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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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陆渊在几步外停住,目光死死锁在那白布上。袖袍下,指尖不住地颤抖。

“掀开。”他命令,声音平静得可怕。

徐明噗通跪下:“相爷,求您,别看了。” “滚开!” 陆渊猛地一脚踢开徐明,大步走到那尸体旁。

他缓缓蹲下身子,手颤抖着一点点伸向白布,却在触及的瞬间顿住。

在战场上,面对着敌人的千军万马,他连眼睛都不曾眨过。刀剑加身时,他还能冷静地计算下一步的攻势。

可此刻,他害怕了。

连揭开一块轻薄布料的勇气都没有。

徐明跪在一旁,看着相爷这般模样,眼眶发红。他自小就跟着相爷,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便是当年老爷听了那瘦马的挑唆,要将年幼的相爷沉塘。

冰冷的塘水没过胸口时,八岁的相爷也只是抿紧嘴唇。

“相爷,请让夫人安息吧。” 春楠哽咽着开口,额头一下下磕在焦黑的地面上,很快便见了血痕。

她没有跟着夫人离开。

一则是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准备两个身形相似的尸体。

二则是,这个计划到底还是仓促了。要瞒过精明的相爷不容易,她得留下来,补充最后一环,让相爷彻底相信。

只有这样,夫人才能真正安全。

即便可能她以后再见不到夫人,只要知道夫人安然地在某一处生活着。

她就恨满足了。

至于她自己,她没有去想过。

陆渊的指尖还悬在白布上方,闻言剧烈一抖。眼眸赤红,闪过一抹疯狂。

绝不可能是她!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在他心底疯长。

他的阿妩那样聪慧,怎会甘心葬身火海?定是这些人在骗他!

猛地掀开白布。

焦黑,不成人形。

空气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

陆渊的目光死死地看着,从扭曲的肢体,到模糊不堪的面容。

最后,落在那枚被熏得乌黑,却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羊脂玉平安扣上。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伸手,极其缓慢地,将那枚扣子取下来。玉石的背面,雕刻着一个细小的[渊]字。

是他们成婚时的定亲信物。

真的是她!

陆渊眼前一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

他狠狠攥紧拳头。

玉石坚硬的棱角深深陷进掌心,刺痛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查。” 他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

“这火,为何起得如此蹊跷?为何偏偏在本相回府之日?” 字字如冰刃,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是不是这是她金蝉脱壳之法,是不是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星火落入荒原,瞬间燎起漫天希望。

陆渊死寂一片的眼眸里,迸出一丝光亮。

徐明领命应下:“是。”点了几个侍卫匆匆走了。

陆渊没有离开。

他缓缓将白布拉上盖好,就这样直接跪坐在了焦土上,一动不动。

玄色衣袍铺展开来,与满地狼藉融为一体。

很快,徐明押着一个年轻小厮过来。那小厮面如土色,双腿抖得站立不住,是被侍卫拖过来的。

"相爷,此人是后院杂役福贵。有人亲眼看见他昨日鬼鬼祟祟往夫人院后,搬运可疑之物。” “住处也搜出了猛火油的痕迹。” 陆渊依旧跪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平安扣,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

“说吧,谁指使的。” 福贵扑通跪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一样。

“小的,小的不知……” 陆渊终于抬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福贵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没有怒火,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是这种绝对的平静,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福贵牙齿打颤,□□瞬间湿了一片。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终于崩溃,语无伦次地磕头。

“是,是齐姑娘。她让小的在院墙四周洒满火油,说,说只是吓吓夫人。小的,小的真的没有想过要害夫人啊......相爷饶命!” 陆渊没有再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福贵双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侍卫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去将齐蓝带过来。”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晨光穿过废墟,照在陆渊平静的侧脸上。

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血色黄昏。

城墙下尸山血海,护城河水被染成浓稠的猩红,连夕阳都蒙上了一层血雾。

城楼上,相爷端坐在琴案前,染血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

琴声与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栖在树梢的乌鸦呱呱地叫。

……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骤然暗沉了下来。

齐蓝被带过来。

她仍坐在轮椅上,乌发凌乱地披散着,连一支珠钗都来不及簪。

素白衣裙在暗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将她毫无血色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齐蓝见到,素日里最是爱干净,讲究规矩的男人,此刻丝毫不顾形象地跪坐在焦土上。

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指节因为用力泛着冷白。

指甲掐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那个女人对他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让他连身为丞相的威严都不要了?

齐蓝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楚与不甘,垂下眼眸哽咽出声,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

“夫人她,怎么会这般不开……” 陆渊冷眸睨过来。

齐蓝瞳孔骤缩,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心脏骇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死死咬住后牙槽,尖利的牙齿陷进皮肉里,才勉强压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求饶。

在来时,她就已想好了对策。

那个小厮根本拿不出实证,只要她死咬住什么都不知道,凭着陆渊对他已故兄长陆晗的愧疚。

陆晗,她曾经的未婚夫。

若不是他死了,她本该早嫁入陆家,成为陆渊名正言顺的大嫂。

也幸亏他死得早。

才让她有机会与陆渊纠缠这些年。

在这一点上,她是感激陆晗的。可同时,她又忍不住恨他。

这个死去的男人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永远笼罩着她的人生。

她既厌恶活在他的阴影下,又不得不时时借他的名头保全自己。

多么可笑。

那个为救陆渊而死的陆家长子,既是陆渊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也是他永远走不出的噩梦。

而现在,这道幽灵再一次成了她的护身符。

齐蓝将语气放得极尽温柔。

“相爷,妾身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渊厉声打断。

“闭嘴!” 陆渊面上平静的面具骤然裂开,凤眸猩红,像是从深渊里爬出的恶魔。

他缓缓站起来,一步步逼近,玄色衣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我的阿妩若是死了,你就去地下陪她。

齐蓝终于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

“不是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给她个教训。是夫人,一定是她自己放的火。” “她恨我,她想陷害我。” “相爷走后,郡主数次来府里。她们关在房间里大半日,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不定,这尸首就是她找来的替身。” 春楠心中一紧,顿时慌乱不已,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才没有让自己跳起来。

替身…… 陆渊瞳孔微颤,连呼吸都紧了几分。目光若有若无地在春楠脸上扫过,对齐蓝道。

“继续说。” 见他神色松动,齐蓝紧绷的心弦微微一缓。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必须让他相信这个说辞,否则…… “前几日,夫人就想逃出府,是被我拦着了,她才没走成。这个相爷若不信的话,可以问徐统领,他也在。” 陆渊目光转向徐明。

徐明点了点头,旋即又觉得不对,正要解释,夫人去灵隐寺是为相爷祈福。

他话还没说出口,齐蓝又急急地抢先道。

“所以夫人恨我,恨我坏了她的好事,就故意陷害我。夫人定然是与别的男人私通,借此机会私奔……” 说到此处,她竟又忍不住夹带私货,趁机抹黑明妩。

陆渊眼眸一厉,面上浮现出杀意。

齐蓝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懊恼自己不该如此心急。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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