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 2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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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程有真举着两杯酒,穿过人群,款款向他走去。

灯光追着他,浅色的皮肤发着光。徐宴坐在包间的阴影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闹全都模糊成一片远景,空间被那条光影割成两半。音乐变了,曲调温柔淌下,软软的。程有真迈开步子,搅散了分界线,把光带进徐宴的空间里。

他坐去他身边,二人碰杯,徐宴没有喝,只是那样望着他。

“怎么突然做了这么大个决定?”

“将军一向雷厉风行。”

“这丁容倒也是丧事喜办了。”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滑动。他没有像副手那样抱怨,在得知消息之后,程有真就下定了决心,要为徐宴报仇。

在他们合作翔睿接口案的时候,徐宴就已经在暗中清除“老鼠”。后来因为山潮案的牵扯,他被迫合作,搁置了这件事。

再后来,他明明已经察觉到唐烨的哥哥在“介入所”中可能被人动了手脚,部分记忆被删,却又因为无壤寺案的突发,彻底耽误了追查。

酒顺着喉咙而下,烧得他胸膛火热。

徐宴一直想要肃清“老鼠”,稳固自己的势力,而他,却一次次拉着那人去处理无关紧要的案件。如今一步步走向这个局面,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所以,他要亲手把徐宴失去的一切,全部讨回来。

不论对手是将军,还是盛月,无论他们有多位高权重,他程有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徐宴接过他的空酒杯,把手里的递给了他。程有真一愣:“你不喝么?”

“我已经醉了。”

“真看不出。”

徐宴伸手,一下扯掉了他的发绳,黑发绸缎似的散落下来,披在他肩上。程有真睁大眼睛看着他,有点困惑,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宴将发绳绕在了自己手腕,然后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程有真警铃大作,大感不妙。

没等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身体翻转,整个人重重压在了沙发上,两个手腕被徐宴稳稳控住,动弹不得。没等程有真喊出口,他就感觉背部传来一阵颤栗。徐宴摸着那道伤口,讲

“要留疤了。”

他手腕还被控制着,动弹不得,只得回复道:“没事,我身上疤多得很。”声音从垫子里传来,闷闷的。徐宴的手指在疤痕上游走,摸上后颈,捏了上去。

程有真被按得更深,略微有些窒息感。徐宴这是把他当犯人了么?

他想开口抗议,然而,诡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反正这人不会伤害他。

下一秒,徐宴猛地抓起他的发,把人拉起。

他的脸色换了又换,最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微微蹙眉,手指笨拙地、一粒一粒地替他把扣子重扣上。“对不起,没控制好力度。”

程有真眼眶微微发红,干咳一声:“没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确实难受,我没能帮你报仇。”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一愣,随即撇撇嘴,“李禄也没对我怎么样。”

“他想杀你。”

说实话,程有真自己都忘记了。扬言要杀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你总不见得把他尸体偷出来,再杀一遍吧。”

徐宴抬起眼,似乎是在思索。

完了,这人真醉不轻。“我开玩笑的哈!”他连连摆手,寻思着要不还是早点把人弄回家里得了。“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好。”

徐宴二话不说,拉起程有真的手,从深频的后门悄悄离开。程有真忍不住腹诽:这人看上去冷心冷肠,但是醉了之后,倒是听话得很。

马路上空旷,想必全城人都在“零体”,讨论着这个爆炸新闻。

“你不想上去看看吗?”

“不必了,今天不想碰工作。”

“你以后也碰不了了。”

“也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不知道,等待天眼塔安排。”

“万一你真的失业了怎么办?”

“那只能做点卖身生意。”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玩起他们的影子,一下子把它们拉长,一下子让它们交叠。

“你要去当方雨玮的同事啊?”

“……好吧,那种卖身生意也行。”

“有点浪费了,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徐宴勾起嘴角。

“我薪水其实挺高的。”

“哦?”

“你不要小瞧我。铭晟是白金场最强律所。”

“好,那你养我啊。”

两道影子又变成一道,大的轮廓套住小的。它们短暂地合二为一,复又被风吹开。

“不愿意?”

“事情了结后,我会回山海。”

“我去那里定居也不错。”

“白金场的人住不惯那种冷清地方的。”

“你怎么能习惯?”

“我冷清惯了,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一个人。”

“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

这时,风也加入了这场捉弄游戏,把其中一个影子的长发吹起,覆上另一个人的唇。夜色里,发梢偷了一个吻。

“我被停职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抽出时间,搞明白你的身世。”

“徐宴。”

影子不甘心,双双停顿下来。

“那你自己的身世和记忆呢?”

“不重要。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除了唐烨,基本上都是独自飘零,没有父母家人。”

“因为那场内战么?”

“是的。”

“呵,现在连唐烨的家庭都破碎了。”

“你是那个少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执意要搞明白自己的身世,寻自己的根。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人类已经无所谓拥有家,或者家乡了。”

“我希望你有,徐宴。”城市空旷,晚风再次将它们吹动,“我知道你曾经有个弟弟,你也是有个根的。”

“我对他的记忆,和你对你妈妈的一样,很模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他。”

“这是你想帮我的原因吗?”

“是。”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又缓缓向前,漫无目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又去哪儿?”

徐宴牵起他的手,转身朝另一条道路走去。

地势越来越高,远处的灯火被依次点燃,城市在他们的脚下铺展开。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万万没想到,徐宴带他来到了天眼塔。

“等过了零点,我的权限就失效了。”徐宴按下接口,通过层层扫描,而程有真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

他第一次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悬浮电梯发出“嗡鸣”声,迅速往上,仿佛直通云端。强烈的推进感,让程有真觉得胸口有点发堵,然而,门开开启后,那滞感一扫而空。夜风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推到他的眼前。

他走去栏边,俯过身,风把他的黑发撩起。

来因江成了一道银河,被沿岸无数的灯火点亮。灯火如群星,点缀着三区。原来遥不可及的家乡,他好像一伸手就能勾到。他甚至看到了王子湾号轮船,如最亮的启明星,沿着银河一路往上,就要驶向山海。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最终都汇向同一片海。

“接入默默。”徐宴的声音被风裹着。

接口亮起的一瞬间,世界像被一层透明的幕布割开。

风声被放大,然后悄然抹平,城市被拉伸成一条条荧光脉络,蜿蜒闪烁。随后,那些光点自他们脚下蔓延,越过塔顶,越过护栏,顺着高楼的脊梁,穿过千家万户,走向远方的故乡。

城市退去,程有真抬起头,来因江成了真正的银河,他心中的山海,成了铺天盖地的星幕,吞没了万千尘世。

他和徐宴站在天眼塔上,被整个宇宙拥抱。

黑暗里,星球缓缓漂移,远处的粉紫色的星云洇开,长长地呼吸着。偶尔有流星,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那么浩瀚,他们两个如此渺小,一生的甘苦都被宇宙温柔地折叠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

程有真觉得,哪怕他死了,能死在这一刻,也没有任何遗憾。徐宴垂眼,牵起了他的手。他不知道启动一次云网需要多少算力,要调用多少权限。他只需要知道,今晚,徐宴把整个宇宙送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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