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他沉思片刻,然后道,“师兄,无情道要怎么修?”
按照幻境的安排,易承本来应该顺着他,完成两人身份彻底的对调。
但他心里头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总觉得卿安这个人没心没肺,修无情道一定能够修成。
而他,竟然不想。
于是冷硬地落下嘴角,将人赶去了禁闭室。
卿安的手软软搭在他腕上,眨眨眼:“那里好黑,床好硬,我不想去。”
易承讽笑:“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修道?你当你是什么娇滴滴公主少爷么?”
卿安啧了一声:“你脾气好差,没有仙子会喜欢你的。”
易承面色铁青。
禁闭室里,卿安有点无聊地看着窗,思考多久翻出去玩不会被易承发现。
吱呀轻响,木窗被启开,翻入一名身量优越的青年。
他的模样看着比卿安大上几岁,一身布料上好的雀蓝锦衣,马尾高束,模样清俊,鼻梁尤其高。
那青年见了他,眼睛在昏暗室内都是亮的。
原来……原来长虞哥哥从前是这般模样。还是好看得不得了。
少年窝在角落,绑发的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满头乌黑长发下,是一张小而精致秀丽的面庞,长大后锋利的美还未展露,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了。
青年蹲下来,道
“我名施青厌。”
卿安道
“青厌哥哥。”
青年的眼神落在他嘴唇,非常明显地停顿一下
“你叫我什么?”
卿安却笑而不答。
“我是来带你出去的。”青年从袖中取出一颗珠子。
须臾珠散发出温润光亮,昏暗的禁闭室一下有了光源,将两人面庞都打上一层柔和的光。
施青厌带着卿安的手,碰到了那颗珠子上。
自三百年前的第一场战斗,到此后数以千万次的战斗的影像纷至沓来。
长剑、长枪、弯弓、刀镰……无所不精,行云流水,赢得赏心悦目。
这才是真正的卿安,卿长虞。
卿安将珠子放回施青厌手中,道
“所以这里是幻境,你是为了带我出去才来的吗?”
他简直太聪明。
在昏暗的光线下,施青厌不自觉凑得离他进了些,轻轻道
“是的。”
下一刻,温软甜香印在他脸颊,施青厌的瞳孔微微睁大,傻愣愣看着眼前人。
“那真是难为你费心了,”
他浑然不知自己随便做的事情有多出格,笑眯眯道,
“我要再多待一会。”
人修魔修两大至强,从幻境里出来后都是一脸痴愣的模样,使人不得不怀疑那幻境中究竟有什么可怕至极的景象。
卿安起身,看了眼窗外天空,谁能想到如此真实的世界会是幻境呢?
幻境的主人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他没有点破,只是默默观察着。
世界还在继续,易承继承了太清门掌门位,成为正道魁首,穿着礼服在卿安面前走了好几遭。
易承杀了不少魔族,凡人百姓也很爱戴他,为他修庙写诗,卿安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易承的修为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大,而卿安修为不佳,容颜依旧,身体却越来越衰弱。
看起来,两个师兄弟胜负已分。
易承握住塌上人温冷的手,问道
“感觉怎么样?”
塌上人道
“这次别续了,让我安心走吧。”
他早就尽了寿数,易承给他强加二十年,又五十年,又一百年……
搞得跟无限续杯似的。
易承沉默着,不言语。灵力与生机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卿安。
明明这是他的理想人生,他的天赋被世人看见,顺风顺水扶摇直上,他成为了太清掌门,一切都是对的,本该如此……但是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就好像……他真正想要的,一直没有得到。
卿安,这个明明处处不如他的师弟,为什么活得那样快活,他就一点也不嫉妒自己吗?
“卿安,你恨我吗?”易承又问。
寿命并不是无限延长的,这次已经到了极限,床塌上的人没有回应他。
易承一探,他已经失去了生息。面上血色在一瞬间退去,像精心雕刻的玉偶,只是再不会睁开眼欺负他了。
他有些茫然地叫了句
“……卿安?”
为什么,不回话。
是生气了吗?
嗒。嗒。
缠枝纹的被褥洇湿。
卿安应该活着的,他怎么能死呢?
头痛欲裂中,易承想起一切。原来此间世界只是一处幻境,原来自己并非自己……
他愤恨不平地想,易忘尘恨卿长虞,同他易承和师弟卿安有何干系?
他的卿安,他的……易承低低埋进被褥,呜咽起来。
悲恸的哀思淹没了他,从悲伤之中滋生的恨意,几乎要将他自己分裂成两半。
他的卿安死了,是被人杀死的,是他自己杀死的。
以床榻为中心,整个太清山都开始崩塌,谁能想到这场盛大的美梦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去而破灭。
幻境坍塌过后,是一片恒久空寂的虚无,比起先前怨气滔天的黑雾,更加恐怖,仿佛随时会有幽灵飘荡,吞噬一切。
卿长虞没有主动打破幻境,而是顺应自己的好奇心,在对方的安排下过完了一生。
不过,他走完一遭也不知道对方要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三十年之内没人看得懂易忘尘的内心戏
本来说30w结束的看来得多一点
最近容易感冒,妹子们注意身体啊[竖耳兔头]
第96章 他要走了
“长虞哥哥?”施青厌关切的声音响起。
“卿仙师, 可有哪里不舒服?”裴肃也凑了上来。
卿长虞被二人夹着,颇有些脱不开身,不知道为什么平常善于把控距离的两个人,怎么现在突然离自己那么近。
他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想到幻境里自己没轻没重的样子, 更觉得不合适。
“好, 好的……”
卿长虞被挤得微微仰起头, 拧起眉头地看着前方的混沌。
易忘尘的尸身重新安上脑袋,与心魔撕打起来。黑雾吞噬了人身, 人身又以剑破黑雾,来回往复,分不出个胜负。
整座九邙山几乎变成了一座荒山,恰如五十年前卿长虞身死时。
祂的怨气更加深重, 脚下万千尸身张开口来,持续不断, 越来越快,怪物般尖啸。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显然, 来自本体的背叛让心魔更加难接受。
卿长虞指了指自己, 目光疑惑。
怪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这次可真什么也没做!
易忘尘的身体低垂着头,发丝散乱,早没有从前的端庄,猛然回头,眼神凶戾, 破声吼道
“卿安,还不杀我!”
好嘞,成全。
没想到他会求助自己, 卿长虞抬手一挥,空中拭雪剑飞速向前。
长剑洞穿身躯,留下一个白点,随后膨胀出万千光束,向四周散开,将魔物包裹、融化。在滋滋啦啦的腐蚀声与毛骨悚然的喊叫中,完成了净化。
一剑破开暗红的天空,拨开血色,露出世界原有的纯白。
地上只剩一个尸体,身首分离。
卿长虞凑近,他已无声息。风一吹,尽数归尘。
易忘尘此人确实厉害,如果没有自己在这里,恐怕……卿长虞抬起头,看向天空,世界意识都会被取而代之,也未可知。
不过,也许恰恰是因为他在,世界意识才会放任易忘尘力量膨胀,到了不得不脱离人类身份的地步。
易忘尘死了,并不大快人心。
东境人修为他哭者不在少数。
他杀了太多人,但不可否认也救了很多人,是东境人修的定海神针。他并不是个堂堂正正的正派人士,甚至在刚才还威胁着每个人的性命,等他死了,人们又渐渐想起昔日来。
此时天昏地暗,脚下是焦炭一般的九邙山,身边是戚戚然茫茫然的修士们,就像五十年前卿长虞死时的场景。
他死后,是他和卿长虞最像的时候。
裴肃安定魔域,而东境新一任正道魁首由施青厌担任,任务彻底宣告完成。
卿长虞拍拍衣上灰,在系统界面上打了登出申请。
当然,不管有没有通过都打算走。
系统扬声器滋滋了两声,最终什么也没说。
临走之前,他照例去九重楼同岁间玉道别。
岁间玉的精神头很不错,原本缠绵病榻的人,竟用襻膊绑起长袖,在侍奉窗下一盆盆小兰草,专心致志的模样。
卿长虞走到他身后,猫似的没声,然后一把按住他肩膀,笑嘻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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