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栗

一大清早, 沈自尧在饭桌上盯着翟曜的脸，左看右看。

最后发出句感慨：“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电话是多少？我家怎么跑进一熊猫啊！”

他说着还给翟曜夹了筷子腌笋，“来吧国宝, 您多吃点儿，别说老头子照顾不周！”

翟曜叼着油条，满脸没睡好后的低气压。

再看边上的沈珩，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豆浆，边喝边随手翻看桌上的《红岩》。

丝毫不像没睡好的样子。

翟曜的脸更黑了。

吃完早饭，沈珩和翟曜送小辣椒去学校。

下楼的一刻，突然觉得天空好像变得很高。

不知道是谁家种的桂花提早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味。

花坛边堆着看门大爷清早扫的落叶，无不在宣告着初秋的来临。

经过地下道附近时, 小辣椒忽然看到路旁有人在卖糖炒栗子, 两眼直勾勾盯着，舍不得挪开。

翟曜见她嘴馋, 拉着小辣椒到摊边，打算给她买一小袋带去学校吃。

老板正在一旁抽烟, 见来了生意, 连忙小跑过来，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撑开, 笑眯眯问：“小老弟看要来多少？”

“一小包。”翟曜说。

“好嘞！”老板边用铁铲往袋子里铲板栗, 边自夸, “真不是我吹, 就咱家这栗子颗颗都是栗皇，方圆几公里就没见着有比我家栗子甜的！小老弟要不再来点儿？一袋哪儿够你们仨人分呐！”

“不用了。”翟曜道, “就是买给小孩儿吃的。”

“哎，板栗营养价值可高了, 大人小孩儿都能吃，我老婆就爱吃板栗，回回自己都能干完一整袋！”

老板的话匣子像被打开了，说起来就把不住门，探身凑近神秘道：“知道都有什么功效不？这个这个……老公吃了媳妇儿受不了，媳妇儿吃了床受不了！好东西啊！”

翟曜沉默，他记得这句话好像从别的地方也听到过，还不止一次。

说这话的有卖核桃的、卖海鲜的、卖铁棍山药的……

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两口子，是不是也全国统一。

“你看…真不再来点儿了？”

“不来。”

“来五包。”

翟曜：“？”

他扭头看边上的沈珩，就见他一脸淡定地掏出手机，扫了码。

“得嘞！”老板一大清早就赚了个满堂红，心里乐开了花，一口一个，“放心，绝对补！不补不要钱！”

……

*

送完小辣椒后，翟曜和沈珩慢悠悠往九中走。

小辣椒跟他们不一样，在学校是好学生，从不缺课早退。

为了不让她迟到，俩人今天专门起得很早。

眼下完成了送人任务，离九中上课也还有一会儿。

翟曜撇了眼沈珩，他手里拎着五包板栗，跟老板雇的托儿似的。

“吃啊。”翟曜冷冷勾唇，“五包，你是得有多虚。”

沈珩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买来跟你一起吃的。”

“跟我…特么！”翟曜抬脚就踹，“滚，老子才不用补！”

沈珩“哦”了声：“行吧。”

翟曜冷脸扭头，总觉得这段对话十分微妙。

什么叫买来跟他一起吃？！

为什么他要跟沈珩一起吃？！

虽然他俩最近大概率是得睡一张床了，但为什么要特么的受不了？！

“翟曜。”身旁冷不丁传来一句，吓了翟曜一跳。

“有屁快放。”

沈珩垂眼看他：“你耳朵红了。”

“我……老子特么上火！”

“哦。”

沈珩沉默片刻，忽而轻牵了下唇：“我还以为是…栗子。”

翟曜眉梢抽了下，向沈珩投来杀人的目光。

沈珩顿了顿，轻言道：“后来想起你还没吃，应该不是栗子让你上的火。”

“。”

“对吧。”

“……”

翟曜觉得沈珩是故意的。

但他没有证据。

后来想想自己的脑回路也是真特么奇葩，一起吃个栗子怎么了！

怎么就拐到了“受不了”上了？

都是那卖栗子的老板害的！

下次打死不买了！

……

*

回到班里，翟曜二话不说就把那些板栗给分了。

大佬和老大竟然要请大家伙吃东西，这还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宋凯连辣条都不吃了，一整个早自习改剥栗子。

杨宁则是用指甲剪，将板栗壳剪成了心型，摆在文具袋前欣赏。

翟曜现在压根不想看到栗子，偏偏身旁的沈珩将板栗剥得直响。

咔吧。

咔吧。

咔吧。

咔吧咔吧。

翟曜的耐心在这魔性的声音里越来越少，满含警告意味地睨向沈珩。

沈珩抬眼，他的手上此时还拿着一枚板栗，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拨动一块刚打开的缺口。

指尖时不时往里探一下，触及果实，指腹在光滑的板栗壳上摩挲。

翟曜莫名又有些燥，谁家特么的这么剥板栗啊！

翟曜寒声：“你再给我发出一点声音？”

沈珩看着他，食指和中指往里一挤。

咔吧。

板栗破壳而出，露出金黄色的果仁。

翟曜磨牙，扁起袖子决定把剩下那堆该死的板栗连壳带肉的全给沈珩灌进去。

沈珩的手突然放在翟曜唇边，拇指轻轻一顶，将那枚剥好的板栗喂进了他嘴里。

一股甜丝丝的焦糖味瞬间在口腔内蔓延。

他嚼了嚼。

是还挺甜。

不对！

翟曜拧眉就要吐。

沈珩的手却扣在他的下巴上，略施了些力向上提。

“咽了。”

翟曜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下蛊了，在这一刻居然突然就忘了要干什么，只知道按照对方的话，机械地听从指令，将那颗板栗咽了。

沈珩的手这才轻轻抽开，藏在单薄镜片后的眼底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嘴上淡淡说：“吃一颗，又不会上火。”

他顿了下，“不然你再剥回来？”

于是，当翟曜灵魂归位，一把拎起沈珩的领子，抓过桌上一把板栗壳直接从他的衬衣领口塞进去时，恰好被抱着沓卷子进班的刘主任撞了个正着。

刘主任惊声大叫：“翟曜！不许打同学！”

他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刮了过来，在看清被翟曜“打”的人居然是沈珩后，先是愣了愣，接着秒改措辞：“你俩，不许斗殴！”

刘主任瞪着翟曜：“你先把手松开，说说怎么回事儿？”

翟曜睥着沈珩，看他一脸的波澜不惊就来气。

冷声道：“他非要给我剥栗子吃。”

刘主任：“？？”

这不大好事儿么！

刘主任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最后只能草草对沈珩道：“那什么，你以后别剥栗子给他吃了。让他自个儿剥！”

“嗯。”

刘主任一见翟曜还拎着沈珩的领子不放，用卷子打了下翟曜的手：“啧，没完了还？”

翟曜沉着脸，慢慢松开手。

沈珩一声不吭地低头将栗子壳从衣服里抖了出来。

“你俩抓紧时间把地给扫了！真不知道你们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刘主任嘟囔着回到讲台前，把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咱们今天——哈哈，考试！”他嘴角咧出邪恶的笑，“你们十班由我来监考！作弊的，通通记过！不及格的，晚自习留下我给你们亲自辅导！消极怠工的，打扫一星期公共厕所！”

他话音未落，班里已经怨声载道。

“啊——有病吧！”

“主任我申请扫厕所，待会儿就别给我发卷子了。”

“就是，怪浪费纸的。”

“我要是扫厕所，能不能别占用宝贵的下课时间啊？上课的时候去呗！”

“什么，还有这等好事？！那我也要扫厕所！”

“都给我闭嘴！”刘主任原本进班的时候还沉浸在运动会获奖的喜悦余韵里，想着步都跑赢了，下一步是不是可以好好抓抓学习了。

结果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刘主任将卷子扔给最前排的宋凯：“从前往后传，都把桌子拉开，单人单排！”

“哎——麻烦死了。”

“搞什么啊——”

“猴哥呢？还我猴哥！”

刘主任：“别叫了！就是叫破喉咙，你们猴哥这次也不会来救你们！”

教室里发出一阵挪动桌椅板凳的噪声。

翟曜这回动作倒麻利，二话不说就跟沈珩拉开了半米远。

等卷子发到他手里，翟曜看也不看便将其垫在胳膊下，往桌上一趴睡回笼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沈珩时不时就会往他这边看一眼。

翟曜没抬头，装睡着了。

直到那道目光消失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狐疑地悄悄偏头，掀开半帘眼皮朝沈珩那边瞄。

只见沈珩一手撑着额头，也睡了。

眼镜被他折好放在桌上，跟那本《红岩》摆在一起。

他的卷子上同样也是大片空白。

良的话

“沈珩差点去三中。”

他倦懒的眸子暗了暗，嘴唇抿紧。

一枚板栗突然间飞过来，精准地砸在沈珩头上。

沈珩睫毛动了动，浅浅掀开。

被促然打扰的阴沉在意识到砸他的人是谁后，悄然敛去。

翟曜：“别睡了。”

他拍了拍前座，找他借了两支笔，将一支递给沈珩。

“选择填空题，写完了借我抄。”翟曜淡声说。

沈珩没动。

翟曜撇开头解释：“我跟谢子鸣打赌，这次考试谁分低谁请客吃饭。”

沈珩还是不动，幽潭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就在翟曜以为沈珩不会同意时，沈珩默默伸手接过了翟曜递来的笔

“别全抄，被发现作弊了要记过。”

翟曜微微怔愣了下，随即舔舔腮帮，“哦”了声。

讲台上的刘主任全程看到了俩人的互动，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都跟这帮孩子说多少次了，老师站在这儿他们干什么看不到？全凭想管和不想管。

不过这回，刘主任倒也没打算管。

毕竟昔日那两个最令他头疼的学生，开始做卷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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