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此时此刻,谢道安显然不太具备有人性。
他没理会庞元规,只是问庞元明,语气很彬彬有礼:“元明,你觉得如何?”
“啊啊啊啊啊!”
庞元规勃然大怒:“谢道安,你个黑心肝的东西,居然不好好听人说话!”
他叫堂兄:“哥,你别理他,反正就是演习,我自己了断,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又伸手去摸枪。
谢道安轻巧地一抬腿,踩住了地上那条枪杆,这才同他说:“元规啊,你要是不自尽的话,待会儿被我撵出去,好歹还能用手挡一挡,可你要是自尽了……”
他唇角很邪恶地翘了起来:“我叫人把你摆成什么姿势,你就得是什么姿势,毕竟死了的人是不会动的,你说是吧?”
他没有具体说打算把庞元规摆成什么样子,但留白的魅力是无穷无尽的。
庞元规:“……”
庞元规痛苦地捂住了脸——我娘当年不该找道士驱鬼啊,该找道士的明明是谢夫人!
“道安,元规还小,别为难他了。”
最后还是庞元明叹一口气,答应了谢道安的要求:“我们俩投降绿组就是了。”
他口中的“我们俩”,显然是指他和庞元规堂兄弟二人,并不包括先前与他们一起同为先锋的八人。
只是他既是十人中的队长,又有威望,且谢道安明显还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会儿庞家兄弟投了,其余八人又能如何?
他们在这儿说话的时候,邓文兴已经叫人叫四下里散落着的箭矢捡了回来,预备着再次利用。
“有劳了。”
谢道安亲手递了一把弓给庞元明,含笑道:“我看元明只是伤了小腿,但双臂活动无碍,正好可以到屋顶上去拉弓策应,两不妨碍。”
庞元明初听微怔,回过神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心服口服:“第一回 合,蓝组输得一点也不冤枉。”
其余八个前蓝组出身的降将,伤了腿的,都被谢道安安排到屋顶上去射箭了。
胳膊和其余非要害部位受伤的,暂且都叫在底下待着,等谢星煌带了刀伤药回来再说。
庞元规气呼呼地坐在地上,看谢道安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就觉得不爽。
略微思量之后,他忽的问:“谢道安,你不怕我们身在曹营心在汉吗,怎么敢马上就让新投过来的人调转方向,对付从前的伙伴?”
庞元规这么说,其实是存了一点小心思的。
如若谢道安疑心他们,亦或者觉得他们不可用,那这十个降将,对于绿组来说,就不具备有实际意义了。
“没关系。”
结果谢道安回答得十分云淡风轻:“我事先假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所以已经预先取了个‘三姓家奴’的雅号,要是有人反水,这个美名就是他的了。”
庞元规:“……”
其余几名降将:“……”
……好歹毒啊,谢道安!
……
学校太大了,谢星煌挨着把己方阵地之外的厕所都给锁上,这也就意味着,她几乎要把整个学校都跑一遍。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所拥有的潜力是无限的!
而与此同时,庞元规也注意到了绿组阵地上人员的缺失:“少了几个人,谢小星也不在这儿……”
他心里边生出了一个揣测,只是又觉得这想法实在是很离奇:“难道说谢小星带着那几个人,把我们派去杂物间的那十个人给拿下了?”
谢道安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庞元规顺势问他:“那谢小星是干什么去了?”
谢道安避而不答,只说:“过段时候,你就知道了。”
……
蓝组派去杂物间的那十人没能追到捷足先登的绿组人,不得不调头返回先前的据点。
再回去一看,原先的二十人,这会儿就剩下十个了。
他们起初也没多想,还问留下的同伴:“那十个人呢,被派出去干什么了?”
同伴默然几瞬,说了个好地狱的笑话:“被派出去阵亡了。”
刚回去的十个人:“……”
于继尧没有闲心听人插科打诨,先叫了往杂物间去的十人,问他们:“怎么现在才回来,路上遇到了什么事儿?”
领头的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们到了地方一看,已经有考官在那儿守着了,绿组的人早就去过了,还放了把火,把那儿给烧了!”
“我们想着去追来着,结果到最后也没能追上……”
“什么,”于继尧脸色顿变:“绿组的人已经去过杂物间了?!”
他们的整体实力不如蓝组,在没找到阵旗之前,为什么要派人去杂物间?!
疑惑在心头闪烁了一瞬,于继尧刹那间找到了答案:“白灰!”
她跟郑之宜,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给出了答案:“他们是去找白灰的!”
紧接着,下一个疑惑浮现在了心头。
绿组找白灰,无疑是为了增强狙击的强度和箭矢的使用次数。
如此说来,他们岂不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于继尧马上反应过来,叫郑之宜:“你带上九个人,马上去食堂掌控局面,那里应该有吃的,想办法多运一些回来!”
郑之宜应声而去。
谢星煌这时候其实已经悄悄地到了蓝组的背后,只是看他们人多,不敢冒进,便很耐心地在附近藏着。
忽见蓝组这边儿乌压压地站出来一群人,起初她还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再仔细一瞧,他们却往食堂方向去了。
食堂方向……
谢星煌无声大笑起来:食堂好啊,风水宝地!
她趁着蓝组这会儿只有十个人在这儿,悄悄地绕了点路,溜回到己方阵地去了。
谢道安作为队长,无论心里边忐忑还是畏惧,脸上都只能表露出从容自信这一种情绪。
妹妹一直没回来,他放心不下,唯一能言说此事的谢道靖又在湖心阁上,他只能缄口不言,做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队长。
“……谢道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猝然回头,谢小星像棵向日葵一样,阳光灿烂地跑过来了:“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谢道安尽管努力控制着,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了:“什么呀?”
谢星煌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两张纸:“看!”
一张上边写的是“为数不少的腹泻药”,另一张上写的是“很多很多刀伤药”。
庞元规坐在地上,对谢小星出具的两张纸十分好奇,偏这个年纪的半大小孩儿又是最要面子的时候,再怎么好奇,也强行按捺住了,没有跟绿组其余人一样挤过去看。
只是不易察觉地朝那边伸了伸耳朵。
很快,谢道安就把其中一张纸的谜底给揭开了。
有位考官从屋顶上跳下来,对着其中一张纸检验了几瞬,然后朝谢道安点了点头。
紧接着,谢道安就转过脸来,跟刚从蓝组转投过来的十个人说:“现在你们的伤处都被上了药,到明天这个时候,就能活动自如了。”
受伤的人都愣住了。
庞元明在屋顶上,惊道:“你们竟然还让人去药房了?”
谢道安微笑不语。
庞元规起初被俘,心里边也是服气的。
谢道安排兵布阵也好,制造烟雾设置疑兵也好,都做得尽善尽美。
但那服气也是小小的,中规中矩的服气。
现下又知道谢道安在做这些之余,竟然还额外的做了那么多长远计较的事情……
他不再是服气,而是由衷地佩服了。
绿组这边,屋顶上的观察员随时跟底下的人分享情报:“蓝组又走了十个人,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谢道安先前知道蓝组派去杂物间的人回来了,这会儿当然就能猜到这十个人是往哪儿去了。
庞元规不知前情,不免疑惑:“这种关头,他们上哪儿去?”
谢道安不知想到什么,忽的微笑起来:“他们去食堂了。”
邓文兴不知想到什么,也跟着微笑起来:“哦,食堂啊。”
好像是被传染了似的,一开始就在绿组的人全都笑了起来:“哦,食堂啊……”
庞元规禁不住跟堂哥对视了一眼,却在他眼底也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疑惑与不解。
食堂怎么了?
……
食堂很好。
有刚熬的粥,还有热乎乎的包子。
郑之宜甚至于还认识在那儿备餐的阿姨呢,一见到她就笑了:“我还以为您放假了呢,这回为了配合我们比试,又回来了啊,阿姨。”
阿姨很怜惜地注视着他,脸上的表情……很一言难尽。
阿姨说:“嗯。”
比赛开始的时间还不算很久,但架不住活动量实在是太大了。
郑之宜有点饿,一边叫人打包吃的带回去,一边自己端起了一碗粥。
阿姨跟他算是比较熟,于心不忍,就说:“你这一头的汗,别急着吃东西,不然容易肚子疼。”
“阿姨你放心吧,没事儿!”
郑之宜哈哈一笑:“我身体好着呢!”
说着,端起来啜了一口,继而美美地眯起了眼睛:“阿姨,我就喜欢这种熬得快要化开的米粥,喝一口进嘴里,有种热乎乎、暖洋洋的感觉……”
阿姨:“……”
旁边有个同伴问他:“郑之宜,我们带多少包子回去?”
郑之宜一边喝粥,一边说:“全部。”
他给同伴们解释:“绿组做好了长久战争的准备,那食堂就变得危险了,虽然现在我们并不怕跟他们硬碰硬,但是从长远来看,要做好一切有可能的准备。”
同伴们会意地点了点头。
又有人看他喝粥喝得眼馋——大冬天的,高强度运动之后,谁不想喝一碗热乎乎的米粥啊!
到最后,大家都忍不住倒了一碗来喝。
没有人注意到阿姨的欲言又止。
你们……唉!
包子都打包好了,还有人找到了数十个水囊,从净水缸里装满之后,他们预备着折返回去了。
郑之宜还很有礼貌地跟阿姨说:“阿姨再见!”
阿姨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保重”,忽觉后背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触感。
她下意识回头,正看见不远处的窗外,两只小绿蚂蚱迅速地收起弓箭,快步跑开了。
蓝组的人眼尖,瞧个正着:“是绿组的人——快追!”
还没等迈开腿呢,一直静默地坐在旁边的考官,就在这时候站起身来了。
他先跟阿姨说:“你被灭口了。”
阿姨稍显愤怒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又问:“我的两个同伴呢?”
考官往身后方向瞧了瞧,他的同事跟他摇了摇头。
考官只得很遗憾地说:“也被灭口了。”
阿姨:“……”
“这些小屁孩儿!”
阿姨不可置信:“……人心居然败坏成了这个样子!”
蓝组的人想去追击,却被考官给拦住了。
郑之宜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面对成年了的考官,却也毫不畏惧:“裁判不能干涉比试双方的战斗,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考官很遗憾地摇了摇头:“绿组的人在你们喝的粥里加了虚拟的泻药,现在药效该发作了。”
他看了一眼庭院里的时计,很微妙地笑了一下,但是这个笑容在郑之宜等人看来,简直比阎罗王还可怕!
因为这位考官跟他们说:“五百个数的时间内,你们必须完成排便的假动作,如若不然——”
他从旁边桌上取出了等待蓝组人到来之前做好的可以挂在身上的绶带形白色条带。
上边异常残忍地写了一行字。
“你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
考官说:“五百个数的时间内,你们要是找不到厕所,作为现实行径的补全,之后的比试时间里,你们都需要挂着这条带子才行。”
郑之宜:“……”
郑之宜原地宕机了。
另一名考官很亲切地将他从宕机之中唤醒了:“还有四百二十五个数的时间。”
郑之宜:“!!!”
蓝组其余人:“!!!”
明明是寒冬腊月,郑之宜额头上却要冒出汗了——绿组这群卑鄙小人!
只是,这不是该怒骂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找厕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得到了暗示……
他怎么真的觉得肚子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
“不要慌不要慌不要慌……”
郑之宜不只是跟同组的人说,也是在跟自己说:“食堂旁边就有厕所,来得及的,来得及的!”
另一名考官很严谨地在计时:“还有三百七十七个数的时间。”
蓝组其余人几乎是风一样的跑出去了,郑之宜捂着肚子,反倒是走得不疾不徐。
考官见他先前对待阿姨很礼貌,对他有些好感,不由得低声提醒了一句:“只是虚设你们中了泻药,也不用装的这么严谨……”
“不……”
郑之宜的声音开始虚弱了:“老师,我是真的有点肚子疼。”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出去的那个瞬间,他好像在考官脸上看到了一抹错愕,紧接着就是浓郁的心疼。
郑之宜心想:他好善良啊!
郑之宜笑着安慰他:“没事儿,马上就到厕所了,很近的!”
考官:“……”
另一名考官还在倒计时:“还有三百三十一个数的时间。”
郑之宜捂着肚子,慢慢地往食堂旁的厕所去,只是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同伴们的哀嚎声了。
“谁这么丧尽天良啊,居然把厕所给锁了,还上了好几把锁!”
“我靠我靠我靠——绿组的人怎么这么没下限!”
郑之宜还听见谢道兴的声音:“别说了,赶紧找东西把锁砸开!”
守在厕所门口的考官制止了他们:“腹泻状态下,你们是没办法运气砸锁的。”
谢道兴脑子转得倒快:“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窗户弄开——窗户好开!”
一群人又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了。
郑之宜捂着肚子,好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
事实上,他也是最急迫的。
考官还在计时:“还有二百零六个数的时间。”
但窗户一直没被砸开。
郑之宜不得不顶着满头冷汗,吸着气,过去看了眼状况。
他发现了其余人没发现的事情,惊怒与绝望堆积在了一起:“谁从里边把窗户给顶住了?!”
考官像死神一样在计时:“还有一百八十八个数的时间。”
谢道兴索性破罐子破摔了:“男孩子去东边,女孩子去西边,就地解决呗,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又不是真的拉!”
众人深以为然。
绝望的郑之宜:“……”
假作真时真亦假——他的腹泻是真的啊!
厕所东西两边都是地砖,唯一显得突兀的,大概就是因为放假而被吹落到地上,暂时无人打扫的落叶了。
郑之宜坚决不肯给那里增添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厕所后墙那儿倒真是有一排冬青,但那冬青是贴着墙种的,也没有留下与人方便的余地。
郑之宜:“……”
致命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郑之宜冷汗涔涔,真的快要哭了:“老师,我求你了,你跟我透露一下吧,不行我退赛也行啊——东边教室区的厕所可以用吗?”
考官在他热切到极致的注视中,轻轻地、不忍地点了点头。
“倒计时结束。”
另一名考官很平静地宣布了最后的结果,然后默默地递了手纸给郑之宜:“你去东边花园吧,那儿没人,等笔试结束,你自己来铲走。”
《 铲走 》
铲走什么,我的尊严吗?
郑之宜:“……”
郑之宜心如死灰!
……
“你说于继尧现在在想什么?”
谢道安问妹妹。
谢星煌很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只是最后还是不得不说:“我也不知道。”
人的思维是丰富多彩的,更不必说比试进行到这里,双方都得准备好亮些真本事了。
谢道安捏着自己的下颌,陷入了沉思。
对面忽然间传来了撕心裂肺且饱含仇恨的呼喊声。
仔细听听,喊的竟然还是他。
“啊啊啊啊啊啊!!!”
“谢道安——我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谢道安!!!”
谢星煌竖着小耳朵听了会儿,不太确定地问:“好像是郑之宜的声音?”
谢道安面不改色地抠了抠耳朵:“他怎么了?”
谢星煌很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呀!”
看穿了一切的考官:“……”
唉!
作者有话说
凄然,是郑之宜给自己的新名字。
象征着他被毁掉的过去。
我要变得狠毒、冷血。
这是此时郑之宜所想的。
他害怕失去,即便已经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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