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九月的天气,其实已经有些凉了。
来喜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皮袍子,在袁州城里跑了十来天,大致上选定了几个比较合适的分店位置,只是最后究竟选什么地方,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袁州的地价不算便宜,又因为即将成为谢家的京师而水涨船高,但好在他的东家迎春酒楼也是家大业大,不缺这点买地钱。
来喜心里边其实更倾向于城区最繁华街道上的那处酒楼,原先干的买卖就跟迎春酒楼一样,真挪动过来,装修上也不怎么费功夫。
但就是贵。
卖方要价一千六白两!
可即便是贵,来喜也更中意这里。
要不是因为原先的老板是前袁州别驾夫人的陪房,眼见□□势不妙,不敢再继续招摇,哪舍得把这下金蛋的母鸡给卖掉!
来喜已经跟对方约好了时间,今天正式上门,来谈一谈价钱。
因这处酒楼在卖,这会儿店内也没有客人盘桓,来喜带着人进了门,很快就被对方的侍从很客气地领到了雅间去谈事。
他不是爱兜圈子的人,略微说了几句,便直入正题。
对面那管事模样的人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孟老板,你不要急,你要跟我谈买卖,可我家主人也有一笔买卖想跟你谈,你何妨来听听看?”
新的买卖?
来喜不动声色地道:“愿闻其详?”
却见那管事前倾身体,语气中泄露出几分诱惑的意味来:“孟老板,你已经瞧过这家酒楼了吧?地段,装饰,布局,挑不挑的出毛病?”
来喜有一说一:“真要说毛病,硬挑总会有的,但我前前后后看了好几家,几方面综合起来,还是贵府这家排第一。”
管事呵呵笑了起来:“孟老板既然瞧得上这儿,那事情就简单了。”
他说:“我家主人想跟您合伙儿做生意,就用这间酒楼入股,他占三分,孟老板占七分。他出酒楼,孟老板出力,您意下如何啊?”
来喜也是从跑堂、到管事,再到分店店长,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很快就明了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想甩开方家,跟自己做交易。
他哑然失笑:“你家主人这么做买卖的话,那不是赔大了吗。”
管事笑道:“我家主人说了,想要交朋友,就得付出诚意。”
来喜瞧着他,有些好笑:“只怕你家主人不是想跟我做朋友,而是想跟我妹妹做朋友。”
管事“哎呀”了一声:“孟老板是都督夫人的兄长,骨肉情深呐,跟您做朋友跟和都督夫人做朋友,有什么区别?”
来喜很坚定地摇了摇头:“作价一千六白两的酒楼,你家主人居然肯白饶七成给我,凭空让这么大的利?”
管事要说话,只是被来喜给打断了:“我也算是个生意人,知道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你家主人今日饶给我七成利,来日一定会想方设法从都督夫人身上得到更多的。”
他不容动摇地道:“这笔买卖谈不妥,不要再提了。”
管事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固执,愣了一下,语气更加和缓起来:“孟老板,其实我家主人占的那三成,只是个噱头,您要是觉得高了,咱们还可以谈……”
来喜站起身来:“我是替我们东家来跟贵府谈买卖的,一千六白两,能成,今天晚上贵府打发人去知会我一声,明天我来签合同,不能成,那就算了,咱们有缘再见。”
他最后朝那管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管事急忙在后边叫他:“孟老板——”
来喜头也没回,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子,叫上门外的几个侍从,大步离开了。
管事追逐不及,在一直瞧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忍不住在地上啐了一口:“装什么装!”
原地为难了会儿,又不得不往主人家任府去回话。
……
“那个来喜很迂腐,不肯接受我们给出的条件。”
前任袁州别驾、任家家主任光奎听得神色一动:“他觉得我们开的价太低了?”
“……不,”管事把来喜说的话转述了:“他似乎是怕,我们因为他的关系,以后给都督夫人生出什么麻烦来。”
以任家当前的局势来看,他们不缺金银,但是缺政治上的靠山。
能用金银开道,换取到让家族安心的关系,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谁知道金银竟然没能打动他们的目标呢。
“我就说这法子行不通。”
任夫人在旁,不由得面露轻蔑:“我听说那个来喜从前就是个跑堂的伙计,这种人能有什么眼界跟胆色?要不是撞大运认了都督夫人这个妹妹,他这辈子也就是个跑堂的命!”
任光奎也说:“机会送到眼前了,都不知道抓住,这种人活该穷困潦倒一辈子!”
管事侍立在旁边,一声都不敢吭,觑着任光奎和任夫人没再说话,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那处酒楼,是否要卖给方家?”
“卖。”
任夫人嘴上蛐蛐人家,行动上倒是没有迟缓:“不要一千六百两了,只要一千五百两。你再给那个来喜带份得体的礼物过去,给他赔罪,就说之前是我们冒失了。”
“勾掉的那一百两,就当是跟方家交个朋友,过后那个迎春酒楼搬过来了,你还要去吃酒。”
任光奎很认可妻子的处理方式:“虽说没法通过那个来喜结识都督夫人,实在可惜,但听说方家同谢夫人也是很亲厚的,能认识方家人,也不算亏。”
任夫人就是有点担心:“你说,那个来喜会不会把我们找他的事儿告诉方家人?”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任光奎就吩咐管事:“再找几个人,去拉那个来喜做买卖,别叫他知道是我们家派去的。然后放出风去,就说他自己翅膀硬了,想自立门户。”
管事很利落地应了声:“您放心,我会办好的。”
事实上,任家这么做,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因为不需要他们专程找人伪装,知道都督夫人的兄长到了袁州,有很多人想跟来喜合伙做生意,送钱给他。
美其名曰,交朋友。
义兄怎么了,都督夫人认这位兄长,那就跟亲哥哥没什么两样。
青女执掌着谢夫人手下的情报机关,又与游藕汀私交甚好,当然能够风闻此事。
“来喜真是很稳得住,找上门的好事儿,一个都不领受。”
“我跟他说收下就行,可以跟游藕汀五五分账嘛,他也不肯,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野心,能在迎春酒楼做个分店的店长,衣食无忧,就觉得很知足了。”
“人要是拿了自己承担不了的东西,反而不是件好事。”
谢夫人由衷地道:“他不仅仅是个好人,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青女也说:“是呀。”
她们俩说话的功夫,周怡拿着一枚信封,从外头进来了:“夫人,金陵那边送了东西给您瞧。”
谢夫人从书案前抬起头来:“是什么?”
周怡就把信封拆开,从里头倒出来两枚镌刻着不同文字的铜钱:“金陵那边发行了新的货币。”
她捧在掌心里,送过去给谢夫人看:“这枚上边刻着天命增福的,货币价值等同于市面上的五十文,这枚上边刻着天命加寿的,货币价值等同于市面上的五百文。”
谢夫人起初还没有瞧清楚呢:“是银制的吗?”
周怡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不,这两枚的材质,都跟市面上五文钱的铜板一样。”
谢夫人:“……”
青女:“……”
好难绷住啊,怪幽默的。
……
冯光灿知道这事儿之后,第一时间往谢夫人处去了。
她也好,谢夫人也好,都知道朝廷刚刚通行的货币政策是个十成十的昏招,只是此时此刻,竟也都没什么幸灾乐祸的心思。
这是昏招不假,但短时间内,很难作用到如此为之的金陵朝廷身上。
真正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还是底层的平民百姓。
“他们真是疯了,皇帝疯了,宰相们和户部尚书也疯了。”
冯光灿痛心疾首:“这哪是发行新的货币,这是朝廷用公信力做代价,使用强权,疯狂劫掠民间!”
同样材质的铜板,只是因为镌刻的字迹不同,竟然就能够凭空产生十倍、百倍的价值缺口……
想也知道,这会在民间造成一场多么巨大的浩劫!
谢夫人叫人吩咐下去:“我们这儿可以接收寻常的铜板和金银,但是不接受这种新发的货币。”
至于金陵治下的地方……
那就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
冯光灿叹了口气,猜度着道:“这会儿金陵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吧……”
……
韩府。
“大将军,请您跟我一起入宫去劝止陛下吧,不能如此为之啊!”
短短几日之内,户部的石尚书整个人苍老了至少十岁。
他甚至于顾不得这话是不是大不敬了:“这是把历代天子的棺材板劈了拿来取暖啊,短时间是能光亮一阵,等烧完了,楚国也就完了!”
石尚书在户部经营多年,很明白在没有任何准备金的前提之下滥发货币意味着什么——这些五十文、五百文的货币兑了出去,国库就没打算再度收回。
这是赤裸裸的劫掠!
可以想象,凭借朝廷的强权,短时间内户部可以见到大笔进项,但这也会直接导致国家信誉的崩塌和当前物价系统的撕裂!
“大将军,请您务必要劝止陛下,我前后劝了数次,陛下都置之不理,这回请您与我同行,如若还是不成……你我都将是亡国之臣,遗臭万年啊,大将军!”
韩本中虽是武将,但也知道事态紧急,匆忙更衣入宫,与石尚书一起劝说天子停止当下的货币政策。
天子神情怫然,面色异常难看。
程国舅在旁,禁不住道:“大将军,说谢贼一日不曾剿灭,皇朝一日不得安宁,吵着要南征的是你吧?”
再瞧一眼另一个:“石尚书,说国库里没钱,空的能跑马的,是你吧?”
“你们两位一起把陛下逼到了西墙上,如今陛下不顾自己的万世圣明,设法筹措军饷,你们二位不肯秉力支持也就罢了,怎么能反过来泼陛下的冷水呢?!”
薛宝也附和道:“大将军,石尚书,你们如此倒打一耙,未免太让陛下心寒了。”
韩本中见了这二人,真是新仇旧恨累积到了一处:“你们一个奸贼、一个竖阉,为祸皇朝久矣,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地在这儿大放厥词?!”
他还要再说,但天子已经惊怒异常了:“够了!”
程国舅跟薛宝能够长久地围绕在他身边,当然有他们存在的价值。
至少刚才,他们俩说的那些话,就是天子想说,但是又不方便直言的。
“大将军,都说你治军甚严,令行禁止,怎么到了朝廷的事情上,就想不明白了?”
天子厉声道:“朝令夕改,岂不更叫天下人耻笑?!”
韩本中心里的惊痛,绝不逊色于天子。
他立在原地,没有言语。
石尚书猛地跪到了地上,不顾老迈之身,膝行着到了天子面前,苦苦哀求:“陛下,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啊!”
“此举若行,金陵人望散矣,皇朝二百年基业,就要毁之一旦了,陛下!”
天子看他如此年迈,这般作态,也有些不忍:“石尚书,你起来吧,朕不是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就只是权宜之计,暂且通行几年罢了。等筹措到了军饷,朕自然会废止的……”
石尚书抱着他的腿,不肯起身:“请陛下立即将其废止,否则,臣死之后,何以见先帝呢!”
天子的耐性已经被消磨尽了:“石尚书,不要逾越了臣子的本分!”
石尚书老泪纵横:“陛下若是执意不肯收回成命,臣……请乞骸骨!”
韩本中听得变色,忙叫他:“石尚书!”
石尚书还未言语,天子已经将腿从他臂间抽出:“准了!”
石尚书似乎是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韩本中且惊且怒且哀,又物伤其类,忙蹲下身去,将他扶起:“老尚书!”
天子似乎也吃了一惊——他禁不住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腿。
……刚刚他好像没使什么劲儿吧?
石老头看起来怎么摔得那么厉害……
韩本中看起来好愤怒的样子,大概又想抓着他说些有的没的了吧。
算了算了,还是走吧。
天子拂袖而去。
石尚书靠在韩本中的臂弯里,老泪纵横,痛心疾首:“我,我侍奉先帝二十六年,先帝待下,何曾如此过……”
韩本中方才眼见天子将这位肱骨老臣踹倒在地,也觉恻然,听他如此声泪俱下,不禁流下泪来:“我先送您回去吧,石尚书。”
石尚书虚弱得站不起身来了。
韩本中便叫他不要挪动,又使人去寻了个担架来,抬着他出宫了。
石尚书是三朝老臣,资历比在谢家那边儿做家庭煮夫的吕尚书还老呢!
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为了天子的乱命进宫抗争,结果竟然被天子打成重伤,最后是被人抬着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都是彻头彻尾的政治丑闻了。
韩本中亲自送了石尚书回去,石夫人见状就慌了:“怎么会这样呢?”
韩本中心下又愧又怒,简单同石夫人解释了几句,又使人去请太医。
石尚书很虚弱地躺在榻上,把他给拦住了:“罢了,罢了,太医就不必找了。”
韩本中是个耿介之人,闻言哪里肯依:“这如何使得?石尚书,你看起来……”
不太好。
石尚书又流了两行眼泪出来:“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别说是太医,就算是扁鹊复生,又能如何!”
韩本中就说不出话来了。
石夫人站在旁边,原还很担心呢,听到这里,心头狐疑渐生。
她也劝韩本中:“算了,大将军,你回去吧。”
“人老了容易钻牛角尖,我陪着他说说话,真要是有什么事儿,我就使人去寻你。”
韩本中不放心:“真的不用找个太医来看看吗?”
石夫人也哭了起来:“心病需要心药来医,寻常大夫顶什么用?”
韩本中见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走了。
石夫人看着石尚书。
石尚书也看着石夫人。
石夫人见室内没有旁人,才悄悄地问他:“皇帝真踹你了?”
“没有,”石尚书躺在榻上,擦擦眼泪,很鸡贼地说:“我碰瓷他的。”
石夫人:“……”
石尚书叹了口气:“我劝过了,尽力了,吕中汉待他倒是掏心掏肺,最后落得了个什么下场?先帝的知遇之恩,今日我便偿还完了。”
石夫人静静地坐在床边瞧着他,夫妻俩有一会儿没说话。
半晌之后,她忽的道:“叫孩子们回来吧,你年纪也大了,心口还给皇帝踢了一脚,看起来是该寿终正寝了。”
石尚书病殃殃地道:“夫人,落叶归根,我想回老家了。”
石夫人站起身来,替他掖了掖被角:“好,我这就叫人收拾东西,也给在外地的几个孩子写信。”
石尚书的骤然卧病,叫整个金陵都震动了。
就连深宫里的程太后知道这事儿,都说天子:“他是你父皇留给你的人,年纪也大了,总也算是劳苦功高,即便是说了些你不爱听的,也不该打他的。”
天子:“……”
天子真是觉得一头雾水,好冤枉:“我没打他啊!”
程太后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跟我还不敢说实话吗。”
天子:“……”
天子甚觉憋屈。
更觉得石老头可恶了!
……
冯府。
程国舅还跟冯玉乔说呢:“人老奸、马老滑,石老头跟吕老头可不是一回事儿,他比姓吕的狡猾多了,这回八成是故意煽动起舆论来,想让陛下退步!”
冯玉乔有点好奇地问他:“陛下真没打他?”
“真没打,”程国舅说:“我当时就在那儿呢,看得真真的,是他自己没跪住,倒下去的。”
冯玉乔心里边存了几分忖度,又劝他:“不管这事儿是不是真的,闹成现在这样,外头肯定都说是陛下做的不好,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却算谁的?”
她柔声提点程国舅:“我看呐,真要是闹大了,石老头咽了气,再加上发行新币的风波,陛下怕舍不得抛下薛宝,那就得叫你顶雷了!”
程国舅叫她唬得心惊:“不会吧,真有这么严重?”
冯玉乔道:“我听说石家的几个孩子都回去了,说不准,石老头真要不行了……”
程国舅有点慌了:“那怎么办?”
冯玉乔思忖之后,又叫人去寻出门的衣服来:“我跟你一起去石家坐坐,赔个礼,也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病了——石家人要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也别当回事儿,老头子都要死了,他们肯定不痛快的。”
程国舅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点头应了声:“好。”
……
石夫人听人说程国舅跟他那位顶有名的西府夫人来了,不由得楞了一下。
她跟石尚书的次子现下也在金陵,归家之后见到老父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早已经六神无主。
这时候又听说罪魁祸首之一的程国舅竟然还敢来,几乎是马上就说:“把他们赶出去,石家不欢迎他们!”
石夫人倒是觉得程国舅二人这时候登门,怕有些门道,便拦下儿子,叫请进来了:“国舅与夫人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程国舅便照着先前同冯玉乔商量的内容,很和气地关切起石尚书的病情来。
冯玉乔却瞧见院子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
她心绪闪动:“府上是有人要远行吗?”
石夫人的心绪,闪动得并不比冯玉乔慢。
她疑心这夫妇二人是作为天子的探子来的。
石夫人以退为进:“外子卧病,业已乞骸骨,又因年迈体弱,想要落叶归根——当然。”
她说:“如若陛下愿意收回成命,或许我可以劝说他留下来,继续为朝廷效命。”
程国舅把石尚书的归乡,当成了石尚书对天子货币政策的讨价还价。
但冯玉乔明白,天子这个人,是不吃以退为进这一套的。
她没在金陵待几年,都明白这一点,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石尚书,没道理不懂这一点。
那石夫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要借此伪装什么?
冯玉乔想到此处,眼底忽的闪过了一抹光亮。
她猜到了——石尚书夫妇二人,打算弃暗投明。
……
程国舅往内室去探望石尚书,冯玉乔则留在外边,同石夫人叙话。
她知道时机难得,依照程家与石家的关系,她之后再来走动,会很奇怪。
所以冯玉乔开门见山地告诉石夫人:“我在城西有家胭脂铺子,叫王朝粉,夫人若是有意南下,去投谢家,或许铺子里的人,可以为您引路。”
石夫人大吃一惊!
如何也想不到,程国舅千娇万宠的这位西府夫人,竟然是谢家的人!
更想不到,从前几乎是素昧平生,她竟然敢在没有任何实证的前提下就暴露自己的身份!
石夫人不由得道:“冯夫人,你要知道,如果我把你方才说的话转述给旁人,你的性命,怕就难以保全了。”
因为石家还没有离开,还有足够的周转的余地。
可这位冯夫人什么都没有。
冯玉乔坦然自若,面不改色:“但是夫人不会这么做的。”
“你是一个很有胆色的少有的聪明人。”
石夫人定定地注视着她,良久之后,由衷地问:“是什么让你对谢家如此忠心,甚至毫不惜命?”
“是一个叫李为新的女人,她是谢侯的妻子,胸襟气度,宽博若海。”
冯玉乔说:“如果您有幸见到她,也会为她所折服的。”
石夫人发自内心地道:“管中窥豹,未见其人,而心向往之!”
……
不知道为什么,天子脚踢石尚书的事情,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得飞快。
最最关键的是,竟然没有人怀疑过这件事情的真假。
就连天子的亲娘程太后都没有怀疑。
……因为听起来的确很像是天子会干的事儿啊!
天子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又觉得石老头在煽动舆论,故意卖惨,真是可恶!
偏石老头还假惺惺地叫程国舅给他传话——他要是愿意收回成命,那石老头就不回老家了!
天子:“……”
滚蛋吧你!
没了你石屠户,朕还能吃带毛猪?!
糟老头子,有多远滚多远!
这时候天子其实还没想那么多,正如同他也没想到《忠臣直谏,反遭昏君窝心一脚》的本子竟然会传得那么远。
起初还是窝心一脚,再到后边,就变成了石老头犯颜直谏,然后被他下令廷杖。
而且居然还有细节!
责打了三十大板之后,他还让人去问石老头:你认不认错?
石老头超级耿介地说:臣无错!
然后他恼羞成怒,下令又打了他三十大板!
最后石老头是被人抬出去的,血从大殿一直流到了宫门外。
天子:“……”
就石老头那个体格,别说是前后六十大板,六个板子都得原地升天吧!
但是底层的百姓不在乎逻辑,他们只在乎情绪。
有位先帝时候就在朝的老尚书,为了替百姓说话,挨了昏君的打,整整六十大板,把人打得奄奄一息了!
现在那位老尚书心灰意冷,已经致仕还乡了。
多可敬的老尚书,多叫人潸然泪下的故事——多可恶的昏君!
因为在外头传得太广,造成的影响太坏,以至于天子不得不公开辟谣
朕没有打石尚书,廷杖之事,纯属谣传。
百姓们要擦亮眼睛,不要偏听偏信。
辟谣显然没有起到天子想要有的作用。
等下一波儿的流言再度传开,已经不是廷杖六十了,而是昏君将老尚书投进装满了毒虫毒蛇的地牢里,想要将其害死。
但是老尚书的忠心感动了上天,毒虫与毒蛇竟然都不忍心对他下口……
天子地铁老人脸:“……”
到底是谁在外边持之以恒地造谣朕?!
又是谁把商纣这个暴君的事例套到朕头上的?!
……
洪州。
侍女还在问呢:“夫人,毒虫毒蛇躲避什么的,是不是太夸张了?听起来像是假的哎!”
游藕汀想了想,倒也觉得有点道理:“那就再加一个版本——老尚书忠言直谏,昏君勃然大怒,你真的要为了一群贱民触怒君上吗?”
“昏君说:如果你能够在钉板上滚过去,朕就接纳你的谏言!”
“老尚书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当他滚完钉板,鲜血淋漓地跪在昏君面前时,昏君却哈哈大笑起来了!”
“真是荒谬,这种话你居然都会当真吗?老尚书怔在当场,潸然泪下……”
……
金陵。
天子失禁地看着最新版本的流言:“……”
到底是哪个刁民,一直坚持不懈地在构陷朕啊!!!
作者有话说
石尚书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进化成钢铁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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