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几人从鬼屋出来, 随便找了家游乐场里的快餐店，买了点零食饮料，打算先随便垫垫, 到晚上再去吃大餐。

杨宁还在回味刚刚的鬼屋，边吃热狗边兴奋道：“真别说，这鬼屋太值回票价了！下次我得带我姐们儿一起来二刷。”

“可不嘛，那老太太的演技真牛逼，我鸡皮疙瘩都给吓出来了！就是老板演的孟婆有点拉。”宋凯撕开包辣条，夹进面包里，问翟曜和沈珩，“曜哥，大佬, 你们觉得呢？”

并没人应声。

沈珩拧开瓶矿泉水, 慢慢喝着，余光瞥向边上的翟曜。

对方虽然还是冷着张脸, 看不出多少表情，但那双单薄眼皮下的眸子却有些恍惚, 明显是心不在焉。

沈珩喉结一滚咽下水, 任凭翟曜继续神游，抬手又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嘴唇。

被硌破的小口子已经愈合了, 摸上去一点都不疼, 但沈珩却无比贪恋那种感觉。

他觉得, 自己不得不再加把力了……

下午, 他们又带着小辣椒去坐了旋转木马、空中飞椅和划船。

翟曜的脑子始终是乱的，嘴唇上的触感更是一直都没有消失, 并且越想忽视就越清晰。

以至于这全程，他都没有主动跟沈珩说过一句话, 甚至没给过一个眼神，生怕又跟他对视上。

等一圈玩下来后，四下已落入到了一片新黄昏。

位于游乐场最高处的摩天轮正在空中一圈一圈慢慢转动，发出绵长而规律的“吱扭——吱扭——”声。

天际遍布着火烧云。

“我们最后去坐下那个吧！天这么好，在上面看风景肯定特漂亮！”杨宁指着摩天轮说。

小辣椒连忙举双手赞成。

宋凯闻言露出惧色，连连摇头：“这玩意儿我可就不奉陪了，宁姐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恐高。”

杨宁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谁打算带你一样！”她扭头对翟曜和沈珩说，“不然就我和小辣椒坐一个，你俩坐一个？”

“不坐。”

“好。”

翟曜：“……”

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跟沈珩单独相处，特别还是在摩天轮这么封闭狭小的空间里。

太尼玛尴尬了。

翟曜转身走向临近的吸烟区，淡声道：“你们去吧，我在下头等，顺便抽根烟。”

沈珩闻言，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翟曜见沈珩跟来了，不耐回头，冷声道：“干什么？”

“抽烟。”

“去别的地方抽！”

“这里近。”

翟曜心说，这傻逼的脸皮到底是有多厚，难道一点都不觉得不自在？

他也真这么问了：“你特么就不尴尬么？”

“尴尬…”沈珩沉了下，掀起眼皮，“为什么。”

“就那什么，刚刚撞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不小心…”

“接吻了？”

“接…接你大爷的吻！！”翟曜一慌，拔高了声调，又赶忙做贼心虚地降下来，压着嗓音咬牙道，“是不小心撞到的！再瞎说就拆了你！”

沈珩浅浅看他，片刻后“哦”了声。

翟曜黑着脸，跟沈珩隔着些距离摸出烟和打火机。

结果打了好几次，火都不着。

翟曜愤然将这伪劣货扔进了垃圾桶，冲沈珩道

“欸，借火。”

“过来借。”沈珩没动。

翟曜绷着脸朝沈珩挪过来，沈珩将打火机递给他，翟曜一抓就又要走。

“你就这么怕我？”沈珩抬眼问。

翟曜的步子瞬间停下了。

呵，怕？

自己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什么叫怕。

只是不像他这么不要脸！

翟曜转身，僵硬地走回去。

沈珩帮他点着烟，看翟曜呼出一口烟雾，又用舌头顶了顶腮帮。

这也是翟曜的一个小动作，紧张的时候常做。

沈珩抿了下唇：“翟曜。”

“闭嘴。”

“你牙好尖。”

“。”

翟曜弹了下烟灰，“没办法，从小喝人血，专挑颈动脉咬。”

“是么。”沈珩的目光在翟曜的脖子上浅浅落了下，“那下回再咬准点。”

翟曜皱起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单纯。

但他没有证据。

翟曜三下五除二将那根“份额烟”抽完，熄灭在了烟灰槽里。

刚转身要走，忽然被沈珩从后面摁住肩膀。

“有人。”

沈珩神色如常，不动声色地朝着临近的一棵树，给翟曜递了个眼神，“下午就在跟了。”

翟曜也按兵不动，余光朝树后扫去

只见一个身影悄悄探出点头，又马上缩了回去，只是戴着的大号宽檐草帽和帽子下那缕相当显眼的紫色大波浪将她的身份暴露的明明白白。

翟曜闭了下眼，就知道太平日子过不了多久。

沈珩又从烟盒里拿出两根烟，分了一根给翟曜，却都没点。

树后的翟冰见状，还以为他们没发现自己，迅速猫腰沿着一排环卫植物，朝小辣椒那边溜了过去。

此时的小辣椒正被杨宁拉着买摩天轮的票，宋凯去上厕所了。

一个小石子忽然砸到了她脚边。

小辣椒好奇地回头看去，就见花坛后面，全副武装的翟冰鬼鬼祟祟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小辣椒认出是妈妈，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忙松开杨宁的手朝翟冰跑去。

杨宁一见，也顾不得排队了，跟着追了过去。

花坛后，翟冰一把将小辣椒抱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又有点想哭。

她吸了下发酸的鼻子，拉着小辣椒的手就要走，被赶来的杨宁叫住

“诶！！干什么的！！光天化日拐小孩儿？！”杨宁大喝一声，“来人——”

“嘘、嘘！”翟冰赶忙让杨宁噤声，摘掉了鼻梁上的大墨镜，小声道，“小弟妹，是我！”

杨宁眨眨眼，认出了对方

“翟冰姐？”

翟冰冲她讪笑了下，又小心翼翼地朝吸烟处的位置瞟了眼，回头跟杨宁解释：“小弟妹，你看我这不是好长时间没见到小辣椒了嘛，真的很想她，想看看她。”

杨宁点点头，却没放翟冰和小辣椒走。

她虽然知道翟冰是小辣椒的亲妈，绝不会伤害她。但也或多或少从之前的风波里看出这妈的不靠谱。

还有小辣椒那爸，更混蛋。

杨宁：“那什么，要不你就在这儿看吧，不然翟曜一会儿找不到小辣椒，指定得跟你急。”

翟冰见杨宁不放行，耐着性子哄她：“好妹妹，我知道你人最好了，又漂亮又善良……我是小辣椒的亲妈，你说哪有亲妈不能见自己女儿，不能带自己女儿回家的嘛，你说对不对？”

“不是这回事姐。”杨宁性格向来直率，坦言道，“那要是亲妈虐待孩子，好不容易把孩子带出火坑了，还要再推回去啊？”

“你不能这样类比呀，妹妹！”翟冰也急了，又不敢太大声引起注意，诚恳道，“不然你自己问问小辣椒，她长这么大，我有没有动手打过她一次？骂过她一声？”

“不然这事儿你还是再跟翟曜商量下吧。”

“我跟他商量干嘛！他是小辣椒的合法监护人嘛？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小辣椒忽然拉了拉翟冰的袖子，往她身后指。

翟冰正义愤填膺，突然表情一僵，咽了口唾沫，回头看去。

对上了翟曜睥睨的目光。

“又来偷孩子？”翟曜顿了下，开口问。

“不是，什么叫偷孩子！”翟冰见自己被发现了，索性也不再伪装，将头上的大草帽一摘站起身，“这本来就是我的孩子！你才偷孩子呢！”

翟曜懒得跟她废话，冷声道

“看完了么，看完赶紧走。”

见翟冰仍是不动，他微眯了下眼：“是嫌上次的事闹得还不够大？”

翟冰一听翟曜提上次，脸上瞬间又露出惊恐。

她低头看看小辣椒，又看看黑着脸的翟曜，死死咬着嘴唇。

末了，翟冰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了一只小兔子玩偶，塞进小辣椒的怀里，红着眼圈冲她比划

宝贝，妈妈知道你一直很想要这个玩偶，就给你买回来了。妈妈不在你身边，没办法哄你睡觉，晚上要是害怕了，就抱好小兔子，把她当成是妈妈吧。

翟曜偏过脸不看翟冰。

翟冰又擦了擦眼泪，缓慢站起来，依依不舍地冲小辣椒挥挥手，含泪转过身去。

小辣椒一见妈妈又要走，赶忙要去追。

杨宁忙蹲下，想把小辣椒拉回来。

可小辣椒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翟冰，向来乖巧的她竟开始挣扎。

短暂的快乐再次消失在了她的脸上，小辣椒的嗓子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只受伤的小兽，眼泪又开始奔涌。

她猛地一下挣开杨宁，跑到翟曜跟前，抱着翟曜的腿，边摇晃边仰头看他。

翟曜垂眸，静静注视着小辣椒充满恳求的眼睛。

半晌后，他冲小辣椒一顿一句地比手语

你真的想跟她回去？

小辣椒抬手使劲揉眼睛，脑袋垂下，微不可见地轻轻一点。

翟曜的眸色暗了暗。

你跟着她要每天闻烟味，没有早饭吃，她和梁豪总吵架，砸的家里乱七八糟。

你跟着她，梁豪还是会叫你麻烦虫，嫌你碍事，他们很可能会经常让你一个人呆在家，自己跑出去玩。

你跟着她，总是你在照顾她，不是她照顾你。

你跟着她，就没办法每天跟沈爷爷一起下飞行棋了。

小辣椒认真看着翟曜给她比的手语，抓自己衣角的手，指头微蜷了蜷——可她是我妈妈。

小辣椒泪眼婆娑——她是我妈妈。

翟曜比划的手蓦地停住，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儿时的自己。

他也总会在夜里害怕，那个时候就总希望他妈妈能把他抱在怀里。

可他只有那只毛线狗。

翟曜的胳膊缓慢垂下，有些脱力地闭眼深吸口气。

夕阳在此时彻底落山了，游乐场里灯光亮起，旋转木马发出欢快的音乐，满载着欢声笑语不停旋转。

另边的翟冰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不顾形象地在人群里嚎啕大哭。

睫毛膏被冲刷在脸上，形成两条蚯蚓似的黑印。

过往行人纷纷朝她投以好奇、担忧、疑惑的目光，想询问又不敢上前。

就在此时，一串脚步声自她身后跑来，一只小手一把将她握住。

翟冰眼波骤颤，忙低头看去。

只见小辣椒也正抬头望着她。

翟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转身，就见翟曜面无表情地站在几米外的黯淡天光里。

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哽在了喉头。

最后只能捂着嘴，任凭眼泪流得更凶。

翟曜并没有出言安慰，甚至没有朝她走近，只是隔着段距离对翟冰冷淡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往后有点当妈的样子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翟冰

“我每天都会跟小辣椒联系，如果再让我知道她因为你和梁豪受委屈，我绝不会原谅你。”

“说到做到。”话毕，翟曜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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