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 125 章
字体

第 106 章

“噗嗤……噗嗤……” 骨肉黏连的诡异声响萦绕在耳边,可却逐渐低沉。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她仿佛又听见了明明已经死去的李仁达, 发出那熟悉而凄厉的求饶声,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少次,李仁达又一次活了过来。

却不再是人的形态。

他变成了一只蜘蛛。

即便他奋力站起,拼命挥舞着长满纤细绒毛的蛛肢,此刻也不过巴掌大小,弱小得近乎可爱,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一缕干草细绳自周野指尖无声滑落,“呼”地自行缠绕成牢,瞬间便锁住了那奋力逃窜的小蜘蛛,随即飞回周野手中,化作一张单薄的纸片。

事情仿佛就此尘埃落定。然而周野的躯壳已破碎不堪,碎片间汹涌地逸散出黑色雾气。唯独他的右手,在最后时刻,仍隐约可见上面描画着两道浅浅痕迹。

一阵怪风卷起,更是加剧身体粉碎的速度,可他只是眼看着右手在风中逐渐消散。

直至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

而在婴儿海域里,黄灿喜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周野的身影。她将瓦片数了一遍又一遍,七块终究没能凑齐。

随手一翻,手肘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她眼神发直,脑中一片空白。最后对视的那一眼惊心动魄,抠得她心口发麻。思绪从一开始琢磨该对周野说些什么,最终化作了困惑,困惑他为什么迟迟不来。

以前不想和这人说话,现在倒是说不上了。她枕着手臂,翘着二郎腿,脚尖一下下的晃动,倒是暴露了重重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八扇巨门前的平台。

眼前是战后的死寂与狼藉。

周野和李仁达已不见踪影,金古寨人和杨米米则被禁锢在一角,忌惮着脚下那片以大地为纸、鲜血为墨画出的咒图,龙飞凤舞的线条勾勒出繁复而神秘的图案。

满地废墟乱石,油灯明灭不定,一切皆笼罩在阴影之中。周野曾走出的那扇巨门,依旧保持着破开的大洞,深不见底,内有阴风呼啸而出,引人遐思其中究竟藏着什么。

杨华的双眼红得滴血,脸色却惨白发紫。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黄灿喜身上,看着她在那张纸最后的缝隙里,缓缓写下了杨米米的名字。

或许是血缘深处某种本能的预警,杨华猛地一把夺过那张纸,狠狠揉成一团。动作却在下一刻骤然停滞,仿佛被惊雷劈中。

她死死盯着纸上的“反噬”二字,声音发颤地问黄灿喜:“他会死吗?” “也许吧。”黄灿喜并不急于抢回纸团,她的目光扫过周遭的断壁残垣,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我第一次写报告时,以为是我写了他们的名字,才换得他们惨死。” “但后来我才想通,他们一开始就自知死路。” “杨米米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他随时可能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你再心疼,又能护他多久?”黄灿喜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深深叹了口气,“你怪自己干什么。” 趁杨华心神恍惚,黄灿喜轻轻取回那张皱巴巴的纸,缓缓展平。

她的目光掠过纸上金古寨一百多人的名字,仿佛看到了他们曾经的影子。那些被统治者驱赶、步步南迁,最终隐入深山的过去仿佛就在眼前。

“金古寨人就从不内耗。”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下一刻,纸张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倏地升到半空。

上百个名字化作一道道纤细的黑线,纷纷扬扬地飞向它们各自的主人。

金古寨人的脸上不再有恐惧,反而露出了释然平静的笑容。他们伸手牵住属于自己的那根线,任由它缠绕周身,引导着走向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身体逐渐恢复人形,随后开始缓慢地蜷缩。皮肤的毛孔中沁出黑色的液体,形态各异。

有的紧紧蜷起四肢,如同回到母胎中的婴儿;有的皮肤收缩,返老还童至半途便戛然而止;有的身形不断缩小,最终化作一个通红的婴孩,却在一次呼吸间,又散作一抔尘埃。

一条尚带温热的、肉乎乎的绳子轻轻飘落。

杨华认出了它,连忙捡起,紧紧捂在心口。她牙关紧咬,把所有的呜咽都堵在了喉咙深处。

尘归尘,土归土,风过之处,万物终得安息。

黄灿喜撑着身旁的石头艰难站起,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轰轰”巨响。一扇巨门忽然缓缓开启,散出千年的尘土泥腥。

她望向门内,并未见到沈河描述中的仙境。那里只有一片昏沉,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像是一间久未有人踏足的老屋。

在那片朦胧的蓝绿色雾气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由远及近。

黄灿喜屏住呼吸,待看清来人是沈河时,心中情绪起落。

沈河的状态不似寻常。

他面容僵硬,浑身伤痕累累,左腿迈步,右腿无力地拖行,一瘸一拐地从门内挪出。仿佛魂魄还遗落在门后的世界,直到看见黄灿喜,他才像是找回了一点方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到她面前。

他瞪她良久,颤抖着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枚胚胎玉。

“杀、了、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什么?”黄灿喜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低头看去,那枚胚胎玉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他的手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看来这次去仙境,远非坦途。

“杀了我。” “……晚了,下次请早。”黄灿喜挥挥手,扭头不想再理会。

沈河却骤然失控,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杀了我!黄灿喜!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有什么,才这么轻易地把这东西给我?!” “我……哈哈……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公兵法》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黄灿喜闻言一怔,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沈河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精神几近崩溃,“成仙?成仙?这根本就是个骗局!一个骗了我这么多年的弥天大谎!” 她喉咙发紧,沉默片刻,还是取回了那枚胚胎玉。犹豫着开口问他: “你之前不是还说,亲眼见到仙人漫天飞,仙兽遍地跑吗?怎么这次进去又变了一个样?” “杀、了、我。杀、了、我,杀……” “杀了我……” “杀了……我——” 他依旧疯癫,完全无法沟通,只是死死抓着黄灿喜的双臂,苦苦逼黄灿喜给他一个了断。

手臂的疼痛让黄灿喜眉头死皱,她忍无可忍地捏紧拳头,带着尘土一拳砸在他脸上,打得他脸颊瞬间红肿,又逐渐泛紫。

然而这一拳并未让他清醒,反倒像是加剧了他的疯魔。他依旧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请求,仿佛那是他残存理智中唯一的执念。

“好好说话!”她厉声喝道,目光从他扭曲的脸庞移向那扇敞开的巨门。门内原本朦胧的蓝绿色调,正一点点地暗沉下来。

“……仙界居然也会天黑?” 可这话语听起来不像是疑问,反倒带着几分嘲讽。

语调像一根尖针,刺入了沈河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

“仙界当然不会天黑!” 他惶然抬头,目光先是落在黄灿喜脸上,嘴唇剧烈哆嗦着,最终定格在她身后的某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存在, “可没有神仙的地方……哪里还配叫做仙界!” 第81章 你……你疯了!

“全没了……全没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轻轻摇着头,目光却死死黏在黄灿喜奶奶那抹虚影上。那身影淡得几乎透明, 仿佛仅凭最后一缕执念,勉力滞留在这人间。

沈河忽然怪异地安静下来,可脖颈下暴起的青筋依旧狰狞。

“你奶奶是土胥,你知道吗?那个强大得足以让万物万灵起死回生的神明……可她现在为什么只剩这一缕残魂,你难道从未想过?!” 黄灿喜沉默不语,乌黑的眼睫低垂,将翻涌的心事沉沉压下。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沉默,沈河抢着嘶吼:“因为她没用!她——!” 话音未落, 他眼前猛地一黑, 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灼痛。他踉跄着摔倒在地, 茫然抬头,鼻下传来湿意, 随手一抹, 满手猩红。

他盯着那片血色,忽然咧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鲜红的血混着惨白的牙齿,显得格外刺目。此刻的他, 比金古寨那些异化之人更像一头失了智的怪物。

“哈哈……你就算捂住耳朵、蒙住眼睛又如何?事实就是如此!”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