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 1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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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笔走龙蛇的字迹仿佛活着,在纸上游走、蜿蜒。她的眼睛追不上, 只能在密密麻麻的笔划里捞起几个字,碎片般拼成意义。

胸口像被塞了一口热石,滚不上来、咽不下去。

喉咙也痒得厉害,一声压不住的呜咽从她嗓子里漏出来。

她不说话。

只是抬起眼皮,死死盯着周野,等着这个神仙再来气死她一次。

“东东是妖。虽有灵识,修得形,却仍归众生之道, 随功过轮转。他投得好胎, 书香人家, 父母宽厚,衣食不愁……” 他边说边看她。看见她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看见她两颊鼓起、喉头颤动, 快要炸锅。

于是声音又幽幽转小,拿着小册的手都颤了颤。

最终无言。

黄灿喜:“?” 她从难以名状的情绪里回来,慢慢眨眼, “那他……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会记得的, 在某一年会突然醒来。前缘未尽,自会来寻。东东没告诉你?” 黄灿喜一愣,“告诉什么?” “……”周野略微吃惊,随后嘴角一点点向下,半晌才继续,“他本来就是你……‘黄灿喜’随手救下的一只小狗,后来被我点化,修得人形, 在ecs帮你收集钥匙。” 他暗自内省:以前未曾想过原因,如今再看才明白,为什么她对东东的依恋比对他深。

东东比他更懂她,甚至她未说出口的喜恶,东东也知道。

周野胸口又酸又堵,却又无处宣泄。

黄灿喜把头轻轻一甩,把混乱甩出去。

“这事我多少猜到了。” 可她对东东的记忆,是从ecs楼下的那颗树下开始的。

秋风落叶,“沙沙”坠下,阳光正好。

那个戴墨镜的潮流小胖轻敲车门,“黄灿喜!上车!” 一切从那一声开始,轻轻落针,穿线缝合。

隔着一次眨眼,却像隔了一生。

“你不会懂的,周野。所以别再来烦我了。” 这话轧得周野浑身僵硬。

黄灿喜心浮气躁,懒得跟他再纠缠。她伸手拉开周野的风衣,从内袋抽出一张报告纸。熟悉的字眼跳进眼底,心头闷得发痛,只能暗暗叹气。

不再多看一眼,她顺着斜坡往上爬。

刚抬头,就见黑白双煞杵在坡顶,顾添乐和沈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各杵一方。

她每次和周野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怎么都这么多观众?

顾添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拍回去。

“灿喜,你们终于说完了?” 沈河缺德笑笑,弯腰伸手来拉她。

黄灿喜气笑了,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死劲收紧,捏得沈河脸红脖子青。他咬牙一扯,便将黄灿喜拉回地上。

“沈河,你自己走歪道别带别人。”周野厉声警告。

“你少说两句吧。”沈河嘴上怼回去,说完又心机地一偏脑袋,恰到好处地歪去灿喜耳畔,“对吧灿喜。” 黄灿喜翻他一个白眼,将周野那张阴得滴水的脸收入眼角,然后径直往村外走。

山色褪去。翠得晃眼的草纷纷枯黄,春天却散着死气。

路上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就连那棵胎盘树,都不知何时空了,只余一具干裂的树壳。

村里没人,山里无水。

没有水,就没有生命。

她与沈河一路下山,远远看见那座矗立于山腰的野庙。

此刻就连以野庙为养分的榕树,也根须落尽,枯萎败落。

她站在高处,看到野庙废墟前有两点模糊的影,在向她招手,她也轻轻挥手回应。

“你到底为什么执着成仙?” 黄灿喜偏头看沈河,像看一个固执的疯子,“现在神仙都难自保。” 沈河却笑:“我倒觉得你奇怪。你怨周野无法理解你不能再见东东的痛,可你为什么不修成仙?和他一样,与世长存不好吗?” “与世长存?” 黄灿喜怔了下,像被那四个字噎住,半晌才轻声道: “未必吧。” 她抬眼,看向那座灰败的山与塌掉的野庙废墟。

“门后面的那天宫,真如你看到的那样?” 气氛骤然急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缺口圆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断口。

“自从知道我必须收集钥匙,我就在想,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事?” “可鬼神的事,本来就是无解。” “解释不了,就叫超自然;理解不了,就封成神话。我想破头也只会得到一个自我安慰却无从证实的答案。” 风吹过她发尾。她抬起眼,眼底黑得像块墨,让人心惊, “可正因为无解,我反而明白了。也许人,才是其中最重要的那一环。” “我由黄土而生,可神明,不也是从石头、河水、泥巴里爬出来的?” 一代又一代的黄灿喜,在时间里跌撞、奔走、死去又醒来。

从始至终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救神明。

信仰不是天上掉下的,是人走出来的。

神明的诞生与衰亡从不是运数,是时代、是王朝、是芸芸众生的呼吸。

而她只是漫长历史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角色。

找钥匙,救神灵,走下一轮。

这道理想通了,她忽然轻笑出声。

红唇皓齿,笑得明媚,又危险得像把利刃。

眼底带着点坏心,可风吹乱发,却帮她遮去了尖锐,让她看起来几乎善良。

她伸手搭上沈河手臂,指尖顺着肌肉滑落,最终落在他的掌心,把那块缺口圆环塞进去。

“沈河。” 她眨眼,狡黠得像只狐狸,“你原名就叫沈河吗?” 她退一步,语气漫不经心,却带一点命运边缘的洒脱: “你要真成仙了,百年后再遇见下一个‘黄灿喜’,替我跟她问声好。” “好吗?” 沈河耳畔轰鸣。但很快他发现,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胸腔里炸开的。像心脏撞在肋骨上,一声又一声。

他张着嘴,眉心越皱越紧。

他说不上哪里变了,只知道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人,早已在无数场生死中,默默蜕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石般的东西。细碎光芒透骨而入,他不过指尖触碰,背脊便一阵冰汗滑落。

“……你想做什么?” 黄灿喜:“不是你说的吗?我给你胚胎,你还我钥匙。” 沈河怔住。沉默片刻,他还是把瓦片递了过去,“还有东东——” “东东就算了。” 她没等他说完便截断。将碎片们一块块汇拢,望着那块缺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的办法多半不靠谱。” 沈河收回失态,将胚胎放进衣服的内袋,并不反驳。

黄灿喜又问:“沈河,你原名就叫沈河吗?” 话音落下,沈河已恢复原样,“当真。” —— 四人在野庙前汇合。

何伯左看右看,见黄灿喜和沈河一脸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几人草草交换了各自的经历,话没说几句,黄灿喜一句话甩出,眼刀随之而去。

舒嘉文被她那眼一划,连连惨叫,老实全招。

果然,正如她猜的那样,周野和舒嘉文早就认识。

舒嘉文竟在她身边悄无声息地当了这么多年二五仔。

他们顺着河道下山,这次没有再遇到任何阻碍。

山风寂静,整座山像是睡着了。几人一路无言,直到在山脚找到那辆熟悉的小车,才瞬间都松了口气。

车门一拉,手机接口一一插上,屏幕亮起光。

舒嘉文边插充电线,边翻自己兜里的东西,掏出一本破旧的本子。

“天,我怎么把他们的族谱带出来了?” 他嘟囔一句,正要往窗外一扔,电光火石间被黄灿喜伸手拦下。

她翻开一看,抱怨道,“怎么这么多人?”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那些人早就死了。黎汉冲突之后,哈那村已走向尽头。

无脸神明让她善待它的信民,可它自己恐怕也不知道,那座村子其实早就消失。连哈那村的村民也不明白,自己早已死去。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书上记录的某段过去。

她被舒嘉文引去野庙的那会,周野来找过舒嘉文,舒嘉文也是因此知晓真相,于是一改态度。

车平稳地驶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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