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在数千公里的地底之下,半点来自太阳的自然光线都无法透进来。
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环境中,所谓的清晨、正午、黄昏等一切与时间有关的人造概念,都逐渐变作了没有任何意义的词汇。
有时候,朱利安几乎都要觉得,他曾经在地上生活过的、在人类社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梦罢了。
也有可能,他其实从头到尾就一直困在这座阴冷潮湿的地下宫殿当中。他出生在这里,死亡也在这里。
一向最厌恶思考自我起源问题的朱利安,他如今也会呆愣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视线飘忽不定地扫过洞穴内的各处,仿佛在思考人生。
他时常误以为自己就是一个洞彻万物的哲学家。可实际上,他看起来就像是情事刚结束后,被玩弄得有些过分的小娼妓而已。
“我不想戴那个了……”
朱利安回避着卢卡斯灼热的视线,乖巧地将温热的身子倚在对方的怀里。
卢卡斯手中拿着的是一只桃红色的软球,小球的两侧有系带,这使得它可以严实地系在朱利安的脑后。
朱利安始终不能改掉这个爱咬人的坏毛病。
倘若放开对小虫母嘴部的束缚,当王虫玩得正兴起的时候,总要招致朱利安蛮不讲理的一通撕咬。
朱利安本事没多少,却惯会耍赖偷跑。小虫母咬便咬了,也倒是叫他出了气。可他一见王虫们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恐怖画面,又害怕得不行,连连想要从床上逃离。
这样下来,总叫虫不够尽兴。所以,小虫母这嘴里的东西可不能缺少。
除了这小物件,还有许许多多见不得人的其他下流玩意。
其实,虫子们的交合仅仅是为了繁衍后代,它们的床笫之欢本就没有什么花样,不过都是为了完成繁育任务罢了。
然而,人类就不一样了。人总能够想出些别出心裁的花招折腾小虫母。特别是兰斯、泽菲尔、卡尔这几个异化后的“人”聚在一起,彼此间一经交流讨论,计划也就愈加周全完备起来了。
其中有一段日子,朱利安甚至不敢离开那张方寸之间的软床,生怕叫这些怪物又找到什么由头,对他“惩罚”一番。
小虫母身边的虫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兰斯看似温柔实则阴险,泽菲尔心软但敏感又小心眼,至于卡尔……他完全就是个荡夫。
为了应对他们,朱利安只得和念旧的兰斯追忆在费伦星的过往,让泽菲尔心满意足地伺候自己,然后将卡尔当做沙包暴打一顿。
其他虫子们眼看着人型的王虫深得虫母的“喜爱”,也纷纷赶着去吞噬人类,只盼着自己能够有一个受虫母偏爱的人形。
它们的目标大多是一些初出茅庐的军校生。
这些军校生实战经验不足,又缺乏危险直觉,在战场上反应往往慢半拍。像是寄生蜂、镰螂等之类的虫子便是如此得逞的。
可惜,它们即便有了人形,却不懂得问题的关键——它们不会驾驭娇纵的小虫母。这些虫子一挨骂就退缩,一挨打就撤退,吃不上几口也是必然的事情。
朱利安但凡想要安静一些的时候,总会叫卢卡斯陪伴自己。卢卡斯没有人类那般狡诈,又在虫子的基础上有了几分人性。
在他身边,朱利安反倒是舒坦的。
“我不要戴那个了……”这些日子,朱利安大概是想开了,也就没有继续咬虫的倾向了。
卢卡斯愣了一下,手头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他思忖了片刻,到底还是有些失望地把那颗桃红色小球给收起来了。
小虫母戴上这东西之后,不仅咬不了虫子了,看起来还可爱得紧。因为虫母的小嘴无法闭合,就会不受控制地流出透明的涎水。
不少虫子喜欢边干活,边舔弄小虫母湿漉漉的漂亮小脸。
“……抱抱我吧。”朱利安边小声地说着,边抬腿跨坐到了卢卡斯的身上。
见小虫母主动接近了自己,卢卡斯再次振奋了起来。他低下头,微冷的唇便接二连三地落在朱利安的脸侧。
卢卡斯的力度很重,亲得朱利安不得不往后退缩,甚至偏过脸去。
卢卡斯便追过去吻他,一下一下啄吻着怀中小虫母的脸颊、鼻尖、眉心,像是怎么都亲不够一般。
朱利安被亲得身子有些发软,不得不将无力的双手搭在卢卡斯的肩上。
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燥热渐渐上涌……
朱利安悄悄抬眼看了一瞬,正好和卢卡斯银灰色的眼眸撞上,立即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
卢卡斯眼看着,小虫母本来高傲漂亮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的红晕,他像是被自个的顺从弄得有些难为情了。
小虫母低着头坐在自己的怀里,密蓬蓬的乌发垂落在颊侧,遮住半张泛红的脸,只露出一截红透的耳尖。
卢卡斯再次搂紧了小虫母的腰身,让虫母发热的脸颊正好贴在自己的肩膀上。
朱利安立即会意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他听话地把脸轻轻埋进对方的肩窝,双手越过他的肩,松松地搭在卢卡斯的背后。
“呼……”朱利安轻叹了口气,整个人一点点地软下来,全然放松地依偎在卢卡斯的怀里。
这个过程总是很漫长。
寻常虫母可以轻易完成的活计,放到朱利安的身上便格外的艰难。
朱利安这位人型的柔弱虫母无法如同生育机器一般为虫巢持续不断地产出。
他的身子过于纤弱,承载不了太多王虫的东西。与此同时,他的性子又过于好强,太过火的话朱利安恐怕会彻底坏掉的。
即便是这样,经年间,朱利安也生下了许许多多的孩子们。
恐怕是因为基因进化的缘故,虫巢下一代的小虫子们不需要通过吞噬人类获取人型。在它们发育完全之后,自然便具有了能够变幻成人类的能力。
只是,大抵是遗传了它们母亲的关系,这些新一代的虫子们个性都极为乖戾。具体表现为,成年后,它们压根不服从各自王虫的管。
为了能够亲近自己的母亲,它们纷纷赖在卡洛斯母巢的地表上不愿离开,不想听从父亲的命令去往周边星球辛勤坚守。
为此,每隔一段日子,王虫们都会轮流指定一位王虫。由这位王虫专门将这些逗留在母巢地表的小虫子们一一踢到它们本该驻守的星球上去。
王虫们也很头疼,这些新生代的虫子们踢一脚就动一下,再踢一脚就再动一下,一旦不踢了,它们又跟麻麻赖赖的蟑螂似的又偷偷跑回母巢去了。
这令兰斯倍伤脑筋,因为虫子们的玩忽职守,虫族的势力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每年向内缩小。
“妈妈、妈妈。”几只虫族形态的小虫子彼此推搡着,悄悄溜进了主巢室。
它们在外头观望了一会,发现王虫是卢卡斯才敢进来的。
因为卢卡斯本身就是纯种虫子,没有那种弯弯绕绕的心思,他并不像人类那般善妒,难得还有些关怀后代的博大胸襟。
朱利安刚刚结束了活动。他脸上泛着迷蒙的红晕,有些疲惫地从卢卡斯怀里探出头,懒洋洋地扫了床底下的小虫子们一眼。
镰螂、舌蚰、星蝶、蠕虫、黑蛛、寄生蜂等等,底下各类奇形怪状的小虫子都有了。
朱利安轻轻嗅了嗅它们身上的气味。嗯……都是自己的孩子。原来,他已经有那么、那么多的孩子了。
“朱利安。”
卢卡斯眷恋地望了朱利安一眼。他曾经也跟着这些小虫子唤朱利安为“妈妈”,因为小虫母毕竟是整个虫巢、所有虫族的母亲。
可朱利安却不安地捂住了卢卡斯的嘴,不许卢卡斯这样唤他。只因卢卡斯根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朱利安的这一举动让卢卡斯等王虫很是沮丧了一段时间。仔细一想,其实现任王虫们都不是小虫母的孩子。
只要王虫们死了,下一任接替的王虫就是朱利安的孩子了。可朱利安大概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种情况的,也许会为此崩溃也说不定,所以兰斯他们嘴很严地,都没有同小虫母提起这件事。
可这并不妨碍小虫子们每天期望着王虫们统统战死。
“妈妈,我给你带了礼物,是……”一只小黑蛛兴奋地抖动了一下自己漆黑的胸腹。在它的背上,放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红色礼盒。
小黑蛛话还没说完,王虫卢卡斯的一记冰冷视线就直直地扫了过来。黑蛛浑身一抖,连忙闭上嘴,八条腿并行着往后退了一步。
朱利安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瞥了卢卡斯一眼,又看了一下瑟瑟发抖的小黑蛛,低下头没有作声。
卢卡斯是很有兽类规矩的一头虫子。在他的观念中,自然是要以自己种族的孩子为先。
果然,另一旁被其他虫子挤着的小星蝶欣喜地扑闪了几下翅膀,将一只飞鸟造型的胸针递了上来。
飞鸟的羽翼是用白金勾勒而出的细窄轮廓,在羽毛的内里部分还整齐地镶着碎钻,眼睛的位置则嵌着一颗红宝石,整体看上去格外精美。
……这东西大概又是从帝都哪位贵族大人的宝库里掠夺而来的吧。
一开始,朱利安从虫子们手中收到这样贵重的物件还会吃惊,渐渐地他也就不以为意了。
他的主巢室内堆满了虫子们送来的金银珠宝,每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可惜在朱利安看来,它们如今也不过是破铜烂铁一堆罢了。在这地底世界,人类眼中的所谓财富没有任何的用处。
紧接着,最为健壮的小黑蛛献上了自己的宝贝。当它打开礼盒的时候,朱利安竟惊讶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条极尽铺张的祖母绿项链。
不仅中央主石大得近乎夸张,四周还层层围镶着数颗颜色浓郁的祖母绿。这项链要是戴到人的身上,那简直沉甸甸的重得要命。
这是……奥斯塔家族的祖传项链。
朱利安从骄傲的小黑蛛手里接过了这条项链,细细地比对了一番。
他确定这条保存得当的项链,确实和自己多年前记忆中的模样所一致。
哈哈,奥斯塔这个倒霉蛋,他的传家宝竟也被这些虫子们给抢来了。估计,他现在就在家里跳脚呢!
朱利安想到这里,突然间噗嗤一笑,原本冷淡的脸上如冰水消融,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这笑意只停了一瞬,却像是花枝骤然舒展一般,繁盛的姝色从眼尾一路漫到唇边,叫人移不开视线。
卢卡斯和小虫子们怔怔地看着朱利安,似乎第一次看到小虫母这样愉悦的表情。
“你们都出去吧。”朱利安脸上的微笑很快又收了回去,让其他虫子们都退下了。
那几个还没献上礼物的小虫子有些垂头丧气地往巢穴外而去了。
朱利安盯着这串自己曾经佩戴过的祖母绿项链,思绪再一次地放空开来。等他再次回过神,又不知已经过去多久了。
朱利安有太多时间都浪费在了这样的出神中,所以对于时间流逝的把控也就愈发困难了。
“……妈妈。”床底下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
朱利安扒着床沿,有些诧异地往下一看。哦,原来是一只灰褐色的小寄生蜂。
寄生蜂本就不是经常在外部活动的虫种,它能到人类居住地获取东西,也实属不易了。
“……”朱利安静默地看着这头似乎倍感羞耻的寄生蜂。
它不像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们这般,能从人类那里顺利地攫取到稀世珍宝。
“……给我吧。”朱利安伸出手,这般说道。
小寄生蜂闻言,终于鼓起勇气,用节肢送上了一条粉色的小项链。
这是一串小孩子用的的玩具项链。
各色亮晶晶的塑料彩珠被穿在一起,间或的夹杂着一些星星、蝴蝶、花朵之类的小饰片,中央的位置则是一颗圆鼓鼓的爱心。
朱利安接过来,打开这颗爱心吊坠,里面是张卡通图案的小相片,相片上是一只动画形象的可爱小狗。
“这是……”朱利安瞪大了眼眸,他颤抖着双手,细细摸索了一番,确定这其实是一个儿童使用的定位项链。
项链的拥有者可以通过这条项链,向家长绑定的光脑以及玩具的制造公司发送信号。
也许……通过这条项链,就能够让别人来救自己了!
朱利安欣喜若狂地想着,他低下头,在寄生蜂毛茸茸的头顶上印下了一个吻。
“……妈妈。”寄生蜂羞赧地动了动自己的两根触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皇权象征的皇冠竟然失窃了。罪魁祸首直指那群经常偷偷潜入帝都、为非作歹的虫子们。
在臣子们的挑拨之下,这位昏庸的帝都星统治者下达了向虫族进攻的指令。
多年前,国王的亲子卡尔王子被虫族追杀致死,这位冷情的君王都没有表现出丝毫震怒的意思,更不敢继续发动和虫子们的战争。
可现下,包括君主在内的帝都星人的想法又变得激进了起来。
一方面,大概是人类和虫子们相安无事太多年,人类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原本保守的老罗森伯格元帅被迫下台了,而新一代的奥斯塔元帅又极力主张彻底地消灭虫子。
外界多有传闻,奥斯塔元帅不完全是出于人类未来的福祉考虑,恐怕更多的是为了替他那位葬身虫潮的小妻子朱利安报仇。
不过,奥斯塔的这种心理倒是可以理解。因为曾经有太多人类葬身虫口,不少丧生者的家属至今都在记恨着虫子。
也正当人类对虫子的仇恨情绪与日俱增的时候,帝都星一家平平无奇的玩具制造厂商,接连收到了一个来自遥远星球的信号。
信号解析出来,来来回回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救救我”。
并且,经过军方的技术确认后,人们发现这则信号竟然来自卡洛斯母巢——那个多年间被虫子们彻底占领的地方。
难不成在那遍地都是虫子的地方,还会有人类存活吗?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帝都的alpha们都要亲自确定一下。如果没有,大可以把整个母巢统统炸毁了。
奥斯塔已经谋划了十来年了。军方甫一决定向虫族发动进攻,数千艘从不同星球即刻升起的战舰便从四面八方往卡洛斯母巢进发。
卡洛斯母巢是虫子们的核心据地,一旦丢失,虫子们即将面临万劫不复的境地。前代虫母的凄惨遭遇即可证明,一味的逃跑是根本没有作用的,对方只会像痛打落水狗般赶尽杀绝。
虫巢内的所有王虫都参与到了战斗中去,拼死阻挡着人类的进攻。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够让人类轰炸母巢。
虫子们的地下巢穴异常庞大。
一个个洞道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穿行其间的人类仅凭身上携带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前方的一小段弯曲的长路,而在视野可及的光束之外又是一片令人胆寒的黑暗。
穴道时而像肠道般曲折,时而又如迷宫般分叉成数十条支路,叫人几乎分辨不出正确的前进方向。
人们有时走错了路,不慎进到了窄道里。那洞道狭窄得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他们的胸口紧贴岩面,背后又被突出的石棱抵住,便好似被卡在了两片岩壁之间。
一旦行错便无法掉头了,他们只得小心地将石壁刨开,同时避免操作不当以致地底坍塌。
幸运的是,在进入地下不久后,他们又再次收到了那个求救信号。
循着信号的定位点而去,队伍里的其中一人率先进入到了主巢室。
这人在踏进那片巨大的巢室前,先停了下来以作休整。他先低头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呼吸装置,确定密封无误后,又活动了一下身体,才重新往巢室的入口处而去。
进入主巢室的第一眼,他便因面前的一切而惊讶了。这里便仿佛是人类的一个居所一般,里头床榻、衣橱,桌椅等各类家具一应俱全。
在角落处还胡乱地堆放着一些金银珠宝。他拿探照灯随意地扫了一下,发现里头甚至有许多奥斯塔家的收藏品,只是没有皇帝的那顶皇冠。
“呼——呼——”在这寂静的空间中,面罩里只传来他自己低沉而规律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他带着探照灯继续往前走着。他边走着,边眯起眼,视线警惕地沿着巢室边缘来回移动着。有时候,一些虫子会突兀地出现在石壁上方。
再往前的位置突然有了一点光亮,大概是什么石头发出的光芒。
一直走到现在,周围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浑身肌肉收紧,修长的手指悄然间搭上装备,身体已经做出了一个随时保持闪避的姿势。
“嗖”的一声,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白色的人影几乎是从黑暗里扑了出来。对方纤细的身体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轻盈,转眼间便撞进了他怀里。
这人柔软的、带着乳脂香气的身躯倏然压近,亲密地贴到了自己身上。
他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下一秒便柔软地覆上了自己的肩颈,一缕一缕地缠了上来,暧昧得仿佛是情人间耳鬓厮磨。
“奥斯塔。”
“我闻到你的气味了。”
朱利安凑到对方的耳边,带着恶趣味般、亲昵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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