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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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要命 【灰域】打发一只狗。

若是说, 杨育从来没爱过薛仁,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海水下的暗礁, 显露出原本的危险与冷意。

她要他的命,竟也真狠得下心。

子弹从他的头上擦过去,掠过额角, 皮肉迟缓地裂开。血沿着伤口渗出, 淌下, 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薛仁没有去管。

追踪信号已经发送,他计算着冯丰宇那边接收信号、定位,再派人赶来的时间。他瞥了一眼那堆行李, 那张他亲手给她铺好的小床, 毯子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真是多余。

想不到, 再带上他们的行李,还有什么意义。

他简单拿了几样东西, 俯身,将昏倒的杨育背起。

薛仁冲进风雨里。

雨横着抽打身体, 像鞭子。树木在风中发出撕裂的声音, 枝干撞击。断裂声擦过耳边, 整片山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掀开头盖。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快速地崩塌,死去。

他踩进泥水,举步维艰,身体因失血而发虚, 却死死地托住她的重量,和这场风暴较劲。

他的心境,与进入洞穴时全然不同。

那时, 他有方向,有计划,有她。

而现在,他失去了目的地。

只剩他一个人了,如今。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找自由?为什么要呆在残酷的现实世界?

薛仁还不想停下,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放开杨育。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和水混在一起,流进眼里。他用力眨了眨眼,执着地往前,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他们一起跌入了山谷。

惊心的翻滚,他本能地将她抱紧,任由自己的身体去承受撞击,石块擦过脊背,树枝划破皮肤,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碎裂,最后重重地坠入一片湿冷的黑暗。

他大口喘着气,意识开始模糊。

他摸索着,把他们的衣服扯下来,用力打结,一圈接着一圈。指尖因湿滑而打滑,还是咬牙系紧,系成一个死结。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他把额头贴向她的额头。

冰冷,湿漉漉,恋恋不舍。

想看看她,想听她的声音。

想看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听她说,他们之间有误会。

他闭上眼睛。

* 杨育在做梦。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轻微的失重,画面的边缘模糊。小时候,在地下的食品仓库里,她和薛仁挤在一起入睡,她常常会进入他的梦境,意识游走于不属于现实的空间。

十几年过去,他的天赋足以支撑起一个跨世纪产品的诞生,却更乐意,为她个人造一个小小的梦,把她困在其中。

她在他的梦里。

他们站在洞穴外。

时间停在交锋前,风雨被人为地按下暂停键。

杨育的手里没有追踪器。

薛仁从洞中出来,睡眼惺忪。

她想起,他说过,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什么?

亲爱的小雪,为什么你会从熟睡中醒来,那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

她正要开口。

他先破功,没藏住脸上分明的失落。

他确认到了她背叛他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

他们没有闲聊的空间,假装无事发生的余地。除了撕破脸,别无选择。

没绕弯子,薛仁直接问:“冯丰宇给了你什么?” 她平静地答:“足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去国外读书的机会。”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全部说出来吧。

“薛仁,他是一定会赢的。”她既直白,又残忍,“你记得我被关在家里的那一个多月吗?冯丰宇知道我家发生的事,甚至可以说,很多东西就是他策划的,也将按他的计划一比一地进行。你要带我逃跑的事,他早就猜中了,今天的每一步,他几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我选择站在赢家那边,因为事实证明,这才是明智的。” “哦。所以,你就这样胆小、怕输,做了叛徒。” 不想她好过,他也用难听的词,给她的行为下了定论。

“我们这边,本来是两个人的。” “跟你走,两个人,又能怎么样?”她嘲弄道,“逃进原始森林,当一对野人?还是像我爸妈一样,当农民?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拼命读书、不想嫁给齐星星,正是因为,我早过腻那样的日子了。” 真势利。她所有的防备心都用在他身上,她对他太差劲了。

“但我不是齐星星啊,杨育,我们会很相爱的。我会好好珍惜你,好好对你,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的生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爱你,只要你也爱我,我们就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坠落也不怕的安全网。我是真的,爱你的。” 这番真心实意的告白,下贱又苍白。薛仁已经知道,杨育想要的“好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他说又这些,有什么用?他和齐星星真的不一样吗?可能只是,他稍微更有利用价值一些,所以,她还愿意陪他玩玩。

杨育头疼。他越把爱挂在嘴边,她越头疼。“我根本无法理解你说的爱情,薛仁。事实上,我感受不到你爱我,我也无法爱上你。” “感受不到吗?”薛仁笑得难看:“你想看我的心吗?我也想挖出来给你看的。” 他小小声地,忍不住地说:“我爱你啊。” 杨育皱紧眉头。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头疼欲裂。

冯丰宇跟杨育的约定,仅限于她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她背叛薛仁,令他能斩断对她的情意,斩断对现实世界唯一的链接,回归造梦机的世界。零昼的爆炸,雾溪村的连锁起火,都在意料之外。他们的自由,他们的情情爱爱,在以别人的生命做代价,这是不对的。她满脑子只能想到,该让一切都停下,该让事情回归正轨,把失控的薛仁关回笼子。他回零昼,照样有最高的价值,冯丰宇不会伤害他的。他需要一个回去的理由,她让他对自己死心就行。

“烦,能不能别再说爱了。我都听腻了。” 她试图说服他,用理智讲起道理。

“我们不在一起,是最好的结果。你回去,做造梦机的核心,做那个世界的神。我去国外读书,拿冯丰宇的钱。我们去过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自己的价值。在各自的世界里,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的。你执着于我,我们硬要凑一起,一块凄惨兮兮,有什么必要?逃亡一辈子,不会幸福的。” 品了品她的话,薛仁觉得好笑极了。

“杨育,你曾经告诉我要逃,要找寻自由,说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现在你却说,我们该在各自的世界里呆着。你的说法真多变。这么看来,我只是你去往新世界的一块跳板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现在你总算知道了,我有多自私。我就是这样的人,爱慕虚荣,会出卖所有能出卖的。你看穿我有多假,多会利用人,就防备着我,以后,可千万别再爱我了。” “全是假的,全是利用?能不能说说,你和冯丰宇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不能是从我们一认识就这样吧。那你演得也太好了,我不信。” 再掰扯下去,场面势必更难看。可是,太痛苦了。痛得他忍不住细数,抓起以前的一点点甜蜜,不肯撒手。

“你也对我说过爱我,说过喜欢我的。那天,我们过生日,你说会给我做蛋糕,我们每年可以一起过生日。那天去小溪,你偏偏要绕远路,带我去美食街玩。还有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 她打断了他。

“那些时刻,对我来说,只是在支付学费。陪你,是一种不得已的工作。薛仁,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我自己,我讨厌你,就像我讨厌我自己一样多。我反感你碰我,反感你说爱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些,都是真的。” ——不得已的,在支付学费。

反感他碰她,反感他的爱。

薛仁被她气得发抖。

他完完全全听不下去了。

他再也不想,跟杨育说话了。

风雨猛地灌进来,冲垮梦境。地面坍塌,水流带着泥沙与碎石,将他们无情地卷走。

杨育陷入更深的昏迷。

而薛仁睁开了眼。

他们躺在一片泥潭中,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能更狼狈。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紧闭双眼,眉头皱着的杨育。她披着一层他深爱的皮,内里流着坏水,散发腐臭,她的心如顽石般坚硬,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做得太绝了。

她不爱他,就这样,想把他打发走。

他爱她,为了贴近她的模样,从那只实验室不会说话的小白鼠,进化成有血有肉的人类。

他爱她,他想和她在一起,这是薛仁的一生。

太轻巧了杨育,这样就想甩开他,太不公平。

她对他,像对待一只讨嫌的不值钱的狗。她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可以这样恶劣地对待他,对待他的真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彻骨地爱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恨过一个人。

薛仁也想要杨育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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