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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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穆景帝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家父说是抱疾张玄素语声低下去。

他出身张家旁支一脉,其父曾为地方主簿,清正有声,虽不居权要,却颇受敬重。昭宁元年,他随父返回淮南老家,其父一脉,于宗族中地位不上不下,虽不至于卑微可欺,却也无实权依仗。正因如此,大事从不过问,更遑论,像穆景帝之死这般宫中隐秘,素来无人对他说起。

非也。

张伯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凉一般: 为辅佐先帝上位。当年,还是嗣蜀王的先太子,常正则,率左威卫逼宫。

麟德殿内,乱军之中,陛下为替容华公主挡箭,继而崩逝。

那场宫变,虽追随者众,可挑头者,不过四人:先太子常正则、侯胜、卢玄中 他停顿,指向自己,以及我。

有风掠过,竹影摇出凌乱影子。少年脊背发寒: 今日再看,那四人,尚余几人于世?

宫闱秘辛石破天惊,他惊得说不出话。

张伯达轻笑一声:晋国长公主,我最知她。她当得起,睚眦必报四字。

张家能苟延至今,数来数去,不过三个缘由。

其一,嘉德年间,我们不若卢家那么招眼。其二,她要等机会,求一个名正言顺。其三,新帝初立,朝中人心不齐,她手头事多。

如今,你再看。

前些日子,我示意张之平,再度上奏,再提恭和,为先帝泰,之谥。

昨日传来消息,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晋国长公主,允了。来日史书上,先帝便是恭和帝了。

张伯达喝了口茶,像母兽教小兽打猎一般,耐心地,将其中弯弯绕绕,一点点为张玄素讲透。

且最近边将换防,我问你,谁来了淮南道?

冯朗将军。张玄素脱口而出。

是啊。

张伯达叹口气,轻敲石桌:嘉德九年的宫变,第一个封城的,亦是冯朗所率的并州兵。昭宁二年,她收拾卢家时,冯朗恰在并州。如今,冯朗来了淮南。

张玄素面色铁青:族叔,您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要对张家动手?

前些日子,京城来信,说殿下想南巡。

如今,她还没来,想必,是今岁东南大涝,被牵绊住了。

可她总会来的。

如此说来,我张家岂不危在旦夕,绝路一条?

非也。

张伯达却摇头:危中有机,也是我选你的由来。

今夏,这场场大雨下得及时啊。今岁,江淮大涝,国库告急天不亡我张家。

他捻起桌上一张薄笺,纸上赫然是本年淮泗水患赈务的银两缺口,递到张玄素手中。

我自囚此院四年,为的正是死得其所。

张玄素惊呼:族叔何意?

你熟读典籍,可知昔年,为何樊於期必死?

张玄素答道:《刺客列传》有言: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族叔,你 是啊。我便是那樊於期。

我的命,才会引得晋国公主见你,她才耐得下性子,听你为张家争命。

张伯达目光陡然炽亮:杀父之仇,我以死息其怒。这样,长公主与我张氏的私怨,也许可消。

你继位家主,再倾力赈灾她再无借口覆灭全族。

你非我一脉,日后执掌张家,她也安心。故而,张家全族的性命,便可以谈,如此便有了回旋余地。

可是张玄素有些不忍。

张家要活,须有人去死,当着她的面,死得越惨烈越好。

张伯达神情倦淡,却分外坚定,我儿怨我,偏选你。若他将来闹事,你便把其中利弊,同他讲明白。我亦会劝他当个富贵闲人,总胜过魂断街头。

院外梧桐叶摇,发出沙沙微响。张伯达喟然: 我张伯达为了张家,穷尽心血。嘉德一朝,我们也过得风光。

如今,也认了。

只是可惜。我张伯达聪明一世!若容华公主,是我张家女所出,我也不必去寻常正则那蠢货。又何至今日?

说罢,他又提起岑道安之事: 淮南灾情严重,岑道安也是倒霉,甫一上任,便是遇上这等天灾。他开仓放粮,安置灾民,筑堤修渠,样样要钱。

之前,朝廷募捐。可各家商户囤积居奇,各扫门前雪,也没捐几个钱给他。

岑道安抗了这几个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肯收张家的礼。

那族叔,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们张家商铺,也带头死抗着不捐呢?

你要抻着,才能有好价钱,才能买命啊。

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都不要理,只等一个人。

晋国长公主。张玄素接话 是。

他肃然作揖:族叔放心,晚辈明白。

张伯达疲惫摆手:今日,应是我生前见你的最后一面。此后莫再来,小心行事。若殿下南巡,孙筠自会引她来取我的头。

去吧。

夕阳倾斜,老树下一抹残照,映得老者身影十分萧索。

《燕书恭和本纪》曰:昭宁五年夏,时任礼部尚书,张之平,上疏请议,皇帝常泰之谥。所请曰恭和。恭和之谥,自永安末年,多次陈奏,然争议纷纭,未有定论。及至是年,廷议再起,悬而未决。晋国长公主容华亲临制礼之议,百官无复异议,帝扶胥从之,遂为定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一座府邸,数墙之隔,阿盼正蜷缩在阴影中。

她衣衫褴褛,其上血迹斑斑,只睁着眼睛,定定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思绪万千: 琼琚会担心吧。

还有王叔、婶子 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会知道她困于此地吗?

都怪自己,自己便不该跑这一趟的 这天,天光才泛白,桃树枝头积露未干,阿盼就醒了。

屋外鸡鸣三声,王婶子在灶房劈柴,火光透着窗纸跳动。阿盼披衣起身,侧头看看炕边的琼琚还在沉睡。阿盼眼中笑意浮现,伸手替琼琚把被角掖紧些。

今日,是王婶子的生辰。

她们自逃出张府后,就寄身在王忠夫妇的小院。

最初她们夜夜惊醒,噩梦连连,生怕张家奴仆追来。是婶子夜夜守在她们炕头,当她们惊醒时,将二人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好姑娘,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随着捕奴的榜文被新鲜告示层层覆盖、坊间渐无风声,她和琼琚,终于敢在篱笆外晒太阳。

王叔是个好人,王婶子更是豆腐心。二人不求回报,只出于善意,便将她们照顾的妥妥帖帖。饭食虽粗,却从不短缺。

那段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似乎也开始远去了。

阿盼轻手轻脚地下炕,将床头一个小木盒打开。盒里,三件旧首饰安静躺着一支步摇,一只镂花戒,一对红玛瑙耳坠。

这是自己逃出时,偷偷揣走的几件细软。

她只记得这是张府内库打赏下人的旧物。

阿盼盘算:赶早进城,先把首饰押在当铺换几两银子。

王家并不富裕,她便趁着机会,给叔婶买些好东西为王叔挑把水烟杆,为王婶子寻一尺湘妃竹的手柄扇,顺便再买条细帛,给琼琚做新发带天黑前赶回,给大家一个惊喜。

她不识字,不知这些东西背后藏着张府的印记。

她想,琼琚会喜欢的,王婶子一定也会笑,王叔也会开心的。

阿盼快步穿行在人群间,低垂着头,心中暗自念叨:快去快回,天黑之前赶回去。

她挑了家看着最旧的当铺走进去。

掌柜是个瘦高男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滴溜溜转着,像只笑面狐狸。

阿盼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首饰,小声道:掌柜的,我想换点银子。

掌柜瞥了一眼,眉一挑:哟,这可不是寻常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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