  “后来……我侥幸出逃,遇上了巡逻的边军。你知道我当时是多么欣喜吗,我告诉他们我就是镇北王妃,请求他们把我带回去……”沈臻面上浮现出一个茫然的表情,似乎极为不解的样子:“可他们却说镇北王妃早就死了,新王妃就在京中,镇北王下令要杀了我这个冒牌的假货!”

  “那不是真的,只是……”只是一个逼迫沈臻放弃的幌子。他当初便是希望沈臻能够死在西北的。慕容铎嘴里是难以抑制的赫赫声。

  “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慕容将军厌弃我不肯救我,我自个也能回去。可是在边营,你帐下的小将军符朗无故把我扣下……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话,你说,你说,怎么好把我一个脏东西带到这里来……”

  “你说,慕容铎,我怎么能够不恨你呢?”沈臻弯下腰,贴近了慕容铎的脸,如同失了魂一般抽泣道。

  “玉,臻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慕容铎的脸上已全是泪。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被掳走的那个晚上,那些异族男人把我拉到帐篷里,剥光了我的衣服,要对我施暴……”

  “不不……”慕容铎急切地说着,打断了沈臻冰惨惨的质问声,“如果,我知道是你,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慕容铎猛然地挣动着铁链,竟不顾血肉分离的剧痛,伸手去拥身前的沈臻。

  热血从早已结痂的伤口处汩汩地往下淌着。

  “可是你没有,”沈臻近乎冷酷地说道,他的声音轻的如同飘扬在空中的丝羽,“……那天晚上,把我拖到巷子里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慕容铎身体一震,浑身的热血仿佛一瞬之间皆凉透了,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笨,很可笑。你就这样看着我,日夜为了这件事担惊受怕?”

  “我……”慕容铎哑口无言,良久,只道:“我是爱你的。”

  “我是爱你的。”慕容铎重复道,眼睛望向含恨落泪的沈臻。

  沈臻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天意弄人,叫失忆的我与你配在了一起。可惜了,我沈臻一向记仇的很,凡是伤害过我的,我都不会放过!你我夫妻一场,姑且留你一具全尸吧,便喝了这毒酒去了吧。”

  说着,沈臻接过侍从呈上的毒酒,抵在了慕容铎的嘴边。

  慕容铎看了沈臻一眼,只道:“臻儿,你给的酒我怎么能不喝呢?”话落,他仰起头,就着沈臻的手,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了。

  沈臻眼看着慕容铎在面前毒发而死。

  他的一颗心仿佛也死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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