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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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齐娘子言重了。一盏血燕罢了,您是相府的贵客,若需要,明儿我让人再送些来便是。” 贵客。

客。

齐蓝觉得明妩这是在讽刺她。讽刺她即便是进了相府,也无名无份。甚至连个妾室都不是。

她脸上的温婉笑容顿时僵住,但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冷意更深了。

“夫人不愧是商贾出身,果然……出手阔绰。” 语气里的轻蔑与讥讽,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明妩却恍若未闻,眉眼弯弯,笑得一派天真欢喜。

“齐娘子谬赞了,我明家确实是颇有些家财。” 齐蓝胸口一窒,几乎要呕得吐血。

这商户女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不出自己是在讽刺她身份低微,配不上陆渊吗?果真是下等蠢货!

齐蓝决定不再兜圈子。

“夫人,”齐蓝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有些东西,强求不得。渊郎他……心中装着的过往与人,太重,太沉。” “不属于你的位置,坐得越久,只会伤得越深。” 眼见明妩脸色蓦地惨白,齐蓝唇角愉悦地勾起。

“外厅那幅红梅图,夫人想必瞧见了吧?” “傲雪凌霜本是风骨,可若硬要将其移入暖室,强求它反季而开……终究是违逆天时,自损根基。”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如钩,紧紧锁在明妩脸上。

“夫人冰雪聪明,想必,明白我的意思。” 字字句句,如一根根淬了毒的利箭,狠狠扎进明妩的心口。

原来在陆渊眼里,在齐蓝眼里,她明妩连同她那卑微的爱慕与努力,都不过是一场场不合时宜,惹人发笑的自作多情。

心里仅存的那根支柱,坍塌了。

锥心刺骨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又被她生生吞了回去。

眼前闪过,那日书房里,她软语央求他将那红梅图给她时,他那张不为所动的冷峻面容…… 明妩猛地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须臾,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近乎死寂的清明。

“齐娘子不愧是临安第一才女,只是我天生愚钝,听不大懂呢。不过,说到反季而开……” 明妩浅浅笑了笑。

“方才进来时,倒瞧见那泉水处供着一碗蓝睡莲,开得正好。可见齐娘子这话,似乎,不太准呢。” 齐蓝脸上的假面终于彻底破裂,脸色倏地阴沉下来。

“我与渊郎的过往,夫人或许所知不多。” 明妩迎着她的目光,直截了当。

“是不清楚。所以,齐娘子是要给我讲个故事么?那日在戏楼里,没听完。齐娘子来讲,定比那戏楼上演的,要好。” 她甚至微微侧耳,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齐蓝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像打翻了调色盘,精彩极了。

握住轮椅扶手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骨节突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再不见半分娴静温婉。

片刻的死寂后,齐蓝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掩饰。

“夫人,自欺欺人,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明妩不想再与她打这令人心力交瘁的机锋。

“齐娘子好生歇息,告辞。” 话音未落,她已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坚定地向外走去。

“夫人,好自为之。” 齐蓝幽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踏出阑院的门槛。

明妩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整个人都垮塌下来。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凸起,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春楠慌忙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夫人,您怎么了?她……她到底对您做了什么?!” 明妩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住春楠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丝毫无法缓解那灭顶的窒息与撕裂般的剧痛。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

明妩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

光线穿过指缝,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却丝毫照不进那双空洞的眼底。

“没事,春楠。” 她挺了挺几乎要被压垮的脊背,唇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飘得如同梦呓。

“我们……回去。” - 回到离院,明妩挥手让春楠退下,独自坐在梳妆台前。

昏黄的铜镜映出一张惨白失神的脸,恍惚间竟与齐蓝那张温婉又暗藏锋芒的面容重叠起来。

她猛地闭眼,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却再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与钝痛。

春楠仓皇的脚步声打破寂静:"夫人,阑院出事了!" 明妩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胭脂盒"咚"地一声砸落在暗色地毯上,殷红的胭脂膏体洴溅开来。

碎成一片刺目惊心的红。

"何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窗外不知何时悄然落下的冷雨。

定了定神,她再次问:“出了何事?” "齐蓝姑娘突发恶疾,太医院的人都惊动了。相爷……相爷方才策马回府,连朝服都未换下,就直奔阑院去了。" 春楠绞着帕子,脸上满是惊惧懊恼。

"偏生是今日,偏生是我们去过之后。夫人,她会不会是……" 春楠怀疑,齐蓝定是故意陷害。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铜镜里映出明妩骤然褪尽血色的唇。

她伸手想扶住妆台稳住身形,却碰倒了手边的螺子黛,深黑的粉末在素白绢帕上拖出一道蜿蜒扭曲的墨痕。

如同不详的预兆。

院外忽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脚步声。

抬头望去。

陆渊撑着伞,踏着风雨大步从院外进来。

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翻飞。檐下摇曳的风灯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茜纱窗上的剪影。

锋利得像一柄骤然出鞘,寒气逼人的利剑。

他身后,厚重的云层沉沉压下,仿佛随时要坠落下来。

伞面轻抬,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窗棂,他与明妩四目相对。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几乎遮蔽了视线。

远处的亭台楼阁在雨幕中扭曲变形若,飞檐上的金铃被狂风卷得叮咚作响,那细微的声响却尽数被滂沱的雨声无情吞没。

陆渊收回视线,身影消失在门口转角。很快,沉重的脚步声踏入屋内,带着一身凛冽寒气与湿意。

他抬手,随意拂了拂袖袍上沾染的雨水。

"你今日去了阑院?" 他声音比这初春的冷雨更冷,比腊月的寒霜更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扎进明妩的骨血里。

明妩坐在梳妆台前,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铜镜看着他步步逼近的身影。玄色衣袍裹挟着室外的风雨气息。

那双眼更是深不见底,如万年不化的寒潭,一丝光亮也透不进去。就那么沉沉地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

明妩被他这样盯着,指尖不自觉地蜷进掌心。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明妩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后背迅速爬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周遭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他分明什么都没说,可那视线里的压迫感却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让她动弹不得。

"相爷是来问罪的?" 镜中,陆渊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自己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质问还要令人心寒。

明妩猛地转过身。

鬓边垂下的珍珠步摇因动作过猛,“啪”地一声撞在坚硬的梳妆台角上,碎玉般的声响里,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赤裸裸的怀疑。

明妩耳朵里嗡地一声,觉得全身仿佛微尘似地涣散了。

她死死挺直着背脊,用尽全身力量将喉间再次翻涌上来的腥甜狠狠压下去。

“我没有。” 三个字,很轻,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12章 陆渊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洞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子割肉,缓慢地凌迟着明妩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不信她。

即便她说了“没有”,即便她将自己的心剖开,鲜血淋漓地捧到他面前,他眼中也寻不到半分信任。

有的只有怀疑。

明妩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未达眼底,只牵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她挺直着背脊,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最后一点尊严,迎上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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