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转过一道长廊，便来到了与主教堂相连的一间议事厅。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高而辽阔的八角形厅堂。

　　议事厅四周的墙体由浅灰色的石块砌成，保留着些许未经雕琢的石材质感。堂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寥寥摆着几张椅子，显得有些过分肃穆。

　　正午的天光自穹顶中央镶嵌着的彩绘玻璃天窗中倾泻而下，光斑撒在特意留出的空旷厅心。

　　在堂内边缘位置上依次摆着几张高背椅，椅子朝向正对着现下坐在厅心位置的人。

　　那坐着的人是身穿宣誓时雪白婚纱的朱利安。此刻，他正坐在议事厅中央的红椅上，那象征纯洁的面纱已被掀至脑后，露出一张白皙的、娇美的小脸。

　　朱利安身子有些莫名微颤，小脸上带着点惴惴不安的神色。在看到门背后陆续出现赫尔曼、温斯洛、梅菲斯特、泽菲尔一行人时，那张原本恬静漂亮的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恐慌。

　　赫尔曼等人在看清堂中人的模样时，也不由得顿住了脚步，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

　　林安，今日的新娘为何会在这里呢？他刚才不是身体不适叫奥斯塔给抱走了吗？

　　而且，瞧他如今这副可怜惊恐的小模样，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一般。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他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等一下。林安瞳孔的颜色怎么从蜜糖般的琥珀色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那些个alpha并未开口，可朱利安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数道灼热的视线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的脸、衣着以及每一个细小的反应。

　　“安安，你的眼睛是怎么了……”泽菲尔对上朱利安的眼眸，率先开口问道。

　　朱利安闻言连忙低下头，半阖着眼，浓密的睫羽轻轻颤动着，没有回应泽菲尔的问题。

　　朱利安真实的瞳色便是覆着苔藓的深潭般的幽绿。

　　只因为比起温暖清透的琥珀色，绿色眼眸总是显得更加狡黠危险，不好营造出朱利安温顺无害的omega形象，所以他才刻意改变了自己原本的瞳色。

　　如今，许是还不大习惯朱利安脸上的变化。在众人看来，那双绿眸在朱利安柔美的小脸上，漂亮得近乎妖异。

　　朱利安。温斯洛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他从奥斯塔的异常安排以及朱利安的沉默中，想必是知晓了什么，安静地等待着。

　　年轻气盛的赫尔曼耐不住性子，抬步走近了朱利安，意图探查清楚朱利安的情况。

　　赫尔曼刚行至朱利安面前，朱利安便立时偏过头去。

　　他纤长的眼睫簌簌地颤动着，目光仓促地落到别处去，怎么也不肯与人对上。

　　朱利安因着容貌生得过分冶艳，即便是心虚躲闪，也跟刻意同人赌气似的，反倒显出几分倔强的娇纵。

　　“……你这是怎么了？”赫尔曼不解地问，从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朱利安露出的一截细白的颈侧，下意识伸手想去抬朱利安的下颌。

　　但他还未能碰触到朱利安的肌肤，就被身后的一个声音给打断了：“赫尔曼，朱利安已经同我结婚了。你也算是他的小叔子，总不好离他太近了。”

　　赫尔曼闻声回头一看，发现门口的位置上正站着自己的表哥奥斯塔。奥斯塔有些不悦地看着堂内的景象，脸色冷淡地出声。

　　恐怕是进来时这些alpha的注意力都在朱利安身上了，一时没有发现一身挺拔黑色西装的奥斯塔在背后悄悄出现。

　　“你说……‘朱利安’是什么回事？”赫尔曼迅速地捕捉到了奥斯塔话里称呼的不同。

　　“请坐吧，诸位。”奥斯塔没有回答，随意地招待道。

　　“……今天，我要重新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妻子了，”奥斯塔大步来到朱利安的身边，他俯下身，英挺的脸庞贴在林安的耳侧，“毕竟我的妻子是一个小骗子，对不对？朱利安？”

　　朱利安漂亮的眉头微蹙了起来，有些难言的羞恼。

　　他原想着继续沉默着，可奥斯塔的手却忽的落到他的腰侧，暧昧地顺着朱利安腰间的曲线滑至他丰润的小腹。

　　朱利安身子突地一僵，似乎想起了什么，终于听话地点了点头，然而他紧攥着婚纱裙摆的指尖却暴露出他的不驯服。

　　众人不解地看向这对举止怪异的“新婚夫妻”，在奥斯塔的指引下还是接连在椅子上落了座。

　　梅菲斯特的家族时代操持着律法事务，也因此，他对于与审判有关的场合具有与生俱来的警觉。

　　没来由的，梅菲斯特总觉得一场针对面前这个漂亮omega的审判即将在这个议事厅展开。

　　“奥斯塔，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我警告你，但凡你敢伤害林安，门罗家族是不会放过你的！”

　　泽菲尔察觉到林安与奥斯塔之间关系的异常，心中暗自揣摩，该不会是奥斯塔知悉了林安与他之间的私情吧。

　　泽菲尔对林安的维护显然超出了一个普通朋友的界限。奥斯塔看着怒不可遏，想替朱利安出头的泽菲尔，莫名觉得很是可笑。

　　奥斯塔也确实笑了，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但那抹笑意很快在唇角消散开来：“……看来，我妻子身边的狂蜂浪蝶可真不少啊。”

　　他说着，浮现出淡淡讥诮的眼睛瞄向朱利安忐忑的双眸：“我真好奇，安安是怎么勾引一个omega的呢？看样子，不是你上他，反倒是他想上你呢。”

　　“你！”泽菲尔心底的那点隐秘心思骤然被人戳破，他面色一红，连忙出声，叫旁边的兄长梅菲斯特给按住了。

　　“有什么话奥斯塔你就说吧，何必把我们找来看戏呢？”温斯洛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你说的对，那便快些开始吧。”奥斯塔赞同道。

　　在alpha们诧异的目光中，奥斯塔微俯下身，双手径直伸向朱利安的裙摆。

　　只听得“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动，朱利安的婚纱下摆被扯裂开来，裙摆侧边被撕出一长道裂口来，一直开到朱利安大腿根的位置。

　　从侧向看去，朱利安修长的大腿上套着一双白色蕾丝丝袜，用同样纯白的腿夹整齐地夹着，靠近大腿根的位置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腿环。

　　那似乎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腿环。

　　……奥斯塔何时有了这样恶劣的癖好。梅菲斯特目光一冷，骤然出声：“奥斯塔，你这样对林安就太过分了。如果你不喜欢他，大可以……”

　　“我就是太喜欢他，才不得不这么做的，梅菲斯特。还有，我的好妻子可不叫林安。”

　　奥斯塔沉声道：“这上面连接着微型测谎仪，只要他说真话，就不会释放电流，如果他说假话……”

　　所以，之前在宣誓仪式上，朱利安说了假话。面对神父的再三催促，朱利安迟迟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他根本无法对奥斯塔做出违心的承诺。

　　“我的妻子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他本名叫朱利安，是一个C级alpha。”奥斯塔语气平直地介绍道。

　　在场的所有人一听，皆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朱利安。

　　“我说的对吗？宝贝。”奥斯塔又变了语调，温声对朱利安道。

　　在alpha们针扎一般的目光中，朱利安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道：“你说的对。”

　　“在费伦星上，你根本没有和我发生关系，那个名叫安德斯的孩子是你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怀上的，对吗？”

　　“……”朱利安短暂地沉默着。

　　奥斯塔低声笑道：“如果不快些回答的话，那我就现在带你回去好了。”

　　“你说的……是真的。”朱利安愕然地看了奥斯塔一眼。想到alpha床榻上的惩罚，他恼羞成怒般抿紧了唇，咬牙回应道。

　　“你来到帝都，为了顺利来到我的身边，所以故意勾引了温斯洛，让他成为连接你我之间的踏板，是不是？”

　　奥斯塔的用词也不大好听，“踏板”本人温斯洛无奈地挑了挑眉。

　　奥斯塔是想让我在这些人面前被公开处刑，让我坦白自己做过的一切。因着不甘的羞愤之情，朱利安雪白的脸颊隐隐泛着薄红。

　　朱利安复又闭上眼，快速地说了一句：“不是。”继而，他紧紧地咬住了润泽的唇瓣，几乎要把双唇咬出血来。

　　这自然是撒了谎的。很快，电流顺着黑色的腿环传导到全身，朱利安浑身一颤，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在铺着绒毯的地板上，双手紧紧扯着地毯的长毛。

　　他直接从高椅上坠了下来，如同秋日雾霭中一只濒死的白蝶。

　　朱利安身上那件专门定制的婚纱背后是镂空的。此刻，朱利安因强行忍耐，渗出的细汗已然浸透了身后的薄纱。在电流的余韵中，朱利安不可避免地浑身颤动着。

　　朱利安竭力想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惜他的细微举动都在alpha们的视线中无处遁形，他越是想要虚张声势反倒越显得狼狈可怜。

　　奥斯塔蹲下身，只手抬起朱利安的下颌，那张昳丽的小脸上满是控制不住的泪水与汗水。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啊，朱利安？”奥斯塔这样说道。

　　朱利安恼怒地瞪了奥斯塔一眼，猛地甩过头，挣开奥斯塔的束缚。

　　他宁可自己忍耐着，也不愿接受奥斯塔怜悯般的爱抚。

　　“……你不就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吗？我做就是了。”朱利安轻喘着冷笑道，断断续续的气声中却充斥着浓烈的不甘心。

　　朱利安勉强抑制住颤抖的尾音，尽可能维持住自己骄傲又刻薄的模样。

　　他道：“没错，温斯洛。当时我就是故意勾搭你的。不过，你也不算无辜，我用完你就把你给踹了，你还是跟条狗一样巴巴的跟上来，真恶心。”

　　温斯洛冷气森森地看向朱利安的双眸，可朱利安的视线却已经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赫尔曼，你这个觊觎嫂子的色.情狂。每天躲在房门后偷看我，看得很爽对吧？那天，我就是故意在花里喷了信息素诱导剂，让你提前进入易感期的，视频也是我放到星网上的。”

　　“怎么样，好宝宝，还想喝我的奶么……哈哈……”朱利安戏谑地看向赫尔曼，甚至好笑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

　　赫尔曼当即站了起来，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怒火。他俊朗的面孔扭曲着，看起来恨不得直接掐上朱利安的脖子。

　　可惜，朱利安却没有过多的注意力分给他了。

　　“还有你，泽菲尔！你这个恋爱脑蠢货，想上omega的变态。我只是耍着你玩罢了，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吗？我一开始不过是想从你那儿得到奥斯塔的情报而已。”

　　独属于朱利安言语的利刃，在漫长的等待中总算是落在了泽菲尔的头上。

　　在朱利安对温斯洛和赫尔曼的嘲讽中，泽菲尔还有着些许忐忑的不安与期待。如今，他颓然地靠坐在了椅背上。

　　梅菲斯特直到此刻才看清朱利安的真面目，他沉静的双眸深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失望。

　　这种失望，比之旁人显而易见的愤怒还要让朱利安无法接受。

　　朱利安已经从电击的颤抖中完全平复下来，再次披上了那副倔强而冷漠的外壳。

　　他清泠泠的声音在寂寥的八角形议事厅中回响着：“哦对了，还有你，梅菲斯特。你太过敏锐了，一来就怀疑我的身份。我也没想到你也禁不住诱惑。你很喜欢守贞的小寡妇是吧？嗯？”

　　所谓忠贞温柔的omega实际上就是个满口谎言的婊子。梅菲斯特疲惫地闭上了眼，并不做回应。

　　朱利安继续疯狂地大喊着，声音传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里：“呵，我就是瞧不起你们这些帝国的贵族们。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什么代价都不必付出，就可以拥有我所没有的一切。而我却需要绞尽脑汁地去抢、去算计，受人欺负！”

　　“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哭腔。朱利安用手捂住自己的小脸，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旁人发觉，可胸腔里的哭声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他越是想保持体面，哭得就越是凄惨。那张艳丽的、充满算计的漂亮脸蛋，在夺眶而出的泪水中终于显露出几分真实的脆弱。

　　偌大的议事厅中回荡着朱利安彻底失控的抽泣声。

　　不知什么时候，厅堂内坐着的alpha们都离开了。

　　朱利安试图擦去脸上的眼泪，却发现新的泪水又会很快地落下来，怎么也擦不干净。

　　也不知他哭了有多久，直至眼泪都有些干涸了。朱利安抬起手，手背擦过带着冰凉泪意的脸颊，动作迟缓而生涩，像是一个不知如何收场的孩子。

　　他跪坐在地毯上，茫然地睁开双眼。议事厅里冷清、沉寂，像是一座专门用于审判的高大殿堂，又像是末日来临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苟活于世。

　　不，还有一个。

　　天光穿过巨大的玫瑰窗形成细碎的彩色光斑洒落在地面上，给这座灰色的建筑添上一抹不真实的色彩。

　　奥斯塔从身后环抱住跪在地上的朱利安，轻声道：“现在，你只有我了。”

　　“朱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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