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

保姆走了, 沈自尧又缺了人照顾。

沈珩思来想去一整夜，决定暂时留在家，尽快将保姆的问题解决掉, 让翟曜帮他跟猴哥捎个假，被翟曜果断拒绝。

“你去上课，我照顾沈自尧。”翟曜边将早餐放进盘子，往沈自尧房间送，边头也不回道。

结果刚到门边，沈自尧便从屋里走出来，差点跟翟曜撞上。

“爷…”翟曜开口叫人，却在对上沈自尧的目光时微微一愣。

沈自尧的脸色不好，应该昨晚也没怎么睡,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是少见的深沉与清醒。

翟曜现在确信他是真想起来了, 顿了顿后改口道：“沈爷爷。”

沈自尧的眸光恍了恍，轻轻点了下头, 接着穿过翟曜的肩看向他身后的沈珩，胡子抖了抖, 又将视线移开。

“你们都上学去, 别操心我。”沈自尧走到餐桌前，也没像平时那样打开电视收看早间新闻, 只是沉默地坐着。

翟曜和沈珩对视了眼, 将早餐端回桌上, 推到沈自尧面前。

沈自尧屈指叩叩边上的位置, 示意翟曜坐下，又看着墙角怔了会儿, 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地道：“快吃饭，吃完赶紧滚去学校, 别磨磨蹭蹭的。”

“不行。”沈珩淡淡打断，“我留下。”

“我说了都给我滚去上课！”沈自尧一拍桌子，装豆浆的碗晃了晃，豆浆从里面洒出来。

沈珩眉头一点点皱起，翟曜则是一言不发地起身去了厨房，片刻后取来抹布将桌子擦干净。

咔嚓。

打火机又被点燃，沈珩叼了根烟在嘴里点燃，顺势坐在餐桌边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

半支烟下去，才徐徐吐出口白雾，掏出手机给罗乐发了条消息，问他最近有没有空来家帮忙看下沈自尧。

罗乐很快回了，二话不说答应下来。

沈珩弹了下烟灰，对沈自尧说：“乐子一会儿过来，你在家等着，他到了就给他开门。”

“不用。”沈自尧黑着脸盯着沈珩指间的烟，“谁都别来，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留你在家再把房子点了？还是吃错药直接把自己送走？”

翟曜捕捉到空气里随时可能爆发的战火，扯了扯沈珩的袖口，冲他摇摇头。

沈自尧反应了下，接着“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冲冲走到沈珩跟前，高扬起手。

翟曜见状赶忙要拦，沈珩则是平静地注视着沈自尧，顿了下后轻轻一扯唇，将烟重新叼了回去。

接着腾出一只手，将包子、油条、豆浆、稀饭……一样样都摆在沈自尧和自己之间，冲他道：“这次准备拿哪个扔我？”

沈自尧的瞳孔颤颤，举起的手不禁有些发抖。

沈珩掐灭烟头，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

沈自尧的眼珠随着沈珩的动作移动，在他将烟含进嘴里时，高举的手终于落下，却是没有朝着沈珩的脸扇过去，而是在他唇边停住，将烟从沈珩的嘴里一把夺了出来，狠狠折成两段。

沈珩没动，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坐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隔了会儿后，他的嘴唇才微不可见地动了下，抿成一条很紧的线。

“臭小子，反天了…”

沈自尧将烟掰碎扔进垃圾桶，瞪着沈珩骂了句。接着又伸手到他头上，一技暴捶。

沈珩眉头蹙了下，没吭声，头随着沈自尧的动作向下一点，半天后才又缓缓抬手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小时候自己恶作剧或者做错事时，沈自尧也总会这么修理他。

沈珩眸色漆黑，像团化不开的雾。而雾的深处则是蕴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情绪。

“往后再不学好，给我抽这玩意儿，老子打断你狗腿！”沈自尧将烟盒和火机从沈珩兜里掏出，沈珩则是全程都任由他这么做，丝毫不做反抗，眼睁睁看沈自尧去到厕所，将那些烟通通掰断揉碎，冲进马桶。

“还有你！”沈自尧回头瞪着翟曜。

翟曜“啊？”了声，不确定地用手指指自己。

“你也不许抽了！”沈自尧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是觉得自己命太长还是怎么的？！以前老头子脑子不清楚，由着你们瞎胡闹，看看都成什么样了！”

翟曜被训得默默咽了口唾沫，想说自己已经十八了，不算“小小年纪”，但对着沈自尧那张凶巴巴的脸，末了只是乖乖地“哦”了声。

沈自尧销毁完烟，重新回到桌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沈珩，隔了会儿后说

“你别觉得你妈走了就没人管你，往后只要老头子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沈自尧将面前的包子往沈珩手里一塞：“赶紧吃完去上学，小曜也是！”

沈珩接过沈自尧递来的包子，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沈自尧见状就又要揍，只见沈珩终于张开嘴，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地咀嚼，像是在一点点找回遗失于记忆长河中的那股味道。

喉结滚动，将其咽下，接着又咬了一口……

沈珩忽然站起身，径直朝房间走去，“嘭”地关上了门。

沈自尧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是无数情绪交织轮转，他像沈珩一样拿起了个包子，大口吃着，似乎也是在想将缺失了许多年的东西找回来。

“沈爷爷。”耳边传来陌生又熟悉的话语，陌生的是称呼，熟悉的是声音。

沈自尧呆呆扭头，看向一旁坐着的人。

他难得端正地坐在那儿，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脸上带着少见的正色，却仍是淡淡道，“沈珩跟我不一样，不是故意要变成这样的。”

“从他妈去世后，你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割舍的人。他永远不可能抛下你，所以他不能让自己觉得不甘心。”翟曜顿了下，掀起眼皮，“沈爷爷，沈珩他真得很爱你。”

……

＊

十分钟后，沈珩总算从房间里出来了。

身上规规矩矩背着书包，鼻梁上架着那副轻薄的细边框眼镜。英俊挺拔，带着特有的疏冷禁欲气息，比学霸更像学霸。

翟曜不禁微扬了下眉，忍住了想要吹声口哨的冲动。

沈自尧目不转睛地审视着沈珩，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的人。将他的身高、五官、神情细细刻在心里，覆盖掉曾经那个毛头小子的形象。

他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在这个冬天突然惊醒过来，意外地发现，他的孙子竟然已经长成大人了。

沈珩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局促，将视线别向一边，又将书包往肩上背了背，对翟曜道：“吃好没？”

“好了。”翟曜站起身，也回房拎了他干瘪的书包，到玄关换好鞋，回头对沈自尧说，“我们上学去了。”

“去吧，好好听讲，不许打瞌睡。”

“嗯，知道了。”

翟曜说完撇了沈珩一眼，沈珩打开房门，外界的冷空气一下子灌了进来。

他背对着沈自尧，轻声说：“我还是让罗乐中途过来一趟，他看你没事就会走，不影响你休息。”

“咳…哦。”沈自尧欲言又止地静了下，道，“你们俩，路上注意安全，别跟陌生人说话。”

自己说完，又觉得这样的交待有些可笑。

但沈珩没有笑，只是低低 “嗯”了声，又过了会儿后头也不回地说：“走了，爷爷。”

沈自尧点头冲他挥了下手，接着迅速将手背到身后，遮掩掉难以控制地颤抖。

“放学经过小卖店，记得买点酱油回来，我给你们卤茶叶蛋。”沈自尧的嗓音有些沙哑，又使劲清了下，，“要老彰兴牌的。”

……

＊

天依旧冷得厉害，路上的行人缩脖子缩手，一个个跟鹌鹑般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赶往各自的目的地。

沈珩站在公交站等车，身边的人忽然用手肘撞了撞他。

他回头，对上翟曜似笑非笑的寡淡神情。沈珩视线下移，就见对方给他递来了一张餐巾纸。

“想哭就哭，然后赶紧擦干净，省得鼻涕冻脸上。”

沈珩不语，接着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纸巾，而是在翟曜的脑袋上抓了一把。

翟曜“啧”了声，退开半步，却也没真恼。

他现在的心情不错，虽然沈自尧还没有彻彻底底接受如今的变化，但从他今早的表现来看，多少已经开始尝试着往前走了。

而这是否就能证明，沈珩也该继续地往前走了？

……

＊

上课铃打响，当猴哥抱着卷子进入教室时，原本躁动的十班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

又在短暂持续十几秒后，炸开了锅！

“我靠！猴哥这是什么情况？！”

“打发蜡了吧！这么油！”

“居然还穿西装？！猴哥你怎么了？！”

翟曜被吵得从浅眠中睁开眼，不耐地往讲台看了眼，也是稍稍一愣。

眼前的猴哥虽然还长着原来那张脸，但五官和精气神结合在一起就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容光焕发”和“红光满面”。

“猴哥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杨宁止不住八卦魂地问。

“就是啊猴哥！你之前不是相亲失败了吗？”

猴哥害羞地挠挠头，憨笑道：“哎呀，哪儿的话，离结婚还远了点！”

突然又想起这是课堂，赶忙话题一转道：“别总关注我了，还是关注下这次考试吧！刘主任可说了啊，这回考试不及格的一律留校，由他亲自辅导！”

“啊——”班上人拖长了语调。

“他怎么这么烦？”

“就是，一天到晚没一点自己的事做，多空虚寂寞一人！”

看得出来猴哥今天心情非常好，并没担心同学们的吐槽被人听到，再连累了他这个班主任。边跟着打哈哈，边让宋凯将卷子发下去。

而后找了个能避开摄像头的教室盲区，一个劲捣鼓手机，脸上挂着陶醉的傻笑。

用实际行动充分展示了一个垃圾高中的班主任该有的日常精神面貌。

翟曜接过发下的卷子，大眼扫了一遍。

很好，除了名字，没一道会做的。

他将卷子往脑袋下一垫，照例打算睡觉。

结果突然想起身边的沈珩，扭头瞥了他一眼，居然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卷子上的题。

翟曜的眉头松动了下，刚想为沈珩的变化开心那么一点点。

只见对方慢条斯理将卷子轻轻一对折，扔进了桌斗。

翟曜的脸又垮了。

“干嘛不写？”

“不想写。”沈珩掏出手机，头也不抬地跟给罗乐发消息。

翟曜看着这样的沈珩，突然就有点能理解刘主任的心情。

他把沈珩的卷子从桌斗里拽出来，往面前一拍。

“快写。”翟曜冷声道，“你不想让沈自尧高兴了？”

“没有意义。”

“？”翟曜一头雾水，“不是，怎么就没意义？”

沈珩闻言，掀起眼注视翟曜，淡淡分析：“我考好会让他高兴不假，但他高兴起来就会顺带问你成绩。而你考零分，他最后还得生气，结果都是一样的。”

“？？？”翟曜被沈珩的逻辑绕懵了，但仔细想想似乎有点道理，于是点头说，“哦，那你赶紧写，写完给我抄。”

“抄没用。”沈珩道，“沈自尧现在脑子清楚了，多半会一时兴起拉着你聊题，他以前就爱这么干。到时候你还是得穿帮，他会更生气。”

“……” 翟曜无语，“那你说怎么办？”

沈珩低眉，藏于镜片后的眸色闪了闪，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这次你先抄我的，等中午放学，我会挑几道沈自尧可能问的题，跟你大致讲一遍，以防万一。”

当时的翟曜也没多想，只想让沈珩抓紧时间做卷子。

于是痛快道

“就这么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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