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审 讯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宋敏的脸色发白。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戴着手铐。她没有低头,没有躲避,就那么看着对面的墙,眼睛一眨不眨。
彦榕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陆沉坐在旁边,面前放着记录本。
审讯室里很安静,能听见通风管道里嗡嗡的风声。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说话。
彦榕没有催。她在观察。
宋敏的坐姿——很直,肩膀微微向后,是一种防御的姿态。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墙上的某一点,瞳孔稳定,没有游移。
她在等。
等什么?
彦榕开口了。
“宋敏。” 宋敏的眼睛动了一下,转向她。
“你昨晚说,我姐的事。”彦榕说,“现在可以说了。” 宋敏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见过我姐?” 宋敏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但彦榕看见了。
“什么时候?” 宋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那天晚上。”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彦榕的呼吸微微一滞。
“哪天晚上?” “她死的那天晚上。”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放下笔,看着她。
宋敏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在现场?”彦榕问。
宋敏摇头。
“没有。”她说,“我在楼下。” 彦榕的瞳孔微微收缩。
楼下。
又是楼下。
“你看见什么了?” 宋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一个人上去。”她说,“男的。” “谁?” “不认识。”宋敏说,“那时候不认识。” “后来呢?” “后来……”宋敏抬起头,“后来我看见你姐的灯灭了。过了很久,那个人下来,走了。”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宋敏说,“天太黑。只知道是个男的,中等个头,穿深色衣服。”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宋敏说。
彦榕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那儿?” 宋敏沉默了几秒。
“我在找我妈。”她说。
彦榕愣了一下。
“你妈?” “她把我送走之后,我一直想找她。”宋敏说,“我跑出来之后,打听到她住在江城。我找到她住的地方,但她不在。我就在附近转,想等她回来。” 她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你姐。” 彦榕的眉头皱起来。
“你认识我姐?” 宋敏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我看见她从楼道里出来,去扔垃圾。她穿着白裙子,长头发,侧脸……” 她看着彦榕。
“和你很像。” 彦榕没有说话。
“我跟着她走了一段。”宋敏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觉得像。” 她低下头。
“后来我知道她住在哪。有时候我会去看她。晚上,远远地看。” 彦榕的呼吸顿住了。
“你经常去?” 宋敏点头。
“经常。”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看着她就觉得安心。” 她抬起头。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去看她的。但我刚到楼下,就看见那个人上去了。” 彦榕盯着她的眼睛。
“那个人,你后来见过吗?” 宋敏沉默了几秒。
“见过。”她说。
“在哪?” “福利院。” 彦榕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福利院。”宋敏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后来在福利院出现过。他来找刘建国。”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陆沉开口了。
“那个人是谁?” 宋敏看着他。
“我不知道名字。”她说,“但我记得他的脸。如果再见,我能认出来。” 彦榕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还有别的吗?”彦榕问,“关于那个人,你还记得什么?” 宋敏想了想。
“他手上有个疤。”她说,“右手手背。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彦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老刘的手。
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林小雨咬的。
她说过。
“老刘。”她说。
陆沉看着她。
“那个司机?” 彦榕点头。
“宋建国的司机。杀我姐的那个人。” 宋敏听着她们对话,没有说话。
彦榕转向她。
“你确定?” 宋敏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她说,“但我记得那个疤。圆的,不大,像是咬的。” 彦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刘。
杀人那天晚上,他捂死姐姐的时候,被咬了一口。
那道疤,一直留着。
宋敏看见了。
她站在楼下,看见老刘上去,看见灯灭,看见老刘下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那儿等她妈。
“宋敏。”彦榕睁开眼,“后来呢?你妈找到了吗?” 宋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她走了。” 彦榕看着她。
“走了?” “我找到她住的地方,她已经搬走了。”宋敏说,“邻居说,她去了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找。”宋敏说,“找了很久,没找到。”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不想找了。”她说,“我就在江城待着,打工,活着。” 彦榕看着她。
三十五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老茧。穿着一件旧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十二年。
她找了十二年。
没找到。
“那些女孩呢?”彦榕问,“林小雨她们,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宋敏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们看见的。”她说。
“看见什么?” “看见刘建国对我做的事。”宋敏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们看见,但她们不说话。她们假装不知道。” 彦榕没有说话。
“我在福利院待了两年。”宋敏说,“两年。你知道那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她的眼眶红了。
“刘建国。那个门卫。那个厨师。他们……他们每天晚上来。她们听见了,她们看见了,她们什么都不说。” 彦榕的指尖慢慢收紧。
“后来我想跑。”宋敏继续说,“我第一次跑,被抓回来,打了三天。第二次跑,又被抓回来,关了半个月。第三次……” 她抬起头。
“第三次我跑出来了。” 彦榕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活着。”宋敏说,“活着,等着。” “等什么?” 宋敏的嘴角动了动。
“等她们长大。”她说,“等她们一个人住。等我可以去找她们。” 彦榕沉默了几秒。
“刘建国呢?” “他该死。”宋敏说,“他早就该死。” “是你杀的他?” 宋敏点头。
“是。” “怎么杀的?” “我去找他。”宋敏说,“我说我是他以前的孩子,想见他。他认不出我。他让我进去,我就……” 她没有说完。
彦榕替她说完。
“你就勒死了他。” 宋敏点头。
“和那些女孩一样。” 彦榕看着她。
“你恨他。” 宋敏点头。
“恨。” “那些女孩呢?你也恨她们?” 宋敏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让她们也尝尝。”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彦榕站起来。
“宋敏。” 宋敏抬起头。
“你杀人了。”彦榕说,“六条人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敏点头。
“知道。”她说。
“你不后悔?” 宋敏想了想。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后悔。” 彦榕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宋敏。” 宋敏看着她。
“你说的那个人。”彦榕说,“手上带疤的那个。他已经死了。” 宋敏愣了一下。
“死了?” “死刑。”彦榕说,“判了。” 宋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
“好。”她说。
彦榕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陆沉跟出来。
“你信她?” 彦榕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信。”她说。
“那些女孩的事……” “她会判的。”彦榕说,“六条人命,跑不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
“你姐的事,”他说,“她说的那些,能当证据吗?” 彦榕摇头。
“不能。”她说,“她只是看见老刘上去下来,不能证明什么。老刘已经认罪了,这个不重要。” 陆沉看着她。
“那你什么感觉?” 彦榕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
天很灰。要下雨了。
“陆沉。” “嗯?” “她找了她妈十二年。”彦榕说,“没找到。” 陆沉没说话。
彦榕转过身。
“我去见宋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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