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你连今世都不愿意给我,还说什么来生
凤升鸣此话极是诛心,几乎句句戳在他痛楚上。
陈安急急道:“那日我喝醉了酒,我真不是故意的说出心意,何况我不喜欢他,我又怎么能骗他说自己喜欢他?”
凤升鸣见他还不死心,冷淡道:“昱弟他心中永远都不会有你,你就算回来也没有用。这次武林大会,你安分也就罢了,若是想做出什么事情,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陈安苦笑一声,道:“二庄主,我只是听说了消息,万里赶来想来见庄主一面……”
“我说过,程昱不会见你。”
抿了抿唇,陈安不由道:“难道不是因为二庄主恋慕庄主,乃至心中有私?”
凤升鸣倏忽眼神锐利,如刀子又如子夜般深邃锐利,利得几乎要刺穿陈安。
陈安心头一跳,后退一步,额上的汗不住地冒,万万没想到凤升鸣一向温柔倜傥的人物,有朝一日看起来会如此骇人。
“有私不有私,也与你无关,他不会见你就是不会见你……”
回过身去,衣袂翻飞,负了单手,半点情也不留,“以后浮云山庄不会再传达你的消息,你也不必再来。”
踱进山庄内,直接命人关了门口。这根本是说话都不愿意和他说话,直接给了他闭门羹。
陈安被气得脸色发白,差点气厥过去,从前他是被程昱救来的,而凤升鸣是被浮云山庄养着的,都是寄人篱下,偏偏凤升鸣与程昱能情好无间,从前有程朔作阻,现下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重新来找程昱,他一定要成功。
暗自沉吟,你不肯让我去见程昱,分明是怕程昱对我心软,我一定要去见他。
走至浮云山庄外一处围墙,此处围墙墙体色泽较旁边黯淡些,虽浮云山庄十年都会简单修缮一次,但因为侵蚀缘故,还是会有岁月痕迹遗留。
三丈还要高的围墙,没有狗洞,而他的轻功并不能支持他从围墙里进去。
陈安直接从一旁的树入手,爬上树梢,利用自身重力将树枝压弯,勾上了围墙的墙沿……
光透过窗子,洒在了桌案上,日头高到了头顶,程昱放下账簿,揉了揉太阳穴,他又觉得很困,困得要命。
以前最忙的时候,一天也睡不了一个时辰,累得头昏脑涨,但是强行清醒,处理要务还是可以支持,现下别说一个时辰了,他天天都至少睡了五个时辰,但仍然很困。
而凤升鸣已不由分说拿走大部分要处理的东西了。
是因为孩子?
程昱抚上了自己的小腹,手顿了顿,又放下了。没有显怀,就算是他自己,也是运内力时才会觉得小腹附近不对劲。
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再睡一会吧……
无法阻止这个想法在自己脑袋里盘旋,程昱到了自己的卧房,躺上了床榻。他一睡觉,就雷打不动,好在只会有凤升鸣进来……凤升鸣不会吵他睡觉,顶多帮他盖盖被子……
陈安潜入了程昱的房间,那处墙壁附近就是程昱的卧房附近,当初程朔逃跑也是从那里逃跑的。
奇怪的是,这时候该是换班时,但是却没多少人。
利用习惯避开那些人,关上门,神不知鬼不觉,他打算在这里等程昱来,不过没想到,程昱竟然已经在这个房间里。
不但在,而且躺在床上。
程昱生了病。
陈安心想。
发觉程昱躺在床上时,他就已准备好被他发现并赶出去的准备了。他做过最迁怒人的事,就是对他,因为程朔因他而走,因他不愿意娶他而走。
可是感情的事情,又怎么可能能控制?若是能控制,那就不叫感情了。
走到程昱身边,程昱仍旧没有醒来,陈安怔怔地瞧他一会,只觉得心跳得十分迅速……能摸摸他么?
他这样都不醒来,应该是昏迷中,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情况,但是说不定能够摸摸的,一定能摸……他渴望了他多久了?
陈安伸出了手,也不敢摸别的地方,直接摸到了程昱的手。
从前他摸到过一次程昱的手,是凑巧,程昱的手骨骼分明,肌理细腻,手掌因练武而粗糙,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十分完美……
程朔没有练过太长时间的武,没有在庄子里吃过什么苦,因此手很是柔软。
陈安捏了一下程昱的手,程昱没有醒,他皱着眉头,觉得这双手有些像程朔。
“二小姐……?”他轻声询问。
程昱没有反应,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这般没有警惕性?
陈安眼中出现骇然大波,只觉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他心中有一个想法,但却不敢深思。
但光凭一双手,也不敢断定,把了把程昱的脉搏,发觉程昱身体向阴,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一时间心中竟然满是疼痛,这是程朔……这是程朔……程朔练得内力是阴性的,程昱练的却是阳性。不是程昱……
不是说程朔已死吗?难道凤升鸣调包了他们两人,害死了挚交手足,只为了……只为了美色?
陈安想到这一点,眼眶红了,直接将程昱摇醒,“你……你……你给我起来!”
有人推他,程昱勉强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看清来人后一瞬间强迫自己清醒。
“陈……安?”程昱迟疑地道。
当年为了找程朔回来,由母亲做主,是让陈安离开浮云山庄,给了其遣散金,让他去别处,以免程朔因人负气……
陈安“啪”地甩了他一巴掌。
程昱被打得懵了,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事实上,最近他总是觉得自己在做梦,纵使处理要务时也觉得恍恍惚惚,好似吃错了药一般,怀疑过凤升鸣在安胎药里下了什么,但所看医书中又有说过这样的症状……
“你……你……你……”陈安指着他,悲声得好似快说不出话来,“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心?”
程昱浑身一震,“廉耻”二字却是戳中了他的心坎,身怀有孕,怀的还是自己好兄弟的孩子,九泉之下,若父母知道了,不知道要多么伤心难过,如今却连熟人都也这么说,这梦真是真……
“从小我就知道你被骄纵坏了!盟主他们隐瞒着你的身体秘密,让你当个被宠的小姐,加倍严厉对你大哥,纵使盟主他也会偷偷来看你,顺着你,你倒是好,小时胡闹也就罢了,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体,还想害你哥哥,现下你还真把他给害死了,你知不知道当初你给他下毒,盟主震怒!他还说‘害的是别人我开不了口说情,但是是我自己,还望父亲原谅’,说你有苦衷……你以为盟主死前没准备大义灭亲吗?!除了程昱你还差点害死了三个侍从!如果不是他求情,你早就死了!”
程昱听了大半,不由道,“我……”
陈安不想听他说话,又甩了他一巴掌,程昱倒在床头,脑袋撞在了桌子上。
令人心惊的是,他此刻没有一点力气,连他打他都避不开。
“你说说看你怎么对得起盟主他们!”
程昱咳嗽了半天,几乎要咳出肺来,“我……我不是程朔……”
陈安哪里信?通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我认不出来你吗?你别忘了你向我投怀送抱过,我认得出来你。”
程昱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他,道:“难道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当初他刚知道自己身体异常,心情不对,你偏偏在那个时候对他……胡言乱语……”
陈安怒道:“我说的至少是真话!”
他说着,想起曾经盟主夫人恳求他好好对程朔,后来更因为他说喜欢程昱而逐他出门,好似更加愤怒,“凭什么!你们这些名门正派,难道就只在乎什么道德礼仪……我偏偏喜欢你哥哥,不喜欢你,不想娶你,那又怎么样?”
程昱瞳孔微缩,万万没想到陈安竟然对自己也有那种心思。他以为程朔想杀他,是因为那天他知道他自己身体不久,他又教了他剑法,他一时之间没学会所以想岔了。
而陈安那日酒醉,不知为何,很没有眼力见地对程朔说程昱学这套剑法只用了一点时间,激起了他的抗逆情绪……
怎么会……怎么会……?
往日里他也非轻薄性子,练武也老老实实地练,与凤升鸣虽然亲密了些,但是和别人连交谈都不多。
怎么陈安也会对他起那种心思?
“你杀了他……你害死了他……”
陈安越说越难受,左右顾盼了一会,竟然在一边找到个烛台,把外头的灯罩与蜡烛一把扯下,露出下头尖锐的东西。
程昱身子一僵,道:“你也想动手杀人?”
陈安哑声道:“我杀了你,给他报仇。”
程昱垂下眼,再说话时,已是程朔的音调,“小安,难道你真的心狠至此?当初我与你,难道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为什么当初你不来找我?你就一点都不心软?明明你一直都在我的身边,为什么喜欢的不是我,为什么会看上大哥?大哥他……是个男人。”
陈安苦笑道:“如果你不是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也许我会对你动心的……可是每次庄主大热天得扎马步晒一整天,盟主对他那般严厉,夫人也不敢对他宠爱,我都会对他心疼,相比之下,盟主表面上不亲近你,但也会偷偷来看你、抱你,夫人也把你当女儿宠,他们觉得对你愧疚,却觉得你哥哥是长子又是明面上的独子,所以……所以……你对我示好,我未必没有动心,可是瞧着你,我就会想着你为什么不是你哥哥,为什么你们两个人长得如此像,偏偏性格就不能换一换,越想越不服气,越想越无法接受,如果是他,我一定娶了。慈母多败儿,严厉的教导他反而心善,那般宠溺你你却如此……”
程昱道:“也许我有时候的确胡闹了一些,但我不是真想害我哥哥。”
陈安哑声道:“你大可推说当初下毒逃匿是假事,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怎么解释?我杀了你,也算为你积德,夫人就是被你气死的,我现在就杀了你,你还可以去阴间为他们赔罪……”他举起了烛台。朝程昱刺去。
程昱红了眼眶,想起父亲走时虽说了“大义灭亲”四个字,却未明讲,他也就按兵不动,最宠阿朔的母亲临走时,却是抓着他的手,明明气已喘不过来,却硬撑着,流着泪说了最后一句话,“昱儿,你给我,给我灭了……奇兰教,杀了你弟弟……不许留情,让他……让他不要再作孽!”
奇兰教已灭,程朔已死,他的亲人,却是一个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眼前略微模糊,反抗力气半分没有。
今日,看来已必死无疑……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忽然想到的,却是凤升鸣……若自己死了,他恐怕很伤心吧……
“铿”一声轻啸,一把剑自一旁刺来,削了陈安三根手指,将其手掌钉在了床边小桌上。
陈安“啊”地一声惨叫,凤升鸣将人打昏在地,怒声质问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的人。
“你不躲?!”
他几乎已是极怒,若非心中空悬,不放心来这里看看,只怕程昱就要那样子死了,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不愿意自杀落得不守性命不孝的下场,所以就在别人杀他时不躲?
程昱动了动手,想要抬起,手臂抬不过几寸,却忍不住半缕鲜红溢出嘴角,无力地伏在床头,呕出几口血来。
“昱弟!”凤升鸣大惊,连忙接住要从床上倒下来的他,程昱面上还有被扇出的掌印,双眼半开半合,瞧着地上的鲜红,平静得令人心中发毛,“看来,时候到了,我也该走了……他们都在下面等我,我其实早就已该走了,多留终究惹是生非……”
“你给我闭嘴!来人!把刘叔给我找过来!!”
“是!二庄主。”
被蕴含着内力的命令惊动的侍从连忙应声,飞身寻人。
又有鲜血从程昱嘴边流出,凤升鸣心惊肉跳,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把他搂进自己怀里,想要抹去他嘴边的鲜血,但颤抖着手却不敢碰触。
“升鸣,临死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闭嘴!我不想听。”痛恨他这般轻易将“死”字说出口,更加痛恨他对自己一点留恋都没有。几天来难得在清醒时温声对他说话,竟还是有求于他。
“浮云山庄……武林……以后就交给你……莫违父训……好好打理……”程昱不理他的斥责,仍旧慢慢地说着。
“我说了我不听,你若是死了,我才不整理你留下来的烂摊子。”
“陈安以为我是程朔,害死了我,想为我报仇而已,你别杀他……武林大会在即,坏消息不可轻传,我允许你秘不发丧,等大会开完后再埋了我,让我入土为安……”
凤升鸣吻堵住他染了血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尝到里头极重的血腥味,他只吻了一下,就不敢再深入,不是因为不惯那血腥重味,而是怕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多的血忍着没呕出来……
程昱感受到他极重的悲痛,费尽力气抱住他在他背上抚了抚,察觉到濡湿了脸颊上的一片润泽,凤升鸣埋首入他的颈窝,泪水将他衣襟也淌湿了。
“对不起……”
程昱忽然道。他突地想起小时候唯一一次调皮,是和凤升鸣一起偷偷看风花雪月的话本,话本中的书生若为了小姐害相思病害得快要死了,小姐感念他的恩情与痴,终究与他成就连理,共谱鸳鸯,然而他们两个却不同。
“升鸣,我一直把你当成弟弟,实在无法回应你的感情,叹只叹天意弄人,若我是个女子,不是程家子孙,我定允你为妻……今生已经如此,此后你还是找个好姑娘……若来世我成了个女子,或是普通人家的孩儿,不管上天安排如何,我都与你共结连理……”
“我不要你给我许诺什么来生,你连今世都不愿意给我,还说什么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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