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谁

翟冰在得知沈老爷子想念小辣椒后, 二话不说便决定每天等小辣椒放学，送她到沈珩家陪沈自尧解闷。

到了翟曜和沈珩放学，再把小辣椒送回去, 或者等自己来接。

小辣椒这下有了伴，性格都变得开朗不少。以前面黄肌瘦的小脸上也有了肉，像个饱满红润的苹果。

而离婚后的翟冰也的确比过去上进不少，最近正打算在飞龙溜冰场边再开家奶茶店，刚报了个培训班学习做奶茶和各种甜品。

期间她又问过翟曜几次，什么时候回家。翟曜都以不放心沈自尧为由暂时搪塞过去，翟冰知道自己先前没少给沈家惹事，对此也比较支持，自然没什么异议。

这天下午, 翟冰照例将小辣椒送到了沈珩家。

沈自尧也才跟着保姆从医院回来。

翟冰这人向来没什么心眼, 又自来熟，三言两语便跟保姆聊开。说话间也没什么顾忌, 把自己离婚的事，小辣椒的事都一股脑跟保姆讲了。

保姆一面接腔一面发出小鸟般的“啧啧”声, 等翟冰惊觉自己该去上培训班, 着急忙慌地离开后，便立刻钻进厨房, 掩上门, 边给沈自尧煎中药, 边压着声音, 把听来的闲话又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几个一起出来打工的同乡，聊得不亦乐乎。

而此时的沈自尧和小辣椒拼图玩儿累, 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动物世界。

沈自尧到底是年纪大了，觉多, 看着看着就不禁开始打起盹儿。

小辣椒见他脑袋一栽一栽，觉得很有趣，跑到沈自尧房间给他拿了条毯子盖上，然后坐在旁边模仿沈自尧的样子。

结果越学越困，也跟着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慢慢闭上眼。

等保姆从厨房出来，要去楼下倒垃圾时，就看到一老一小都歪倒着，睡得很熟。

她咂咂嘴，心里更没了芥蒂，拎着垃圾袋又拨通了另一个老乡的电话，继续唠家常，顺手拿了桌上的钥匙锁上房门。

等倒完垃圾，她还没聊够，看了眼时间还早，沈珩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回来，便慢悠悠朝超市走去，打算顺便把明天的菜提前买回来。

屋里静悄悄的，趁得那些细微的声音更加明显。

灶台上的砂锅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翻滚，沸腾的中药漫了出来，浇在忘记关掉的火上，哧哧作响。

浓烟自厨房弥漫开来。

小辣椒正梦到自己穿着心爱的小裙子，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突然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她被呛得皱起小脸，咳嗽醒了，在看到满屋滚滚的白烟时，瞬间惊恐地睁大眼，第一时间用力摇晃沈自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沈自尧模糊地“嗯”了声：“该我拼了？”

话音刚落，也被咽呛的咳嗽起来。

小辣椒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屋外跑，可沈自尧的腿仿佛扎根在了土里，茫然地盯着越发浓重的烟雾，怔在原地，像是坠入了某个难醒的梦魇。

“小籁……”沈自尧嘴唇颤抖，浑浊的眼睛被浓烟熏红，瞳孔越放越大，“小籁！！珩珩！！”

他突然一把推开小辣椒，朝着厨房冲了上去，伸手拉把手。

小辣椒被沈自尧推倒在地，眼见爷爷要进厨房，也顾不得疼了飞身扑上去，抱着沈自尧的腿使劲往后拖！

而此时在沈自尧的世界里，熊熊大火已经烧着了文化宫里天鹅绒的幕布，火舌瞬间窜上屋顶。

耳畔充斥着绝望的尖叫和一张张惊慌的面孔，他逆着人群大声呼喊着女儿和孙子的名字，像条在逆流中垂死挣扎的鲶鱼。

镁光灯噼啪炸裂，他看到锋利的金属碎片扎向沈籁，红色的血溅在黑白钢琴键上。

而不远处，沈珩在去救沈籁的时候被掉落的灯箱砸到，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额角满是粘稠的血。

他的半边胳膊已经烧着，烧化的纤维布料黏合在裸露的皮肤上，死死盯着数米外的沈籁。

火焰在他的眸光里肆意窜动。

“爸爸！！先救珩珩！！”

火光包围下的沈籁大声冲沈自尧喊，沈自尧焦急地目测距离，的确离沈珩更近。

沈自尧脱下衣服，咬牙冲进火海，边扑打沈珩身上的火，边用力将他扶起来。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年迈。

曾经战场上浴血杀敌，怎么独独到了救自己亲人的时候就不中用了呢！

沈自尧好不容易将沈珩带出来，返身又要去救火中的沈籁。

刚冲她伸出手，一旁置景的罗马柱却在此刻突然倒塌，朝着沈籁迎头砸下。

没有惊叫，没有挣扎，就是瞬间的轰隆巨响。

三角钢琴从正中的位置被砸裂，沈自尧的脑子也随着这一声沉闷的轰鸣“嗡——”的一声……

万籁俱寂。

……

然后……

然后呢？

……

沈自尧突然有些记不清了。

无数的记忆破碎成渣，无序的进行排列重组，令他头疼欲裂。

忘了吧。

忘了就好了。

孙子上学去了还没回来，小籁不久前出国了。

等她回来还要到文化宫开演奏会，家里钢琴的音怕是要调了……

得到天音琴行去。

沈自尧目光涣散，又向前迈了一步，突然只觉手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眼珠动了动，怔愣地低头朝下看，就见一个小女孩正死死咬着他的手背不放。

是谁？

小籁？

他想弯腰替小女孩擦去眼泪，小女孩却躲开他，拼死将他往大门拽。

小籁……

他要救小籁！

沈自尧突然产生一股巨大的力气，一把将小辣椒抱了起来调头往门口跑去，可无论怎么推门，那门就像焊死了一样打不开！

沈自尧背抵着房门缓缓滑坐下来，紧抱着怀里的小人，迎面是滚滚浓烟。

他轻轻摸着小女孩的头，用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小籁不怕……不怕……”

他觉得所有的声音正在逐渐远去，浓烟的深处具象出了家乡碧绿的茶园……

沈自尧抱着小女孩慢慢重站起身，朝着茶园一步步走去。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响了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沈自尧呆滞回头，在看到向他跑来的高大身影时，虚焦的眼神在短暂辨认过后，隐隐恢复了一丝清明……

……

＊

万幸，火并没有真的烧起来。

只是砂锅穿了个洞。

这之后不久，接到翟曜电话的翟冰匆匆赶来，带走了被吓坏的小辣椒。

这次她没像以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胡闹，而是在看到满目狼藉的厨房后帮着一起收拾干净，才长长出了口气道：“还好没事，这也太吓人了……”说着又后怕地红了眼圈。

沈珩见到买菜回来的保姆，什么也没说的给她结了工钱让她走人。

保姆同样也吓傻了，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买个菜，怎么就差点没给房子烧着。

她也的确没脸再在这家呆，更没好意思要工钱，火速收拾了行李灰溜溜离开，生怕沈珩回个神再反过来找她要钱。

翟曜看看屋里睡着的沈自尧，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小辣椒，一时也没想好到底是留下还是先把翟冰她们送走。

沈珩像是读懂了翟曜的心思，边收拾家里边对他道：“你今晚先回去住，帮翟冰看好小辣椒。”

翟曜还是不放心，皱眉看向沈珩的背影：“你自己行么？”

“可以。”

见翟曜仍站在原地，沈珩走到他跟前，轻轻搭了下他的肩，冲翟曜朝门那边递递下巴。

翟曜抿唇，片刻后舒了下气，点点头道：“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

＊

翟曜他们走后，沈珩又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

天彻底黑了，他没开灯，只剩唇边的烟头跳动着一束微弱的红光。

打扫完屋子，他又在沙发上静静坐了会儿。

而后起身到厨房给沈自尧重新炖上中药，煮了粥，端着粥碗轻轻推开沈自尧房间的门。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沈珩按亮台灯，那人的眼皮颤了颤，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沈珩盯着那干瘦单薄的后背看了会儿，低声开口：“沈自尧，起来吃点东西。”

沈自尧不说话，始终紧闭着眼。

沈珩将粥碗放在床头，俯身想将沈自尧翻过来。可对方却像应激一般抖了下，将手一挥，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碗。

“拿走！”

沈珩沉默地注视着黑暗里沈自尧通红的眼睛，片刻后什么也不说的将碗拾起，转身去到厨房洗了，又重新盛了粥。

而后再次回到房间，要往床头放。

沈自尧一把抓过碗，朝着沈珩砸了过去。

滚烫的粥泼在沈珩胸口，瞬间便从单薄的衬衣渗透进去，将他的皮肤烫红。

但他仅仅只是拧了下眉，就又弯腰去捡那只被砸碎的碗。

“说了不吃！不吃！”沈自尧拍着床愤怒咆哮，整个人都在哆嗦，逼视着沈珩颤声骂，“你给我滚出去！”

沈珩收拾瓷片的动作顿了下，慢慢站起身。

影子在墙壁上被拉长。

“沈自尧。”他淡淡垂眼，注视着床上愤怒的老人，平静道，“你认出我了，是不是。”

沈自尧蓦地一颤。

“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我的长大，你就不得不去承认我妈已经死了。”沈珩的语气淡到像是一阵吹不起任何波澜的风。

“所以你选择活在过去，别人都当你是老年痴呆，其实你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走出来，连带着也否认了那件事以后的我。”

“滚出去，我不认识你！我的孙子还没放学，我的女儿出国了马上回来！等她回来还要在文化宫办演奏会，家里的钢琴得调音了……”

“沈自尧。”沈珩从兜里摸出烟盒，当着沈自尧的面点了一根，徐徐吐出烟雾。

在这之前，他从没当着沈自尧这么做过。

沈自尧果然紧皱起眉。

“我学会抽烟了，托你的福，近些年烟瘾越来越大。成绩也不好，没认真听过课，击剑不练了，总打架，在全市最差的一所高中，所有人都怕我……”沈珩扯了下唇，“你看，这就是现在的我。”

“你不是……你是……你是那个谁……”

沈珩低低笑出声，嗓音被烟熏得异常沙哑。

他忽然凑近，一把揪住沈自尧的衣领将他拉起来，迫使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道

“沈自尧，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叫那个谁。”

“我叫沈珩，我妈死了，而我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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