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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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破晓

深夜, 沈珩家的门响了。

没等钥匙开锁,就被他从里面迅速打开。

楼道昏暗的灯下,翟曜独自立在那里。

沈珩一把将人拉了进来, 融入一室温暖。

“饿不饿?给你煮碗面。”沈珩轻声问。

翟曜摇摇头:“在家跟猴哥、翟冰一起吃了。”

沈珩“嗯”了声,顿了顿:“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

“翟冰想跟猴哥单独呆着。”

翟曜边说边摘掉头上戴着的棒球帽,将帽子拿在手里,垂在身侧。

而后,脑袋抵向沈珩的肩,闭上了眼。

沈珩搂住翟曜的腰,另只手绕到他脑后,抚摸着他短硬的发茬,又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

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里, 谁都不说话。

沈自尧房间的门悄悄拉开个小缝。

在知道翟冰的病情后, 他也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听到有动静,原想出来陪陪翟曜, 结果脚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沈自尧暗暗叹了声气,把门轻轻合上。

这种时候, 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

不如就让他们自己呆着。

沈珩还是到厨房给翟曜煮了碗面。番茄切碎熬成茄汁, 又烫了点碧绿的小油菜,在上面打了个荷包蛋。

端到翟曜跟前时, 发现他仍保持着刚才坐在沙发上的姿势。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中也没有过多情绪, 只是布满血丝、红得厉害。

面条被卷在筷子上, 变成一只“鸡腿”,递到翟曜面前。

翟曜眸色恍了恍, 总算有了反应。

看着那“鸡腿”微微蹙了下眉:“干什么?”

沈珩掰开翟曜攥着的拳,把筷子送到他手里:“小朋友, 你很勇敢。”

翟曜握着“鸡腿”,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的人,片刻后闷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很不适合哄人。”

话毕他还是朝筷子上缠着的面条咬了一口。

面条纷纷散落,挂在筷子上。沈珩将其接走,又一圈圈重新卷回去,再递给翟曜。

最后,翟曜在沈珩一次次不断地“卷鸡腿”中,强撑着吃了半碗面,和那个荷包蛋。

剩余的被沈珩就着他的碗吃掉了。

食物的热度进入胃部,迅速流向血管。

翟曜总算稍微又恢复了些知觉。

沈珩给他拿了换洗衣服让他去洗澡,翟曜抿了下唇问:“你刚进客房的时候看看小辣椒了没?睡得好么?”

“好。”沈珩道,“我没告诉她。”

翟曜点了点头,习惯性地又用手去抓头发,才想起头发已经没了。

“脑袋没毛是挺怪。”他扯了下唇,“钻穿堂风。”

“没有,很帅。”

翟曜起身,接过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

接着吹头发、喝牛奶、刷牙、爬上床,比以往乖得多。

沈珩关掉台灯,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把翟曜捞进自己怀里。

这次翟曜也很顺从,后背贴着沈珩的胸口,腿向前蜷起。

他其实很困,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却又不能闭眼。

只要一闭,就会看到翟冰那张诊断报告,脑海里传来她的哭声和医生下达的死亡预告,甚至还能看到梁豪扭曲的笑脸,一遍遍重复着翟冰的时间要到了。

这些信息都不是连贯的,像碎片一样叠加重合,快进慢放,最后都变得失真。画面成为很抽象的诡异线条,盘绕交错在一起,像色彩绮丽的蚯蚓。

声音则是带着尖锐的啸叫,又有种泡在水里的闷鸣。

沈珩的手不知何时覆在了翟曜的额头上。

翟曜倏地一惊。

没发烧。

但全是冷汗。

台灯温暖的光再次流泄在屋里,翟曜被晃地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下。

沈珩起身穿好衣服,又另外去衣柜里给翟曜找了套自己的长款羽绒服。

翟曜全程安静地注视着一切,直到沈珩把羽绒服扔到他面前,才抬起头问:“去哪儿?”

“都可以。”沈珩拿过房门钥匙,“睡不着就别硬睡了,出去走走。”

翟曜瞥了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两点。

这时候在外面晃悠的不是流浪汉就是酒鬼,当然可能还有其他鬼,总归不是正常人。

但他仍是什么都没说的跟着穿好衣服,把沈珩那套羽绒服套在身上。

沈珩替他把拉锁拉到最上面,直接遮住了半张脸。

又给翟曜扣好帽子,两人一起出了门……

……

*

深冬凌晨的街头,寂静无声。

冷凄凄的街灯拉长两人的身影,偶尔有一两辆车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又瞬间消失在夜里。

他们就这样走了很久,穿过马路和错综交错的小街,在漫无目的中来到了那条废弃的铁轨。

沈珩曾在这里不止一次地捡翟曜回家。他们曾在这里借着酒意,别有用心地玩“我有你没有”。

他们曾在这里接吻……

沈珩的手一直握着翟曜,揣在自己口袋里给他取暖。

两人经过月台继续向前,一路往北。

到后面路变得越来越难走。

铁轨因为荒废太久,有些地方已经断裂,还有的则是向下凹陷,在暗夜中泛着冰冷斑驳的光泽。

四周弥漫着垃圾味,脚下的地也是布满泥泞,被荒草覆没,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倒。

沈珩出来时明明还一尘不染的雪白球鞋,此时已经粘上了不少淤泥,裤腿上也被溅了许多泥点。

终于,翟曜停了下来。

“不走了吧。”他抿唇,淡声说。

沈珩也跟着站定,扭头望着他。

翟曜隔着夜色看向铁轨漫延至不见尽头的前方。

他曾跟沈珩说过,那儿的尽头就是北京。

“沈珩,我走不动了。”翟曜将视线调回沈珩脸上,“太累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翟曜以为沈珩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时,对方却再次开口:“那就歇歇再走。”

翟曜忽然产生了一种极端地躁郁感,抽回自己被沈珩攥着的手,冷着脸转身就往回返。

刚走出没几步,就又被他拉住。

翟曜一把将沈珩挥开,手还没放下,在半空中被对方再一次扣着。

翟曜咬牙一拳打在了沈珩脸上,赤红着双眼大吼:“我他妈说我累了!走不动了!听不懂人话吗?!”

沈珩不语,任凭翟曜那一拳实打实落在自己颊侧,仍是动都不动地攥着他的胳膊。

翟曜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都他妈快裂了。一直压抑着的绝望情绪终于彻底克制不住地冲向头顶,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恨不得沈珩立刻还手狠狠揍自己一顿,揍到他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也比现在痛快得多。

“你他妈是傻逼吧!狗皮膏药也没这么粘人!非他妈拖着我一起干嘛?!”翟曜嗓音嘶哑,像头在黑夜里落入猎人陷阱的困兽,只能用咆哮发泄内心的情绪,“我走了你让翟冰怎么办?!小辣椒怎么办?!把她还给梁豪那畜牲?!把她卖了?!还是让猴哥来当这个冤大头?!!”

“没人欠我的!!你沈珩也他妈不欠我的!!”

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翟曜头顶的棒球帽被风蓦地掀起,滚落在荒草间,瞬间就沾满了泥巴和草屑。

他瞪大眼睛,肩膀连带着胸口都在剧烈地上下起伏。

翟曜觉得嗓子和眼眶都在火烧般地疼,肺像是漏了气般无法呼吸,只能在阵阵耳鸣中听到自己混杂着的心跳。

下一秒,他的胳膊被沈珩环在了自己脖子上,接着脚下一空,将他背了起来。

沈珩的手绕到身后,托着翟曜的屁股,将他背稳。

而后继续一步步沿着铁轨,朝北方走去。

“没关系。”他听到沈珩淡淡地说,“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

……

颈间被潮热的水迹濡湿,翟曜将头埋在那里。

沈珩没说话,背着他不停往前。他的呼吸因为体力流失变得有些低沉混乱,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

“放我下来。”背上的翟曜闷声说。

可沈珩却像没听到一般。

就在翟曜想要强行从沈珩背上跳下时,沈珩忽然轻轻说了声:“翟曜,抬头。”

翟曜顺着他的声音仰头看去,只见浩瀚的墨色天宇间,赫然悬着一道银河。

银河四周点缀着无数星星,没了云层和光污染的干扰,竟真得是在一闪一闪。

“你说人是不是就不能过得太如意,不然老天爷下一秒就要你变本加厉地还。”翟曜趴在沈珩身上,看着漫天繁星沙哑道,“一个槛儿过完又一个槛儿,没几把完了。”

“和游戏差不多,一关过了还有下一关。”沈珩边走,边又将翟曜往上背了下,“可是只要还有命没用完,就得不停闯下去。”

“退出不行么。”

“万一就通关了呢。”沈珩顿了下,接着微微牵起唇,“况且在这场游戏里认识你,我已经舍不得放弃了。”

……

*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两人终于筋疲力尽地一起倒在了荒地里。

前方仍是看不到头的铁轨,当视线随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时,他们发现居然已经快要出城了。

槐城真得是太小,明天也还是会来。

当太阳升起时,他们必须继续往前走,哪怕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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