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中

自从青少年宫门口发生的那起骚乱结束后, 梁豪和翟冰就明显消停了许多。仿佛人间蒸发般，从翟曜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翟曜明白，以这两口子的奇葩特质, 眼下的平静绝对只是暴风雨前的暂时性酝酿，指不定往后还得作什么妖。

翟曜被梁豪打的那拳是皮外伤，将鼻血洗干净后，也就是嘴角的位置破了个口子，颧骨肿了几天。

在沈珩和沈自尧轮番上阵，用药酒给他不断涂抹擦拭下，很快就恢复了。

只是小辣椒始终显得闷闷不乐，一双大眼睛里总像蒙着层雾，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心事重重。

翟曜原以为过段时间就会慢慢好起来, 直到有天接到了小辣椒老师的电话, 告诉翟曜小辣椒最近变得不太爱跟大家相处，做游戏的时候也总会独自呆在一边, 问翟曜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像小辣椒这样的孩子，原本就会比一般小朋友更敏感, 一定要对她的心理健康加强重视, 否则会出大问题的……”

翟曜挂了电话，沉默了良久。

沈珩推门进房间时, 就看到翟曜抱着他的毛线狗, 倚在床上。薄薄的眼皮微耷着, 一看就是在想事。

沈珩没叫他, 兀自走到桌前看书。

椅子后背突然被翟曜用脚蹬了蹬：“欸，去过槐城游乐场没？”

“去过。”沈珩说, “小时候。”

翟曜“哦”了声，又过了会儿：“这周末我想带小辣椒去游乐场玩儿, 你要是有事就……”

“可以去。”

翟曜顿了下，点点头，接着按亮手机：“我再问问蟹子、宋凯和杨宁，小辣椒跟他们比较熟，人多点热闹。”

……

＊

转眼到了周末，除了谢子鸣被他爸强行拖回老家办事外，杨宁和宋凯都有空。

大家约好早上9:00:00在游乐场门口结合，宋凯还专门一次性带够了五人份的辣条。

槐城游乐场是19年代初期建的，期间也翻修过好几回，次次都只是改造大门，换汤不换药。

可想而知，它和那些现代化的游乐场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里头的游乐设施也都很古老，什么空中飞椅、碰碰车、鬼屋、打枪、套圈、划船……没有通票，都是按次收费。

最贵也就不过三十块钱，是游乐园最高点的摩天轮。

小辣椒今天很开心，垮起的小脸上总算又扬起了笑意。

她拉着杨宁的手走在最前面，后面是边嗦辣条边拍照的宋凯。

沈珩和翟曜跟在最后面。

翟曜今天还是穿的黑T恤，戴棒球帽，走在色彩鲜艳的游乐场里，自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之前来过么。”边上的沈珩问。

翟曜淡淡“嗯”了下：“跟翟冰。”

他静了静，偏头问沈珩：“你呢？跟谁来的。”

“我妈。”

翟曜沉默了会儿

“哦。”

两个人又相对无言地走了一段，前面的杨宁和小辣椒突然停了下来。

杨宁刚刚边走边一直问小辣椒想玩什么项目。

她指碰碰车，小辣椒摇摇头。

又指旋转木马，小辣椒还是摇头。

杨宁觉得小辣椒大概喜欢追求刺激，刚准备指空中飞椅，小辣椒突然将手伸向面前一个塑料布铺成的“套圈”地摊。

杨宁眨眨眼，问小辣椒——你确定吗？

小辣椒点头，随后跑到翟曜跟前，扯扯他的衣角，又去指套圈。

翟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只见塑料布上摆着的奖品里，有一个鱼缸。

里面是只小乌龟，正呆呆地探着脖子看天。

翟曜比手语——你想要那只乌龟？

小辣椒使劲点头——舅舅套圈最厉害了，一定可以！

一旁的老板见来了生意，忙冲翟曜吆喝：“一块钱一个圈儿啊，套中了通通归你！”

翟曜原本对套圈没什么兴趣，上一次玩的时候应该还是初一。

但这次来游乐场就是为了让小辣椒开心，见她好不容易提了要求，果断掏钱买下十个圈。

宋凯见状当即提议：“不如咱们来比赛吧！套的最少的请小辣椒吃冰淇淋！”

“我看行！”杨宁也兴奋起来，对老板道，“给我也来十个圈！”

老板：“好嘞！”

翟曜撇了沈珩一眼：“你别买了，我分你五个。”

沈珩看看他手里的圈：“你够么？”

“够了。”

……

套圈比赛正式开始，宋凯首先将目标定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排上。

第一排的奖品通常最小也最廉价，都是些钥匙扣、塑料打火机之类的。但他们的比赛规则是不按价格，以量取胜，优先收割第一排绝对是最佳选择。

杨宁识破了宋凯的计策，一下将他顶开，朝面前的钥匙扣扔出一个圈。

“进！”

杨宁暗叫，但那圈在半空中却直接开始跑偏，飞出去老远。

宋凯“噗嗤”乐了，被杨宁一瞪赶紧闭嘴。

杨宁不死心，再次朝同一个钥匙扣扔出手里的圈环。

还是没中。

她这下算是彻底和这枚钥匙扣杠上了，也不再管边上的宋凯，将手里的圈环一次一次朝钥匙扣上砸了过去。

结果圈环不是飞偏就是飞远，再不然就是掉落在地时猛一个反弹。

杨宁手里的十个圈很快便扔光了，宋凯忍不住在旁指点：“姐，你力气使太大了，得轻轻的。”

“哈！笑话！姐就不知道什么叫‘轻轻’！”杨宁眼里燃烧起熊熊火焰，捋起袖子冲老板一挥手，“再来十个！”

“得嘞！”老板最喜欢的就是杨宁这种客人，忙不迭又递给她十个，心说这下可有的赚了。

宋凯见劝说无果，只能到一旁去套自己的。

他很快也将手上的圈套完了，见好就收，拿回来一个钥匙扣和两个塑料打火机。

小辣椒看杨宁、宋凯玩得起劲，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

她从翟曜手里接过圈，别的都不看，就对准那只鱼缸，抛了出去。

圈环在离鱼缸还有很远的地方就落下了，小辣椒一跺脚，撅起嘴，又伸手找翟曜要。

翟曜再次给了小辣椒一个圈，比手势——那个不好套，你先找那些形状又细又高的。

见小辣椒不理解，翟曜压了压帽檐，弯下腰。

他先是用指尖点了点小辣椒的胳膊，又点点她的手腕——要用胳膊去推，不要用手腕，这样才稳。

翟曜边说边握住小辣椒拿圈环的手，带她往回收了下力，接着对准中排垂直的一个杯子，施力一抛。

圈环隔空飞了出去，空心落地，将其套中。

“哎哟，小伙子可以啊！”套圈老板赞叹道。

小辣椒见套中了，两眼发亮。

她从老板手中接过杯子，回头开心地望向翟曜。

翟曜冲她牵了下嘴角。

小辣椒乖巧地转身冲老板比手语。

老板看不懂，求助翟曜。

“她问你‘这个杯子，是不是归她了。’”翟曜翻译。

“啊对对对！套中了，就通通归你！”

小辣椒冲老板比了个谢谢，把杯子放到一边。

翟曜将手里余下三个圈也给了小辣椒，小辣椒摇摇头，又退还给翟曜——我不会套，舅舅我想要小乌龟！

翟曜点了下头，看向鱼缸的目光沉了沉。

熟悉套圈的都知道，最难套的其实就是带棱角的物体。

鱼缸是一个长方形，被放在那儿多半只是老板为了招揽生意，一般不会有人真能套到。

但，今天是小辣椒想要。

翟曜掂了掂余下的三个圈，活动了下手腕。

在测量好大概的距离后，他往后退了半步，以手臂带动手腕，将圈环推了出去。

圈环准确飞向中间的鱼缸，小辣椒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只见圈环落在了鱼缸上，往侧一偏，挂在了棱角边。

翟曜眸光一松，果然是有难度。

小辣椒忙给翟曜打气——没关系舅舅，再来！

“进进进进，一定能进！”杨宁也在一旁加油，紧张起来就又开始摇晃宋凯，“快，给我二老公喊加油！”

“姐姐姐，别晃了，你小点声！这东西需要集中注意力的！”

杨宁闻言，赶忙噤声。

一旁的沈珩手上拎着还没抛的五个圈，其中一个被他用修长的手指绕着，一下下转动。

幽沉的目光浅浅落在翟曜的背影上，看他的蝴蝶骨因为用力，勾勒成紧绷突出的线条。

“中了！！！中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杨宁的尖叫使沈珩回过神来，只见一枚圈环稳稳套在了那只鱼缸上。

而翟曜的手里，已经空了。

老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心说这样下去可不成。

但考虑到日后还得在这儿做生意，只能强颜欢笑的把那只乌龟连鱼缸的一起递到小辣椒手上，冲翟曜比了比大拇指：“老弟可以啊！”

翟曜晃动了下手腕，回头见沈珩还拿着圈环站在原地，冲他示意：“快，扔完走了。”

他话刚说完，小辣椒忽然又拽了下翟曜的衣角，一手抱着鱼缸，另只手再次指向套圈老板。

只见老板再次从包里拿出枚新缸，将一只乌龟关了进去。

小辣椒先前还洋溢着笑容的脸上，重新染上担忧，冲翟曜比手语——还有一只！

翟曜蹲下，看她——我们要一只就够了，多了没办法养。

小辣椒咬着嘴唇，摇摇头——求求你。

翟曜被她缠的没办法，闭了闭眼：“老板，再——”

“我这儿还有。”沈珩说着，将自己手上的五个圈也给到翟曜。

翟曜接过，在看到老板新摆出的鱼缸后微微扬了下眉。

老板眼底露出几分得意——为了防止刚刚的赔本买卖再度发生，这次他专门又换了个更大一号的缸子。

以圈环本身的尺寸来看，几乎是绝不能套到了。

果然，翟曜接连扔出三个圈，都只是套住了鱼缸的一个角，根本没办法全进去。

就在他准备将余下两个环扔出去，套不中就走人时，身后突然抵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与此同时，还有股干净的洗衣粉香。

一只胳膊从翟曜身后绕了过来，如同他刚才教小辣椒时那样，握住了他拿圈环的手。

“先别着急扔，测算下距离。”沈珩的声音离得很近，就贴在耳畔，沉缓道，“…水平线上的物体是x，垂直的是y，当x…”

“闭嘴。”翟曜不耐蹙眉，只觉得耳朵又开始迅速升温发烫，强作镇静地道，“老子听不懂，快特么投！”

身边的人像是低笑了下，仅是极浅的一声。

“好。”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带着翟曜的手臂往后一撤，又猛地抛出。

圈环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径直朝鱼缸飞去。

在传来清脆的“当啷”一声后，将缸完全套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杨宁将宋凯甩飞，冲到小辣椒面前将她紧紧抱住。

小辣椒也开心地回抱杨宁，两个人手拉着手在原地跳起来。

老板这下是真傻眼了，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他臊眉搭眼地将鱼缸往小辣椒跟前一扔，挥挥手道：“今天真邪门儿——快走快走——”

翟曜看沈珩手上还剩下一个圈，对他道：“你看着再随便套个什么。”

沈珩淡淡：“这个得留着。”

翟曜：“？”

沈珩走到老板跟前：“不要您其他东西了，把圈给我做个纪念。”

老板一听那可太好了，赶忙道：“拿走拿走！”

杨宁接过小辣椒手上的一只鱼缸，牵起她的手——走，小舅妈请你吃冰淇淋！

小辣椒点点头，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摇了下头。

她转身朝一旁的池塘指了指，又指指自己和杨宁拎着的鱼缸。

翟曜：“她想把乌龟放生。”

杨宁瞬间觉得自己要被这小天使给暖化了，摸了摸小辣椒的头，感动地瞎比划——好，我们先去放生小乌龟，再买冰淇淋！

小辣椒看懂了，重重点头。

杨宁带着小辣椒往池塘去了，宋凯紧跟其后。

翟曜和沈珩仍在队尾慢慢走着，翟曜突然觉得手腕被什么东西碰到，低头发现胳膊被沈珩拿他的“纪念圈”套住。

“套中了。”沈珩轻声道。

翟曜有些无语：“特么傻不傻。”

沈珩没说话，就这么沉沉看着他。

翟曜突然就又有点慌。

因为他很没来由地想起了刚刚套圈老板的鬼话。

套中了，就通通归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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