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

这一晚, 翟曜始终都陷在乱七八糟的梦里。期间频繁惊醒，每一次都发现自己的腰间搭着一只手。

在他醒时，就会安抚地轻轻拍一拍。

破天荒的, 翟曜这次并没有把这只手甩开。

他闭着眼，任由对方一下下拍着自己，直到再一次回到半梦半醒间。

天蒙蒙亮的时候，翟曜起来了。

一旁的沈珩也跟着睁开眼，眼底并无睡意。

两人出门在街口买了早餐带回家，看时间差不多了又叫醒小辣椒。

沈珩去到厨房，额外又做了两个煎蛋和一根烤肠。

还是“100分”。

小辣椒比赛这天是个大晴天。

秋高气爽，微风徐徐。

赶到青少年宫的时候，杨宁和宋凯已经到了。

杨宁还背着她的化妆包, 一看小辣椒先是惊喜地“哇”了声, 夸她的裙子好看，接着就又皱起脸, 连说带比划地问小辣椒——怎么还有黑眼圈了？你昨天没睡好吗？

小辣椒点点头，怕杨宁担心, 又缓缓摇了下头, 冲杨宁乖乖地笑笑。

杨宁拍拍自己——放心，一切交给小舅妈！给你画个美美的妆, 保证让你成为全场最美的小仙女！

二十分钟后, 启明星学校的魏老师也带着其他参加演出的小朋友来了。

隔着些距离冲小辣椒招招手, 示意她过去。

翟曜推了推小辣椒, 让她先跟老师集合。

杨宁也和小辣椒一起。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在教小辣椒跳舞, 难免和特殊学校里的老师打过好几次照面。

杨宁虽然性格火爆，但其实还挺喜欢小孩子的, 于是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在比赛这天帮忙盯下后台，顺便给孩子们化化妆。

续涌入的人群里张望。

翟曜知道，她是在找翟冰。

翟曜现在完全不想见到翟冰，但又怕她真的不来，小辣椒会难过，心情十分复杂。

“曜哥！珩哥！”

身后突然有人喊他们。

声音很清脆，还有些稚嫩。

翟曜和沈珩同时回头，就见一个穿着志愿者服装的人朝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翟曜有点脸盲，一时还没认出这是谁。

好在沈珩先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张百林。”

张百林见沈珩还记得他，十分高兴。

他红着脸，晃了晃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羞涩地说：“我最近在这里当志愿者，平时帮少年宫的老师整理整理表格，排排活动之类的……曜哥，珩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外甥女来参加舞蹈比赛。”翟曜说。

张百林连忙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先带你们进去吧，可以走员工内部通道。”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然我就是过来打杂的，但还是能给你们找个好位置。”

他说着就带沈珩他们往青少年宫的侧门走去。

前脚才刚走，后脚翟冰就坐着梁豪的摩托车赶来了。

梁豪的摩托骑的相当野蛮，一路狂飙，吓得行人纷纷闪避。

他却是一副相当自豪的模样，把车胡乱往路边一停，拉着翟冰就要进去。

翟冰今天戴了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墨镜下面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半宿。

她拽拽梁豪：“DV带了吧？”

梁豪“操”了声，一拍脑门。

翟冰皱眉：“你说你到底能记住什么呀！去海南音乐节恨不得把DV电池给充爆！自己女儿的演出就忘了带！”

“哎哟，一大清早别火气这么大。”梁豪揽住翟冰的肩，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一帮小屁孩儿唱歌跳舞过家家么，有什么好录的！”

翟冰站住大叫：“梁豪！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她这一声引得不少人侧目，梁豪怕丢人，连忙冲翟冰比了个嘘，不耐烦道

“你小点儿声，干嘛呀这是！……再说了，是你自己闲着没事儿，舔着脸跑去你弟那儿找气受，凶你的人是他，你冲我发什么火儿？”

翟冰脸都气白了，挥开梁豪搂她的手，自顾自快步往前走。

梁豪一见翟冰真恼了，赶忙上前拉她，放低姿态赔笑脸：“好好好，都是我不对，不该忘了带！下次一定不会了！……媳妇儿，你看我都道歉了，你就原谅我吧，啊！”

翟冰还是不搭理他。

梁豪一咬牙：“待会儿我要是见到翟曜那小子，一定狠狠打他一顿替你出气！小王八蛋，一点不知道好歹！”

“你敢！”翟冰隔着墨镜瞪他。

梁豪连忙借坡下驴：“好了好了不气了，咱赶紧进去吧，不然就没位置坐了。”

……

＊

小辣椒她们的节目排在第一个。

张百林很够意思，给翟曜、沈珩和宋凯找了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

前面就是评委席。

沈珩掏出沈自尧一早就放进包里的家庭录影机，打算待会儿把小辣椒跳舞的视频录下来，带回去给沈自尧看。

“珩哥，曜哥，你们先坐着，我还要到后台去帮忙。”张百林客客气气地说。

自从上次翟曜和沈珩帮他料理了马家宝他们，现在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张百林了。

在他心里，翟曜和沈珩简直就是像救世主一般的存在。

不久，场内的灯光熄灭了。

主持人身着礼服来到舞台中间，先是面带微笑地按流程说了一堆煽情的开场白，便开始报幕。

“下面请欣赏，由友爱小学的小朋友们为大家带来的歌伴舞表演——《小背篓》，大家掌声欢迎！”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宋凯一脸疑惑：“小背篓？不是鲁冰花么？”

见翟曜和沈珩都没说话，他又自己给自己解释道：“可能是临时调换了演出顺序…正常正常！”

随着音乐响起，一群穿红衣服，扎羊角辫，背着小背篓的小朋友们蹦蹦跳跳地上了台。

宋凯边看边点评：“这跳的还行，不过没鲁冰花好，勉强得个第二吧！”

第一个节目很快就演完了，主持人再次上台报幕。

“下面由常青树小学的同学们，为我们带来舞蹈《歌声与微笑》！”

翟曜的眉头微微拧了下，看了沈珩一眼。

沈珩盯着舞台，淡淡道：“再等等。”

直到第五个节目都演到一半，“鲁冰花”还是没有上场时，翟曜坐不住了。

他起身对沈珩说：“我去趟后台。”

沈珩也跟着站起来：“一起。”

宋凯见状，连忙压低嗓音喊了句“等等我”，追着沈珩和翟曜，朝后台跑去……

……

*

三人才刚到侯场区，就见杨宁一个猛子撞了上来。

宋凯忙将她扶住，杨宁立刻习惯性地又开始掐宋凯脖子，拼命摇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伴奏带坏了，死活放不出来！”

她急的满头大汗：“启明星的老师已经在尽量协调把节目后置了，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搞啊，肯定会影响评分的！”

“没有备用么。”翟曜问。

杨宁烦躁地摇头：“事儿太多了，特殊学校历来的人手就不够，一忙起来忘了带！魏老师已经通知了其他老师来送，但这会儿又是出行高峰，到处都在堵车！”

“下载呢？再下载一个不就完了么？”宋凯掰开杨宁掐他的手，提议。

“哎呀不行！那个伴奏经过处理，跟原版的还不一样，孩子们一直是按那个版本来练习的！”

翟曜转身便走，被沈珩拉住。

“去哪儿？”

“回去拿口琴。”翟曜说，“那个节奏我熟，昨天刚跟小辣椒练过。”

“出行高峰，在堵车。”沈珩平静道，“你往返一趟的速度不见得比送伴奏的人快。”

“不能让她再难过了。”翟曜扭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带着坚毅，迎上沈珩的视线。

沈珩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后，低声说：“我知道了。”

他一拍翟曜的肩：“先找张百林。”

……

＊

青少年宫的仓库被人“哗”地拉开，阳光从高处的玻璃窗投进来，漂悬的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浮沉。

张百林进入仓库，一把掀开了角落蒙着的天鹅绒布。

一架老旧的钢琴顿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很久没用了，也不知道音还准不准。”张百林对沈珩说。

沈珩掀开钢琴盖，瞬间就又是一阵烟尘飞扬。

他逆光站着，垂眸睨着那黑白相间的琴键。

幽沉的眸子藏在阳光和纷飞的灰尘间，隐着几分少见的恍然。

翟曜忽然想起，自己在沈珩家住的这些日子，他好像从来都没碰过那架钢琴。

不仅不碰，甚至根本不会走近。

这个死洁癖，会偏执到连窗户的每一寸玻璃槽都擦的一尘不染。

却独独不管钢琴，每次都是扔给沈自尧或保姆擦。

沈珩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动了下，接着缓慢抬起手臂，用一根指头触向琴键，向下压。

当。

钢琴响了一声。

沈珩的眸子又沉了沉。

迅速按了另外几个键。

“可以。”

他说。

……

＊

在比赛将要趋近结尾的中场时段，主持人久久都没有上台报幕。

现场开始骚动，观众互相交头接耳，评委招手叫来工作人员，让他们抓紧时间到后台了解情况。

而比这些人都要更焦急的是翟冰。

她等了好久，一直都没看到小辣椒，这会儿紧张的心脏突突直跳。

“怎么搞的？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翟冰用手肘顶了顶梁豪，见半天没回应，朝他看去。

梁豪正翘着二郎腿刷段子，看到他觉得有趣的，还“嘿嘿”笑两声儿，全然不关心现场的情况。

翟冰一把抽走梁豪的手机：“我他妈在跟你说话！”

梁豪这才反应过来，先是“啊？”了声，顺势就又要去够自己的手机。

翟冰简直对他无语，翻了个白眼，使劲往座椅靠背上一仰，自顾自生闷气。

突然，侧台传来隆隆的响动。

翟冰眼睛一亮，立马探身看去

只见翟曜、宋凯、还有启明星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一起将一架黑色的钢琴，推到了舞台上。

主持人此时也终于上台了，调动情绪后重新扬起笑脸，款款报幕道

“下面有请来自启明星特殊学校的孩子们，为大家带来钢伴舞，《鲁冰花》！”

“好——！！！”翟冰倏地站起身，带头鼓掌，“小辣椒！！妈妈在这里——！！！老公，是小辣椒！”

台上的翟曜安置好钢琴，抬头看了沈珩一眼

“我先下去了。”

沈珩“嗯”了声。

翟曜转身走出几步，又默默站住，回头叫了声：“沈珩。”

沈珩看他。

翟曜抿了下唇，小声说：“谢了。”

……

*

灯光熄灭，一束独光打在钢琴上。

翟曜坐在观众席，看着台上的沈珩慢慢走到钢琴前，坐下，将双手轻轻摆在了琴键上。

翟曜有些怔神。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就有些不认识沈珩了，仿佛聚光灯下的那一方天地，才是他本应所在的地方。

优雅高贵，一尘不染。

总之他绝不该坐在九中十班的角落里，挨着那常年发馊的垃圾桶。

随着钢琴声奏出流水般的旋律，舞台上的氛围光缓缓亮起。

小辣椒穿着镶亮片的蓬蓬裙，和其他几个小朋友一起上了台，随着台下老师的指挥，翩翩起舞。

她们的动作整齐又流畅，融在淡蓝色的光影里，像夜空中一颗颗一闪一闪的星星。

“这些孩子都是聋哑人么？”

“好像是哦。”

“天啊，跳的可真好！”

“听不到音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弹钢琴的男孩气质也好！”

“是啊好贵气！”

“领舞的小丫头也不错，一看就聪明！”

杨宁仰着脸，用手不断扇自己往外流的眼泪。

宋凯默默看了她一眼，小声问：“怎么的姐，被沈大佬给帅哭了？”

“滚！”杨宁掐了宋凯一把，“我是感动的！”

……

转眼，钢琴声进入到了间奏部分。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变幻，孩子们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手拉着手一起跑向台前，高举着晃动。

她们小小的身影暂时挡住了弹琴的沈珩，也吸引了绝大多数评委和观众的注意。

直到此刻，暂时落入暗光里的沈珩才默默看向了自己的手

他的每一根手指，正在连同躯体一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沈珩幽沉的眼眸里，瞳孔有些放大。

粗重错乱的呼吸和心跳正在一次比一次增强，抹灭掉了原本的琴音，变成火警铃声尖锐的啸叫……

烈火、哭喊、凄厉的惨叫……

呛鼻的浓烟、被烧毁的巨幅海报、文化宫绿色的圆顶……

还有那一声嘶哑的

爸爸，先救珩珩！

琴键猝然发出“当”的一声。

沈珩弹错音了。

难以忍受的灼烫感正在不断从琴键传导到他那条布满伤疤的胳膊上，将早已愈合的皮肉一块块撕开，烤着骨头，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沈珩的喉结紧了下，打了个干呕。

观众席的翟曜果断发现了他的异样。

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随着脑海里零星的碎片逐渐依稀拼凑成一个并不太确定的答案时，翟曜突然一把拨开了观众席上的人，朝台侧飞奔而去。

“别弹了……沈珩……别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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