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下来，朱利安很快适应了监狱里的生活，也算是熟悉了格兰维尔的一些规矩。他发现，格兰维尔监狱其实并不如外界说的那般可怕，内部的管理也没有很严格。

当然，这多半是有人给他开了后门的缘故，所以朱利安的囚徒生活还不至于太过水深火热。

如此，朱利安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求人不如求己，等着那些个无良alpha来“拯救”自己，还不如靠自己呢！说不准，自己能够成功越狱呢？

与其他囚徒将采能源石视作惩罚不同，朱利安反而相当主动地提高自己的劳动量。每天早上，他都吭哧吭哧地扛着铁镐去挖矿，到了夜幕降下才回来，就为了锻炼自己的体能。

朱利安这样想着，只要自己提前做好准备，总能找着机会跑路的。

监狱里的生活对朱利安而言还算说得过去，毕竟他年幼时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

更何况，他身边还跟着个奇奇怪怪的卢卡斯，对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护卫着他，也解决了朱利安的许多麻烦。

朱利安有时候猜测大概是塞维林或是哪个冤大头alpha给他安排的吧。虽然卢卡斯人不大聪明，话又少，但他同人打架的时候还怪顶用的。

有了卢卡斯替他隔绝不相关的人，朱利安愈发干劲十足地做着采矿的活儿，另一头则偷偷留心着格兰维尔监狱的各处构造。

要是趁人不注意，自己能够弄到一艘飞船就好了。朱利安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就在想着这件事情。

格兰维尔监狱建在废弃的卡洛斯矿星上，周围没有任何人类聚居地，只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除了定期往来的运输飞船，似乎再没有任何可以通往外界的途径了。

不知不觉间，一周的工夫便过去了。

这所监狱中的流放者每周都会有一次和家人通讯的机会，除了这个时间外，这些囚徒们是完全无法与外界沟通的。

在这个固定的日子里，囚犯们可以前往位于监狱行政区内的通讯室。

通讯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里头只有一排透明隔间和悬浮在半空中的通讯终端。

在这里，彼此间说些什么都是互相能听得到的，毫无隐私可言。说句不好听的，“简约”得就像是有透明隔板的男厕一样。

今天前来通讯的流放者们并不算多，很快便排到朱利安了。

通过身份认证后，朱利安抓起固定在半空中的通讯仪器，直接了当地拨通了塞维林的电话。

“滴”的一声轻响，朱利安接通了电话。

塞维林当时结束了一日的训练，刚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就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朱利安的通讯请求。

塞维林下意识地接通了。随即，他有些讶然地发现朱利安竟然这么快便找上了自己，又懊恼自己怎么能够立即接了对方的通讯请求。

应该先叫朱利安等个几秒钟，好磨一磨朱利安的性子的，免得他觉得自己急切得很。

然而，这点儿情绪很快烟消云散。塞维林的目光在瞥见朱利安的一瞬间，还是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怔然。

朱利安一身落魄的灰色工作服，浓长的黑发上简单地围着一块花布巾，白净的小脸上还沾着几片灰黑色的痕迹，应当是挖矿时沾染了尘土导致的。

唯有一双绿莹莹的双瞳仍是水汪汪的。这双往日看起来又狡黠又骄傲的眼睛，现下带着点可怜的无措，叫人难以狠下心来。

塞维林告诉自己不应当心软，可惜视线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停留在朱利安的身上。

“谁给你围的头巾……”简直跟好不容易逃难进城的小村姑似的。塞维林涨红着脸找了个话题。

朱利安现下看起来像是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猫儿，满身脏兮兮的就跑去找主人求安抚。

“我自己。”朱利安有些不理解塞维林的关注点，但还是很是乖顺地回答道。

“……你这几天过得还好吗？”塞维林扶了扶军帽，低下头干巴巴地询问道。

想也知道，朱利安这一趟来格兰维尔想必是吃了许多苦头的。

他向来是很娇纵的，往日在护卫军的队伍里的时候，就时常找借口不肯去训练，生怕自己哪里磕着碰着了。

那时候塞维林私底下便听说，朱利安的家中还有个beta无微不至地照看他，就跟贵族人家里的仆人伺候身为主人的大小姐似的。

若朱利安当真出自显贵之家，他这般刁钻的性子倒也无可厚非。可他偏偏日子过得格外困苦，却还要趾高气昂地支使旁人做事，就有些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塞维林正胡思乱想着，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朱利安一直没说话，他的眼眶含着泪，澄澈的泪珠滴滴答答地无声往下落着。

塞维林听见几声抽鼻子的响动，他抬起眼一看，朱利安已然哭成了个泪人。

见塞维林终于抬起头看他，朱利安边哭边抽着气，袖子用力地擦着泪水，擦得面上有些泛红。他可怜兮兮地盯着塞维林看，那双盈满了泪的眼睛周围一片红晕。

“……有人欺负你了吗？”塞维林瞧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想到什么，面色霎时一变。

朱利安缓慢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踌躇道：“我在矿区过的一点都不好，其他人都欺负我……我力气又不大，打不过他们……”

塞维林心头一跳，朱利安生得这副模样，如何不招惹别人的觊觎呢？矿区多的是被流放的亡命之徒，见了这样相貌的人恐怕早已心痒难耐。

朱利安的模样生得过分冶艳，容易招致旁人的窥伺，也不知自己嘱咐的狱警有没有在办事。

格兰维尔确实不是什么可以久留的地方。非管理者首肯，格兰维尔监狱只能进不能出，一些流放者未到刑期结束就死在了里头。

这样的地界，朱利安这样的人怎么能够长住呢？

塞维林瞥了朱利安的神色一眼，缓缓开口道：“……我已经向军部提交了申请，愿意用我的军功给你减除刑罚。只是军部的命令还未下来，你要多照顾好自己。”

朱利安的前夫奥斯塔应当是得知了自己的这个举动，也不知对方又是作何感想。

朱利安心头一跳，忙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像他们这样贫民家庭出身的alpha，既没有家族庇护，也没有财富和人脉作为依托。他们这种底层alpha要想改变阶层，唯一的道路便是在军队中不断战斗积累功勋。

当然，朱利安在发现这条路自己走不通之后，相当大胆地走了一条歪路，结果显而易见——也没走通。

凭借军功，alpha可以获得军阶晋升、贵族头衔、土地封赏以及其他战利品的机会。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换取与omega相配的机会。

朱利安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抠门古板的塞维林竟愿意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向塞维林。

“……你那是什么眼神？”塞维林莫名感觉自己被朱利安看轻了。朱利安看他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头负重前行的骡马，甚至还带了点诡异的怜悯。

老实说，朱利安没有意向骗穷人的钱。一来是因为对方多半没有什么资产，二来则是不像那些个含着金汤匙出身的贵族，穷alpha们挣这些东西多半会很辛苦。

自己骗取他们的东西，即便真的得逞了，对方多半也要和自己拼命吧？

呃，像塞维林这样又老实又穷的alpha，大概也会很难缠吧。

“……不用了吧，”朱利安原本带着雀跃的神情，在思索了一番后又消散了开来，犹犹豫豫地说，“你的军功得来也很不容易的……”

塞维林瞧着朱利安脸上那副纠结的神色，心下还有几分意外，朱利安也会考虑旁人了吗？

片刻后，他又觉得这想法有些无谓的可笑，沉声道：“军功可以再有，但是命只有一条。朱利安，我不管你从前有多么心高气傲，等你从格兰维尔出来，就老老实实地找个活计干吧。”

不过塞维林又一想，朱利安这种四体不勤的人多半干不了什么挣钱的劳累活。他要是愿意依附自己，给自个当老婆，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闻言，朱利安的神情也变得庄重起来，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气得塞维林快要吐血。

“你要和我上床吗？我可以陪你……一两晚。”朱利安很是严肃地说道。

塞维林一听，这小崽子在帝都星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对其他alpha说这种话的。他想过朱利安是没有什么底限的，没想到他真的跑去卖身！

“朱利安，你要不是现在不在我身边，否则我一定要抽你一顿的。”塞维林气不打一处来，道：“好好待在格兰维尔，听到没有？”

朱利安用袖子抹了抹面上的泪痕，忙点点头，道：“嗯嗯，我都知道了……等我出去了都听你的。”

时间有限，二人只好再简单寒暄了两句便结束了会话。

塞维林既然主动提出要帮朱利安减除刑期，这让朱利安又看到了希望。也许，他可以按照塞维林的话好好待在这里呢？

要知道，如果越狱的话就得一辈子四处流亡，掩姓埋名地躲避军方的追捕了。

许是受到了塞维林的话的触动，朱利安想着今后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地生活了。他不想每天都担心着自己会被暴露，会被旁的alpha欺负了。

然而，当一个恶人开始幡然悔悟之时，往往已经到了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朱利安边想着边放下固定设备，他略转动身子，视线中瞥见一抹突兀的白，顿时被吓得浑身一颤。

在紧挨着朱利安的隔间，正站着个一言不发的男人。

那人是卢卡斯！

卢卡斯没有像其他打算通讯的犯人们一样面对着视讯仪器。他隔着一道透明的分隔板，沉默地看着旁边的朱利安，就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般凝视着他。

不知为何，朱利安总觉得卢卡斯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人类应有的情绪，唯有独属于冷血生物般的漫长而安静的注视。

卢卡斯虽也是个流放者，但从朱利安这几日在监狱中观察看来，卢卡斯在这一众犯人中倒是颇有些地位的，旁人并不敢招惹他，就连那些狱警也是如此。

这样的人没必要得罪他。朱利安抬起头，没有理会卢卡斯的冒犯举动，转身离开了。

卢卡斯直直地盯着朱利安看，一直到朱利安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卢卡斯的视线也没有偏离。

在朱利安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卢卡斯那双冷冽的双眸在光线下微微反着光，仿佛由无数细小的晶状面组成，拼凑着倒映出朱利安的身影。

小虫母打算离开这里，这是绝对……绝对不可以的……

格兰维尔监狱附近林被茂密，到处都是片片浓重的深绿色。那些肥腻腻的绿仿佛就要从梢头流淌下来，化作粘腻的绿色油墨沾在自己的身上。

入夜，监狱安全区外传来阵阵嘶鸣声，不知道是什么大型动物的嗥叫。

睡在下铺的卢卡斯大概早已进入了梦乡，而朱利安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直接坐起身来。

在牢房的墙壁上有一只狭窄的窗户，窗框内镶嵌着玻璃，厚重的防护玻璃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风声。

这几天格兰维尔的风大得厉害，朱利安往返矿区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大风吹动着周围林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风似乎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朱利安有时会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异样的气味，一点潮湿腥甜的土味。

夜里温度骤降，周围凉浸浸的，朱利安只略在窗前待了一会，便转身回到床上睡觉去了。

沉沉的夜色笼罩着这颗废弃的矿星，小窗外是一片沉寂的绿色。透过窗户往远看，尽头的森林正随着风晃动起伏着，在枝叶密集处有无数微弱的光在悄悄闪动着。

卢卡斯早已清醒过来，却并未说话，他待到朱利安呼吸声渐渐平缓，才起了身。

和之前一样，卢卡斯又把朱利安抱到了自己床上。

喂食。检查。

卢卡斯从每日的例行活动中获得了莫大的乐趣，而作为照料对象的朱利安却对此一无所知。

朱利安翌日醒来，照常到矿区去工作。他这两日总有些心神不宁，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他特地留意了一下矿区人员，发现似乎少了些什么人。原本还算热闹的地下矿井，变得越来越萧索。

出了升降梯，朱利安拎着镐头正准备直奔自己被分配的矿道。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离升降梯不远的地方，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声响。

“铿——”

朱利安侧身一看，发现有个alpha正挥舞着手中的镐头狠狠砸向石壁。

“铿——铿——”朱利安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那个曾经冒犯过自己的黑心贩子巴里在凿墙呢。

巴里背对着朱利安，独自站在矿壁前。他手中的镐头一下接着一下地落在粗糙的岩面上，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后来了一个人。

巴里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在他的脚边堆着厚厚一层石土。

空气中满散着alpha信息素的味道，像是某种发酵过头的水果混杂着铁锈的气味。

朱利安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走向离alpha远一些的位置。

为什么，巴里不按照规定进入自个所属的矿道，反倒停留在一面普通的岩壁面前挖个不停？

朱利安本想着离开，也就在这个时候，“咚！”不知道从哪里落下一只金属镐头，直直地砍在了巴里的头上。

镐头的尖端没有随着重力掉在地面上，而是正正插在巴里的后脑上。

“哎呦，不好意思兄弟，我手滑了。”从半空中的升降梯里传来一个抱歉的声音。

这个被砸的alpha巴里无所谓地朝着上方挥了挥手。由于底下光线昏暗，上头的人估计也没发觉镐头的落点，以为没什么事便不在意了。

朱利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目睹着面前的意外。他还未来得及出声呼求，却看到巴里就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抡起镐头往石壁上砸着。

“铿——铿——”镐头按照之前的频率砸向岩壁。

这还是人类吗？朱利安心下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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