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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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禁闭 【灰域】醒得不能再醒。

村长的寿宴在周五。

周六, 杨育被绑在家里,头发被剪残。

每个周末,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去见薛仁。所以, 她等着那辆车像往常一样停到门口。她笃定,等待不会太久。

随时,车都可能来。

生怕自己错过, 杨育一直盯着窗户,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说话声、脚步声、车轮声、风吹动铁门的声音, 全被她当成是解脱的信号。她一次次猛然抬起头,当声音远去,又慢慢把头垂下。

两天, 她不吃、不喝、不睡, 不再说一句话。

杨育把眼睛睁得很大, 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 错过那辆车。

她确信他们会来的。

这两年来,无论风吹日晒, 她每个周末去见薛仁。如果她没到,他一定知道她出了状况。他一定会想办法, 把她接出去。

杨育迫不及待要从这个炼狱脱逃, 等待的每分每秒都很煎熬。

第一缕晨光洒进院子。

到了周一的早晨。天空蓝得纯净, 离得遥远。

光线铺满院子,照进屋里,填满杨育的眼睛。她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今天,本该去上学的。

缺课从未发生在她身上, 如今,它已成必然。

这直观地揭示了,杨育为自己规划的人生路径出现了岔子。杨葆林所说的不再让她上学不再是恐吓, 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现实。

到了中午。

以往,那是杨育一天里最快乐的时间。

她会啃馒头,好的时候馒头里夹着点肉。躲到没人去的实验楼,她会一边吃午饭,一边整理上午的课堂笔记。

现在,杨育被困在这间灰暗的屋子里。

对面是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拿笔写字的手被麻绳紧紧捆住,腕骨上浮着深青色的淤痕。双手麻到失去了知觉。

下午,外面的光往西斜。

看着天色,杨育知道,该放学了。

她忍不住想:他们班主任发现她一天没来上课,会不会联系她家?如果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去找冯丰宇?

那个女老师一直最偏爱她,她是她的课代表。老师说过,她应该出国读书,她是难得的好苗子,是凤毛麟角。发现自己没有来学校,老师会为她担心吧。

在这样的幻想中,杨育看着天光湮灭。

家门被推开。

魏淑琴和杨葆林一起回来了。

妈妈手里拿着一小束野花,用橡皮筋简单捆着。她脸上的伤涂了药水,嘴角挂着一抹笑。

她把花插进空酒瓶里,摆到窗台上,努力给这个黯淡的家里添添颜色。

走到杨育面前,妈妈弯下腰看她。

“育儿,我的娃。”她轻轻问,“是不是想上厕所了?妈妈带你去啊。” 低头查看绳子,魏淑琴惊叫。

杨葆林冲过来,立刻沉下脸。

杨育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她已经整整磨了一天,麻绳快被磨断。腕骨周围大片破皮,血把绳子浸得暗红。

她想逃。

并且,想得如此决绝。

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从前用来拴家畜的铁链和粗绳全都派上了用场。杨育被重新绑在屋里的柱子上,绳一圈接着一圈勒紧。门窗也被加上了新的锁。

晚上,三个人吃完饭。爸爸和奶奶先去歇着了。

魏淑琴收拾完桌子,端着一碗饭走到杨育面前,准备喂她。

她有很多话想说。即使杨育不理她,魏淑琴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和你爸啊,做得确实极端了,但是,我们心里是为了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爸妈的,哪有不盼孩子过上好日子的。村长家有钱有势,齐星星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喜欢你,你嫁过去,他会宠着你的。” 她说着,把早就冷了的饭又吹吹凉,送到杨育嘴边。

“你爸在家是严厉,可你的婚事他比谁都上心。今天还拎着东西去村长家赔礼道歉,点头哈腰,说尽好话。你嫁过去,比在这个家不知道好多少倍。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饭喂进去,杨育吐出来。

“娃儿啊,只有过来人才知道,有钱才是一个家的根基。你看我们家这么穷,把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 魏淑琴又喂,杨育又吐。

几次过后,魏淑琴的眼睛红了。

她家的孩子一向吃饭最香,杨育拒绝吃饭,真像天塌了。

“你别恨妈妈,育儿。我和你爸当年也是自由恋爱。可这东西,靠得住吗?” 停顿了一下,魏淑琴的思绪回到了很远的过去。

“那时候我们也爱得死去活来。我跟着他,什么苦都不怕。我们也有过幸福的日子呀,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那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还翻到以前的照片。他这个人,其实挺会浪漫的,会跟我出去约会,会摘花送我……” 人一旦心虚,就更想说话。好像说得足够多,便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杨育本以为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根本不感兴趣。可是,脑子如海绵一般,妈妈讲的故事,她一字一句尽数吸收了。

穷姑娘跟着穷小子嫁进雾溪村,才知有情不能饮水饱。魏淑琴很快怀孕,学着洗手作羹汤,她真正的长大是接受了“妈妈”的身份之后,虽然丈夫有时对她不好,可她也还惦记着他当初那份好。

妈妈给她看年轻的他们,他们的婚宴,两个年轻人眼神明亮,笑得那么幸福。

杨育看着照片,妈妈仰着头,崇拜地看着爸爸。

爱情多么不牢靠,不牢靠到令人恶寒。

可也奇怪。

被关禁闭的第一周,杨育想得最多的,偏偏是爱情。

杨育想念薛仁。

她想他身上干净的雪的气味;想他把她抱在腿上,抱得很紧,让她觉得安全。想他的宿舍,他们一起画的画,还有他为她偷偷存下的糖。

她想他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里面只装着她。

他对她特别好。

杨育反复回想,想了成百上千遍,他对她说“未来我们会结婚的”。他说他们之间有友情爱情亲情,有他所知道的全部感情。他说“世界容纳不了我们,我们就去世界之外”,他说“你想要的,我就会实现它”。

呆在他造的梦的世界,她是安全的,他能保护她不被伤害,给她所有的一切。他希望她不要走,不要去到外界,跟他一起呆在地下实验室。杨育后悔起来,她确实不应该走的,不走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她后悔自己没有和薛仁呆在一起,后悔一意孤行去读书,后悔用辣椒水喷齐星星,后悔那天没有抛下妈妈走掉。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对薛仁再好一点,她会答应跟他结婚。

要再见到薛仁,亲口告诉他自己的心情,这成了杨育活下来的信念。

思念似蚂蚁的啃噬,腐蚀她的心。

她太想他了,想到心在滴血。

对于杨育,薛仁又何尝不是呢,她唯一的友情亲情爱情。他是她唯一的指望了。他们之间的链接那么深,那么稳固。被关在实验室,比被关在家里好;他们一起东躲西藏的日子,比被捆住手脚强。跟薛仁在一起,去哪里杨育都愿意。

她希望,此刻的真挚能传达给他。

他究竟什么时候来?

* 被关的第二周。

薛仁一直没有来接她。

杨育拿头撞墙,撞到额头肿起大包。

疑问像血水,从发根里渗出来。

为什么?

一开始,她还在等,耐心地等。

后来,滴血的心渐渐力竭,干涸的血迹在心口凝成砒霜。

她不想吃,也不想睡。他们怕她把自己撞死,把她换了个位置重新绑起来。

杨葆林不跟发疯的杨育计较。

这几天,他心情大好。

杨葆林和村长家谈妥了,两家的婚事照常。只要杨育肯上门道歉,取得齐星星的原谅,齐家那边说,可以既往不咎。

只是……看着女儿被剪坏的头发、灰败的脸色、萎靡不振的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们心里明白:这样的杨育,太拿不出手了。

于是对那边推脱,说杨育病了,需要静养。

魏淑琴试着帮杨育换衣服、擦身子,想给她重新梳辫子。可她一靠近,杨育就受惊地扭动、尖叫,仿佛父母是某种致死的病菌,她对他们的靠近感到本能的恐惧。

她拼命地喊着两个字。

“薛仁。” 仿佛这是一道能保护身心的符咒,她一遍一遍喊,喊到声音嘶哑。

* 被关的一个多月。

天气在叹息中转凉,窗子被关死,屋子里的光线迟钝。

杨育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少天。

时间是无用的。

她只是木然地见证光线从黑变亮,再从亮变暗。

等候是可笑的。

没有人来找过她。

最多的时间,杨育和无法下床的奶奶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觉得她们是一样的,现在她就是奶奶,奶奶就是她。

奶奶咳嗽,她也觉得胸痛。奶奶吃药,她也尝到了苦。

没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没有人会为她们的疼痛感到同情。

很有可能,她们早就死了,只是没人把她们的尸体下葬。她们只好由着空气把皮肤风干,等待酶类物质的分解,等待着腐烂。

杨育不再抗拒吃饭、排泄,睡觉。

妈妈把饭勺喂向她,她会机械地张嘴,不嚼就咽。她变得非常嗜睡,常常醒来没多久,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有一天夜里。

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杨育突然醒来。

惨淡的月光从窗缝挤进屋子,她看向橱柜的毛玻璃。

上面映出她的影子。

头发像狗啃的,参差不齐;脸上满是脏兮兮的印子,以及灰尘留下的沟沟壑壑。手腕的伤口没处理,化了脓。衣领沾着干掉的食物渍,散发出一股酸馊味。

杨育像见鬼了……她怎么成这样了。

好丑,好臭。

她不漂亮了,不值钱了。

薛仁说过要跟她结婚,是真的吗?

她对他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吗?

他是喜欢她吗?

怎么可能!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真的惦记她,他早就来了。

她看清自己根本是粪坑里的蛆,看清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分量,她心里的恨浮上来。

薛仁不喜欢她,他们已经忘了她。

她完蛋了。

杨育又一次哭了起来。

原以为,眼泪在被关起来的第一天已经流干。可这个夜晚,它们从干涸里冒出来,丰沛得要把她的眼球都冲出眼眶。

她跟妈妈一样傻。

相信喜欢,相信爱情,指望这种无形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好荒唐。

指望另一个人来拯救自己,更是愚蠢。

杨育讨厌等待,不会再信任别人。

根本没有人会来!

她恨薛仁不管她,恨自己怀抱希望等他。

她该把那些等待的心力,花在自救,自己想办法逃出去,自己想办法跟父母周旋。那样,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个夜晚,杨育醒得不能再醒。

流出的不是泪,是最后一点对人的信任,最后的良心。她无声地哭泣,哭到心脏完全粉碎,胸腔里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希望完全破灭,心态触底反弹。

逐渐地,脑子开始运转。

…… 魏淑琴醒来时,看见的是一个哭成泪人的杨育。

“妈妈,你能过来,抱抱我吗?我好不舒服。” 女儿所有的好全回来了,她卸下拒绝她的面具,娇娇地依赖她,娇娇地喊她妈妈。

“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任性。” 杨育哽咽着,向她道歉。

“我全想通了,你和爸爸全是为了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流出血来,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这些日子,让你为我担心了,我不该对齐星星动手的。你一直教我做个好女孩,是我辜负了你。我不应该离开家的,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心连着心,一起拼搏,一起过上舒服的日子。感谢你,没有放弃我。” 魏淑琴一把抱住杨育。

她为女儿迟来的懂事动容,母女俩哭成一团。

哭了不知多久。魏淑琴拿来毛巾,给她擦泪。杨育伏在她肩头,抽抽噎噎,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妈妈,我现在好难看,哪里都痒。求求你,帮我洗个澡吧,给我换一身干净衣服。我要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把身上的伤早点养好。” 抬起头,她眼中温软。

“我要去村长家见齐星星,跟他道歉,跟他培养感情。我会早点让我们家过上富裕的日子,你和爸爸不用担心。” 魏淑琴连连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一家人一条心,你想通了就好。” 杨葆林还没醒。

杨育不停地说自己难受,魏淑琴在她的催促下,把她脚上的镣铐、腰上的锁链,还有那些绑着她的绳子一一解开。

在这个贫穷的,毫无未来的家里,杨育是最值钱的东西,她的价格已经标在了彩礼上。他们不能容许她有逃走的可能。

除去那些繁琐的过度的束缚,足足花了半个小时。

全程,杨育表现出配合。

她一直在跟妈妈聊天,表情文文静静的,话里不带任何心眼,眼里没有任何棱角。

魏淑琴是心疼她的。

杨育越乖,她越内疚。

她打开了里屋的锁,带着杨育走到院子里。

天气不好。

少得可怜的阳光,依然刺得杨育眼睛生疼。

太久没见光,外头已是冬季。

冷空气像切过皮肤的刀。

双腿许久没有正常走路,肌肉萎缩得厉害。骨头像生锈的齿轮,咯吱作响,浑身酸得快要散架。

杨育扫了一眼院子。

她家的大门上整整挂着三道锁。

魏淑琴在打水,杨育与她寸步不离。

妈妈耳根子软,妈妈很软弱,妈妈总是学不聪明。这样擅自把杨育解开,等杨葆林醒来,妈妈又会挨一顿毒打。

杨育在等待时机。

时机在多久之后成熟,尚不可知。

“我自己可以洗的。妈,你帮我把手上的绳子也解开吧。” 她把双手递过去。

魏淑琴犹豫:“这……我可以帮你的,不麻烦。” “那好。”杨育没有再说第二句。

她坐到凳子上。

魏淑琴准备给她脱衣服。

这时,屋里传来动静。

杨葆林醒来。

察觉杨育不在屋里,他一下子急了。

魏淑琴赶紧喊:“我们在院子!” 她慌慌张张跑回屋里去解释。

杨育早就看好了,墙根有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子。她妈起身后,杨育也站起来。

飞快捡起石子,把它攥进手心。

然后,重新回到位置坐好。

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冲出来。

杨育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凝听他们的脚步。

所以…… 当那辆黑色轿车把门撞烂,撞断三道锁,直接冲进院子时。

杨育和她的父母一样惊讶。

第一辆车仅是开道。

紧随其后,另外几辆黑车驶进来。

车门打开。

几个人走下来。

看到杨育,他们的态度恭敬地把她请上车。

从屋里冲出来的杨葆林和魏淑琴试图过来抢女儿,保镖把他们推倒在地。这些身材壮硕、带着武器的专业人士,对付他们轻而易举。

解救她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仿佛打了个响指般利落,简单。

杨育被带上车。

坐在前座的她,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后座的男人带着轻慢笑意,对话她。

“你真狼狈啊,小女孩。” 是冯丰宇。

他亲自来了。

在杨育受尽苦头后,冯丰宇以恩人的姿态,大驾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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