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定是叫父亲给强迫的，要不然父亲也就不会一直把妈妈关在那座白塔里了。”

“……妈妈是这么温柔善良，父亲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他呢？”

那时，年幼的安德斯还很喜欢读童话故事。在安德斯的心中，奥斯塔不知不觉间幻化成一头十恶不赦的魔龙形象。

小安德斯认定是奥斯塔霸占了自己的母亲。而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像珀尔修斯从海怪手中拯救公主那般，拯救自己美丽的母亲。

怀抱着这样的信念，安德斯时常留意着白塔的动向。

他有时不受控制地寻着钢琴声而去，见连通主宅的花园后方锁了一道门，门后是另一处他未曾涉足的园林。

透过高高的围墙，安德斯可以看见里头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

里头住着的人会是母亲吗？想必是的，府上的佣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奥斯塔夫人就住在塔顶的位置上。

在塔中看守的都是机器人，奥斯塔似乎是不想让别有用心的活人能够接近朱利安，也可能是担心朱利安会引诱照看他的人，这才采取了这个法子。

机器人太过灵敏，想要完全躲过他们扫描的视线并不容易。但是，对于安德斯这样聪慧的孩子而言，也并不太难。

安德斯年纪虽小，行事却格外机敏。他购置了一个小型掘地仪，在靠近围墙的室内花房悄悄往下打洞，偷偷顺着这个洞进入到白塔所在的园林中。

白塔周围时时有机器人巡视，安德斯认真地观察着他们的位置与动线并一一记了下来。

单单做这件事安德斯就花了两三个月的功夫。

除此外，他还自个制作了一个手持式的信号干扰器，再次来到了白塔附近。

如果同一时间对所有机器人进行电磁干扰，这样大规模的信号异常是极容易被机器主脑检测到的。

所以，安德斯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靠近行动路线上的机器人，一对一地干扰机器人的通讯系统。

通讯系统其实不是机器人的核心功能，这一部分的失常不会引起机器人的警惕。

并且，机器人们会误以为和主脑失去连接，从而反复地开启系统，以至于无暇锁定目标。

就这样，这些由冷硬合金制成的机器人们并未发现，安德斯这个人类幼崽竟然悄无声息地混进了白塔里。

一路上小心谨慎，安德斯哼哧哼哧地迈着小短腿，沿着塔内的旋转楼梯而上，终于来到了塔顶的位置。

“！！”

令他失望的是，在“白塔之心”的外围还有一道特制金属制成的格子门，这合金门拦在屋外，就如同困着金丝雀的鸟笼一般。

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里，今天没见到妈妈的面，就要无功而返了吗？安德斯气馁地看着那道金属门。

“妈妈，妈妈……”想到无法见到自己的母亲，这个不成熟的孩子终于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呜呜呜……”安德斯用手背擦着泪花，伤心地抽泣着。

“嗒”的一声轻响，“白塔之心”里头的那扇厚重木门突然打开了。

即便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在见到安德斯的刹那，朱利安的身子还是猛地一颤，目光愕然地落在牢笼外的那个孩子身上。

朱利安因为腿部原因，仍跪坐在地面上。同他一网之隔的安德斯，站着时身高可以接近朱利安的下颌。

小alpha的长相大体上就像是奥斯塔的缩小版，一双潋滟的双眸却随了朱利安，是幽深的绿色。

“妈妈！”安德斯闻声擦了擦眼泪，连忙抬起头来。

从安德斯的角度看来，他只见朝思暮想的母亲便在自己的面前，那个只存在于照片和录像中的朱利安，此刻完完整整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小alpha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当他瞧见朱利安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子莫名有点滑稽的可怜。

朱利安陡然无措起来，此刻骤然见了安德斯心中一时没了主意。他连忙调转过头，心乱如麻地想往里头退去。

“妈妈，你别丢下安德斯！妈妈！”安德斯见母亲不愿意见自己，连忙带着哭腔喊道。

他抬起腿急冲冲地跑向朱利安，脚下步子迈得太大，不慎绊倒了，径直摔在合金格门上。

“……妈妈！妈妈！”安德斯撕心裂肺地唤着朱利安，幼小的身体挤在格门上。

朱利安往后挪动的动作一顿，下意识转头，看见安德斯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从格门里伸进来，拼力地想要去够。

“妈妈，你别走……”安德斯见朱利安又转过身来，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又是哭又是笑，求着朱利安不要走。

隔着金属制成的拦门，母子二人近距离地注视着对方。

“……你是安德斯？”朱利安轻声问道，透过铁笼的缝隙，他伸出一只手抚上安德斯的脸颊。

安德斯点点头，肉嘟嘟的脸颊贴上母亲温热的掌心，依恋地看向朱利安。

朱利安忽的笑了，笑中有种难言的情绪。

安德斯这几日过得很快乐，他一有时间便会来到那座高高的白塔，隔着金属围栏贴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生的美极了，比他视频中看到的还要漂亮。他的笑是那么温柔，他的肌肤是如此柔软，他的声音如同悠扬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进安德斯的耳朵里。

只是小安德斯一开始也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站起来迎接过他。每当小alpha在门外轻呼母亲的时候，朱利安都会适时地打开门。

朱利安似乎在孩子到来之前就把自己安置在地毯上，尽可能收拾得无可挑剔。

所以，安德斯看到朱利安的样子，始终是那副眉眼温柔、肩背挺直的模样，就连母亲铺开的裙摆都如同亭亭盛开的兰花。

来了几次后，这个孩子还是发现了问题。朱利安垂落的双腿无法站立，并且母亲会尽可能避开需要在安德斯面前移动的场合。

有一次，朱利安给安德斯读绘本故事，临到要读的时候，朱利安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的是昨日读过的上册。

小安德斯感受到母亲突然愣了一下，朱利安为难地垂下眼，没有立即行动。为了避免朱利安感到难堪，小alpha提议今天不看故事了，只是倚在朱利安怀里听他唱歌。

只要每日能见到朱利安，能听到朱利安的轻唤自己的声音，安德斯都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可是，忒修斯受到了恶人的蒙骗，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王后菲德拉。他听信了旁人的谗言，把菲德拉关了起来。王后不堪受辱，留下一封遗书后便上吊自尽了……”

安德斯依偎在朱利安的胸前，安静地听着妈妈讲故事。

小alpha仰起脸，那双温和幽静的绿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朱利安，仿佛只要眨眨眼，面前的人便会在眼前消失似的。

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白塔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是外门被打开的声音。朱利安对这个声音已经极其熟悉了。

他神色一变，蹙起眉催促道：“安德斯，我的孩子。你的父亲来了，快些回去吧。”

父亲。奥斯塔。父亲的形象在安德斯的眼里愈发恶劣起来，是奥斯塔夺走了他的母亲，也是奥斯塔叫他和母亲只能偷偷摸摸地相见。

“快走吧，安德斯。”朱利安摸了摸小alpha乌黑的头顶，再次催促道。

安德斯只得留恋地点点头，小跑着往门外而去。

过了一会儿，奥斯塔果然进入到白塔里。他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面上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那只小老鼠又溜进来了。

不知为何，奥斯塔和安德斯一直亲近不起来，甚至彼此间隐隐有些敌意。

按道理来说，作为父亲的奥斯塔对于肖似自己的子女应当宠爱有加才对。可奥斯塔却总觉得安德斯像剽窃了自己面庞的拙劣第三者，始终升腾不起慈爱之心。

并且这种异样的情绪，随着安德斯的长大愈发明显起来。

推开门，朱利安正异常乖巧地缩在沙发上看书，仿佛对外头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看来还是有必要再次加强白塔的守卫了，安德斯也就算了，怕就怕是旁的人也进来了。

奥斯塔有这样的顾虑，还和他之前流落在外有些关系。因着朱利安的“功劳”，他所驾驶的飞船不慎坠毁了。大难不死，他当时为一星球上的“热心居民”所救，对方甚至不辞辛劳地治好了奥斯塔的失忆症。

而当奥斯塔问起如何报答对方时，这位心善的医师微笑道：“这个报酬我自己会来取的。”

很莫名的，奥斯塔总觉得他说的报酬很可能和朱利安有些关系，说不定对方也是朱利安的姘头之一呢？

想着想着，奥斯塔的视线扫向了沙发上的妻子。啧啧，瞧朱利安那副瑟瑟发抖的小模样，大概又背着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

“朱利安，我回来了。”奥斯塔不想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把手搭在朱利安的肩上，将头贴近妻子细白柔嫩的脸颊。

奥斯塔低下头，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妻子仍在看那本名叫《一本书读懂帝国法律常识——插图版》的法学科普读物。

奥斯塔挑了挑眉，陷入到沉思之中。朱利安鲜有主动读书的时候，他的行装里只有一本快被翻烂了的勾引圣经，还是奥斯塔在收缴朱利安的物品中发现的。

朱利安又在想做些什么呢？

alpha的信息素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带着侵略意味的雪松气息强烈到让人无法忽视。

朱利安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奥斯塔信息素的气味。这对于一个alpha而言，无疑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朱利安厌恶地别过脸去，秀眉微微皱着，很是不悦的模样。

奥斯塔早已习惯了朱利安的冷落，他有办法让妻子转变对自己的态度，即便无法持续很长时间。但是，只要有效不就足够了吗？

在朱利安的惊呼声中，奥斯塔一把揽住朱利安的细腰，将他的整个身子往后带到大腿上。

很是少见的，朱利安没有开口怒骂奥斯塔，反倒很隐忍地闭上了嘴，冷着一张瓷白的小脸任由奥斯塔啄吻。

“……”朱利安今日转性了吗？

然而，奥斯塔心思一转，突然想到，难不成是因为安德斯的缘故吗？毕竟人们都说，孩子能够套住母亲的心。

即便是朱利安这样恶劣的性子，做了母亲，也会顾念着孩子的份上，尝试接受自己的丈夫吧？如此一想，看来安德斯还是有几分作用的。

房间外，安德斯倚在合金格门上，垂着那双暗绿的眼眸，沉默地聆听着里头的动静。

朱利安的父亲也是一个alpha，不过，他同朱利安一样也是一个劣等alpha。

至于朱利安的beta母亲，她在生朱利安时就因为难产去世了。母亲死后没两个月，朱利安的父亲又飞快地娶了另一个女beta为妻。

几年间，朱利安火速地有了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可惜令父亲失望的是，弟弟妹妹们都是很平庸的beta。

生不出优质的alpha和omega大概是基因的缘故吧，父亲和继母的血统实在高贵不到哪里去。朱利安瞧着弟弟妹妹们的那副蠢样，不止一次地这般刻薄地想到。

孩子生太多也不好，逃难的时候平白多了好些个累赘。

朱利安六七岁那年，居住的街区受到了巨型虫族的袭击，据当地政府的预警来看，这场虫袭也许很快会波及到整个星球。

那时候离开费伦星的飞船票可以说是一票难求。昼夜不停的，在垃圾星的星际港聚集着大批想要搭乘飞船离开的民众。

朱利安一家也拖家带口地挤进了星际港。在人满为患的接驳区，朱利安的父亲怀里抱着一个小beta，手中牵着一个小beta，他身旁的继母也是同样的配置。

至于朱利安，他作为家中不受宠爱的长子自然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年幼的小alpha后背上绑着一个有他人这么高的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重重的编织袋，里头是全家人的衣物以及一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从手提袋的塑料拉链中露出一根木质的锅柄，木柄连接着一家人吃饭用的锅。

逃难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朱利安只得一只手紧紧抓住包裹的提带，一只手不敢松懈地扯住父亲垂下的衣摆。

很突然的，那根不堪重负的手提带终于断开了，连带着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包裹也被淹没在了不远处。

“爸爸，我们的包……”朱利安惊呼道。

在漫长的等待中，父亲的神色本就很不耐烦，闻言抬手重重扇了朱利安一耳光：“你这个废物！叫你拿个东西都拿不好吗？”

朱利安顾不得捂住被打得红热的脸颊，连忙挤进人群中，去捡那被踩踏在地面上的编织袋。

等他从人们的脚边，好不容易抓住那个沉重的包裹的时候，朱利安的家人们已经顺着人潮涌向了登舰口。

“爸爸！妈妈！等等我！”朱利安踮起脚，挤着旁侧人的腰间，连忙着急地大喊着。

可明明看见朱利安的父亲和继母继续往前走着。朱利安发现背着背包的父亲短暂地瞥了自己一眼，继而漠然地转过身去。

父亲带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也许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船票呢。朱利安觉得，这些天来自己恐惧的事情在这一刻成了真了。

这时候，朱利安才发觉自己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一侧的耳朵出现暂时性的嗡鸣，他咬着唇没有再继续喊叫了。

朱利安不敢去看周围人的目光，担忧路人们一定会觉得，像他这样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很可怜。

可实际上，朱利安这会儿确实是想多了。那时候其他人都疲于奔命，哪里顾得上看他这样一个狼狈小可怜虫的笑话呢。

飞船底舰处有几个手持电棒的检查人员守在两侧，逐一查看乘客们的船票。

朱利安的家人们大概很顺利地上了飞船。

没过多久，接驳区突地传来一阵骚动，是虫子们来了。

人群恐慌地向前挤着，几乎是踩踏着同胞的躯体往里涌动着。一些人并非是死于虫族之口，而是死在了人类的脚下。

就在这样危险的时刻，朱利安扔了手头的包裹，利落地爬上了旁侧的铁架，随即抬起头认真观察着升空的破败飞船。

他发现了，飞船行动的路线很是反常。它没有稳定地向上飞，而是一直来回盘旋在低空。就像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路时总是一顿一顿的。

飞船里传来人类凄厉的喊叫，在惨烈的搏斗中，虫族坚硬的身躯直接将飞船外表面撞凸、撞破。

那艘飞船不再是承载希望的安全之地，而变成一座悬在半空的密闭铁笼。狭窄的船舱便是那残酷的猎场，将里头充当猎物的人们严严实实地困在其中。

殷红的鲜血从飞船破损的地方流下来，天空中仿佛下起了血雨。

大概是有虫子混进去了吧。停留在地面的人们猜测着，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登上这艘夺命的飞船。

朱利安看得很认真。他眼尖地发现，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绝望地推开了舱门，径直从空中跳了下去。

其实，朱利安并没有看清那男人的长相。但他觉得，那就是自己的父亲，为此，他露出了一个近乎甜蜜的微笑。

朱利安从小就是个狠心的孩子。于他而言，总是非打即骂的父亲、冷嘲热讽的继母、一群呆呆愣愣的弟妹死了，也不会感到丝毫的悲伤。

命运总是难以预料的。拼命登上飞船的家人们死了，滞留在接驳区的朱利安却被护卫军救了下来，送至附近一所教会性质的救济院。

当作为孤儿的朱利安到达救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院中的老修女们正带领孩子们，给虫袭中丧生的人们做祈祷。

夜幕降临后的教堂只燃着几盏烛火，空气中漂浮着陈腐的木头气味。那些身穿黑色长袍、头戴白巾的修女和孩子们跪在圣像前，一遍遍地吟唱着圣母颂。

奇怪的是，朱利安被抛弃的时候没有哭，父母双亲罹难时没有哭，当他听到圣母颂的旋律被反复唱颂时，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

在一个温煦的春日的午后。

朱利安随手合上手头的童话书，草草地结束了讲故事的环节。

“……安德斯，”朱利安浓长的睫羽半垂着，柔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他道，“妈妈和你玩个小游戏，好不好？”

朱利安这般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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