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 106 章
字体

第 4 章

景谡就站在坑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底的赤红越发明显。

忽而,一侍卫手中的剑砸到了一处硬块,那是终于裸露出来的骸骨。

段令闻下葬,甚至没有入棺,只用一张草席裹尸入土。随着时间的流逝,草席已经腐朽风化,那森白的骸骨就这么突然暴露了出来。

侍卫们不敢再贸然挖掘,有人将剑放下,正欲动手拨开泥土砂砾。

“退下。”景谡冷冷道。

侍卫们闻言,立即躬身退至一旁,不敢再多看一眼那暴露出的白骨,更不敢揣测圣意。

景谡一步步走下土坑,他半跪在地,伸手拨开覆盖在尸骨上的泥土。

趾骨、臂骨,肋骨,脊柱……头颅。

景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肩胛骨上的伤痕,那是几年前,宛城一战,段令闻以身为他挡了一箭,这道伤痕深入骨髓,触目惊心。

这……就是段令闻的尸骨。

一年时光,血肉尽消,曾经温软的身躯只剩下一具森白的骸骨,安静地躺在那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所有喧嚣、嘶吼、哭泣都骤然远去。

景谡脸上的疯狂和焦躁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他怔怔地看着那具骸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颤抖地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触碰上那颅骨的额际。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景谡赤红的眼眶中砸落,正好落在那森白的头颅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随即迅速被晨风吹得冰凉。

巨大的悲恸,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此刻,这方小小的土坑里,仿佛只剩下他和那段沉寂了多年的过往。

九砾山上,晨风吹过,卷起沙砾,一片死寂。

大内侍跪在地上,颤巍巍上前来,劝道:“陛下,请令左都尉入土为安吧……” 良久,景谡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扭曲的怪异,“这里孤寂,朕……要带他回家。” 段令闻的家在吴县段家村,大内侍是知道的。而且,当时段令闻饮鸩自尽时,他的遗书上也希望落叶归根。

如今一年过去,陛下终于答应。

于是,大内侍的心稍稍放松了些,他连忙道:“奴才这就去准备迁葬一事。” 景谡充耳不闻,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竟像是怕惊扰了谁一般,极其轻柔地将那具骸骨仔细包裹起来。

而后,将其抱起。

段令闻已经没有家了,而自己就是他的家。

他将一具森白的骸骨,迎回了皇宫,他的寝殿。

这事着实骇人听闻,不少追随他打天下的大臣上疏劝谏,却毫无作用。

夜里,景谡不再对空言语,可伺候的宫人却越发胆寒。只因一个帝王,竟将一具骸骨安置在龙榻内侧,夜夜相拥入眠。

痴狂,令人悚然。

又一年过去,帝陵修建竣工。

景谡一开始是想将段令闻葬于帝陵,待日后自己再与他合棺而葬,生同衾,死同穴。

可是,陵墓太冷了,他不舍得再丢下段令闻一个人…… 他拿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巧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的毒药一饮而尽。毒药发作得很快,剧烈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的脏腑,但他的手臂却更加用力地环紧了怀中的骸骨。

鲜血从他的唇角渗出,他用衣袖擦去,不让脏污的血迹滴到怀中的骸骨上。

他的闻闻死前,是不是也这么痛苦……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黑暗逐渐吞噬一切,在最后的时刻,他用尽全力在怀中的额骨落下一吻。

“闻闻,对不起……” 他不能答应段令闻最后的遗愿。生生世世,永生永世,自己都不会再放开他。

大昭开国仅两年,景谡,这位一统天下、以武开国的铁血帝王,溘然驾崩,享年三十。

不久,天下遂乱。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重生 景谡的意识沉沦于痛楚与无边黑暗中,恍若在炼狱火海中、无尽焚烧着他的孽业。

然后,一切感知骤然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数十载,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炸裂开的头痛猛地将他拽了回来。

紧随其后的是,身体各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右臂的灼痛撕扯着他的血肉,左侧肋骨处更是带着刺骨的酸痛,肋骨断裂,每一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他已经许久未曾受过这么重的伤。

自登基之后,万民跪伏,刀兵入库。即便是早年征战沙场,重伤之际,他也未曾像这般动弹不得,只得生生忍受着钝痛。

对了,他已经服毒自尽,穿肠腐肚的疼痛竟不及此刻灼烧着血肉的疼痛。

所以,这里是无间炼狱?

……合该如此。

他那样对待段令闻,折辱他的真心,漠视他的痛苦,将他囚于别院,最终逼得他饮鸩自尽,最后还掘开他的坟茔,扰了他的安宁,做出那等癫狂悖逆之事…… 如此罪业,合该堕入无间炼狱,受尽世间万般苦楚。

只不过,在他死后,那个新始的昭朝又该走向何方?

朝中不乏有忠勇刚正之臣,可未必能压住那些骄兵悍将和新附的世家大族。他尚未立储,身后无人……他亲手打下的太平基业,是否会因他的骤然驾崩而迅速分崩离析?战火是否会重燃?百姓又是否再陷涂炭?

作为帝王,他无疑是失败而荒唐的。

可即便再来一次,他仍会舍弃江山,去殉一段枯骨。

又或许,若能再来一回…… 忽然间,一阵清脆的鸟啼似穿透浓雾,清晰地钻入耳中,还有……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一束光,刺破黑暗。

景谡凝聚着气力,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双眼,可短暂的清醒瞬间被疲惫和钝痛吞没,他无力地阖上眼,而后再度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耳边的鸟鸣和咳嗽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闻闻啊……”一道苍老的叹息传入而耳中。

闻闻。

段令闻幼年父母双亡,他的父亲不堪徭役苦楚,死在归家的途中。母亲从他出生起便被人指指点点,只因段令闻天生异瞳,被传是妖邪转世。得知夫君逝世后,没了夫家倚仗,不久也含怨而终。

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只有两人曾唤他“闻闻”。

其中一人是景谡,而另一人便是段令闻的爷爷。

听到熟悉的名字,景谡再次抬起眼帘,眼前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待光线彻底穿透黑暗,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房梁和屋顶的茅草。

一间破败的茅草屋。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地挪到床边。

景谡艰难地侧首望去,那是一位满面皱纹、气色灰败的老人,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呼吸极其粗重,应是身患重病。

只愣了片刻,景谡便将人认了出来。

段令闻的爷爷,可他的爷爷早在十二年前病逝了。

见他已经醒来,老人脸上似浮起一丝笑意,他又缓慢地挪移到一旁,将一个边缘有缺口的粗陶碗拿了过来,小心地放在床边一个充当桌子的树墩上 “你醒了啊……”老人说着,又忍不住侧过头低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把这碗粥喝了吧……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的。” 景谡怔怔地看着老人,目光游移在这一间小小的茅草屋中,怔忪之间,身体各处的伤痛清晰地传来。

这是……只有清醒地活着才能感受到的伤痛。

他、他真的回来了?!

上苍竟真的……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

尘封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大虞二百五十一年,叔父在曲阿县起兵,因而,景谡也遭到了虞朝官兵追捕,身受重伤逃至吴县境内,不慎坠落山崖,沿江飘零,恰巧被段令闻所救。

段家村……段家村!

段令闻!

此时,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几乎震碎了他的灵魂,他的心脏疯狂地擂动,像是要冲出胸膛,去寻那个朝夕暮想之人。

闻闻…… 他的闻闻是不是还活着!

景谡猛地张开嘴,喉咙却干涩发紧,仅仅一个气音出口。

“呃——!” 重伤的身体,稍一用力便撕扯着伤口,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眉头骤然紧锁,未出口的话语都被碾碎在喉间。

老人见此,便担忧地说了一句:“你这一身的伤,可乱动不得。” 说罢,便轻声咳嗽了起来。他将那一碗稀粥推至景谡身旁,微叹道:“你刚醒,喝点粥吧。” 景谡想张口询问段令闻的下落,可喉咙却干哑至极,一个字都发不出声音来。

他用没受伤的手肘撑起身体,强行坐了起来,目光这才落在一旁的那碗稀粥上。

说是粥,实际上是清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水,只有底部沉着寥寥数粒米。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